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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精怪祸

当晚,姜回月盘膝打坐,闭目养神间,眼前景象骤然扭曲变幻。

她陡然看见一个形容枯槁、眼神呆滞的老头,正佝偻着身子,在一个巨大的深坑边缘机械地翻找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在哪……”

她凝神望去,那深坑中景象令人头皮发麻——

无数色彩斑斓、粗细不一的毒蛇虬结盘绕在一起,密密麻麻,嘶嘶的蛇信吞吐,蛇头昂起,毒牙森然!老头木然地将手中一块块看不出原貌的、带着暗红血污的肉块扔进坑中,引得蛇群疯狂争抢撕咬!

那似乎是……孩童的血肉?

紧接着,一股阴冷滑腻的力量缠绕上她的神识,牵引着她的意识,仿佛x要将她的魂魄拖离躯体,朝着县中某个方向飘去!

是幻术,肯定是此地作祟精怪的精气在作祟。

姜回月心念电转,非但没有抗拒这股牵引,反而将计就计,顺着这股指引,让自己的部分神识被带入这片幻境

……

薄薄的、带着山林湿气的夜雾在窗外弥漫,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幻境中,一片迷雾,姜回月慢慢在幻境中行走,兀然被吓了一跳,眼前赫然出现一个深深的大坑。

她还未来得及探查,突然看到丘迎就在她旁边,他没有发现她,只是惊呼:“天哪!哪来这么多蛇?!”

他似乎是刚刚被带入幻境。

姜回月凌神,拽住他袖口,手指画符,一道清神诀打入他识海部位。

丘迎眼神游移,刚看见她一般问:“我天!师妹?!”

丘迎喃喃自语:“我竟然着了道了,这幻境着实蹊跷,幸亏有你靠谱。”

他道:“走,现实见面说。”

回到现实后,丘迎定了定神,心有余悸。

山精魅气,悄无声息,将他们带进了未知的幻境。如果不是姜月警觉,他估计要有危险

丘迎摸着下巴说:“你说,会不会就是县门口那座邪门的蛇形石雕在作怪?引来这么多蛇……可这些蛇到底从哪里钻出来的?也没见多少蛇洞啊!”他百思不得其解。

《搜神记》有载:妖怪者,盖精气之依物者也。

“精怪作祟,多因人或物之怨念、执念附着而生。此地祸事,根源还在人。”

姜回月将幻境中所见的老头面容清晰地幻化出来:“我们先去找这个老人,或可知晓真相。”

丘迎仔细听着。

姜回月道:“……师兄,还有一件事。你我一个金丹,一个筑基修为,尚且被精怪精气所迷。这些凡人不可能不受其害,所以,半年内离奇死亡数人,绝非偶然。但是官府那边却没有和我们说明。”

丘迎:“你的意思是县衙那本簿子做了假账?”

姜回月点头:“我正是此意。你看,县口有蛇塑,蛇在十二生肖中属‘巳’,‘巳’与‘嗣’同音。在志怪典籍中,蛇精作祟,往往与子嗣孩童之事相关。具体是何因果,我们还需要细查。”

她分析井井有条,许多事情虽然丘迎有所耳闻,但并不如她了解的如此详细,兼之她对典籍如数家珍,一时之间心中很是敬佩。

这也是他优点所在,丘迎心胸开阔,若换了别的心眼小的,或许不服自己师妹,但他却没有一丝这样的念头。

丘迎摸着下巴说:“而且我听师兄说过,蛇类精怪报复心强,此地靠山,会不会是有人猎杀了某种有灵性的蛇妖,或者掏了蛇窝,才引来报复,迷惑此地官员心智,祸乱人间。”

姜回月说:“有可能。”

丘迎一拍储物袋,脸上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等会,我有法宝给你。”

他摸出几株散发着奇异清香的碧绿小草,“真言草。凡人吃了,保管问什么说什么,绝无虚言。给你几株,用得着。”

姜回月接过,“好,那我们擒贼先擒王,去找那个师爷!”

两人计议已定,天色大亮,直接闯入县衙。

丘迎动作麻利,在师爷惊恐的目光中,捏开他的嘴塞入一株真言草。

药力发作极快,师爷眼神瞬间变得迷茫呆滞。

“说!这老头是谁?”丘迎拿出复原出的画像,厉声问道。

师爷木然回答:“许三良。”

姜回月问:“许三良与蛇塑有何关系?”

师爷道:“他……他脑子有毛病。前年,县中集资修建宗祠,立石塑,他故意捣乱,阻挠工匠,被打了五十大板。后来、后来就不知道疯疯癫癫跑哪去了……”

“那县中为何修建宗祠,还要立如此诡异的石塑?”

“为了……祈福!”

丘迎气笑了:“你看看那样子,像是什么祈福用的吗?”

师爷道:“您二位有所不知。修新宗祠,立祖宗石塑后再抽签,选几个童男童女。把孩子的生辰八字写在黄纸上,贴在做地基的木桩上,用那木桩大锤,把地基夯实……这样,祖宗保佑,能保我们全县族老子孙后代福寿绵延!”

丘迎迷惑:“你是说把孩子的生辰八字用木桩大锤砸进地里?这怎么听着像那邪术啊?”

姜回月却是脸色微变。她博览群书,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

此乃鲁班术一种,乃民间术数。

那些被贴上生辰八字的孩童的精气寿元,被融入宗祠地基,滋养一方水土。其本人轻则大病缠绵,重则夭折殒命啊。

姜回月扯了扯丘迎,将此事告诉他。

丘迎目瞪口呆,“这还有没有人性?!”

所以在幻境中,那诡异的老者才拿着孩童的肉,投进去喂蛇!

此事刻不容缓,他们即刻去宗祠处,要先去拆掉那个诡异雕像,将孩童的八字取出。

只不过刚到那里,还未来得及动手,就被一个胡子花白的老汉拦住了,“欸!二位,你们这是做什么?!”

丘迎道:“我们要拆掉宗祠雕像,你且让开吧。”

老汉惊道:“这是我们这儿的宝地,怎么能容你们如此霍乱,上一个捣乱的,已经被县令打了五十大板,难道你们不怕吗?”

他拄着拐杖,不住地用拐杖捣地,一副很惊惶的模样,“走,快走,别在这。”

丘迎正要把他赶到一边,姜回月却冷不丁道:“你刚刚说的那个捣乱的人,是不是许三良?”

老人神色大变。

姜回月知道自己猜对了。

喂下真言草后,老汉断断续续地诉说起来:

“许三良……他倒也是个命苦的人。”

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一辈子吧,也算老实本分,年轻时媳妇就病死了,没留下一儿半女……后来,跟他侄子许大壮一起过活。说好了,他那两间房和祖传的一点木匠手艺,都留给侄子,侄子给他养老送终。

“可他那侄子,许大壮,不是个东西。”

“骗走了他叔的房契地契和那点微薄积蓄后,就变了脸!对他叔非打即骂,当牲口使唤,我们看在眼里,可……可谁家也不宽裕,总不能把他接回自家养着吧?”

“许老汉原本身子骨还算硬朗,后来……唉!”老人重重叹了口气,“被他那恶毒的侄子变着法儿地苛待,饭都吃不饱,生生饿出了大病一场。病好后,手脚就不大利索了……他气不过,拖着病体去县外的土地庙前烧了黄纸,给土地公公告阴状,说要告他那不孝的侄子……”

“但是没什么用。”

老人道:“这事儿不知怎么传到了许大壮耳朵里,那畜生,哎,直接把他叔撵出了家门,再也不管了。”

说到此处,老人的神色变得极其复杂,带着恐惧和一丝难以启齿,但在真言草药力下,他只能继续:

“许三良为了报复,将侄子的八字偷偷放在了里面。后来立石塑的时候,就有了一条大蟒蛇,见到那么个恐怖的情况,官爷们查了那些八字,把捣乱的许三良查出来了。”

“把他打了五十大板,后来就不知道怎么样了。”

丘迎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你们既然知道宗祠邪性,还敢将孩子的八字放进里面?”

姜回月冷笑:“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轮不到自家孩子,自然觉得这福泽是占便宜的好事。”

丘迎怒道:“我现在就把那些孩子的八字取出来!再等下去,岂不是要出更多人命?建宗祠,却不是为子嗣谋福,而是杀他人子为自己之利,当真可怕!”

姜回月思考片刻:“师兄,我有些想法,我们现在强拆宗祠,肯定会引得别人注意,这里官员为非作歹,祸事应该不止一件。不如先缓一缓。”

丘迎道:“好,那我先去县令那里看看,你去搜寻消息。”

姜回月点点头,二人便分头行动了。

姜回月来到县中妇人常聚集闲聊的井台边,找到一位看起来颇为健谈、消息灵通的中年妇人,利用术法将她带离,弹指将一株真言草化为齑粉送入其口中——

姜回月问:“许三良家在哪?”

“许三良……他也没个住处,哦,我想起来了,他盖了个草屋,就在老刘家旁边。你去看看。”

“不过……我劝你,你可别去那里,那里邪门呢。”

妇人脸上露出惊悚:“老刘家的老头死的早,就剩下一个寡夫张氏,孤儿寡母,把自己家儿子刘安养大了。但是这刘安,是个心思活络的,整天抛家舍业去贩货,后来就再也没回来。”

“张氏就变得神神叨叨的,之前,三个月前吧,去喂她家那头养了好几年的老母猪,x不知怎地,那猪突然发了狂,把老太太活活给啃死啦!到现在,她家门口都没人敢靠近,都说晦气!她家媳妇……估计也吓傻了吧,竟然自杀了。”

“不过,听说她家媳妇和别的男人不清不楚的,也有传言说是因为两人起了争执,儿媳妇把老婆婆给害了,谁知道呢。”

姜回月听完,眉头紧锁。

她立刻动身前往县东头那户人家。远远便看到一座破败的土坯小院,院门歪斜,院内荒草丛生,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衰败和死寂之气。

屋子旁边还有一栋破旧草屋,冬不遮风霜,夏不纳阴凉,人住在里面,简直活受罪。

这草屋是许三良被赶出侄子家后所居住的地方。

她搜寻了一番许三良的草屋,里面空荡荡的,根本没什么家具,也没有人生活的痕迹。便踏入婆媳二人院中,指尖掐诀,施展聚魂之术。

淡淡的灵光笼罩下,只见两个瑟瑟发抖、近乎透明的女子魂魄紧紧依偎在残破的猪圈旁。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魂魄紧紧搂着一个年轻女子的魂魄,两人脸上都充满了惊惧和无助,老妇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安啊……安啊……我的儿啊……”

年轻女子则低声啜泣。

她们婆媳俩一看便感情很好,与那妇人描述的传言截然相反。

人死魂留,冤屈不散,难以往生。

看着两缕魂魄神志不清、只余执念的样子,姜回月暗叹一声:“得罪了。”

她凝神,分出一缕温和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年轻儿媳王氏的残魂之中,搜其记忆碎片。

刹那间,景象变换,以王氏的视角重现了悲剧的经过:

刘安就是这家的男丁,虽然性子不甚实在,总想着发大财,但是家里只有几亩薄田,又有老娘和媳妇每日叮嘱劝告,到也算勤勉。但是自从新县令上任,占了许多散户的田,他家便是其中一个。他外出卖货,人货空空,再没回来。

此后,婆媳二人相依为命。

姜回月扫过婆媳二人记忆,倒是有一些她们死了也记得清清楚楚的片段。

半月前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几个衣衫褴褛、形容狼狈的僧人来敲门乞食。婆媳俩本不欲开门,低声答了:“家中无余粮,各位,请去别家罢。”

但那几个僧人听出是妇道人家,觉得好说话,死缠烂打不肯走。两人无奈,只得开门布施了些粗粮清水。

那几个僧人举止粗鄙,口音浓重,毫无出家人的端庄,更像是为了一口饭食才披上僧衣的流民。

就在这时,王氏的视角瞥见院外草垛后,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是邻居,被人称作赵癞子的。

他裤腰带松松垮垮,一副刚睡醒出来解手的邋遢模样,看到院中情景,非但没回避,反而打了个哈欠,一双贼眼滴溜溜地在年轻的王氏身上打转。

姜回月心中“咯噔”一声,这种地痞无赖,最是欺软怕硬。

果然,在随后的日子里,赵癞子仗着家中无人,变本加厉地骚扰王氏,言语污秽不堪。

而那几名僧人,也在与别人家讨施的过程中说了许多王氏和婆婆的闲话,为她们惹来许多非议,婆媳二人处境更加艰难。

一天清晨,张氏在猪圈喂猪时,又撞见赵癞子扒着矮墙对儿媳污言秽语!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气血上涌,眼前一黑,竟一头栽进了猪圈里,含恨而终!

王氏见婆母死了,悲痛欲绝,抄起剪刀就要跟赵癞子拼命,赵癞子被那不要命的架势吓了一跳,嘴里骂骂咧咧地跑回家了。

王氏抱着婆婆冰冷的尸体哭了许久,最终万念俱灰,也用那把剪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没过多久,那头因饥饿食了婆媳血肉的老母猪彻底发了狂,撞破猪圈,一路嘶嚎着冲入了后山密林,消失不见。婆媳二人的冤魂,则因巨大的冤屈和执念,被束缚在这破败的院落中,无法解脱。

这便是事情的全过程了。

姜回月收回神识,心中怒火翻腾。

她对着王氏残魂的方向,郑重道:“我既遇此事,必为你讨回公道!”

说罢,她立刻动身。

首先,需搜寻赵癞子的下落。她来到赵家,却只见其妻形容枯槁,眼神呆滞。姜回月搜寻其记忆,几天前的一幕浮现:

深夜,赵癞子眼神呆滞,脸上挂着痴傻的笑容,嘴里念叨着听不清的胡话,“我来了……我来了……”摇摇晃晃,如同梦游般走出了家门,径直朝着后山走去,再未归来。

他妻子睡得正熟,迷迷瞪瞪看他一眼,便没有管他。

姜回月循着赵癞子上山的踪迹,直入后山密林。果然,在半山腰一处陡峭的灌木丛中,发现了赵癞子早已腐烂发臭的尸体,残缺不全,已被野猪啃食。

复现赵癞子魂中记忆后,正是那头发狂的母猪所致。王氏和婆母包含怨气的血肉让它成了精怪,又因为执念深重,加之此地精魅横行,竟给赵癞子迷了心智,骗上山来吃了。

姜回月:“……”

她冷笑,这人哪怕不死在野猪嘴下,她也不会放过他!

咦?这是……

姜回月看到他骸骨旁竟然有僧衣碎片。

她用法术收敛起他一根还算完整的腿骨,又循着衣物碎片找到了正在洞穴中呼呼大睡的精怪。

那精怪似猪非猪,似人非人,不时发出男子的□□声,呼噜打多了,还会有几声村野少女的娇嗔之音。

古籍记载:昔年齐襄公与妹妹私通,命自己的下属彭生杀害妹夫鲁桓公,但为了给鲁国交差,又杀死了彭生。

后来,齐襄公狩猎,见一巨大的野猪,下属惊呼,“这肯定是彭生来索命来了。”襄公因此惊惧坠车,伤足失履,最终因此丧命。

卦象相合,是为外应。

因猪属亥,亥水在易理中常主淫邪阴私之事,齐襄公荒淫暴虐,一国之君,不仁不义,正与其相合。

刘向便在《说苑》中将此归类为亥祸,也就是因淫邪而引发的灾劫。

淫祸成精,便为亥祸。

姜回月冷眼扫过那些残破的男子躯体,没有丝毫犹豫,一剑结果了精怪的性命。结果,那精怪死时,眼角竟然流了几滴眼泪,哀叫了几声,听着甚像王氏和她婆婆的声音,紧接着,便化作一阵黑烟,混杂着脏臭的血水,不见了。

恶臭扑鼻,血水蔓延精怪之前躺着的位置,下面全是男子残破的尸体。

有穿着僧衣的、穿着粗布衣的……

想来几桩命案受害者,这里应有几个能够对应的。

姜回月将此处妖邪之气祛除,封印山洞,罪孽稍轻还可轮回转世的亡魂超度,罪孽深重的便自由他们魂飞魄散,整顿好才出了此处。

回到破败的小院。她将腿骨置于婆媳冤魂面前,指尖燃起一簇灵火,瞬间将骨头烧成灰烬,道:“害你们之人,尸骨在此,尸体腐烂,魂飞魄散。”

僧侣起淫念,传谣言,赵癞子又欺负孤寡婆媳,害死两条人命,如今遭此报应,正是咎由自取。

至于那些罪不至此的,虽不算清白,但是,也是因为心中有了淫念才被亥祸蛊惑至此,也只能叹一句,心性不正。

她不至于会因此动摇心性,觉得这些男子可怜。

这其中最可怜的,难道不是那王氏和她婆婆吗,清白无辜,却因流言蜚语被污了名声,连死后都不得安宁。

更可悲的是那个传播谣言的妇人,真言草乃灵草,效力显著,凡人吃了只会说真话。也就是说,她竟真心实意地相信那些王氏的流言,而非觉得自己在恶意诋毁。

真是人言可畏,杀人无形。

眼看着贼人的骨骸成灰,王氏露出两行热泪。

灰烬随风飘散,她也渐渐消散投胎去了。

然而,老妇人张氏那浑浊的半透明魂魄,表情依旧木然,只是从那虚幻的眼眶中,竟缓缓淌下两滴滚烫的、由怨念凝聚的魂泪:“我儿……我的安儿啊……”

那声音凄楚哀绝,饱含着一位母亲至死都无法释怀的牵挂。

若是她那外出走货的儿子能平安归来,家中有一顶梁柱,她们婆媳何至于被人欺凌至此?

她到死都在盼着儿子能回来,已成深重执念。

在落后村县中,老妇只能寄希望于家中男丁,自己的儿子。

是啊,她的儿子又去哪里了?——

作者有话说:*巳祸、豕祸灵感来源

蛇斗

鲁严公时,有内蛇与外蛇斗郑南门中,内蛇死。刘向以为近蛇孽也。京房《易传》曰:“立嗣子疑,厥妖蛇居国门斗。”

彭生为豕祸

鲁严公八年,齐襄公田于贝丘,见豕,从者曰:“公子彭生也。”公怒,射之,豕人立而啼。公惧,坠x车,伤足,丧屦。刘向以为近豕祸也。

——干宝《搜神记》

*建宗祠压孩童八字的具体细节参考【《叫魂》孔飞力】中一章《德清县的石匠们》

第32章 神异术

姜回月看着这至死都未能瞑目的老妇亡魂,心中涌起一阵悲悯。

俗世妇人,与修真者终究不同。她们所求的,不过是家人平安,不受欺凌。既然自己干预了此事,便已沾染因果。

如果不管,更有违她道心。

姜回月对着亡魂郑重道,“我会找到你儿子的下落,给您一个交代。”

她转身,朝张氏之子,刘安离开的那条山路方向走去。

山路陡峭,姜回月边赶路边想,这刘安虽然在张氏的记忆中,是一个不靠谱的年轻人,总做些发大财、土地里掘金的美梦,但是,凡事必有其推动,也必有其导火索。

他家田地被强占了,才是刘安走上贩货的根源。

此地精怪作祟,但是无论是许三良侄子之不仁不义,还是赵癞子和僧人之邪淫妄念,亦或者刘安兀自从农转商,全在于人心罢了。

她心中觉得惊异。

九宫下凡,第一次接触俗世人心,不觉得低下,却觉得可怖——可怖就可怖在人心自私,不顾他人性命。

那条山路就在青石县外,离得不远。

放眼望去,怪石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枯藤虬结,缠绕着湿滑的青苔,山风穿林而过,夹杂着不知名野兽的低吼,添几分肃杀。

这条路是通往山外较为便利的商道,可惜太险,不仅要提防毒虫猛兽,更要时刻留意脚下窄窄的山路,一个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姜回月初踏此道,身形轻盈,遥遥望去,云高山远,人烟稀少

远处怎会有人家会买货郎的货物呢?她内心哀叹一声,这刘安着实头脑不清醒。

只是单是财富遮眼,似乎也不会如此愚钝,看着空荡荡的山路觉得远方商机无限。

她直觉其中似有隐情。

姜回月收回视线,而就在她绕过一块狰狞的鹰嘴岩时,心头没来由地一紧,一股难以言喻之感,如同冰冷的蛛丝,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

她秀眉微蹙,五指瞬间收紧,握住了斜插在背后的回霜剑柄,剑鞘冰凉,令人镇定。

前方,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山雾,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来。

雾气深处,一个身影缓缓显现。是个背着沉重货担的货郎,筐子压弯了他的腰,他却走得异常平稳,仿佛脚下不是崎岖山路,而是平坦大道。

竹筐破旧,里面几个竹笼,林林散散的货物,还有几只异常肥硕的白鹅,它们羽毛蓬松洁白,呆滞地立着,宛如泥塑。

这白鹅是什么?

她用神识去探,隐隐看见那几只肥硕白鹅马上变成了白白胖胖的狐狸崽子,有一个还朝她舔了舔毛。

呃……

姜回月顿觉头脑嗡鸣,收回神识。

货郎走得极慢,姜回月几步便赶了上去,货郎面容熟悉,她在王氏和其婆母记忆中见过,正是刘安!

姜回月目光快速扫过货郎和他筐中的鹅,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要往何处去?”

货郎闻声抬头。那是一张丢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来的脸,普通得毫无特色,唯有一双眼睛,在雾气中显得过分平静。他扯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声音也平平无奇:“去卖货,有人正等着买货呢。”

他指了指身后的筐子。

姜回月不动声色,追问道:“跋山涉水,就为卖这些东西,所得银钱,可抵得上一路辛苦,还有这山中风险?”

“对了,你叫什么?”

货郎道:“我叫刘安,你不知道,这里大有好处呢!”

她目光若有若无地再次掠过那些安静得过分的白鹅,假装很感兴趣,“有什么好处?”

“有山神买货,名为狐爷爷。”

山神……

姜回月在心中冷笑:青石县怎么可能有什么山神,山精野魅还差不多。

她说:“你说的山神,狐爷爷,就是他让你来卖货的?”

货郎摇摇头:“不是的,我之前来过这里一次,偶然来的,只是想看看有没有卖货的门路,但是遇到了一个奇人。”

“那是一个书生。你只需唤他一声‘阳羡书生’,自有美酒佳肴款待,银钱相赠。如果你运气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还能见到那书生的心上人。”

阳羡书生?心上人?

姜回月心中警铃大作。

阳羡书生……这个名字怎么那么耳熟?

她脑中思索,面上却波澜不惊,只微微颔首:“听起来倒是有趣。”

货郎嘿嘿笑:“美得很呢。”

“我被阳羡书生宴饮后,狐爷爷出现了,买了剩下的酒肉,问我愿不愿意贩货给他,他给我展示了诸多神奇之处,我说愿意。”

她问:“那你贩货完,怎么不回家?你家里的人,你不管不顾了吗?”

货郎表情露出迷茫:“家里人……我不知道……”

他道:“姑娘,不如你也跟我一起卖货吧?”

他说这话时,鬼气森森,分明一副死人模样。

姜回月知道,有一类死者名为地缚灵,冤死在某地,往往要寻替死鬼往生。

姜回月一抿唇,没理他。

但是刘安眼睛鬼气森森,她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麻木地迈开脚步,亦步亦趋地紧紧跟在了他身后。

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山一重,云一重,兜兜绕绕又一重,她的身体越加麻木,但仍不知疲倦,紧随着刘安的身后,慢慢走着。

眼看就要被引到一个悬崖处,她施展法诀,顷刻脱身而出!

若她真是一个筑基修士,此刻已经凶险!

她脚下发力,骤然加速,几个起落便将那慢悠悠的货郎远远甩在身后。

一口气奔出里许,她才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浓雾弥漫,山路蜿蜒,哪里还有货郎的影子?

什么山神、宴饮、卖货。

没那么简单。

她心中冷笑,警惕提到了顶点。

然而,刚走出不过几里地,绕过一片密林,前方那熟悉的、背着沉重货担的身影,再次映入眼帘。依旧是那副不慌不忙、步履沉稳的模样,几只肥硕的白鹅在笼中呆立。

看到她,刘安竟主动招呼,依旧是那憨厚的腔调:“又见面了,姑娘。我走惯了这山路,脚程快,倒走到你前头了。”

他语调里全是兴奋和期待:“对了,你为什么不愿意随我一起卖货?又有钱,又有酒肉,还有那么美的仙子。”

这话说得热情,好像刚刚要害姜回月性命的不是他一样。

一股寒意顺着姜回月的脊椎爬升。她猛然抬头,只见原本澄澈高远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灰蒙蒙的雾气彻底遮蔽,四周的景物也模糊扭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搓过。

幻术?还是……

她镇定道:“你既然是刘安,应该记得你家里有个老母亲,不若和我回去,我带你去见你母亲。还有你的妻子。”

“我不见,我不见。”

货郎犹疑后,继续往前走,“我等着去见狐爷爷。”

突然有人在姜回月耳边道:“不如我为姑娘揭晓答案。”

姜回月陡然一惊。

见雾气升腾,自己竟然成了一个坐在戏台下的观众。

“刘安”——一个木偶人,站在戏台上,被人吊着丝线,配合着乐器声,步步登山而走,不知走了多久,远远就看他席地而坐,旁边山石滚动,蹿出来一只怪狐,灰白色,说话声音却是老人:“你来了,快叫阳羡书生出来吧。”

货郎喊:“书生——阳羡书生。”

只是却不见有人出来。

刘安道:“狐爷爷,他说了,只见我一次,你看,他不出来了。”

“你真的叫不出他来了?”

“我真叫不出了。”

怪狐冷笑几声,“你倒是好福气,能享用妖族大能的美酒,美味吗?”

刘安叫道:“我没吃多少,剩下的原本想带回家给我妻子母亲尝尝,却被你买走了。你自称山神,说如果我第二日还来这里,能叫出阳羡书生,你就再给我千金。只是现在叫不出他,你可还愿意给我钱?”

妖狐怪笑:“好啊,好啊,既然你没什么用了,便去见阎王吧!”

说罢,便把刘安推向了山路旁一片被浓雾笼罩的悬崖!

姜回月大惊,面前是万丈深渊!

“刘安?!”她在戏台下喊到。

就在她心中戒备提升至顶点的刹那,那悬崖方向的浓雾深处,竟真的传来一声模糊莫测的回应:“谁在喊我?我上不来了,你下来找我吧!”

声音缥缈不定,如同山谷回响,根本辨不出男女老少,更遑x论音色。

忽然乐曲声大作,那个“刘安”的木偶小人,断手断脚地被人放在了戏台前

有人说:

“贪心!”

“愚钝!”

“误了性命!”

“各位看官可不要学他啊——”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姜回月。

她下意识地去感知碧海丹心,但是碧海丹心没有丝毫波动。

啧,若是她真有险境,七七早出来了,头上情丝所化发带也该有动作。

应是眼前情况没什么大碍。

她心下刚稍安定,随即感觉到一阵剧烈的不安。

她被定在原地,遥遥看戏台上,那灰白怪狐愤恨地跑远,却在跑出不远后,被一名书生打扮的人冷不丁抓住尾巴,揪掉了头颅,“害人性命,该杀。我给人的饭,你也吃得?孽畜。”

“你惦念刘安转世机缘,于青石县作祟迷人心智,我叫你永世不可轮回。”

姜回月便看着那只灰白妖狐魂飞魄散了。

出手的是一名妖族大能。

刚才那场戏,似乎是刘安丧命的原因。

只是……刘安的转世机缘?

这念头刚起,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神魂深处的麻木感猛地侵袭全身。

她的意识像是被强行抽离,被投进了一个新的幻境。

周围渐渐变了,不再是那条山路,却依然是山,不过没那么险,周围绿植葱茏,倒不像中洲地界,像是南境。

远远看见一座山神庙。

渐渐地,前方雾气中传来隐约的喧闹声,食物的诱人香气混杂着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越来越清晰。

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书生出现在山路旁,头戴青色纶巾,气质潇洒飘逸,脸上绽开温和的笑意:“哦,好久不见。”

他对面那人,赫然是刘安。

刘安变成了一个僧人,只不过长相还是原本模样。

冥冥中,姜回月知道,这是刘安的前世。

幻境中的刘安自然看不见她,一僧人一书生还在聊着。

刘安笑着摇摇头,“真乃奇遇,没想到一日躲雨,竟能在山神庙结识你这种神异人物,又能变出美酒好菜,又能变成黄金白银。我带了好酒,请你喝吧!”

书生道:“有什么神奇的,我一个江湖道士,不过是些障眼法花招。你之前救过我家小辈,我感激你,便斗胆为你献技表演,只不过你不记得了。”

“哦?真的?”刘安大笑,“自从我皈依佛门,总记得众生性命可贵,也常常施粥,你说我救过你家小辈我信。”

书生笑眯眯道:“你这酒倒是甘甜。”

此话一出,刘安表情一滞,有些心虚:“……这是自然,都是好酒,我特意为你买来。出家人不能饮酒,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书生道:“合我口味,多谢你尽心!”

刘安哈哈一笑,这才放心,继续用些素菜。

两人宴饮正酣畅,半个时辰后,书生突然捂住肚子,“酒肉穿肠,为何这酒让我腹痛?”

刘安停箸,状似关心:“怎么回事?!”

书生痛苦道:“我腹中剧痛!”

刘安假模假样着急一通,看他冷汗涔涔,几乎痛昏过去,这才放心下来,叹道:“抱歉,我给你的酒下了毒,你如果不肯告诉我你的神异本领,别怪我不客气。”

“你要我这神异本领做什么,出家人?”

刘安笑着说:“我也不知,但是我知道这身本领却比我整日清修等佛给我一丝渡化来得快。若能一生无痛无忧,又有金银美酒,何苦求个长生,这一世痛快也足以。”

书生看他,痛苦呻吟道:“你动了贪念。我这一身技艺,却不是一两日就可以教会你的。”

刘安表情变得极不好看,他冷笑两声:“你拿你的性命与我开玩笑么?你之前分明说过,这是很简单不足为奇的一些小伎俩,山精野魅授予你,你轻松就学会了!”

自从见过书生表演,他便无心念经,他本虔诚向佛,为的是求一份俗世以外的超脱,但是如果有了书生本领,俗世又有什么好怕的?

书生叹息一声,突然又无事了,面色如常道:“所有能于俗世安稳之法,必然超脱于物外,你实在贪心太重,贪心一起,善念皆灭。大善大恶,总是交织。即便有深厚的仙缘道法却把握不住,只是你曾救过我族小辈,我不与你计较。算你因果,虽然害我性命,但毕竟施粥布善,积了些福德,下辈子应还为人身。到时候我再请你宴饮一次。”

刘安大惊,只是还没来得及反应,书生已挥袖不见了,他则头脑天旋地转,晕倒在地,醒来后,摸摸脑袋,不知道自己为何在这里。

前般种种,悉数不记得。

他忘了这一切,回去后,照常念经坐禅,只是一辈子却也没有什么明悟,了了于世。

去世后,寺庙里的禅师们都很惋惜,说他有慧根,又勤勉,不知道为什么,佛总不眷顾他,不肯给他一些机缘。

而他与阳羡书生的一番交集,正巧被藏匿在山神庙神像后的灰白妖狐听见。

阳羡书生临走前,颇有深意地看了灰白妖狐一眼,似乎察觉到了它的存在。

这便是上一辈子的所有之因果了。

忽闻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缘深缘浅,皆在自己,一念神魔,皆由自心!”

姜回月陡然一惊,却见周围景色变幻。

山峦叠嶂,云雾缭绕。

自己又回到了青石县外那条熟悉的山路。

书生大笑:“这位姑娘,两场戏你已经看过了,货郎丧命之因你已经明了,他前世你也看得。”

“我欲请姑娘宴饮,不知道您是否愿意?”

宴饮?

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自己的身体,不受她本人意志控制地,木然地点了点头,应道:“好。”——

作者有话说:阳羡书生灵感来源——

《阳羡书生》

阳羡许彦,于绥安山行,遇一书生,年十七八,卧路侧,云脚痛,求寄鹅笼中。彦以为戏言。书生便入笼,笼亦不更广,书生亦不更小,宛然与双鹅并坐,鹅亦不惊。彦负笼而去,都不觉重……

——吴均南朝《续齐谐记》

第33章 考情关

书生脸上的笑容更盛,粉白的脸颊上一双狭长的狐狸眼熠熠生辉,流转着奇异的光彩。

他优雅地张开嘴,那嘴张开的角度远超常人,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竟从那口中,一样一样地掏出东西:

精致的折叠屏风、流光溢彩的酒盏、插着奇花异草的花瓶,最后是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珍馐美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