如此神异本领,怪不得前世的刘安明明是僧侣,却依然被贪欲遮眼,唬骗自己相信“山精野魅教授,只不过是雕虫小技”的说辞。
屏风“唰”地展开,隔出一方雅致的空间,美酒佳肴自动摆好。书生抚掌笑道:“此情此景,岂能无乐?在下欲请我的心上人为我们抚琴助兴,一同享用这餐饭,不知姑娘是否愿意?”
姜回月看着自己的肉身再次点头,发出毫无感情的声音:“甚好。”
书生满意一笑,再次张口。这次,一个女子,被他从那巨口中小心翼翼地请了出来!
女子怀抱古琴,头戴荷花青玉簪,腰系百草丝绦,对众人盈盈一拜,随即坐下,纤指拨动琴弦,悠扬婉转的琴声顿时流淌开来。
书生举杯畅饮,又道:“今日良辰美景,贵客临门,还有一位故人,与我有恩,岂能不请?”
言罢,他第三次张口,竟从口中掏出了一个姜回月熟悉的身影——
许三良!
这名老汉,曾在巳祸大雾幻境中出现,又从看守宗祠的老汉处得知他的一生,姜回月一直在寻找他的踪迹,没成想竟然会在这里出现。
许三良红光满面,眼神清明,畅快大笑道:“好酒好酒。”
他饮酒姿态如魏晋名士,自有风流,全然无一个乡野村汉的粗鄙。
姜回月神识冷眼旁观,看她的肉身与他们一同饮酒,听着那女子的琴声。
许三良开始拿着筷子敲击酒杯,悠悠而歌:
“今世为人,前世为神。
十世轮回,叫我难忍。
今日宴席,醉酒当歌。
故友相逢,何必相识。”
他唱得入神,内容却浑似醉酒之人的狂言,什么人啊神的,叫人发笑。
渐渐的,他也不唱了,醉倒过去,只嘴里时不时发出几句梦呓。
这酒太过鲜美,姜回月活了两千多年,太知道什么是好东西,喝了以后,哪怕是她两千多年的肉身,都有所受益,难怪灰白妖狐垂涎!
不知过了多久,醉酒的许三良都已经醒酒了,幻境中已是月明星稀之像,他们开始交x谈。
书生道:“你醒酒了。”
许三良嘟囔道:“是啊,是啊。”
书生举杯:“请诸位聊一聊刘安罢!”
许三良:“那刘安佛法道缘都如此深厚,竟然没能逃过贪欲。”
抚琴女子:“他从与神仙有缘之修士,转世为僧侣,本就机缘降级。居然又变成山村种田汉,最终竟被妖族邪修迷惑。宴饮他一次后还欲再寻阳羡书生,被夺了心智和机缘,后来丧命于山崖下。”
许三良:“可惜可惜!如果他这辈子拿着钱财和酒肉回家,倒也衣食无忧。可惜那妖狐骗他,教他不满足那些钱财,辗转再寻阳羡书生,真是可怜。”
抚琴女子:“一辈子又一辈子,如何解脱,可怜了他这辈子的老母和妻子。”
姜回月自己道:“无事,那本是他前世所救治之人,倒也不欠因果。”
书生道:“哪怕是神仙转世又何用,也已经沦为地缚恶灵,只能麻烦路过修士,将其封印,以免得害了旁人。”
众人齐声道:“真是贪欲如刀。”
…
姜回月神识飘荡上空。
这景象和对话像一场古老的戏。
三人宴饮之辞又似评书。
明明白白,叫她明白前因后果。
原来这刘安本是个僧人,看起来似乎也有求仙问道的缘分,尤其与妖修缘分深厚,救过阳羡书生的后辈,但是缘分既然深厚,不论是善缘还是恶缘,便都找上门来,那灰白妖狐,自然也是命中注定的劫数。
阳羡书生的宴饮,对于妖族来说,似乎是神丹妙药一般的存在,惹得灰白妖狐惦念。
由此追寻他的前世到了这一世,在青石县为非作歹,兴风作浪,便是其精怪祸之根源。
只是可惜,刘安本可以借妖族大能脱离人间苦海,斗转轮回,不必再在凡间,唯有一点大敌——
贪欲太盛!
前世今生,皆败于此。
只是,神仙转世,又是什么意思?
姜回月感到不解。
她是知道的,万年以前,神佛隐世,人道大兴,只有修士修行悟道成仙,哪还有什么上古神仙转世?
假如真有神仙,为何不诛灭魔刹,要知道,就连唯一被天道允许维持世间运转秩序的古神凤凰,也只能借助人修,而非自己直接斩除魔刹。
时间感在此刻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醒酒后的许三良又饮了许多酒,再次醉倒在地,鼾声如雷。
书生也显露出醉意,眼皮沉重。
那抚琴的女子见状,停下琴音,款款起身,面容陡然一变,竟又变作一张狐狸面,换了个人似的,对着姜回月的肉身福了一礼。
她开口欲言,声音娇柔却带着一丝幽怨。
她说:“妾身心中亦有一位倾慕之人,日日思念。此刻郎君已熟睡,敢问姑娘,不知可否……请我那心上人出来一见,以慰相思之苦?”
这是哪出戏?
她明明是书生的心上人,在这里幽怨如诉,说自己还有心上人。
姜回月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爆炸了。
只听醉倒的许三良说:“哦?你是否要考我们这位新客人情关?哈哈,这很好!快请他出来相见吧!”
女子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也学着书生的模样,张开樱桃小口——
一个身着白袍、气质如霜似雪的男子竟从她口中走了出来。
竟然是沧庭模样?!
两人目光相接,情意绵绵。
那男子声音如凿冰锲玉,颇有学识,坐下后便与抚琴女子旁若无人地交谈起来,话题竟是炼丹之道。
更让姜回月心惊的是,他们所谈论的丹经要义,正是她曾经翻阅过却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些艰深典籍。
此刻经由这男子深入浅出、见解独到的阐述,许多关窍豁然开朗!
这巨大的诱惑力,如同最甜美的毒药,让被禁锢在幻境中的姜回月意识也不禁被吸引,心神摇曳,竟有些沉醉其中,几乎忘了自身处境。
恍恍惚惚间,屏风后熟睡的书生发出几句模糊的呓语。
女子立刻起身,温婉地为他拍背安抚,直至书生彻底沉沉睡去。她与书生在屏风后相依歇息。
这时,那高傲男子看向姜回月的肉身和醉倒的许三良,道:“在下心中亦有一位挚爱道侣,为我未婚妻。于修行一途见解精深,每每令我茅塞顿开。不知可否请她出来,与诸位相见论道?”
姜回月的意识猛地一个激灵,从丹经的领悟中挣脱些许,刚想凝聚心神,拒绝这无止境的轮回,又听地上那许三良醉醺醺却无比顺畅地接口:
“好啊!这很好……嗝,快请……请尊夫人出来一见!”
灵秀男子欣然一笑,也张开口,一个身着青色长裙的女子被他请了出来。
姜回月怎会不认得,那分明是九宫时的自己——
青衣姜回月仪态万方,先是对众人施礼,随后竟又从自己口中取出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
她一边舞剑,身姿翩若惊鸿,一边开口阐述自己对剑道的融合见解,言语精妙,直指本源。
那剑法路数、丹道理念,竟让姜回月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又仿佛是她内心深处曾模糊向往的境界!
巨大的吸引力再次袭来,她的意识几乎要被这精妙的论述完全捕获。
姜回月察觉到神魂异状,碧海丹心令她头脑澄澈,她索性假意更加投入,暗中却将全部心神凝聚,如同一柄无形的锥子,狠狠刺向这幻境!
转瞬间,眼前奢靡的宴饮、动人的琴声、精妙的论道如同破碎的琉璃般消散!
眼前场景陡然变幻,她自己在山路中央盘腿打坐,刚刚的货郎站在一旁,只是一个木偶罢了。
旁边还散落着几个木偶,分别是,许三良、抚琴女子、沧庭、她。
她神识凝住,只见旁边书生身上人影和狐影交错变幻,最终变成了一只白色灵狐。
它身形非常曼妙灵巧,又兼具雌雄莫辨的美丽,吊梢狐狸眼赫然是金色的眼瞳,抿着似人非人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姜回月。
待姜回月突破幻境,它尖尖的耳朵极其细微地动了动,金瞳精准无比地直直看向姜回月神识所在之处,口吐人言,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我果然没有看走眼。姑娘神识修为,凝练通透,远非寻常筑基修士所能企及。这份定力,更是不俗。”
她看到狐狸眨眼一变,又变作了书生打扮,狡黠机敏,抚掌大笑,笑声在山雾中回荡:“只是情关未考完,何必着急呢?”
“人生处处樊笼,世事皆成禁锢。姑娘何不放下执着,入我这小小笼中一观?说不定,也能得见你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姜回月一怔神,眼前一花,突然见到一名男子在自己眼前,气质高华、金簪华服,身姿芝兰玉树,对她说:“我来与你相见。”
是成雪期,她师兄。
姜回月不言语,深吸一口气,深深看一眼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毕竟现在只有筑基修为,哪怕灵台清明,也依然会被影响,理智和情感奇妙的分成两段,好似成了两个人。
一个在脑海中飞速运转,心想这是什么来路,怎么会有如此精妙的幻境?一个因修为低下被幻境影响,“自己”的声音在心中喃喃:
[我是想要见一见他,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成雪期,她的未婚夫,她的心上人……]
[那自称为“系统”的魔刹说,她的心上人另有天命道侣。假如现在成雪期已经和别人双宿双飞……]
荒谬!
她师兄与她一起,起誓于天道见证,若有所违,身死道消!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此,“系统”转而求其次,说男主角其实是“沧庭”,但是下界以后数月相处,又怎会不明白,沧庭只是成雪期刻意为之的一个“替身”。
神魂分身,共享记忆,又心意相连,分明就是成雪期本人。
嗡——
冰凉的灵力沁入识海,姜回月猛然惊醒。
冷静,冷静,静心。
冷汗涔涔,头晕目眩,姜回月咬牙冷静,她一手掐诀静心,守护住自己肉身,一手掐破字诀,玉色发带飘飘,上面的凤尾蝶浸出一片灵光,顿时灵台清明。
待视野清晰,她赫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鹅笼之中。
笼外,那张属于书生的巨口正无限放大,整齐洁白的牙齿泛着森冷的光,带着一股吞噬天地的气势,朝着整个鹅笼兜头罩下!
幻境还有一层?!
姜回月心中凛然,却并未因方才法术的“失效”而有半分动摇。她深知对方幻术造诣已臻化境,芊芊十指于胸前瞬间变幻如穿花蝴蝶,一个更加凝练的法诀已然成型。
“破!”
随着她心中清叱,玉色发x带无风自动,其上绣着的凤尾蝶图案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灵光,如同活过来一般振翅欲飞,一股清凉浩瀚之力直冲而去。
幻境应声而碎,如同被打破的镜面。姜回月挣脱那巨口吞噬的幻象,回到现实,还没来得及喘息,只觉脚边一沉,低头一看,一只原本笼中呆滞的、异常肥硕的白鹅,此刻竟“嘎嘎”叫了两声,身形如同充气般迅速舒展变化。
眨眼间,白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圆滚滚、毛茸茸的小兽。
它通体银白发亮,覆盖着极其可爱的蒜瓣毛,正是一只憨态可掬的白狐幼崽。
它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亲昵地凑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姜回月的腿,姿态谄媚又讨好。
阳羡书生道:
“恭喜姑娘,勘破情关。”
“人生如露亦如电,梦幻泡影,不知何物为真,何物为假。恍恍惚惚,醉生梦死,或许烟云一场、酒宴一席。”
“情之一字,还在于相信自己本心,相信道侣真意。”
“姑娘通达,愿我族后辈与君一同修行,共悟大道。”
他虽然男子外貌,声音却是抚琴女子的音色。
姜回月循声抬头,书生神秘一笑,摇身一变,变成灵狐一只。
只见那只通体银白、金瞳璀璨的成年灵狐,此刻正端坐在不远处一块嶙峋的怪石之上,姿态优雅从容。
它背上负着的,正是货郎那个小小的鹅笼,笼中哪里还有什么白鹅?分明是几只同样毛色、同样可爱的狐狸幼崽,正挤在一起好奇地张望。
那成年灵狐冲姜回月微微颔首,金瞳中流露出赞许和一丝深意。
姜回月俯身,将脚边蹭来蹭去的胖狐狸崽子抱入怀中,入手是温热蓬松的触感。
她揉了揉狐狸崽子圆润的头,抬头望向怪石上的灵狐,语气恢复了平静,带着应有的尊重:“不知前辈此番试探,所为何来?”
那灵狐周身光华流转,瞬间化作方才那俊朗潇洒的白衣书生模样,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称呼不过代号,唤我‘阳羡’便是。”
“不如先为姑娘解释一番我的来历,我乃阳羡书生,自古承天道所命,点化众生。”
承天道所命,点化众生……
姜回月:!
她终于想起,为何这个名字那么熟悉。之前成雪期闲暇无事为她读过的上古典籍——
“阳羡书生,上古尊神化身之一。此神祗乃盘古大神眼瞳所化。善吞吐,精幻术,遇有缘者,便会化境显形,吞吐因果奇事。亦可渡化有缘者,求仙问道。乃大神通者。”
尊神化身,怎么会在平平无奇青石县出现,实在太诡异。
而她,又怎会有这份机缘?
姜回月从不是会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人,不由得握拳——
作者有话说:[眼镜]早上好米娜桑,今天的更新端上来了。大小姐们,itstimeto看更新耶耶耶,最后的警告……(气泡音)(开始舞蹈)
第34章 妖奇谈
看她姿态,阳羡书生道:“姑娘不信我?”
姜回月胸口狂跳,平复许久后才坦诚道:“我确实不信,于我而言,您只存在于传说中。”
她语气发冷:“传说中的神祗却为我一个平平无奇的修士而来,听起来不免让我诚惶诚恐!”
阳羡书生哈哈大笑,“姑娘此说倒是有趣,传说便是口耳相传,既可以口耳相传,又如何不能存在?”
他那双狐狸眼中掠过一丝神采,仿佛穿透了她的肉身,直视其灵魂深处:“我欲以幻渡人,但是这手段却教魔学了去,不知道姑娘可有什么奇邪经历,一并说与我听。”
“比如姑娘识海之内,似乎并非仅有灵丹一颗那般简单?”
姜回月心头一凛,知道对方修为通天,恐怕已隐隐感应到她识海中的异状,她迎上对方的目光,“前辈想知道什么?”
阳羡书生微微一笑,并没有因为姜回月的怀疑愤怒,反而颇具耐心:
“姑娘,相逢即是缘法,我既然知道你未婚夫是谁,又知道你身陷情关中,何苦害你?”
他这话说的没错。
姜回月长长叹一口气,心中兀然明了:既然阳羡书生修为通天,又有如此神秘莫测的来历,犯不着骗她一个“筑基”修士。
想杀想剐,都一念之间,幻术通神,想知道什么,也不必如此费力。
她虽然戒备,但不至于丢了判断,眼下心中思量后,就渐渐想开了——
她自下界以后就时时有所感悟,知道这一切恐怕是成雪期刻意安排,如今阳羡书生出现,何尝不是一场她的机缘?
她收起回霜,恭谨有度,“恕晚辈愚钝,前辈前来指点迷津,我却还心生揣度,实在愚蠢。”
阳羡书生一笑,道:“姑娘不必多礼,我本该为你答疑解惑。”
“不过在此之前,姑娘得先明白,何为真,何为假。”
周围的景象如同水墨画卷般溶化、弥漫。
姜回月只觉神智一阵恍惚。
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极其纤巧的翠羽灵鸟,双翅轻盈,自由自在地翱翔于碧空如洗的天际。俯瞰之下,是连绵起伏、灵气氤氲的莽莽群山。
这是似是……北荒莽森。
她感觉自己飞累了,便落在一株流光溢彩的灵植旁,欢快地啄食着饱满的草籽。突然,一股强大的气息自身后袭来。
灵鸟惊恐地回头,只见一只体型矫健的妖兽正悄无声息地扑来,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拼命振翅欲飞。
画面猛地破碎、转换。
姜回月猛然一惊,身上已是大汗淋漓!
阳羡书生大笑:“真真假假,你到底是这灵鸟一只,还是此刻的人修?”
方才作为灵鸟的感觉太真实,姜回月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阳羡书生道:“好了姑娘,不过庄周梦蝶的小手段,且平心静气罢。”
姜回月道:“多谢前辈指点。”
她长舒一口气,好好体悟了刚刚阳羡书生为她展示的画面。
幻境中,她似乎真的成了一只灵鸟,无比真实,无论是吃下甜甜的草籽,还是被捕食者一口吞下,恍惚如亲身经历。
她恍恍惚惚,想起魔刹所说的那些“无比真实”的未来,顿然有所悟——
再真也是假,根本与她无关罢了!
阳羡书生道:“所以我才说魔学走了我以幻渡人的手段,幻境都足以让人迷惑,更何况心中之魔?”
眼见姜回月露出震惊表情,他道:“万年前,魔刹乱世,魔王波旬带领魔兵魔将,群魔乱舞,无数修士和灵兽被祸乱心智,心性大变。”
“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任何责任,全部是魔兵作祟,但是我族最擅幻术,知道他们若只是被魔刹所惑,陷入幻境,并不会如此,是幻境和煞气滋生了他们自身的妄念,才难以自拔。”
“这魔刹作乱的手段,在我看来,虽然奇淫巧技,却难登台面,往往结合修士个人经历,造出些所谓的幻境出来,日夜加以引诱,走上魔道。”
阳羡书生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听到过什么,看见过什么?皆尽管告诉我吧!”
他话说到这里,已经将魔刹乱世、九宫之建立都娓娓道来,内容与成雪期与她说的别无二致。
又隐隐将魔刹乱心的本质点出,其间描绘的修士被魔刹所迷之状况,和那个“系统”在她识海作乱的手段一模一样。
姜回月已经没有了半分怀疑,深吸一口气,将“系统”曾经在她识海中响起过的话语,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包括那声音描绘的“真实世界”景象——
它说:
她命中注定已该死去,目前所处的,乃是一个书中世界,她是这话本中的一个女配角,痴恋着男主角,但是她道心不稳,修为悬浮,因为在巡视结界时被九宫修士偷袭,意外离世。
至于这书中的男女主角,和其他精彩剧情,自然是在她死后缓缓解开,可以说,她的死,是一篇序章,揭开了男主角和女主角的缘分,也让他们的爱情萌芽。
但也只限于此,后面的,则与她无关了。
…
姜回月皱眉:“这些话我是不信的,但是偏偏,日思夜想,不受我控制。每次我在魔刹影响下,头脑中会闪现出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阳羡书生说:“你尽管说来。”
姜回月道:“在那里,我似是一个学生,衣着打扮皆与这里不同……我与自己同学翻看一本小说,也就是魔刹说的这个故事,我还与同学讨论这故事太俗套x。但午夜梦回,梦醒了就发现自己竟然成了书中人,恍恍惚惚,不知真假!”
阳羡书生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是你以后的机缘,你注定还要去那个世界走上一遭,但是……关于那个自称‘系统’的魔刹所言,我且问你——”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此言,你作何解?”
她思考片刻,答:“此言出自《道德经》。意指世间万物,有形有相,有光有色,有声有音,有味有香。人之感官,能分辨五色斑斓,能聆听五音悦耳,能品尝五味甘美。”
“然而,若沉迷于色相之华美、声乐之喧嚣、滋味之丰腴,心神便会被这些浮华的表象所迷惑遮蔽。目虽能视,却只见其表,不见其里;耳虽能闻,却只闻其声,不闻其意;口虽能尝,却只贪其味,失其食材本真之味。”
“最终,沉溺于感官刺激,人便成了只有这些感官追求的野兽,兽性大发,自然无缘道途。”
她徐徐道来,条理清晰。
言毕,她心中忽有所悟。
古人说,表面即是外相,外相为何,不过是表面姿态——
若有人心恶而口蜜,那些甜言蜜语便是相。
若有人心善而貌丑,那丑陋五官便是相。
世上人往往只看一眼外相就加以判断,是愚昧。
修士当以心感知,不可沉迷外相。
所以才有修士筑基后辟谷、修行时与世隔绝……等等措施。
其实系统无论是展示的所谓“本来该怎样”、她的命运,还是给她的那些暴戾情绪,对江玲贺兰馨的厌恶……全都是假的。
这些不过是一些相。
修士以神识做判断,肉身却仍然摆脱不了其限制,魔刹只需要影响激发其本能的欲望,便足以作乱。
自己若是心神为之所夺,道心失守,岂非正是着了这沉迷外相的道?
一念及此,她心中豁然开朗,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脸上不由浮现出畅然明悟的笑意,对着阳羡书生深深一揖:“听前辈一席话,如拨云见日。晚辈愚钝,险些着相而不自知。多谢前辈指点迷津!”
见她神情由凝重转为明澈,阳羡书生眼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微微颔首,继续说道:“你悟了,甚好”
她整理思绪,不免担心——
如果说,她被魔刹偷袭,是因心智不坚,有需完善之处,尚可以解释。
但是,这魔刹到处引诱修士产生心魔,就连安稳待在九宫之上的她都不能避免,那下界岂不是乱套了?
姜回月担心此情形,欲说出自己来历,好好询问阳羡书生,说道:“前辈,我父母乃是九宫修士……”
阳羡书生打断了,笑道:“是的,是的,你母亲姜伏岚,父亲君逸农,皆是我至交好友。”
姜回月大惊失色:“什么?!”
“您是说,您认识我爹娘?!”
阳羡书生道:“我确实认识他们,今日相遇,也算是受人所托。”
姜回月心神巨震,“这……”
阳羡书生意有所指:“你应已在苍澜禁地有所得了。”
很显然,他说的是姜回月看到的雨霖铃和她母亲的那封“回月亲启”的信函。
姜回月还欲再问。
阳羡书生却摇头,“姑娘,此事我不便多言。你父母自然有他们的安排,不必挂念。”
他话锋一转:
“方才姑娘经受情关,为何不好奇,您的未婚夫为何会成为另一名女子的心上人呢?”
姜回月平心静气道:“好,晚辈洗耳恭听。”
却听阳羡书生略一欠身道:“请听我细细道来,这故事着实太长。”
阳羡书生道:“或许姑娘也会好奇,你平平无奇,为何要花费力气渡你。其实,我在此地等候姑娘多时,您身世不凡,乃天命之人。”
他微微一笑,“只是前世今生,容后再表,我们先说您的心上人。”
阳羡书生一扬袍袖,刚刚他吞吐出的抚琴女子,便又从他袍袖中走出,只不过再仔细一看,便是个人偶罢了。
女子虽是人偶,但容貌清丽,腰配百草丝绦,头戴荷花青玉簪。
方才他宴饮姜回月,称自己有一个心上人,可为大家抚琴,便是请出的此女。
姜回月正欲问,阳羡书生却像读心术般道:“她乃医圣谷谷主之女,云疏影。也与我有恩,我自然以心相许,以心上人称之。如果我没算错,你、你的未婚夫都和她有一番交集。你这边还时机未到,等遇到她后,自可互相给彼此一个答案。”——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写完这段剧情后给大家推荐,不过看到有宝宝在评论区说。《阳羡书生》被《中国奇谭》改编成《鹅鹅鹅》(动画片),很有中国传统奇谭和志怪风味,对这种感兴趣的可以看看哦[眼镜][摸头]
第35章 心上人
医圣谷谷主之女,云疏影?
她在心中记下这个名字。
姜回月整理思绪后道:“前辈刚刚在情关试炼中已经为我埋下伏笔,可惜我只专注于破境,未能留意到细节。”
阳羡书生点点头。
当时,许三良问:“是否要为这新客人考情关。”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的人便接连走出,先是书生的心上人,抚琴女子,紧接着便是沧庭,再然后是沧庭的心上人,也就是她,当然还有她的心上人,成雪期。
其实成雪期和沧庭本就是一人,只不过因为各种安排,成雪期将此化身放在下界,想来这一系列因果,有她不知道的故事发生。
而且与魔刹乱世有着莫大关联。
阳羡书生道:“那你请看——”
说着,新的景象在她眼前展开:
这是一处距离此地千里之外,医圣谷的幽静山谷深处。
谷中一隅,一个身着青白服饰的女修正盘膝打坐,看不清面孔,正调息疗伤。她周围散落着碎裂的法器残片,一片狼藉,面前悬浮着一串玉铃。
玉铃温润生光,显出五彩的光彩,上面笼罩着厚厚的功德光芒,还有隐隐的清啼声。
那声音悦耳如梵音,刹那空寂,姜回月竟然隐隐有熟悉之感。
她正出神,恍惚看幻境中景象突然拉近,聚焦到女子面孔,她倏忽回神。
看女子长相,清丽端庄,和阳羡书生给她所示木偶一样,也便是最开始的,幻象中的抚琴女子。
此时,云疏影正冷汗涔涔,显然有灵力耗尽之像。
离她不远处,倒毙着一头体型庞大如小山丘的妖兽。
满地鲜血,触目惊心。
那妖兽形貌狰狞,獠牙外露,身上覆盖的皮毛竟泛着一种不祥的深紫色幽光,死状可怖。
姜回月瞳孔微缩——
她认得这种妖兽,紫鬃毒蜥,但眼前这只,体型远超寻常,气息更加狂暴邪恶,“是变异妖兽!”
当日她在北荒莽森任务的时候就遇到过变异的金罡虎,当时做完任务,她和兰羽瑶、齐御先赶回去,路上还被另一只变异金罡虎偷袭。
如果这些变异妖兽被魔刹所控,云疏影就是被其盯上,那么她与兰羽瑶三人当时那场偷袭,岂不是并非那么简单?!
姜回月看着画面中,一只白色灵狐正守护在云疏影身侧。
金瞳流转。
俨然是阳羡书生。
……
阳羡书生道:“这画面是百年前。当时,云疏影在北荒莽森历练,被我分身救下。”
“我算到她会被魔刹所害,心生阴私,便阻下这件事——凤凰当日和妖国、人修合作,立九宫、设雷劫,便是为了阻止天下浊气四溢,魔刹乱世。”
“医圣谷匡扶正道数千载,救人无数,门徒遍天下。若其谷主唯一的血亲后辈,被魔刹蛊惑,最终成了为祸苍生的邪修……此间因果反噬,足以引发修真界一场滔天巨浪,浊气必因此大盛。”
“又因为云疏影别有一番来历,与你处境类似,所以从小便经历许多磨难。说到这,你已明了,你不必害怕她会是魔刹口中所说的痴儿怨女,更不必害怕你的所谓‘命运’。”
阳羡书生袍袖宽大,一抚袖,狐狸眼灵光流转:“所以,你心上人仍是心上人,天道见证做不得假。你自在心依然澄澈如月。”
“一番经历只在于自己命中注定机缘所在,宛如昭昭月明,‘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一切轮回更转,皆是为了自渡,不为旁人,又有什么需要忧愁和猜疑的?”
姜回月心潮澎拜,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多谢您谆谆教诲。您说的是。这本是我该x经历的,无论是历练还是挫折,相信都不会两手空空。”
她展颜一笑:“哪怕天道本无意给我什么,但是,我不是自怨自艾之人,新境遇总有新收获,哪怕老天不给,我自己也可取之!”
如她猜测,她下界便是魔刹作乱。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两千年来勤勉修行,最终修为却落得个有缺的结果,但是正如师兄所说“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一切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自然会明白。
更何况,这下界一遭,所有事情师兄都尽在掌握之中,想来许许多多,哪怕是她被魔刹侵入识海,也无非是师兄将计就计,其中又有许多机缘罢了。
而且,她的父母……也有诸多安排。
姜回月抿唇。
…
听闻她的话,阳羡书生朗声大笑:“姑娘豪气干云,令我佩服。”
姜回月笑道:“前辈何须取笑我,这有什么敬佩的。”
阳羡书生道:“初心不改,自然敬佩。”
不管怎么说,他们这几人,因为冥冥中的因果被魔刹组局,分别设置了诛心陷阱和迷惑之辞,势必要将他们这些人推进心魔深渊之中。
若换了别人,两千七百年修为一朝尽毁,来到下界不得安宁,还听到自己未婚夫在下界多了个“命中注定的恩爱道侣”,恐怕要疯!
姜回月当得起这一声称赞。
姜回月看他深意眼神,自然懂得他这份赞许来自何处。
说真心话,她也后怕,但更庆幸自己心智坚定。
阳羡书生抬头看看,说:“天色不早,我也要加快速度,你注定与妖国机缘深厚,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听好。”
“昔日魔刹降世,天地倾覆。最终,唯有人族大能踏九宫、渡雷劫,飞升上界,与凤凰共筑结界。而我妖国子民,却只能留在下界。”
“虽然有解释,当年帝俊也曾奉命点化妖族,但是妖族无人道之德,所以大家理所应当以为人修可以飞升九宫是因为其人族身份。你做何解?”
姜回月道:“我不认同。”
阳羡书生道:“这世间流传的史话传说,众说纷纭,然真实之景况,往往比故事中所描绘的,要复杂曲折、也片面得多。你看这刘安,也曾是有名的修士大能,但轮回转世后,可有人道之德?你再看此地精怪作祟,县官衙役,可有人道之德?”
姜回月:“当然没有。”
姜回月抬头,目光坦荡地迎上书生金瞳,“前辈修为通天,气息渊深如海,比起坐镇九宫的人族大能,亦不遑多让。同时,又通晓因果,承天命之,怎么可能没有飞升资格?”
“有您此等前辈,我不信点化不了妖国后辈。而且……我师兄亦有神魂分身,修太上忘情大道之以理安情一脉,一定在妖国有所安排。所谓‘人道之德’,只是一个名字,如果前辈为我演示那么多真真假假,表象本质,我还觉得只有‘人’才有人道之德,未免太愚昧!”
“当年魔刹乱世,天地大劫,妖国修士亦不能免,也绝非置身事外、袖手旁观之辈。”
“据我所知,昔者,盘古大神命帝俊点化妖族,女娲拾土造人,师兄曾说,妖与人,皆为大道选中的应运者。只不过最后人道之德更与大道相合,所以大道选中了人德,魔刹也需要借人族修士之手才能抵御。但是我师兄也说这只是大概情况,期间种种,并未细说。”
“而且我师兄还说,妖修寿数悠长,心境纯澈,他们比起人族修士,雷劫难度更大,而飞升九宫的必要条件便是经历重重雷劫,于妖修而言,风险太大。不必经历雷劫,留在妖国仙境,驻守人间,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安排。”
“所以……晚辈斗胆猜测——”
“人族大能随凤凰之志,渡雷劫,飞升九重天界,主责修补那维系此界存亡的天地结界;而妖国大能则留守此方人界,以其悠久传承,清剿那些因结界破损而逃脱的魔兵魔将以及人间魔刹,断绝其后患根源,稳固后方。如此,方是通力合作,共抗大劫之局。”
她一口气说完,感觉心跳加速。
总而言之,信息量太大,她一时头脑胀痛。
只是如此一来,姜回月倒有了许多想法:
名门正派、九宫大能,在明处守卫着修真界安宁,但是暗处似乎也有许多隐士高人,在默默付出。
她这一番下界遭遇,不仅势在必行,还有各方势力干预。
如此,就更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阳羡书生道:“你灵根聪慧,如此一来,你前世机缘,我才敢继续点化。”
前世?机缘?
只是还未等姜回月细思,又听阳羡书生继续开口。
他沉吟片刻,“究竟是什么是前世因,什么是后世果。这本也很好解释……”
他娓娓道来:“昔者盘古大神开天辟地,又有神明自然化生,诸位神尊天生性情各异,也实属正常。毕竟天地清浊二气虽然被盘古大神分化,上古神祗又以盘古之躯和清浊二气为化生之基。清浊互斥,所以征战不止,万万年间,三千大千世界顿生顿灭,都是因为诸位神尊之间的战斗。”
“但是盘古大神并未加以阻拦。因为这也是自然道法,物极必反,互相看不顺眼的规律罢了。”
“果然,在战斗过后,终归有神祗顿死顿生,发现,自己死前乃清正之神,但死后再化生,却又因为死前那份执念成了浊阴之神,于是明白,自己性情和诸般道法,不过是自然天性,也没什么好驱逐异类的,清浊互生,阴阳相合罢了。”
他顿了顿:“此之谓‘悟道’。”
“这些悟道的神,便称之为中和之神,我本体便是其中一位。你看,所有一切,顿生顿起,却全都要在经历中感悟,连神都免不了这样,征战千万年,才知道自己的战斗根本没什么意义。是人是神,又有什么区别?”
姜回月眨巴眨巴眼睛:“您是说要沉心静气,好好经历吧!”
阳羡书生一笑,“你既然悟得,我便继续说,我既然身为中正之神,又得了使命,渡化有缘人,便时时在三千世界游历,因为偶然有些凡人,也是得了神明机遇,或是由神明转世的。”
“譬如那刘安,便是某一中正之神的一缕分魂,可惜浊世迷人眼,落得那么个结局。而还有一人,与他结果不同,便是许三良。”
他叹口气:“这许三良,之前便与我是好友,但是早就神魂尽消,世间早已无他。我也没想到还会再遇到他千万年后的轮回转世。”
“他前世乃人族大巫,可通风雨。轮回转世,已经没有任何机缘神力。你看,我本以为刘安更好渡化,不必花费什么力气,这许三良却难说。但是结果还是出乎我所料。”
“当日,我故作身受重创,奄奄一息,许三良当时只是懵懂孩童,却以野果清水相救。我感其纯善,念惜旧情,遂发宏愿,即便他已无灵根,但是仍要渡他十世轮回,助他开悟灵智,免受这人世间的爱恨别离、烦恼忧惧之苦。”
姜回月心中了然,刚刚一番幻境遭遇,已经知道刘安前世今生,而许三良,那个居住在草屋里凄苦半世的老人,居然还有这种不凡经历。
书生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如今,刘安已成幽魂,他则历经十世沧桑,看尽人心鬼蜮,红尘百态。”
“这其中有恨有爱,实际上,他前世便可前去修真。只是不舍自己的寡母,母亲于他深恩厚重,养他护他,欠下因果。我便问他母亲,愿不愿意渡他一程,他母亲说愿意,所以此世化为仇人,为他亲侄,夺他钱财,与他了缘。”
“如今他窥见本真,堪破迷障,知道恩怨情仇不过一时一世,无需执念。此番,尘缘已了,灵根已显,下一世,便是天赋卓绝、天道相护的修士。”
“你为何不想,自己今世机缘,是前世所得?”
阳羡书生笑意明显,意有所指。
前世……
姜回月听后,心中已是震撼无比,禁不住喃喃,“我接下任务时,何尝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前辈,这些于我,意义太重!”
阳羡书生指了指姜回月怀中的胖狐狸崽子,又示意了一下自己背x笼中的几只小狐,“我愿让这小辈随你一同修行,彼此印证,共同精进。他日若有机缘,你我或可在妖国重逢。不知姑娘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