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恰是一个安稳平常的午后,她在师兄寝殿。
成雪期边翻看整理九宫中书卷,边与她闲聊。
她则看着师兄为她圈点好的剑谱,时不时提问。
不知道怎得,聊到了凤凰。
“此界传说,盘古开天辟地后,身躯化万物,亦化最初生灵,即众神。凤凰便是其一点精魂所化,与同样由盘古所化的女娲、帝俊等一众古神一同存在,维系天地阴阳守序、万物平衡。”
“但是我观妖国典籍,上文记载数万年前,巫族与妖族大战,亦有许多古神传说。凤凰乃界外之神,一点灵光,点化此界最初大神,盘古。”
姜回月很感兴趣,疑惑问:“何为界外之神?”
“佛家有语,须弥纳芥子,芥子纳须弥,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我们如今所在的,不过是诸天万界中某一个小世界。”
“界外之神,便是不属于这个小世界的神明。”
姜回月兴致勃勃:“凤凰既然是界外之神,留在此界干什么?难不成还要在此界干活,有什么使命?”
成雪期静静凝视她:“应是与此界有缘罢。”
“点化盘古后,凤凰亦在此界有了神格。盘古感念凤凰点化之情,自己一缕精魄,为凤凰造出此界化身。从此以后才有凤凰。可存于此界,为永恒的生命增加一番新的体会。”
“不过这里倒有一个有意思的事情。凤凰乃界外之神,一团活火,不分你我,但是此界并没有这种存在之形式。所以便成一凤一凰,两位神明,有天道权柄,与盘古神识所化的天道一起守护此界。维持人间阴阳轮转。”
“凤者生生不息,寿命无疆,为生。凰尊拥有选择‘死亡’与‘结束’的权力。当凰尊感会天地因果,自己选择浴火重生,这意味着这世间更转,已来到了一个新的纪元。”
成雪期放下手中卷宗,提问说:“阿月,你觉得哪一个好一些?”
姜回月指着自己说:“你问我觉得凤与凰哪一个好些?那我当然觉得凰好些。”
她托腮,思考道:“虽说一个人一个想法,或许别人就觉得凤尊不老不死,也不必浴火重生,更为尊贵,也更受天道偏爱。不过我反而觉得这样可怜。哎,凡人百岁,追求长生不老,但如今我千岁,不免想,当岁月轮回,昼夜不止,万年之后又万年,唯有自己不变,太孤寂。”
“如果要我选,我肯定选死之道。不过,呃……死乃新生。死与生也没什么分别。”
成雪期当时只静静注视她:“你是那么想的?确实,对于太长的岁月和时光来说,能够稍作休息,用名义上的‘死亡’迎来一个休憩,其实也是一份生机勃勃的礼物。”
姜回月道:“不然一切总是不变,又有什么意思?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嘛!”
成雪期说:“你性格比我活泼,应是更契合此道的。我性格死气沉沉,与其重新开始,不如静静等待……万物和所有的生命确实需要结束和开始。此乃人道之德,哪怕凤凰是神,但是身处在此方世界,便要遵守这里的规矩。”
然后师兄摸摸她的头,“好了,今日之事忘掉便是了,该想起来的时候会让你想起来的。”
他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姜回月“哎呦”一声,没当回事。
亦不记得,自己竟真的把这些话神不知鬼不觉忘记了。
想来是成雪期做的手脚。
今日好似一个开关,全部想起来。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关于身份
关于前世今生——
她乃大能转世,凤凰为一凤一凰……
凤尊不老不死,修为过满则溢,才会有许多的“分身”,凰尊轮回转世……
她走神,目瞪口呆,悄咪咪跟七七问:“七七,我是神吧!”
她神秘兮兮凑近,“师兄,你也是神吧?”
七七还未说话。
姜回月又捂住这条漂亮小鱼的嘴,“得,不必现在就告诉我,那么大的事情,还是让我好好消化一番吧,好大一盘棋。”
她又弹了一下这条生气小鱼的脑门,“现在的正事不是这个,是你为什么生气。你是觉得我不会接受你,成雪期,是一个坏蛋?”
姜回月笑了,轻轻把七七拢进怀里,“七七,你是一条坏小鱼我也喜欢呀。对不对,以前我没发现你是一条坏小鱼吗?难道你每次偷吃果子我不教训你吗?我是不是经常说你很坏,而且别忘了,成雪期借着你偷听,你给他告密,这些事我只是不追究,又不是不知道。我只是担心你们有一些别的很正经的原因。”
“真的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碍于面子?好吧,你不愿意告诉我就算了,我总会知道的。”
她最后轻柔的话那么轻那么缓,简直像一片月光一样,温柔而清淡地撒过来,融化在他心里。
这是她的包容和信任。
七七抬眼看她,再也作不出刚刚生气和吃醋的姿态,真真假假,吃醋是真,但是也不是真的那么不懂事。
在它心里,亦或者在成雪期心里,她总是这样,看似不解风情,让他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好,但是又总是在最恰好的时候露出最温柔最让他心安的样子。
哪怕两人在此界分开,有了两个化身,不再不分你我,不过这份距离好像又给了祂许许多多的心动和爱。
这也是极好的。
和她在一起怎么样都好。
七七吐了个泡泡,两个人又和好了。
七七别别扭扭,小声碎碎念:
[其实也有一点点原因,我不喜欢那只胖狐狸,丑丑的,笨笨的。]
嗯?
姜回月有点震惊:“……”
阳羡狐怎样也是上古灵兽,天生灵骨,骨相俊秀,皮毛顺滑,大眼睛金灿灿,无论如何都和“丑”扯不到关系,只要看阳羡书生妖异风华便知道,岁月弥久,这小家伙一定可以成为一位妖族大能。
而且仙仙现在也没有那么胖了呀,人家之前是个幼崽,圆一点怎么了?
怎么能那么说它?
她了然于心,“你是不是吃醋啦,七七?”
她故意戳它的脑门,“好啊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对你可不上心了?是不是觉得我对你不好了?”
七七看她一眼,飘在半空中,然后奋力扭过头,怎么也不回首。
姜回月觉得可爱,忍不住微笑。
这种觉得师兄“可爱”、“小心眼”的想法,似乎是来到九宫之下才有的。
不知道为什么,电光石火间,她突然明白了一些什么,那种明悟是来自灵魂的,好像亘古的记忆,似乎自从认识成雪期,他便是一副高傲的样子。
无论是诞生伊始,亦或者相处万年,数万年,几十万年,她都不会觉得祂会有如此……一面。
或许来这个小世界,也是为了让他们更加了解彼此。
哪怕是天生一对,依然需要种种契机,去解读对方的心跳。
不是么?
这个想法凭空出现,如同天启,烙印在她心底。
姜回月揉了揉自己的头。
如今得知许多隐秘,无论是容纳三千世界的须弥之境,亦或者与云疏影前世今生、其他世界的缘分,不外乎指向一个答案,世界万千,诸天万界,就连最初的最初,这个世界的大神盘古,都是被界外一道灵光点化。
她捂住自己的头:
[此乃阎浮提,人界。]
三千大世界中的某一个大世界中的中世界里的小世界。
人界。
在这个世界外,有许多世界无生无死,无光无声无色。
此方人道之规则,也只在这个小世界应用。
无论是谁,只要身处此界,便要契合人道之德,这便是阎浮提之天道。
昔日,阳羡书生点化她,师兄与其神魂分身也日日提醒,她对人道之德也有些感触。
人道之德在于清浊互生之间修一份德行。
清与浊皆表象,无非是一份自然而然,合乎大道:
不困于己,不乱于心。
不违于世,不乱乎规。
不伤旁人,不害自己。
正如云疏影,她对医圣谷有归属感,有对自己身为医圣谷圣女的认同感,这一切源自于医圣谷对她的关爱、回护,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背叛宗门,只为自己的事情,在她心中,宗门的许许多多的人,都会被她放下心上。
有些时候,大善的起始点x,无非是一点善意,大恶的起始点,也可能只是一点恶意。
她一定是先有了一份在意,然后才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份大义。
如果她真是凰尊,那么她又是因为什么选择浴火重生,难道只是因为魔刹乱世时为大义奉献?
她其实不信,并非她没有此等风骨,而是凡事皆将就一份“因”,如果只是因为大义,那么人道之大义是什么?
她又是为何有了那么一份大义?
好了,现在想这些没什么答案。
姜回月将浮沉想法按耐于心,温柔对七七说:“好了,七七,这个世界上我最在意你,一切一切,都比不过你。”
她喃喃。
这句话完全不是出于哄骗,亦不是情动是的冲动之语。
哪怕如今没有记忆,但是冥冥之中的本能和直觉,让她知道,自己和师兄……本是一个完整的生命。
七七过来蹭了蹭她的手。
它心领神会,已然明白姜回月的心意。
一人一鱼很温馨的贴贴了一会儿。
阳羡狐在屋子里吃的肚子圆圆,“嗷呜”打了个哈欠,心满意足团在离火阵旁,准备好好睡一觉。
突然,七七绕着姜回月游了一圈,示意它要带姜回月去一个地方,姜回月虽然不解,但还是跟着向前。
再次踏进北荒莽森,冰晶冻土,森林高而密,稍有不慎就会迷失在其中。
姜回月无法预见,索性让七七稍作片刻,套上神行靴,“好了,你带路吧,七七。”
七七满意点头,一条小鱼晶莹璀璨,如同离弦的箭,它不受时空束缚,时空间对它来说恰似一片汪洋大海,凡人修士看不到的空间和时间都如同流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它可以自由穿行其中。
在姜回月眼中,便看到跃动似萤火的一点红芒在远处遥遥带路,似一点繁星,时而隐匿在空气中,时而跃动出现。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
姜回月被带到北荒莽森一片林地中,这里林地没有那么密,但是可以看出周围树木摧折,应是有大型猛兽经过,不,不对——
姜回月蹲下,细细看了看痕迹,神识扫过,她心中一惊!
不好,此处有高级妖兽,观其修为,至少元婴!
但是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妖兽气息在何处。
她猛地抬头,轻声道:“七七,这是……”
七七对她点点头,似乎在说“没事哒没事哒不用害怕。”
这时,她头发上一阵轻轻骚动,姜回月抬手一摸,发现自己那条沧庭赠予的发带似乎松了,随着她动作轻柔飘下,化作一只红色凤尾蝶,翩翩而起。
凤尾蝶飞起的瞬间,触碰到了一个隐形的结界。姜回月怔然一愣,看到距离自己不足百米,空气中一阵强烈的灵力波动!
如同波涛掀起,裹挟着暴虐的气息。终于显示出被遮掩后的真实情形!
那里躺着一条重伤的赤炼蛇。
赤炼蛇乃高阶妖兽,性情凶恶。
怎会是赤炼蛇呢?她下意识想到了那名在洗剑瀑旁出现的红莲师兄,想到了挂在山崖上的情丝,还有……那条与之争斗又莫名消失的赤炼蛇。
当日她贸然插手,干预红莲师兄和赤炼蛇对战,但是赤炼蛇并未攻击她,反而消失的无影无踪。
如今……
啧。
北荒莽森距离苍澜剑宗乃万里之外,这条情丝所化的赤练蛇怎么会出现在北荒莽森?还是说,红莲师兄也在附近?
姜回月抿唇,神识搜查,果然不意外,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其实是故意的吧,故意让她发现,而且身上又有重伤,这师兄,看着闷不吭声,哦不对,是口不能言,但是做的事情,却十分大胆。
他竟然万里迢迢跟踪她到了北荒莽森!
姜回月叹口气:或许是有什么任务也说不定?
她一阵头疼。
当时,她随丘迎一起去巡山时,饭局上,丘迎和她提起过苍澜监察机构,其中最为神秘的,当属隐剑峰。
而这名红莲师兄,据沧庭所说,便是隐剑峰修士,无名无姓,只有代号,领了监视她的任务。
师兄分身每个身份皆有许多秘密,想来与清除魔刹有关。不过这都与现在的她无关,其中谋算,自有沧庭他们操心。
姜回月看着奄奄一息的赤练蛇,心中说不清是该心疼一下,还是该直接走人。
怎么一个两个靠近她,除了沧庭,都不是什么正经法子?装可怜、故意扮做女修,还有没有个未婚夫样子?
不知道从何时起,她再也没有把成雪期这种种神魂分身与长辈之做派相要求。
下界来朝夕相处,再有各种因缘际会,让她看清了许多表象后的本色,如今哪怕面对这种情景,都可以面不改色地配合演戏。
既然要接近就接近吧,姜回月想,等回了苍澜,见到红莲师兄,她可要好好问问,怎么又整的自己一身伤口。
哎。
她缓步朝赤练蛇走近,神识所及,那名元婴修士屏住呼吸,似乎非常紧张。
其实,灵兽与妖兽的划分本就不甚严格,多以性情和灵力运行方式来区分。
眼前这是一条罕见的高阶妖兽赤炼蛇,其毒性猛烈,攻击性极强,且生性阴险狡诈,但据说对其伴侣极其忠贞,通常成对出现。因为自身修行的是化作灵鸟的《天工术》,姜回月对蛇类生物内心本能地有些排斥。
但此刻她知道不过是化形之物,本质上仍是沧庭情丝,也可以说是红莲本体、成雪期一缕神识,便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这条赤炼蛇情况凄惨,身上布满深可见骨的伤痕,碧绿的蛇血不断渗出。
姜回月怔然,不赞同地皱眉:修士便已是铜皮钢骨,作为妖兽,皮肉骨防御只会更胜一筹,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
赤炼蛇看到姜回月,冰冷的竖瞳中竟人性化地流露出哀求和绝望,巨大的蛇头不住地模仿人类磕头的姿势,重重地点着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眼中甚至溢满了生理性的泪水。
其散发的灵力波动,竟已接近人类元婴修士的水平。
见姜回月没有立刻上前,那赤炼蛇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主动张开口,一枚氤氲着磅礴妖力、光华流转的内丹缓缓吐出,悬浮在姜回月面前,蛇首低伏,露出了最脆弱的七寸之处——这是妖兽表示彻底臣服,愿意签订最严苛的主仆契约的姿态!
感受到它纯粹的哀求和无害的意念,姜回月叹息一声,心想送上门的“机遇”,虽然是师兄人为,但何必不从?
终于,她伸出手指,逼出一滴精血,点在那内丹之上,完成了契约。
契约成立的瞬间,大量信息涌入脑海,她也看清了这条赤炼蛇的全貌。这并非普通的赤炼蛇,在其狰狞的蛇躯背部,竟生有一对尚未完全长成的、覆盖着柔软绒毛的肉翅,如同幼鸟的翅膀,显得奇异又神秘。
签订契约后,赤炼蛇伤势在契约之力和姜回月喂给它的妖兽内丹作用下稳定不少,它亲昵地缩小了身体,化作一条红玉小蛇,慢慢爬上姜回月的脚腕,欲蜿蜒而上,被无语的姜回月一把揪下,最终安分下来,口尾相连,变作一红玉手镯,温顺地缠绕在姜回月的手腕上,冰凉的鳞片触感细腻,似玉非玉。
姜回月心绪复杂,遥遥冲红莲躲藏处看了一眼,转头离去了。
红莲背靠高大冷杉树,毫不在乎她有意无意的一瞥,看到姜回月的欣喜冲击着他的身体,他感觉身体在颤栗,心脏几乎又缩成一团红线。
他日夜兼程,从界碑处赶来,幸好界碑离这里不算远,元婴修士不过一日足以抵达。
伤口处依然有淋漓血迹,但是他丝毫不在意,反而露出一个满意微笑:
此番下界,她与各类妖族机缘深厚,亦有了许多交集,想必以后修行会着力于此。
那么,元婴期的妖兽,她应该会喜欢的。
应该会……
不,一定会……——
作者有话说:[猫爪]阎浮堤,佛教术语中人类居住之地。
这里只借此名称
第57章 回宗
木屋内,阳羡狐正在心满意足蹲在蒲团上打哈欠,突然,它耳朵动了动,未过几息,姜回月便带着一身霜雪走进门来。
阳羡狐伸了个懒腰,慢悠悠站起来,只是刚站起来,小爪子一停,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整只狐狸都呈现出防御之态,冲着姜回月手腕呲牙。
姜回月乐了,“别怕,仙仙,我刚刚出门捡到宝了。”
说着,亮出缠绕在她的手腕上的赤练蛇。
哦,原x来主人知道。
阳羡狐收起了呲着的牙,哼唧了两声,正欲放松,踩了踩脚下的蒲团,突然心中一动,眼睛眯起,看了眼七七,又看了眼赤练蛇,心中疑惑:
怎么和这条龙的气息那么像?
它毕竟还是一个幼崽,小小的脑袋瓜子里装不了那么多的事情。它看到姜回月已经和七七和好,七七不再拿它撒气,至于以为的威胁,也不成问题,这些想不懂的事情索性不再想,吃饱喝足打个盹,生活是多么美好,便很安逸的继续趴在那里。
这段时间历练强度那么高,一时之间又吃了那么多妖兽内丹,阳羡狐应该是要境界提升了。
她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些灵石,为阳羡狐布好一个聚集灵气的阵法,再按照五行八卦为它布阵护法,如此一来,在木屋中待了一周,阳羡狐吸收了一些内丹中的修为和灵力,没有这么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了。
于是,姜回月便将它收入兽囊,心想待回到苍澜后,就让阳羡狐随她一起闭关。
她招呼道:“七七,进来吧,我们马上就离开。”
七七依言钻进碧海丹心。
姜回月收拾好木屋里的物品,又给受伤的赤练蛇被她喂了许多丹药血食。
环视一周,为什么遗漏的,一人三宠就此离开,很顺利地从医圣谷传送阵离开北荒莽森。途中经由百草集和临渊镇,姜回月熟门熟路又买了一些江玲、贺兰馨、兰羽瑶大概会需要的药草。
也算是一份惦念吧。
看着自己采买的礼物,姜回月露出了一个欣悦的微笑。
她脚程很快,几经周转,大约一周左右便回到了苍澜。
在苍澜待了那么久,不知不觉间,山门处的风景、进入传送阵时头晕目眩之感、缭绕的云气、云海虹桥之飘渺,以及高耸入云的山峰,还有在山峰之上,高高悬着的巨大灵剑……都已经熟悉得仿佛自她出生起便待在这里。
她穿着衣物带着北地特色,行动方便、颜色低调古朴,点缀以皮毛和树木花纹,头上戴的簪子是以灵药为原材料、特殊方法晾晒并涂漆后制作。乍一看,还以为是北地修士,亦或者和医圣谷有什么交集缘分。
一时间来来往往的苍澜修士都忍不住多看她两眼,姜回月索性找了个地方换回了原本苍澜弟子的服饰。
说来也巧,她刚从传送阵来到外门,便遇到了之前在内门试炼时比武的那名男弟子,石磊。
故人相逢,觉得面熟,两人都多看了对方两眼,这下便想起来对方是谁了。
石磊惊喜道:“姜月!”
姜回月一愣,看到他手上戒指,电光火石,戒灵、比试……都涌进了她的脑海,她一下子想起了此人的姓名,“石磊?”
两人均已进入内门,虽然在外门时,该叫入门更早的石磊一声师兄,但是二人同时进入内门,再拘泥称呼反而没什么意思,都很有默契称呼名字。
许久未见,石磊身上又多了几件一看便来历非凡的法器,姜回月淡然一笑,“好久不见,你修为又精进不少。”
石磊哈哈一笑,憨厚道:“不如你进步快,哈哈,我如今在器峰,你有事尽管来找我。”
他倒是一如既往的淳朴热情,带着一股直白的善意,只不过说话语气和眼神更显沉稳,看来几百年的经历并未破坏了他的本心,许许多多的奇遇也并未令他升起骄纵。
姜回月笑着道谢了,“我在剑峰,如有什么需要麻烦你的,一定不会客气。”
说着,两人交换了一个传讯方式。
二人分别后,石磊嘴角挂着微笑,在识海中与戒灵沟通,“器老,您一直在啧啧感慨些什么呢?”
戒灵捋着自己白花花的胡子,虽然瘦小,但是身上却自有一股威严,“你小子……此女非凡,身上有大机缘,莫非是什么大能转世?我看她不一般啊!”
石磊哈哈一笑:“您不也经常那么说我么?”
器老一听这话,表情严肃,长眉倒竖,“咳咳——怎么,你小子很得意你大能转世的身份吗?戒骄、戒躁……你的路,还长得很呢……”
石磊点点头,正色道:“您放心,我一定会如您所说,做一个无愧于心的好人,再不会陷入如您所说那名前辈的遗憾中。”
器老不满道:“什么叫那名前辈?那就是你!”
石磊哈哈一笑,并没有反驳。
……
姜回月脚步不停,去丹峰和剑峰找兰羽瑶、江玲和贺兰馨三人,要将自己采买来的东西送给她们仨。
她提前给她们传讯,但是三人应该都是在忙碌,她都到了地方还没有回复她。修士寿命悠长,这点耽误和错过,算不得什么,她便溜溜达达顺着云海虹桥折返,便将东西放在了她们洞府。
后来才知道,兰羽瑶去出任务了,贺兰馨随自己师尊外出修行,江玲也随着江澈在外历练,大家各忙各的,想来都应该很辛苦。
如闷雷的隆隆声混杂在风声中,随着距离接近,那声音越来越大,巨大的银白色瀑布如同天河倒泻,闯入眼中,占据着姜回月的视线。
水花飞溅,虹霓高架,倒也别是一番风景。
她的洞府前崖壁上,依旧是那几株顽强的藤蔓,蔫蔫地垂着,洞口前的小平台杂草丛生,青苔遍布……一切都是老样子。
姜回月笑了,招呼七七出来,“小鱼,七七,坏七七,快点出来,到你喜欢的地方了。”
七七被她调侃“坏”,钻出碧海丹心,怒目而视,但是耐不住瀑布泉流诱惑,悠悠哉甩着尾巴去洗剑瀑玩了。
平心而论,如此小一条小鱼,若依常理,洗剑瀑一个水花便能给它砸晕,但是它本是万丈赤绡金龙,翻江倒海乃是本性,小小瀑布不在话下。
姜回月看到它得意又舒适的背影,捂着嘴笑。
挥袖间,洞府法阵开启,那看似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蓦地漾开一圈水波般的涟漪,光晕流转。
姜回月一步踏入,身后瀑布的轰鸣巨响、飞溅的水汽寒意,瞬间被彻底隔绝,内里别有洞天——
干燥而温暖的空气,带着一丝清雅的甜香,徐徐拂面。
香气似兰非兰,似麝非麝,追寻其踪,便可看到角落一尊青铜蟠螭纹三足香炉,闻之宁神静心。
虽然在外界看,入口狭窄险峻,洞府内部却极为开阔。只见穹顶高悬,非常空旷,顶上嵌着数颗硕大的明月珠,柔和皎洁的光辉洒落,如同朦胧月色,将整个空间照亮。
四壁被打磨得光滑如镜,隐约流动着淡淡的符文光泽,乃是加固与隔绝水汽的阵法。
入口右侧,错落有致几个大大的花草架,架子下方还有一方小小花圃,形态各异的灵植生长其间。
七霞莲婷婷玉立,花瓣流转光晕;几簇凝露草托着晶莹露珠,幽光闪烁;更有几株叫不出名字的藤蔓类灵植,沿着特意架设的花架蜿蜒攀爬,开出星星点点的淡蓝色小花,平添一份田园诗意。
这显然超出了一个山洞的空间。
地面刻画成一座繁复的聚灵阵,丝丝缕缕几乎肉眼可见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让整个洞府的灵气浓度远超外界。阵眼处,一尊不过尺许高的三足小鼎静静悬浮,缓缓旋转,鼎身古朴,散发着淡淡威压。
左拐过一壁书墙,便是休憩之所,左侧设一张宽大的云榻,以上好的宁神木制成,铺着雪白的灵蚕丝软垫和几个锦绣软枕,看上去便极为舒适。云榻旁有一张同材质的木几,其上摆放着一套茶具,还有几卷玉简随意搁着,看着是日常休憩翻阅之用。
而紧挨着卧房的,是书房,里面陈设宽大的寒玉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一方镇纸是灵兽形态,栩栩如生。后方是多宝格架,分成无数小格,大部分被禁制光芒笼罩,看不清具体之物,只有零星几件法器、玉瓶、矿石显露在外。
若让那些以为姜回月会因为临近洗剑瀑过上不堪其扰的糟心日子的师姐来看看,一定会惊掉下巴。
洗剑瀑充沛狂乱的灵力在此精致布置下,完全成为了一种别样的优势!
她将阳羡狐放出兽囊,又教赤练蛇从自己手腕上下来,叮嘱道:“我欲闭关稳固修为,洞府前我已经设置了结界和禁制,你们该闭关闭关,该养伤养伤,若我闭关时一时不能顾及你们,这里还有食物丹药灵泉水,嗯……还有一些我给你们买的灵宠消x磨时间的玩意,你们照顾好自己。”
她这番话更多是嘱咐阳羡狐。
阳羡狐点点头,跑到自己的居所,认真端坐,准备闭关。
姜回月一笑,赤练蛇却在她脚边嘶嘶吐信,意欲为她护法。
姜回月叹息一声,心想罢了,“那你就在此处吧。”
想了想,又意有所指道:“蛇在这里尚可,人可不行。”
赤练蛇吐了吐信子,姜回月不知道它有没有听懂。
但无论如何,它都不会真的打扰姜回月闭关此等要事,所以姜回月并不真的担心。
断断续续闭关一年半,姜回月终于稳定修为。
期间兰羽瑶等人做任务回来,四人在外门酒楼小聚,约定好,三个月后一起去南境游玩
此时冬去春来,再过三个月,暑气渐起,于南境而言,最是一年好风光。
姜回月欣然答应。
突破小境界后,姜回月琢磨了一下自己的安排,她意欲去丹峰,想着能够遇到丹峰眛谷翁前辈,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并非真的对丹峰赫赫有名的眛谷翁前辈多么惦记,而是……
她总觉得之前在外门偶遇的那名前辈不一般,而且,非常、非常熟悉。
虽然对方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灵田老汉,皮肤黝黑,没有灵根。但是,这种熟悉牵动着她的心神,教她总是想起对方慈爱又带有鼓励的眼神。
姜回月决心找到和他有交集的眛谷翁打探一番。
这眛谷翁行踪不定,性情疏狂,每天为了炼丹稀有的材料四海云游,姜回月经常去丹峰,每每都碰不到这位前辈,久而久之,去的勤了,难免混个脸熟,她又是丘林风亲传弟子,就连丹峰的一些前辈都认得她。
如果总是去打听这位昧谷翁的消息,这样下去难免有风言风语,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跟眛谷翁有什么亲缘关系,姜回月不愿意给长辈造成困扰。
最后得出结论:人要碰面不能只靠努力,还得看缘分,等待机缘吧。
但是说来也巧,她去丹峰多了,别的人遇不着,反而总是偶遇金鼎成,此人平时在剑峰,赫赫有名,又有背景,整一个混世魔王!
一天天,昂着脖子,跟公鸡似的,这个看不起那个瞧不上,但是在丹峰出没时倒难得谦逊,每每遇到她这个剑峰师妹,还总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联想到他家特殊的情况,姜回月可以理解,想来是怕被他爹逮到还一片丹心向丹道吧?
但是二人有过一起任务的经历,怎么着也算有几分交情,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金鼎成再高傲,但是也不是那种目下无尘的傲慢之人,和姜回月一起任务经历,他颇看得起这名师妹,态度也好了很多。
两人遇到的时候能友好且僵硬地打个招呼,往往是姜回月主动问好,“金师兄,你也来丹峰啊?”
起初金鼎成只是淡淡且心虚:“嗯,咳咳,好巧。”
后来便是:
姜回月:“金师兄,你又来丹峰啊。”
金鼎成目光游弋:“……嗯”
直到近期:
姜回月“金师兄,又来丹峰?”
金鼎成大惊:“姜月?怎么又是你?!”
姜回月承认自己坏心眼,觉得颇有意思,故意的。听丘迎和她说,“师姑,你不知道哈哈哈,你可把金师兄吓坏了,他还以为你跟踪他哈哈哈哈。”
姜回月乐坏了,“怎么,我要暗杀他吗,学那些魔修杀人夺宝?”
丘迎摸着下巴,嘿嘿乐道:“哈哈,金师兄确实值得杀人夺宝,宝可太多了,不过我觉得咱们可以联合起来绑架他。”
第58章 服气(一)
后来姜回月就发现自己遇不到金鼎成了,她心里直乐,心想肯定是这小子怕了她了,故意躲着她。
日常趣事许许多多,往往带来许多乐趣,姜回月这下可理解为什么大家要聚在宗门里修行,无论是讨厌的、喜欢的,交情好的、交情坏的,人一多,虽然免不了事儿多,但是再也没有什么寂寞和孤单了。
姜回月一直往丹峰跑,一来二去,去丹峰不能只为了找人,照顾灵田、打理灵植之外,还摸索到了集体丹室这个好地方。
她在丹室里琢磨研究炼丹,发现自己颇有天赋,以往她痴迷练剑,现在倒是得了别的趣味。
集体丹室名为百炼坊,为人工开凿,穹顶高耸,足以容纳数十甚至上百个丹室。
其地处灵脉之上,最中央有一巨大的地火池,无论是炼器,还是炼丹,都要引此地火,从核心火源处,挖出几条通道,引至各层丹室,而四周依山壁开凿出的山洞,便是层级分明的丹室。
中间处的独立丹室位置高、靠近火脉源头,这些丹室空间更大,有更好的隔音、隔热禁制,自带小型聚灵阵、静心阵,租赁价格昂贵。
再往外层,层层递进,就是价格低的,丹台较小、位置固定,彼此间有简单的隔断或留有安全距离。这里是普通内门弟子、外门弟子炼制低阶丹药的地方,相对拥挤,环境嘈杂。
虽然丹药不分家,但是丹修与药修还有不同,丹者,百炼而成,无论是金石兽骨,还是灵石密药,均可入丹,所以……可想而知,什么金石矿铁,锤炼起来可是要很费力气,丹修炼丹的场面还挺豪放,与器修放在同一场所,也很正常。
往往大家也会丹器同修试试,姜回月父亲便是如此,以往姜回月只在剑道有兴趣,但她两千多年只钟情于此,现在突然开了窍,觉出炼丹炼器趣味!
幸好她好材料和便宜材料都多得很,足够练习和玩乐。
虽然金鼎成有一次在集体丹室里看到她,但是嗤之以鼻:
少有剑修有炼丹天赋,因为炼丹和炼器异曲同工,需要弟子心性沉稳细致,要么每天拈花弄草养灵植,要么就是淘洗冶炼材料,和剑道并没有那么契合。
估计就是作秀罢了,呵呵,像他这样真心喜欢炼丹的剑修有几个?
结果没想到,这一留心不要紧,这姜月居然来得越来越频繁!
金鼎成握着冶炼精钢石用的锤头,对着炼丹炉眉头紧锁,心里忍不住嘀咕:
怎么又是她?咳咳,这难道是巧合?应该并不是。
她之前就对我赞不绝口,总是曲意逢迎,难不成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可是她有未婚夫啊,我可不愿意成为这种插足别人感情之人……
他家是玄天大陆中州有名的豪奢之家,前仆后继的女修不计其数。
金鼎成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碍于自己内心这点小九九,他决心试探一把姜回月!
金鼎成近日鬼鬼祟祟的,不知在筹划些什么。他族中姐姐金婵,乃是金羡鱼长老的亲传弟子,受金鼎成父亲所托,一直对他颇为关照。
金婵见他近来练剑修行颇显懈怠,便起了督促之心。谁知她这堂弟一日到晚,竟暗中尾随那位曾与自己有过数面之缘的师妹——丘林风长老亲传弟子,姜月。
金婵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怒道:“你想做什么龌龊事?!”
金鼎成有苦难言,只得将近日行踪如实道出,“我知道她已有道侣,我只是……想试探一番。”
金婵简直不可思议,“你想如何试探?”
金鼎成轻咳一声,目光游移,“尚未想好。”
实则单论外表,金鼎成绝对称得上是一位风流倜傥的青年才俊。他长相肖母,俊朗文雅,又因自小金尊玉贵,养出了一身远非常人可及的气度。更难得他不仅灵根出众,还不沾纨绔恶习,平日修行也算刻苦。
故而即便同门皆戏称他“混世魔王”,却无人真正对他抱有恶感,至多调侃几句他眼高于顶。但细想之下,此子的确有此资本,众人便也一笑置之。
若非他确实出众,他父亲也不会雷声大雨点小,嘴上斥责他只顾炼丹弄药、不务正业,私下却多方打点,从未真正束缚过他什么。
金婵叹息一声,语气缓了下来,“鼎成,你自小天赋过人,阿姐大你几百岁,本不该如此斥责于你。但你须得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在同届中堪称佼佼者,可若与真正的天骄相比,金子亦要沦为草芥。”
“你可知当年剑尊不过三百岁便臻至金丹后期,五百岁结婴,千岁化神,如今未满三千岁,已是渡劫修为?”
“就连剑尊,也是从金丹期一步一个脚印走上去的。你就不想想,那位能被丘林风长老破例收为亲传的姜月师妹,x岂会没有过人之处?难道就不许人家既精于剑道,又通丹术?”
金鼎成装作不耐地别开脸,“我知道!可剑尊这等人物举世罕有。我与姜月一同执行过任务,晓得她剑道厉害,但我绝不信她从未接触过炼丹便能有什么成就!偏偏她总与我出现在同一处丹室,我不过是心生疑虑罢了。”
金婵冷笑,“那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
她想起前几日遇见姜回月,对方刚从丹峰归来,周身气息沉凝如水,显然已突破至金丹中期。如此进境已堪称神速,更难得的是她眼神澄澈沉静,不见半分浮躁。金婵直觉这师妹绝不简单,故而很乐意与她交好,结个善缘。
据师妹所说,她报名参加了丹峰举报的炼丹大赛,近些时间正在准备。
丹峰历来有传统,每三年举办一届炼丹大赛。虽由丹峰内部主办,但全苍澜剑宗上下皆可参与。大赛分为“丹”、“药”两项。丹药自古不分家,药如其名,重在药材配伍与炼制;丹则更为繁复,效用也更繁多。严格而言,“药”亦属“丹道”一途,只是修士多以炼药入门,就如百般兵器皆可从剑道入门一般,故而丹峰特意将两项分开。
若报名丹道考核,共需经过三关:第一关考校基础知识,需笔答试卷;第二关为命题之考,由考官随机抽签,众考生于百炼室内统一开炉炼丹;第三关可自由发挥,炼制自己最为得意的丹药。
大赛遵循苍澜传统,全程匿名评判,待所有考核结束,方统一张榜公示。今年大赛设特等一名、甲等五名、乙等三十名、丙等一百名、丁等三百名。
张榜那日,丹峰前灵璧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议论声、说笑声嘈杂鼎沸,终于,到时间了,光润的璧面缓缓浮现出本次大赛的结果。
先出来的是丁等,名字密密麻麻,人群中有叹息有低呼。接着丙等、乙等……每出一榜,便掀起一阵骚动。
终于到了甲等,大家纷纷笑道:“第一个就是金师兄!”
“金师兄真厉害,剑峰弟子,炼丹居然那么有天赋……”
“啧啧啧,下一个是谁?嗯?剑峰……姜月?!”
“我去,这是哪一个横空出世的妖孽啊,你们剑峰这是组团来打脸吗?”
“剑峰的姜月?我知道,是丘长老的亲传弟子。”
“啊……原来是她。我早就听说丘长老收了一名女弟子。天哪。”
“不可能吧?!她不是剑修吗?何时修的丹道??”
……
“什么?姜月也是甲等?”
他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觉得不可思议,他可是知道的,姜回月在之前从未接触过炼丹,怎么可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取得那么好的成绩。
失魂落魄,不能自己。
他这次是真的服了,知道了金婵师姐那番意味深长的话是什么意思。
有些天才是那般遥远,如巍巍山岳、皓皓明月,令人只有仰望之心,生不出半分比较之念;可身边之人的惊人进益,却带来一种更真切、更汹涌的震撼,足以冲刷掉所有膨胀的自信。
金鼎成失魂落魄,呆立良久。待他回过神,心中竟油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想要真正结交对方的念头。但是他高傲惯了,哪有“混世魔王”会好好说话真诚交友的,碍于脸面,他反而踌躇不前,不敢再到姜回月面前露面了。
他每日在剑峰溜溜达达,一副神思不属、唉声叹气的模样,很快引起了相熟师兄弟的注意。
首先注意到的是和他之前一个寝室的付凌源,“鼎成,你这是怎么了,垂头丧气的?”
江澈觉得新奇,“哎哟,金师兄,你这是怎么啦?”
旁边一个剑峰弟子哥俩好的搭上江澈的肩膀,“我知道我知道,金师兄这是挫败了。哈哈。”
金鼎成又昂起头,“滚滚滚,懂什么呀,皮痒了?”
他这幅样子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丘迎笑嘻嘻的,和他认识那么多年,丘迎知道,其实金鼎成这人吧,你要是和他混熟了,其实挺有意思的,“我听金婵师姐说了,怎么,金师兄,你怎么去跟踪我师姑啊?”
本默不作声的付亭闻言皱眉:“什么意思,你去跟踪姜月师妹?”
大家顿时惊掉下巴,“怎么回事啊,你疯啦?”
“金师兄,你不会也看上那名师妹了吧?”
“我的天,怎么可能啊,这也太狗血了,必不可能啊,付亭师兄虽然偃旗息鼓但是这可是为人基本道义,人家有道侣,付亭师兄不愿意横刀夺爱,怎么你还凑上去了,金师兄?”
金鼎成皱眉,怒道:“滚滚滚,我是那种人吗?怎么满脑子只有男女之情,李回曦,你脑子叫驴啃了还是春天到了思春啊?”
江澈一锤定音,“师兄,不管怎么样,你不对劲。”
恰有路过的师兄被这边的吵闹吸引,也加入进来,一时之间场面更加混乱。
金鼎成本是为维护名声,不愿被人知晓他曾暗自揣度有婚约的女修倾心于自己,谁知竟弄巧成拙,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此刻他百口莫辩,难道要他说这一切皆因自己过于自我感觉良好?
这也太丢人了……
金师兄嘴里发苦。
金师兄黯然退场。
最后徒留一番闲言碎语和各类狗血八卦。
最后这些也有些传进了姜回月耳中。
姜回月哑然失笑,“这都什么和什么啊,真是三人成虎。”
一笑置之便过了。
金鼎成只觉得这事实在巧得没边。一方面,他内心对姜回月颇感愧疚,平白给人增添了这许多流言;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实在憋屈得很。
姜回月早已两千余岁,心性豁达,本质上并不将这些小儿女间的玩笑流言放在心上。近日她在炼丹大赛上取得佳绩,心情正好。
丘林风听闻此事,开怀大笑,猛夸自己侄女“天纵奇才”,简直吹得地上仅有天上绝无,倒让姜回月难得腼腆起来,“师父,您说得太夸张了。”
丘林风眼睛一瞪:“怎么夸张了?我看分明比你爹当年都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老夫还能看走眼?”
看他那副与有荣焉、恨不得广而告之的模样,姜回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她与丘林风脾气相投又不是一天两天了,真论起来,她和丘林风皆是由自己父母带大,本质上三观一致,脾气相似,相处下来,早无任何隔阂。
丘林风也是刚回宗,他和沧庭去了一趟兰汀大陆,去见了一面那孟兰汀,双方交换情报,沧庭又与孟兰汀密谈许久,当日似乎还有一人,应是妖国使者,三人密谈,丘林风并不知道具体内容,他先行一步回来,沧庭又去其他大陆,似乎牵扯到魔刹之事。
妖国避世不出,大陆之间亦隔着无尽天堑汪洋,凶兽结界遍布,更有上古遗留的各类阵法阻隔,似有意阻拦各大陆往来。
修为不至渡劫期者,绝不敢孤身横渡。
许是自幼受君师兄和姜师姐照拂,丘林风天生又是一副仗义心肠,按姜伏岚的话说“若林风无此灵根天赋,定要去纵马江湖,不是走镖坐镇,便是占山为王”。
他回宗后第一件事,便是留心向丘迎打听了些姜回月的近况。
他知道姜回月与丘迎等人走得近,也看出她与这些年轻人颇为投缘。至于丘壑,虽品性温厚敦良,却似乎与姜回月缘法稍浅。
丘林风自觉如今是自家侄女在宗内唯一的亲人长辈,哪怕她已两千余岁又如何?另一边,丘迎和姜回月关系好,正愁之前姜回月分洞府的事情没地方告状呢!
如今师祖主动询问小师姑的事情,立马做谄媚之态,凑上去添油加醋、义愤填膺说了这件事。
丘林风闻言,粗眉倒竖,声如雷震:“岂有此理?!这群混账东西,当老子是纸糊的老虎不成?!”
丘迎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第59章 服气(二)
话刚落音,他便挨了丘林风一个结实的脑瓜崩,立马改口:“师祖威严,他们绝对不敢。定是因为师祖您……咳咳,低调行事,尚未及时昭告全宗,小师姑乃是您堂堂正正收入门下的亲传弟子。”
丘林风冷哼一声,面上不显,却径直去了姜回月洞府。他背着手里外转了一圈,茶也不喝,先豪饮了一番姜回月从北地带回的烈酒,继而逐一审视洞府内是否还缺什么。
眼见为实,确定自家大侄女这洞府布置得舒适宜居,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心中却在冷笑:不看僧面看佛面,打了小的就得防着x老的!内务堂那群老不死的东西,终日搜刮油水,上行下效,带得下面人也一股歪风邪气!老夫若不趁机收拾一番,简直对不起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的机会!
……
他暗中为姜回月出气这事,姜回月是隔了许久才隐约知晓的。
据说内务堂被好好整治了一番,再也不敢有什么托关系、走私情,将好洞府和坏洞府随意调换的旁门左道!
丘林风未曾向她提及,旁人也不敢胡乱传言,但宗内上下却都由此明白了一件事:
丘长老那是正经将自己的亲传女弟子当回事的。
什么?你问他亲传女弟子是谁?
剑峰姜月!
此后两月,姜回月过得悠哉游哉,颇有些躲清闲的意味。贺兰馨与江玲即将历练归来,距她们约定同往南境游玩的日子愈来愈近。姜回月受托,时常帮她们照看一下灵田,静待她们归来。
她行程颇为固定:上午去打理灵田,下午则前往炼丹室。
忽有一日,正遇见一位腰系巨大酒壶、身着宽松布衣、发髻随意挽着的胖胖老者,正抽着旱烟,笑眯眯地同她打招呼:“小丫头,这灵田伺候得颇不错啊。”
姜回月定睛一瞧:
瞧其形貌——硕大酒壶、不羁衣衫、乱发……这不是眛谷翁又是谁!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姜回月强压下心中激动,声音微颤:“您莫非就是眛谷翁前辈?”
眛谷翁笑眯眯点头,“原来你认得老夫。”
姜回月抿了抿唇,自储物囊中郑重取出一物,“前辈可认得此物?”
眛谷翁神色骤变,“小丫头,你这是从何处得来?!”
姜回月定定神,将此前遭遇那老农并获得种子的经历娓娓道来。
听她讲完,眛谷翁脸上严肃的神情化为一种极为和蔼的笑意:“小姑娘,你是有大机缘之人。那位……可不是寻常人物。那是吾师。”
他捋了捋胡须,眼中满是追忆与感慨:“吾师有令,见持此信物者,当倾心教导。只是你已是剑峰弟子,不过,无妨。你可愿随老夫修习炼丹制药之术?”
姜回月因他的话心神剧震。冥冥之中,她似乎已猜到那老者身份,却又不敢确信。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清晰而急切地答道:“晚辈当然愿意!只是……晚辈斗胆,有一问不知前辈可否告知?”
“你但说无妨。”
姜回月感觉喉头发紧,她轻轻咽了下,才道:“您的师尊……究竟是哪位大能?请恕晚辈冒昧,此事对晚辈至关重要!”
眛谷翁乱发随风飞舞,他浑不在意,一副不羁之态,面上的笑容温和而有深意,“我师尊名为——”
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慈爱,缓缓道出:“君逸农。”
姜回月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激荡的心情,眼眶一下子湿润了,她深深呼吸,抹去自己的眼泪,但仍久久不能平静。
昧谷翁内心叹息一声,“好孩子,委屈你了。”
姜回月擦干眼泪,郑重道:“前辈一句话,已解我多年心结,我知道我爹娘平安无事,这下终于可以放心。您放心,我很好,放心!”
这句不断重复的“放心”不知道说给谁听。
最终,她展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郑重道:“晚辈三生有幸,定不负您厚望!”
回去后,姜回月取出在苍澜禁地奇遇所得——她母亲留给她的密匣。
如今她心中已然确定,姜伏岚和君逸农不仅没死,反而一直在暗中守护着她,虽然不知道二人在构画什么蓝图,但显然,她爹娘另有更重要的事情,只能悄悄和她透露自己的行踪和生迹。
姜回月长叹一口气,轻轻摩擦那个带着封印的卷轴,她心中非常宁静,激荡后只余欣悦,失而复得,且还是至亲之人,这种幸福是难以言喻的,但是她并没有如自己所想欣喜若狂,一切都静静的,刚刚好,她闭上眼睛,将母亲留给她的卷轴和父母一同炼制的佩剑抱在怀中。
感受着,眼泪不自觉而下。
姜回月兀然笑了,“爹,娘……”
…
她这边机遇频繁,烦心事也犯不着自己身上,但是却有人苦恼。
咳咳。
金鼎成的世界总是平静的。
平静的富有着,平静的修行着,但是最近,却总是不平静。
他平生最崇拜者,乃苍澜丹峰大能,眛谷翁,此乃当世炼丹大师,炼制的丹药有市无价,一经出手,那足以引起修真界震荡!
他因为热爱炼丹,更知道其中含金量。
只是这样一位前辈,不慕名利,性情疏狂,更是绝不收徒,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前辈,居然和姜月师妹一副颇有交情的样子?
遥遥看着一老一少,言笑晏晏,给金鼎成惊掉了下巴。
他此生敬佩之人寥寥,眛谷翁才华横溢、放旷潇洒,绝非金银灵石所能打动,他苦思多年也不知该如何接近这位炼丹大师。此刻耳畔传来姜师妹清越的声音,他只觉得恍如梦中,不知身在何处。
听着姜师妹的声音,他真是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了。
“金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金鼎成浑似灵魂出窍,哆哆嗦嗦道:“哦哦哦,我我我我来丹峰炼丹。”
“长老,这是我们剑峰弟子,金鼎成。我们上次去收购药材,您之前需要的龙鳞草便是从金师兄家商行中收购来的”
眛谷翁笑着点点头,“那批龙鳞草品质很不错。”
“我我我,龙鳞草,咳咳咳!确实,没成想竟是为您……”
金鼎成瞬间涨红了脸,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激动得声音发颤,“您老威名,咳咳。”
他眼一闭,直接闭着眼大声道:“您是我的偶像,晚辈自研习丹道之初,便是捧着您注解的《灵草纲目》和炼丹手札启蒙的!”
他滔滔不竭,越说越流利,越说越真挚:“您于《丹心秘要》三卷中提出的‘文武相济,心火同调’之法,彻底解了晚辈多年控火疑难”
“还有您在那篇《九转提纯》末尾的批注,‘萃精于微,神念为引’,短短八字,真如醍醐灌顶,让晚辈首次成功炼出上品灵丹!您老的每一句心得,于晚辈而言皆是字字珠玑,受益无穷!”
金鼎成就差指天画地对着偶像以表忠心了。
他这马屁拍的,昧谷翁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姜回月更是无语。
……
这次如梦似幻的经历,反复在金鼎成脑海中回荡。
眛谷翁含笑的赞许与鼓励,如同在他心湖投下巨石,金鼎成如同思春的少女一样,再也按捺不住了:
接连好几日,他都像个鬼魂儿似的,翘首以盼,偷偷摸摸蹲守在前往剑峰的必经之路上,既盼着那道身影出现,又生怕被旁人瞧见自己这副模样。
皇天不负有心人。这日,他终于等到了悠然行来的姜回月。
姜回月看到他还礼貌的与他打了个招呼,“金师兄。”
金鼎成几乎是瞬间弹起身,双手不自觉地搓了搓,脸上堆起一个他自己都觉着有点过分的笑,声音都黏糊了几分:“姜月师妹~”
姜回月被他肉麻地一个哆嗦,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看他一眼,“师兄,你有事吗。”
金鼎成干笑两声:“啊哈哈哈,没有啦,师妹~”
姜回月心里觉得好笑,抱臂停住,“师兄有事相求不妨直说。”
他又搓了搓手,像一只腼腆矜持的苍蝇,“师妹啊,那个,你怎么和昧谷翁打好关系的?告诉告诉我呗。你放心,只要你能告诉我,以后师兄保你能在剑峰横着走。我花灵石买你的这份独门秘笈也是可以的!”
姜回月也不隐瞒,略做修饰,就把自己在外门的经历告诉他了,只不过将那名黝黑皮肤的老农直接变成了遮掩形貌的眛谷翁,此说法也是和眛谷翁沟通过的,没什么问题。
金鼎成捶胸顿足,扼腕叹息:“可惜!可惜啊!早知道,当初我也该想方设法流落外门!”
他啧啧感慨着,忘了形,勾上姜回月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姿态,“你这丫头,虽然平时性子冷了点,不怎么讨喜,但这运气真是,哎,啧啧,我真是服了。”
姜回月觉得好笑,避开他的爪子,心想死孩子你在这还挺装,她翻了个白眼,“师兄,男女授受不亲,我和你好像没那么熟吧。”
金鼎成丝毫不觉尴尬:“哎!这话就见外了不是?你我同为剑峰弟x子,又都痴迷丹道,这便是多大的缘分。”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引诱,“告诉我,师妹,你难道就不想和一个有钱的同修做朋友吗?”
他得意的打开储物袋,展示了一把里面金光灿灿的上品灵石,“怎么样,有没有被震惊?是不是觉得好刺眼?”
璀璨金光溢出,确实足够诱人。
姜回月神秘一笑,打开自己的纳戒,给他看自己的私藏,“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更刺眼?”
金鼎成呆若木鸡。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瞬间席卷全身,他激动得难以自持,猛地扭头看向已施施然走出几步远的姜回月,用尽平生力气大声喊道:
“姜月师妹——”
“你不会是我爹的私生女吧——”
“哎呦——我的头——”
一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小石子精准地敲在他的额头上,痛得他惊呼一声。
姜回月握了握拳,强忍住再给他一下的冲动,笑骂声随风传来:“师兄赶紧回去好好炼一炉清心丹,治治你的妄想症吧!”
金鼎成揉着发红的额头,被骂了非但不恼,心中反而豁然开朗,畅快无比!那点仅存的面子和架子彻底抛到九霄云外,几步上前,“师妹,师妹,等等我,我有事给你赔礼道歉啊。”
姜回月没回头,朗声笑个不停,“算了吧师兄,我还急着去打理灵田,你便自己在心里和我好好道个歉吧!”
金鼎成一愣,咧着嘴乐了,又像只腼腆矜持的苍蝇一般搓搓手,心想:
嘶——
这姜师妹真是个妙人啊,我心服口服了!
第60章 吃掉
时隔月余,江玲她们都回到了宗门,几人欢聚在一起,很兴奋地商量着早就约定好的南境游。
其实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分享,大家叽叽喳喳,左一句右一句,穿插着这段时间自己的经历,不时爆发出一阵欢笑声,在百味居吃完饭,晚霞已然漫天。
这还尚未尽兴,又买了许多灵酒,去到了姜回月的洞府继续聚会。
几人听说她洞府在洗剑瀑旁边,担心她住不好,来了一看才放心,几名女修堆了许多零嘴儿,边吃吃喝喝边做着旅行的计划,木榻宽大,足以让她们四个躺在上面,也不显得拥挤。
上面铺着的软垫让江玲赞不绝口,“好舒服,好软啊,等我有了洞府,我也要那么装饰。”
她已经金丹,但是基于各种考虑,准备过几百年再选洞府,到时候修为高了,可以选个好的。
阳羡狐还获得了兰羽瑶给带回来的玩具,是一个毛茸茸的狐球,圆滚滚、毛茸茸,和之前的它似的。
阳羡狐也是有点自恋在身上的,看到这个类似自己小时候的狐球,爱不释爪,滚来滚去在地上跑,时不时被江玲抱起来揉搓一番“仙仙怎么长大那么多了,没有小时候那么圆润了!”
阳羡狐便佯装乖巧卖萌,时不时展示一番自己的大尾巴,惹的江玲不住和贺兰馨感慨,“兰馨,可别忘了提醒我,我一定要买一只毛茸茸的灵宠,太可爱了,太可爱了!”
兰羽瑶笑了,“栖霞山坊市不就有一家南境最大的灵兽坊,到时候我们去看看。”
贺兰馨笑着说:“你们猛地一提栖霞山坊市,姜月肯定不知道。”
江玲说:“嗯……反正那里特别热闹,全玄天大陆都知道的,有好多好多著名的店铺,比如霓裳坊,好多好多漂亮的衣服首饰呢。”
说到首饰,兰羽瑶眼尖,看到姜回月手腕上的“红玉镯子”,夸道:“皓腕凝霜雪,红玉冷梅香,无论是颜色还是意境都衬你,阿月眼光真好。”
她随口诹的两句小诗真是过誉,让姜回月忍不住笑道:“羽瑶,自从认识你便总夸我,你若是个男子我该怀疑你对我有企图了。”
兰羽瑶已经金丹,身上的气质比以前多了几分沉稳,但是见到姜回月以后还是会脸红。
哪怕被姜回月调侃,兰羽瑶也只是认真道:“我说的是真心话,而且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北荒莽森替我拦妖虎,我多夸你怎么了?”
姜回月道:“你救命之恩都拿出来了,嗯,夸我我也受着,心安理得了,哈哈哈。”
贺兰馨都忍不住大笑,“怪哉怪哉,以前姜月没介绍咱们认识的时候,我还以为羽瑶这丫头性情高傲,说话都懒得多说几个字,现在可算明白了!”
江玲总结:“她就是一个实心的冻汤圆,看起来又冷又硬,一晒就化了,哈哈哈。”
此话特别形象,大家都笑,夸江玲比喻得好。
兰羽瑶脸红了,打她,“什么呀,什么呀。”
贺兰馨脸红扑扑的,“本来就是呀。江玲说的对。”
她们三人经由姜回月介绍,这些年早成了非常好的朋友,彼此之间互相扶持,同出南境,三家家族本就同气连理,就连家族长辈都很乐见其成,她们心里也很欢喜。
东说西聊,终于正经说到去南境的路线,大家对着灵图看了许久,渐渐确定了路线。
江玲猛地站起来,兴奋地背着手,笑嘻嘻说:“到时候让我们好好尽一番地主之谊,让阿月见识见识我们的实力,南境的好吃的好玩的,我就没有不知道的!”
贺兰馨笑眯眯说:“看你得意的。”
兰羽瑶被酒气熏染的脸颊红润,提议道:“我有一个意见,不如我们别接什么任务了,一路边行边历练,便游历过去,从中州到南境,途中风景特别好,我还从未好好游赏过呢!”
江玲拍手道:“羽瑶这提议妙,是啊,我们只管一路南下,从中州到南境,这一路的秘境和历练场所多的是,何必非要接个什么任务。”
姜回月笑着点头,表示赞同。
几人都非常兴奋,连夜做好了路线规划,颇有一种孩童出门踏青的兴奋感。
姜回月那么多年了还没有过那么轻松闲适的“历练”,她心情也不错,几人约好时间,商量好,做好安排一周后就马上出发!
众人欣然应允。
临出发前,姜回月边整理行囊边哼着歌,将自己的灵宠放出撒欢。
那条长相不那么正宗的赤练蛇极通人性,虽然与她签订契约后,因为主人修为未到元婴,目前只能发挥出金丹后期的实力,但对于目前的她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助力。
她储物戒里有太多东西,难得出游,好看的衣服,该玩的,该用的,还有阳羡狐的玩具……
正收拾得入神。
洞府外传来清晰的叩门声。
“扣扣。”
寂静夜里,声音更显出突兀。
姜回月愣了一下,心想她洞府偏远,是谁大半夜的还来这里敲门,她灵力微动,神识链接洞府门口的法阵,外面的景象一清二楚,原来是沉默寡言的红莲师兄。
他有些风尘仆仆,比起一般人的面孔,他的肤色要更苍白、冰冷,如同一块久埋地底的冷玉,他左边脸颊上有一处小小的伤口,头上一根玉簪束发,一身黑衣,几乎要融进黑夜里。
看着颇有些虚弱。
察觉到姜回月正在通过门口的阵法用灵识“看”他,他抬头,正对上姜回月的目光。
姜回月笑了,原以为赤练蛇已经认主,红莲师兄不会再执着找她,没想到这段时间不露面只是因为不在苍澜,现在刚回来便找上门来。
她好整以暇看他的表情,直觉告诉她,对方是怀着某种隐秘的热望而来,如果她胆怯,亦或者觉得危险,应该不见。
他一直很危险,见到便似被猛兽盯紧逡巡,意欲磨牙。
怀着某种欲望,接近食欲的渴望。
让她感受到便不由得脸红心跳。
姜回月扫了一眼安安静静蜷缩在地上的赤练蛇,赤炼蛇感应到门外来访者,高昂起蛇身,吐着信子,阳羡狐毛绒绒地把自己圈成一个汤圆,看起来憨态可掬,头也不抬,一副逍遥快活睡大觉的模样。
没有一个有危机感。
她头痛,想了想,还是去开门了。
赤练蛇慢悠悠蛇行过来,顺着她裙摆爬上她手腕,口尾相连,又变作一个红玉手镯。
一开门,不能言的红莲师兄露出一个微笑,丝毫没有因为在门外等了许久而感到不快。
姜回月道:“师兄,天色已晚,我刚刚正在打坐入定,耽误了些时间,久等了吧。”
红莲摇摇头,他从腰间储物囊中取出一枚平安扣,比划道:[多谢你之前赠药之谊,我外出历练许久,发现了一个秘境,此乃秘境枢纽,可以做防身法器。]
这么宝贵……姜回月眨巴眨巴眼x,“师兄,之前的灵药并没有花费太多灵石,如此重礼,我不能收。”
她眼眨也不眨地看着红莲,却见到他怔然,露出受伤的神情,“好。”
灵力凝成的字在夜空中静静飘散了,像一簇萤火虫。
明月高悬,飞瀑流泉。
男子俊朗深沉的侧脸简直像一幅画,亦或者狐鬼怪谈中的某种鬼魂,在暗沉沉的夜中显示出某种蛊惑人心的特质。
他满脸失落,低着头,突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猛然抬起头,姜回月下意识觉得不对,猛然一瞬间,看到他脸上灵力闪动,兀然竟然好像看到了成雪期的脸——
她一愣。
那张原本矜贵高华的脸庞露出一个蛇一样的微笑,姜回月再凝神,那张脸已经消失不见,但是她的手却拽住了红莲的袖子,口中不自禁说出:“或许给我也可以,师兄。”
姜回月:“……”
红莲略温柔地看着她的动作,冲她柔柔一笑,[那便最好了。]
姜回月忍不住扶额,“我没有。”
她叹口气,抚上他脸颊,手腕上的赤练蛇如凝脂般的一缕暗火。
这时,红莲做了一个手势,递给她一个储物袋,手指微动,写道:
[秘境枢纽太贵重,我不强求你收下,这个你便拿着吧。]
姜回月打开,发现里面装着一枚蛇戒,品阶不高,但是上面镂刻着神秘的密纹,姜回月有感觉,这似乎是针对鬼修和魂魄一类术法的法器。
红莲写道:“一众魔修欲偷渡界碑,被苍澜发现,追杀途中收缴此物,可以抵御兰汀大陆魔修秘法,我若有所感,觉得你会需要,你若不要,便扔了。”
他认真写道:[你赠药之谊,我铭记在心。]
他话说的温文尔雅,可是眼神里那份执拗却让姜回月忍不住心里微微泛凉。
确实难缠。
不同于沧庭的冷漠矜持、孟兰汀的阴鸷暴戾,红莲表面温和无害,却总教她觉得冷冰冰。
兰汀魔域势力由几大家族分管,传承悠久,各种秘法都极为阴狠,其中更以鬼修大盛,孟兰汀赠送她的功法她亦有研究,如今见到这枚蛇戒,知道此物若对上鬼修,必有大用。
收下吧。她听到一道细细的声音,像是蛇吐信子:主人收下妖仆献上的物品,不是天经地义么?
姜回月一阵头疼,恰好此时,赤练蛇不知为何,悄悄从镯子般的形态现形,冲红莲吐信子。
姜回月笑了,抬起手腕对红莲道:“师兄,说来也巧,我们第一次遇见,我看到你和自己的灵宠赤炼蛇缠斗,当时我吓了一跳,还以为你被灵宠反噬,当时是什么情况?”
“我此去北荒莽森,历练中遇到了一条重伤的赤炼蛇,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就想到了师兄你,也救助了它。师兄看着眼熟吗?可与师兄的那条赤练蛇相似?”
红莲直直看着她,眸子深深的,但并不言语,他手指微动:
[想到我?]
姜回月点点头,“想到和师兄第一次见面。”
红莲嘴唇微张,手腕抬起,欲捉住姜回月的手腕,被姜回月另一只手挡住,笑吟吟,“师兄,我有未婚夫,不便和你那么亲近。”
红莲微愣,电光石火间,他额上莲花印闪动,却见红莲嘴唇翕张,分明叫的是“主人”二字。
他写:
[我不想当你夫君,我愿奉你为主。]
[任凭你差遣,此生绝无任何怨言。]
[或者你是否愿意吃掉我,让我吃掉你,你我再不分……]
他还未写完,便被姜回月握住手指,两眸明亮如火,“你写什么疯话,成雪期?”
红莲也看她,并不言语,写道:
[你不知道么?我一直如此。]
与此同时,兰汀大陆:
沧庭手腕上浮现一个浅浅的莲花纹样,主仆契约,闭上眼睛,红莲说的话似乎就在耳边。
这亦是他的心声。
“吾并不认为自己只想当她道侣,若说唯一,尚可以满足。”
其实,从前许久,的的确确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那个时候,他们尚未到达此界。
他们自诞生起就是彼此的唯一。
哪怕在此界获得神格,分化为凤与凰,但是看到她的第一瞬间,刹那孤寂永恒,而所有一切,都盛开在对方的眼睛,心中情执一刹生,想:
如果这个世间也只有你我就好了。
但是他知道,这是绝不可以的事情,他绝不会任由此执念伤人害己——
诸如此生,姜回月父母师友,缘分俱全,这些人会带给她许多鲜活的经历和欢笑,她与他性格生来不同,他看似修行之道为“生”,但是一切如同一条直线,没有任何变化,固执到极点,死寂一片。
但是她与他不同,不断的重新开始,不断的追寻,永远是……那么鲜活。
她的大道不应由他一份幼稚自私的执念搅乱,但是这种执念确实是他本性自然而然的产物。
换言之,若他不产生这种执念,便不是成雪期。
若他是成雪期,就一定会有如此执念。
但是执念易生恨,恨则“贪嗔痴慢疑”全生,此五毒入骨后,天道难救,只能变作魔刹。
若凤尊变作魔刹,天地失去维序者,此界便会覆灭。
其实,神魂分裂会分散这份执念,只不过每一个分裂出的神魂都饱受情劫之苦。
直到几百年前,姜回月魔刹入体,被迫离开九宫,在魔刹磨砺下,交友历练,不仅有了许多鲜活快乐,还有许多知己好友,比起所谓的“执”,她的欢笑与喜乐更重要一些。
沧庭作为神魂分身之一,自然知道这是自己情丝化身缔结的主仆契约,他垂眸,挥指欲抹去,但是上面链接的熟悉气息让他没有动作。
沉默许久。
沧庭叹口气,银灰色的眼瞳里晦暗不明,他终究还是没有抹去那份烙印。
如果能够有主仆关系,也是极好的。
如果能够让对方慢慢知晓他的本性,这些所有的欲念不堪,那么,有一些合理的,对方可以承受范围的独占欲,或许,也可以不用克制吧?
……
是夜,姜回月和红莲并没有交谈太久。她在苍澜那么长时间,和沧庭、孟兰汀,甚至是红莲和七七他们打了那么久交道,早就知道自己师兄在九宫装得很好。
冥冥中,她觉得对方一直是那副高傲的样子,看来千万年来,对方只是在独自克制,从未干涉过她自己的历练和缘法,无论是亲情,还是友情,亦或者对于大道的追寻。
她还能说什么呢?
她只是有许多心疼罢了。
姜回月叹息一声,并没有接话,反而在红莲视角,看到她双眸中盛满笑意和心疼,抚上他的脸颊,那么柔软地问他:“好,我知道,怎么受伤了?”
红莲摇摇头:[没事的。]
他想……
他突然想做很多事情。
姜回月看到他神情,表情严肃,举起一根手指,“亲一下还是可以的,其他什么也不许做。”
红莲打手语:
[那你可以吃掉我吗?]
姜回月:“……不可以,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