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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x响自它体内传出,仙仙浑身剧烈颤抖,洁白的毛发瞬间变得焦黑,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空了力气,光芒一闪,急剧缩小,最终变回一只煤球似的、昏迷不醒的小胖狐狸,软软地从空中坠落,嗷嗷两声,昏倒了。

七七不屑地甩了甩尾巴,蛟尾一摆,精准地接住仙仙,将其轻轻送至安全地带。随即,它猛地昂首,蛟目之中带着挑衅,蛟龙吐息,腾云驾雾,卷起滔天水浪,竟将那道闪电戏耍似的游走在侧,将其消失了。

这确实是蛟龙天赋。

不过很快,劫雷便意识到了这一点,不动了。

不知过了多久,昏暗无光的天空刹那照亮——

劫云居然编织成一张覆盖了小半个天空的、纯粹由九道雷电构成的巨大雷网,兜头盖脸地朝着青蛟罩下!

七七怒吼连连,龙吟震天,庞大的蛟龙之躯在网中疯狂挣扎,利爪撕扯,龙息喷吐,却一时难以挣脱牢笼。

而就在七七被困住的同一瞬间,劫云中心,最后九道中的第一道,也是截然不同的一道天雷,无声无息地凝聚而成。

它不再是炽亮的白色,而是化作一种深邃、冰冷的暗紫色,粗细不如前,但其蕴含的能量却让人毛骨悚然。

其中夹杂着血腥之气,隐隐透着血光,反而有一种刻意针对妖修的不祥之感。

正好,姜回月也不打算再让身边两个灵兽参与。

她才炼体完毕,换了身衣服,拄剑而起。

雷劫掐算的刚刚好,丝毫没有给她多余喘息的机会。

她眼神凝重,也兴奋到了极点。回霜剑感受到主人的心念,发出前所未有的高亢剑鸣!

“来——!”

她嘶声厉喝,脑海中没有任何思考,只有一个念头:杀!

灵力尽数灌注于回霜剑之中,回霜迸发出霜月般的寒光。

“轰!!!”

剑光雷电碰撞,巨大的灵力闪耀出巨大的幻影,崔嵬如山,峥嵘似巨兽,又一瞬黑暗。

再也看不见姜回月的身影。

一道道暗紫雷霆与剑光同时湮灭,第二道,第三道……一道比一道更快,一道比一道更狠!

整整三昼夜,九道雷劫终过,姜回月已经鲜血淋漓,骨骼尽断。

她的马尾早已散开,满头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混着血水,几乎赤身躺在水上浮沉,但是回霜却还牢牢绑在手上。

她咳了咳,口唇不断溢出鲜血。

“滴答……滴答……”

下雨了。她怔愣想。

嘶……好痛啊……

雨水打在身上怎么会那么痛?

不对,还没结束,姜回月忍着疼痛想。

雨水磅礴,雷劫的劫云变作一场大雨,蕴含着磅礴的灵力,冲刷着天空,也冲刷着她的身体。

她在雨中艰难地喘息着,运转灵力,灵力早在对抗九道雷劫中用尽,但是此刻想,哪怕只有一丝也要继续,她牵引着一丝灵力游走全身,运转功法,伴随着每一次呼吸,都有大量的灵雨被牵引涌入她体内,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躯。

丹田内,那枚布满裂纹、光芒黯淡的金丹,在这磅礴生机的灌注下,“咔嚓”一声,彻底破碎!

金丹碎片与浩瀚的灵力急速旋转、凝聚,最终化为一个晶莹剔透、眉眼与姜回月别无二致的小小元婴。

元婴周身散发着柔和而强大的灵压,缓缓睁开了双眼。

似是有所感,舒展身形——

姜回月能看到那个小小的自己手掐灵诀,控制着经脉里的灵力,终于捏住那个如同蛆虫般的魔刹!

魔刹似乎有所感觉,蠕动着欲逃走,又试图用那些熟悉的手段,情感、巧言令色、画面……去污浊她的心智。

元婴丝毫未动摇,灵力如刀,受其驱使,灵丹碎片所化的点点星辰凝成回霜模样,刹那穿透魔刹!

顿时,污浊的魔刹化成齑粉,消散于天地之间。

她想仰头大笑,想说如何,能奈何的了你姑奶奶我?

去你的白月光!

去你的女配!自私!为情所困、众叛亲离、造作矫情、早死结局!

意识还有一丝清醒的最后一瞬间,倏忽又悠长,到底有多久?

她听到兰羽瑶的惊呼,架船而来的身影,还有江玲、贺兰馨……那么着急,甚至忘记了自己还会灵力,跳进鸥鹭庭的湖水中,狼狈扑腾着朝她游来。

是她们啊,她的朋友。

她想说我没事,又心中一动,看到一只凤尾蝶飞向她。

如此的美丽,闪着朝霞般的光彩。

是师兄。

心神刹那,兀然感受到自己放在房间中的纳戒自动打开了——

那是父亲为她炼制的纳戒。

里面有……

母亲带着禁制的信笺。

“心回路转,明月高悬,通明澄澈,是为回月。”

重新再来,我心高悬。

不曾自毁,不落泥潭。

母亲,我没有辜负你为我起的名字。

姜回月自豪想。

然后便一片黑暗,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二卷完,撒花[好的][撒花]

第77章 神魔

姜回月仿佛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暖云絮之中,意识如轻羽般浮沉,时而贴近水面,时而飘向虚空。她在这片混沌中,睡了整整七日。

梦中,是神魔战场。

她看见——

魔刹大军蔓延大地

魔碑如同活物般疯狂汲取着来自万千世界的污浊之气。

自昏暗不见天日的魔渊深处,四支魔军浩荡而出,向着战场进发。

领头的是魔君、魔将与魔女,他们形貌昳丽,恍若天人。

后面的强大魔刹,有完整人形,但身形与五官,显出恐怖。

它们面庞凝固着诡异的悲怒,有的颈上多头攒动,有的仅顶着一个无面无孔的圆球;有的肩扛腐烂的尸体,有的抬着森白的骸骨。

它们身形悬殊,高者如山,矮者如蚁;有的化作衰朽老者或啼哭婴儿,有的肥胖如肉山,有的枯瘦如柴。

青黑、黄赤、鬼影、云雾……一切邪恶的形态,在此处纷呈。

所有一切邪恶的种类,都有着千奇百怪的形貌。

它们在虚空中扭曲变幻,如瘟疫般遍布人间。

又见空中雷声和兽鸣大响!

浊气形成的妖兽形态的魔刹也奔袭着赶来。

羊身人面,身高百尺的是饕餮,通体漆黑如墨,双目藏于腋下,虎齿森然,人爪狰狞。一张巨口张开,便能吞噬万千生灵,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染黄土。

又有穷奇驾驭雷电,裹挟风雷呼啸而至。啸声刺破苍穹,雷电之中,缠绕着无数冤魂怨鬼,猩红的血气浓重得几乎凝为实质——

这种形态,竟与她雷劫中最后几道天罚,如出一辙。

果然……

她毁道重修,虽然一路上有无数正道机缘相助,但是冥冥之中,亦有污浊之物阻挠。

“系统”是其一,雷劫也是其一。

龙女娑竭罗曾言,如今菩提宗已被魔刹渗透,现今她重回元婴,要面对的考验和磨砺,恐怕更凶险。

思绪万千间,画面还在继续。

这些由浊气所化的魔物,肆虐大地,生灵涂炭。即便是在梦中,也令她怒火中燃。

她看见自己,化作灵凰本体,赤羽如火,展翅如垂天之云,如同一轮烈日升起,照耀整片阎浮提人间。光芒所至,魔王军队,均溃散、倾倒、陷落。

又见遥遥自己伴侣,虽不见面孔,但是她知道,便是自己师兄,与波旬力战在一起。

凤主征伐肃杀,是时魔王,退散倾陷,颠倒堕落,纵横狼藉。

自己等待时机已至,自凰鸟本体之中,以神识生生抽出一根灵骨——那骨在她手中化作一柄燃着凰火的长剑,剑光一闪,斩向魔刹!

剑落之处,那座漆黑污浊的魔碑发出刺耳的裂响。即便以凰火之威,也只劈开一道裂痕!

魔碑损毁,万魔嚎哭。

他们投掷的种种武器,全都停在了空中。

一并与死尸、浊气等,变成了清净的莲花。

骨剑已隐隐有开裂之势,且与她本体痛觉相连,姜回月忍着剧痛,握紧长剑,知道不能再抽灵骨。

举目望去——

所有邪恶的魔众,向四面八方逃窜,他们互相惊吓,惶恐万状,狼狈奔逃。

天地之间乌云遮蔽,诸多毗舍遮鬼浑身冒脓流血,富多那等热病鬼被剑上疾落流星一般的火焰烧毁。

又有罗刹、夜叉,明明有极佳的皮相,男者黑身朱发绿眼,女者绝色,肤若皎洁佛光,也一并露出惊惶的神情哭嚎着寻求魔王的救助。

终于,魔女和魔将动了,朝她扑来。

三名魔女乃欲染,能悦,可爱x乐。当日菩提树下,诱惑佛陀,便是此三名魔女。

又有四名魔将紧随其后。

忧悲、痴愚、惑瞳、寂灭……

但是真正的神魔战场乃在界外,除却魔王与凤凰,皆不能抵达。

于是气急败坏的魔女与魔将,又朝着大地上完全生灵扑去。

心念电转,她没有一丝犹豫,熊熊凰火燃烧,凰鸣响彻天际,撞上那座碑——

这是万年前,她第一次撞毁魔碑时的情形。

再过几千年,波旬将会复苏,凤尊则会建立九宫,与玄天大陆修士一起抵挡魔刹。

如今又过四千年……

终于,她的意识落在实处,眼神隐隐有了焦点。

姜回月冷汗涔涔,捂住胸口。

然后她又无力地倒回了床上。

她又沉沉睡去。

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云朵般柔软的衾被,鼻尖萦绕着清雅的药香。

睫毛轻颤,她缓缓睁开眼,朦胧的光线中,三张写满担忧的熟悉面孔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贺兰馨的声音带着哽咽:“阿月,你醒了!”

江玲惊喜凑上前道:“什么,阿月醒了?阿月醒了!”

兰羽瑶道:“怎么样?”

姜回月揉了揉眼睛,发出两声呻吟,“我还好。”

贺兰馨小心翼翼端来灵药,用勺子舀起来晾凉,指挥江玲和兰羽瑶,“你们先把阿月扶起来,我给她喂药。”

姜回月被江玲和兰羽瑶轻柔地搀扶起身,背后被细心塞入一个软枕。江玲为她拢好滑落的锦被,又将散落在颊边的几缕青丝挽到耳后,用一根素雅的青色发带松松束好。

姜回月心下暖融,正欲开口,目光忽地瞥见屋角——

那里正趴着一只灰扑扑的小动物,姜回月定睛一看,原来是阳羡狐,平日里它毛发晶莹如玉,此刻正蔫头耷脑地趴在那里,蓬松雪白的大尾巴竟焦黑了一片,显得灰扑扑的。

看到姜回月醒了,仙仙兴奋而有气无力地哼唧了两声,只不过声音有点粗犷过度了。

姜回月乐了,虚弱地咳了两声,忍不住调笑道:“仙仙,你怎么变烟嗓了。”

应是吞下一道雷劫的原因,而且,看得出,它挺郁闷的。

江玲“噗嗤”笑了,“你还有心思笑话你家灵宠,你都不知道我们看到你的时候被吓成什么样了。”

姜回月才想到自己刚渡劫后的狼狈模样,“啊……是不是都差点变成一块碳了。”

贺兰馨偷笑,“不管怎么样,那些事都是小事。”

兰羽瑶看她尴尬,凑上前,似是安慰她,比划着:“不狼狈。那时你周身环绕着破碎的荷花花瓣,天地灵力化作莹莹细雨落下,映得你周身都在发光……我还以为是荷花仙子降世了呢。”

姜回月闻言忍不住乐了,“多谢你,羽瑶,只要不是被雷劈的要羽化登仙就行哈哈。”

江玲瞪起眼:“喂,羽化登仙?乱说什么,这不吉利的话可不能说。”

姜回月举手投降,“我知道啦。不过你们不是正在接受传承么?怎么都守在我这里。”

贺兰馨叹口气,说:“你呀你呀,你一直昏迷不醒,我们还哪里有心思修炼?索性都过来照顾你了。”

姜回月心里一片感动,脸红了。

四人对视,都不说话,还是贺兰馨温声道:“好了,我们四个怎么那么肉麻,快来喝药。”

屋内气氛温馨轻松。姜回月顺从地一勺一勺喝下贺兰馨喂来的汤药,药液温和,入腹便化作涓涓暖流,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她忍不住畅快道:“这灵药效果真好。”

“栗大娘真是料事如神,”贺兰馨喂完药,感慨道,“一早就算准你今日会醒,提前就把这固本培元的灵药熬上了。我们可是实实在在地担惊受怕了好些天。”

“你已经昏迷七天了。”

“对了!”江玲一拍手,“我得赶紧去告诉栗大娘和渔老他们你醒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江玲道:“看吧,定是栗大娘他们感应到了。”

姜回月扬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妙婶。她见到倚坐在床榻上的姜回月,眼中立刻漾满了笑意:“好啊,阿月总算醒了,太好了!”

不多时,听闻喜讯的几位长辈相继到来

栗大娘、玉婶、晨嫂子,当然还有渔老。

大家首先送上了恭喜,纷纷夸她。

晨嫂子感慨:“不愧是渔老故人之子,元婴劫声势浩大,真是惊才绝艳。”

妙婶道:“我给你炖了药膳甜汤,温和补身,你一会看有没有胃口。”

渔老负手而立,眼眸中也都是赞许,“好不一般的元婴雷劫。”

长辈的关心和夸赞让姜回月既暖心又忍不住羞赧。

大家看她如月皎洁的脸颊染上薄红,忍不住善意地笑了。

看得出她还很虚弱,唇色浅淡,虽然发带束上了浓密的黑发,但是鬓边仍有几缕俏皮的乱发,更显出不一样的气度和风姿,哪怕卧在榻上,脊背也挺直,显出对长辈们的尊敬来。

玉婶忍不住笑了,“阿月,你真坚强。”

她一直静静的,气质内敛,但是此时却有惊人之语,“我看阿月此番因祸得福,不仅元婴凝成,识海中的污秽之物也被涤荡一空,清明开阔了许多。”

此言一出,四名年轻女修都很惊讶。

江玲和贺兰馨对视一眼,难掩殊异神色,再看兰羽瑶,也是美目圆瞪,略有些惊慌。

她们之前听姜回月说了自己的经历,知道她识海中有魔刹存在。

但是……

玉婶是怎么知道的?

这不会对阿月有什么影响吧?

姜回月心中亦是巨震,脱口而出:“玉婶,您能看见我的识海?”

修士识海乃重中之重,即便修为高出一个大境界,也极难无声无息地探查。她已入元婴,能模糊感知到玉婶和妙婶约也是元婴期修为,玉婶是如何做到的?

玉婶解释道:“莫要惊慌。我们波曼一族世代居于浊气弥漫之地,对这类阴秽邪恶的能量气息最为敏感熟悉。并非有意探查,只是你初醒,气息未完全内敛,那污秽消散之感,于我而言,清晰可见。”

姜回月非常震惊。

怪不得,怪不得他们可以和九宫修士一起结阵诛杀魔刹老巢,原来他们波曼一族还有这样的天赋,可以清晰感知到魔刹的存在。

有了波曼一族助力后,知己知彼,肯定可以做成更有效的诛杀策略。

想若是当初玄天大陆的修士没有前去救助波曼大陆,究竟该如何结阵封印波旬它们?怕是要花费千倍百倍的力气吧。

这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善因结善果了——

作者有话说:神魔大战中魔军的设定灵感主要来源于佛陀成道前,魔王波旬派遣魔军扰乱佛陀的著名情节。

主要参考作品有《佛本行集经》、《方广大庄严经》、《普曜经》。

《佛本行集经》(破魔品第十七)

魔众悉集会,悲怒颜可畏。或执戟持刀,或担山吐火。或骑象虎豹,或狮子龙蛇。或猪熊驴马,或牛獐猕猴。或一身多头,或面各一目。或圆无头颅,或如釜锹形。或担持死人,或舁死尸骸。或身长长大,或侏儒细小。或老耄婴儿,或肥大赢瘦。或青黑黄赤,或身形似云。或师子虎头,或如凶鹫鸱。一切诸恶类,形貌异种种。变化虚空里,遍满阎浮提。张弓努放箭,刀戟戟矟矛。或空中下石,如大雨滂流。

《普曜经》(降魔品第十八)

于是魔王,勅诸魔众:‘汝等悉共操持武器,弓箭刀戟、矛矟斧鉞、杵棒铦锸,周匝围绕,威怒恐怖。或有鬼神,首如牛头,口出火焰。或如狐犬,鼈蛇虺龙,猿猴狸玃,虎兕马驴,骆驼猪貐,象狮熊罴,形体可畏。或多瞋恚,怀害心怒,或多力势,能却大军。或大神圣,彻过八住。或身长大,犹如大山。或有体柔,无有骨目。或甚丑陋,尘污其身。或但单眼,双目双面,或有三眼,或有三面,或有四面。或黑或赤,或黄或白,或青或紫。或时举体,放其光明。或大裸形,无耻之属。或复长大,丑颜可恶。或操人类,骸骨之兵。

第78章 信笺

姜回月略作思索,便知道了其中关窍,她刚刚度完元婴雷劫,众人没有在她屋子里停留太久,见姜回月面露倦色,便体贴地告辞离去,让她好生休息。

姜回月出言道:“渔老能不能先留下,我还有事问您。”

渔老x眼神中透着慈爱,“你想问我什么,孩子?”

姜回月道:“我有一事不明……”

姜回月皱眉:“为何我渡过元婴劫后,脊椎灵骨反而缺了一块……”

而且看似“缺损”,上面又覆盖着某种机括,有天工术的痕迹,又与在南境中看到的那些练器傀儡的炼器之法类似。

绝对是人为。

可是从小到大,也没有人告诉她,她灵骨缺了一块啊。

姜回月皱眉道:“我看其情况,并不会对我的身体造成什么损伤,在梦境中,好像有一把剑,我拿剑劈向一座碑……”

她想到这里,顿时头脑剧痛。

渔老嘱托道:“先好好休息,你父母不在身边,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如今已经足够优秀。”

姜回月点点头。

她道:“渔老,谢谢您。”

渔老笑眯眯道:“突然谢我做什么?”

姜回月沉吟一会,正经道:“谢谢您宽慰我。”

渔老朗声笑着摇摇头,“你这孩子。和你母亲一样,心中三分,嘴上只一分。”

姜回月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确实不善言辞,我母亲也是么?”

渔老笑着点头。

和渔老说起母亲的旧事让姜回月心里很亲切,渔老性格亲切随和,和丘林风性格不同,但是那份关切也是真真切切,他看着姜回月精神好了许多,又替她检查过经脉,确保姜回月无虞,也没有再打扰她,让她继续好好休养。

姜回月点点头,“羽瑶她们应该这几天也无心修炼,如今我醒了,该去好好修行提升自己了。”

另外三人知道她记挂着她们得之不易的机缘,自然心领。

待众人都离开后,姜回月笑弯了眸子,从碧海丹心中召唤出七七,“怎么样呀,七七,被人迎头网住了,那么没面子,不过人家要用九道雷劫来逮你,看起来你未被雷劫看轻。”

七七一甩尾巴,吐了个泡泡。

仙仙摇着尾巴,谄媚地“嗷呜”了两声,它倒是记挂着七七救它情谊。

七七元婴后有了一点新变化,头上那个小小的角更明显了,身上鳞片的金色更加明显,更加具有龙态,它们灵兽的雷劫其实会更加凶猛,但是却因为与姜回月有契约,应是得了机缘,雷劫被削减了强度。

姜回月猜测应是灵兽本性非人,桀骜难驯,天道有意用雷劫打磨,如今七七和仙仙和她一起,多了几分圆融和变通,自然省去旁的磨砺,这倒是让她也触类旁通,心有所感。

“好了,咱们都好好疗伤修养吧。”

她给一鱼一狐喂了些丹药和内丹,温柔道。

赤练蛇好似一直守护在她床边,在她说话间游走而上,蛇信舔了舔她的手腕,又缠上来做了一个乖巧的红玉手镯。

姜回月一笑,心中安定,自然顺利闭关。

接下来的三日,姜回月静心凝神,日日打坐,梳理着体内蓬勃浩荡的新生灵力,七七和仙仙和她同渡雷劫,也跟着突破到了元婴期。

那一日雷劫过后降下的灵雨,乃是天地间最精纯的灵力所化,不仅疗愈了她的伤势,更需细细炼化吸收。

渔老已与她约定,待她境界稍稳,便再入寒潭秘境历练,以彻底巩固修为。

这龙女寒潭中大小幻境神奇万千,包含着娑竭罗尊者修行的种种灵境,进入历练,肯定能大有收获。

兰羽瑶与荷妞她爹一起学习波曼一族特有的结阵炼器之法,江玲和贺兰馨则再栗大娘指导下练习身法和自然之阵法,三人都有自己的机缘和历练。

她们竭力在每个练习的间隙来看望她,都让姜回月赶了回去,“去去去,你们现在可是进步的关键时期,我都突破了,难道你们不心急?”

兰羽瑶认真道:“心急什么?”

江玲笑嘻嘻:“我们有什么心急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但是话那么说,她们也不是心里没数,平日里修行训练非常努力,姜回月能看得出她们脸上的疲色。

无论书寒潭秘境还是画中境,皆是龙女传承,因此里面内蕴佛国机缘,修行一番后,感悟天地,虽然没有刻意的因素,但是江玲她们还是气质内敛沉稳了很多。

尤其是贺兰馨,愈发沉静通透,宛如经过细雨洗涤的兰草,于淡泊中更见风姿。

姜回月观她神采内蕴,眸底灵光暗藏,心有所感,直觉,贺兰馨应有一份机缘快要来到她的生命里了。

然而,在进入下一次历练之前,姜回月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必须完成——

开启母亲姜伏岚留下的那枚秘宝信笺。

她对此事念念不忘许久,虽然后续从眛谷翁机缘中,得知了自己父母仍然在世,渔老的话更加印证了这一点,但是母亲到底给她留下了什么在信笺上,姜回月仍然无比好奇。

之前姜回月只差临门一脚,便可突破元婴,到时候就可以打开姜伏岚留给她的密信。

密信上面有重重封印,若不是姜回月再次重回元婴,比一般的元婴修士不仅神识更为强大,而且灵力精粹,不能打开。

她想过很多次,这里面是什么。

如今机缘成熟,姜回月平心静气,以灵力作引,牵引着自己的一滴心头血汇集舌尖,咬破后滴在信笺上。

“滴答”一下,心头血滴在那张莹莹生辉的信笺上。

在触及她心头血后,信笺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华,一股浩瀚如海的灵力波动汹涌而出,瞬间将姜回月彻底吞没。尽管早有准备,她仍被其中蕴含的浩瀚灵力冲击一瞬。

她的元婴在识海中悠悠睁开双眼,姜回月顺应这信笺的牵引,双手结印,她的元婴也跟着做出同样的动作。

封印重重打开,恍惚间,似有一声极轻的、带着些许疲惫与欣慰的咳声传入心底,姜回月忍不住心中一紧:这是母亲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汹涌波涛之声!

姜回月只觉识海嗡鸣,神念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攫取,猛地拽入一个亦真亦幻的奇妙境界之中——

姜伏岚留给她的是一个灵境。

修士有所悟,就会自然而然化生一个灵境,灵境中可以蕴含着修士的感悟、记忆甚至是某种感情。

其也是一种莫大的机缘,往往有缘的后辈若能入前辈灵境,便是受了其传承。

虽然姜回月还没有再次进入到寒潭中,但是姜回月心中知道,这次再进去,里面便会有龙女的传承。

只是没想到,她在此之前,先看到的是自己母亲姜伏岚的灵境。

波涛声在她耳边回旋。

神识飘高,目之所及,一片汪洋,这里是……北海。

姜回月一怔,兀然想起来:

“名字……心回路转,明月高悬,通明澄澈,是为回月——就叫‘回月’!”

母亲为她取名“回月”,丘林风说过,母亲为她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在北海有所悟。

北海巨浪滔天,姜伏岚被逐出宗后遭遇苍澜隐剑峰追杀,被迫害至北海。

她一人经历北海巨兽,难以求生,漂流北海,因浑身血迹,引来嗜血妖兽,险些被吞食,又因为久久漂流海中,筋疲力竭,灵力耗尽,差点活活累死。幸好老天保佑,浮到了一个名叫波曼大陆的地方。

期间艰险,难以一一陈清。

姜回月曾听说过自己母亲的这段经历。

自己母亲笑着说,当时她在北海上漂浮了不知道多久,身上的灵力用尽,最后也只是像凡人一样艰难求生。

当时她年纪小,只觉得母亲潇洒厉害,但是现在,言犹在耳,懂得了这是多么艰险的一件事,真是忍不住焦灼万分!

哪怕知道这不过是灵境,但是,母亲就在这里飘摇……她仍耐不住到处搜寻姜伏岚的身影。

北海的水像墨一样黑,像铁一样重。巨浪滔天,海水冰冷刺骨。

姜回月的神识漂浮在空中,终于看到自己母亲的身影——

遥遥看,她正艰难地伏在一段浮木之上随波逐流,气息微弱,面色苍白如纸,正是年轻时的姜伏岚。

母亲长相和她七分相似,但是眉宇间更多一份英气,所以哪怕此刻面色惨白,依然不见一分一毫软弱。

突然,又听姜伏岚咳嗽了两声,海水浸湿了她的衣衫,也模糊了她的视线。

那柄充作浮木的剑……姜回月定睛一看,发现并非是自己母亲威名赫赫的雨霖铃,而是一柄略显古朴的木剑。

是了,姜回月知道,雨霖铃前身便是一把木剑。

乃万年梧桐木的木芯,沐浴凤凰灵力,大巧若拙。

这是一把好剑,如今竟然也只能做求生的浮木,情势实在危急!

姜回月心急如焚。

她听父亲说过,早年母亲游历四海,本命剑曾毁坏严重,后来,父亲以自己本命道意x、一缕情丝,融汇自己心头血,寻遍天材地宝,为母亲重新开炉练剑,将其重新铸造为雨霖铃。

原来这便是损毁严重的缘由。

突然,姜伏岚的手臂动了动,水声哗啦啦响起,海水冰冷,她眼睫颤了颤,环顾四周,竟然忍不住笑了。

姜回月突然听到了母亲的心声。

第79章 私情

姜伏岚的心声很低:

“北海啊,如此宽广……原来人力真的会那么柔弱,宛若蒲草与蜉蝣。我如何能与天命相比?”

“我是不是太自视甚高?”

“我是不是错了?”

她纵横剑道,苍澜建宗祖师亲传,立志弘扬苍澜剑道,不负祖师期望,谁知道竟然会因此被宗门内长辈生出间隙,甚至产生嫉恨之情,将她打为魔修,拔去剑骨,扔进魔域。

“昔日长辈怎么会变成那样?”

“你心悔吗?姜伏岚?”

“说来,我为什么还要坚持这所谓的剑道?”

姜回月听到这些,看着母亲年轻的脸庞,苍白,没有血色,眼泪连珠似的滚落。她从未见过母亲如此狼狈,更不曾见母亲如此怀疑自己,就连这番痛彻心扉的过往,姜伏岚都是带着一股意气风发与她讲述,说自己正道也可,魔道亦纵横。

“你娘我是举世无双的人物。知不知道,月月,嗯?”

想到母亲笑意盈盈的面孔和昔日话语,姜回月忍不住捂住面颊,心想,娘,我一直知道。

灵境中,姜伏岚又咳嗽了两声——她不知道自己后不后悔,只是觉得很冷很冷。

海水铅一样重,灌进她的四肢五骸,灌进她头脑里,让她忍不住有种昏睡的欲望。

不可以……

她挣扎着想,我不能死。

姜伏岚握紧了拳头,指节青紫,生死亡来临的前一刻,诸多思绪如翻飞群鸟,在她头脑中穿行呼啸——

是谁?

是谁在唤她的名字?

温柔而深情道:

“阿岚,祖师为你取名伏岚,你一直说‘岚’字上‘山’下‘风’,乃山风蛊卦,有邪气之意。你由此呈祖师厚望,伏诛邪魔,无私情与我可言。”

“但是我却为你着迷,我却总觉得……”男子沉吟,“你像山间一缕云岚,若你能给我一个机会,我定会誓死相随。”

“你若飘摇如云,不知自己归处,我一定会拉住你。”

姜伏岚感觉到自己眼眶酸胀,或许也是错觉,或许她真的想要落泪,她忍不住喃喃:“君逸农。”

“如果这次不死,老天,我已经深恩负尽,半生飘零,天道若能见证,我愿意以我道心起誓,大义之下,我仍有私情……”

“我愿意承认我这一份私情,我并不是全然无私,我的所有大义,在我胸中回荡的所有正道沧桑,浩瀚苍穹,总该有一点灵光,是锚点,也是吾心安处,是他的眼睛。”

姜回月神识俯视,看姜伏岚呜咽,说出这些:

幼时她目不能视,祖师看重她天生剑骨,给予她传承,但是她因出身,被门内诸同门排挤针对,是君逸农,陪伴在侧。

如果剑道第一天才姜伏岚也有过脆弱和眼泪,那么大概只有他见过。

如果没有他,或许她不会是如此性格,也不会护持丘林风,得了那么一个无血缘关系的亲人,更不会与一众好友结缘。

他为她修炼器,铸宝剑,为她遍寻灵药。

“你只管拿剑,你若看不见,我就会是你的眼睛,你若想看见,我保证,我一定会为你治好。”

她所有温柔的起点,是因为那个人的眼睛。

泪水混着海水。

姜伏岚畅然大笑,她才知道自己执念入骨。

为了所谓大义,她甘愿被世人误解。被驱逐出宗,她未哭,接受凤凰传承剔骨之痛,她未悔。

可是这一刻,她突然想起苍澜的云霓——

那也是“岚”。

云气即为“岚”。

那么柔,那么白,应是仙子提裙过,流落半片云,才那么柔软缥缈吧?

那也是我。

大义小爱,皆在一身。

我心自在,在于不悔不怨,有所求却求之有道,有私欲却也不辜负正道。

她对自己说:那么多年,你悟道修行,时常念在嘴里,要不负祖师厚望,但其实家国天下,其实本就浑然一体。

你要对自己起誓,永不背叛你自己的心,永不辜负那双温柔的眼。

他还在等你。在你的家,苍澜,有那么多的温暖回忆,师弟崇拜的夸赞,还有师尊抚摸脑袋时温暖的手掌。

师尊,你说你是祖师一缕神念,之所以将我视若亲女,不过是因为我身负剑骨,可以救济苍生,将苍澜重新带回玄天大陆乃至九洲第一宗门。

可是那些陪伴的岁月做不得假。

哪怕你已然飞升,依旧是我心中永远的亲人。

从前的从前,以后的以后,横亘岁月万年,渺千里层云,跨万里河山,再多再多的宏大都不会将这些点点碎羽般的经历遮盖。

她想:“所谓大义,无非是小义于心,以心传之,于是小义遍地生花,终成大义。”

“若这次劫难可过,我再也没有所谓的犹豫,跨越生死和岁月,我还是想和君逸农执手,我要和他一起。这是我对自己的约定。”

姜回月看到姜伏岚昏过去。

又过三天,有金龙长啸,是赤绡金龙,龙首上面静立一人,正是君逸农,不知为何,君逸农也伤痕累累。

赤绡金龙道:“不必担心,她生机并未断绝,只是你就此叛出苍澜,背亲弃友,再不能回,你可后悔?”

君逸农道:“我绝不悔。”

他喉头滚动,君逸农自小便多智近妖,出身高贵,又得天道眷顾,一直以来都是温和模样,此时却红了眼眶,“龙使,凤凰神威,天机妙算,她一定没事,对不对?”

赤绡金龙道:“你尽管放心罢!”

龙啸万里,妖兽退散,就连千里之外,姜伏岚身边欲靠近的妖兽都吓得溃逃。

赤绡金龙道:“你们还要为天地立命,正人道之德,助凰女转世,我以性命起誓,你与你道侣,绝不会有事。”

说着,不顾小世界规则限制,又龙啸一声,只见万丈波涛汹涌,为其自动开道。

又过三日,终于寻到姜伏岚,赤绡金龙将昏迷的她与重伤的君逸农护持,一路推举到波曼大陆旁的海滩上,转头一望,离去。

离去前那一眼,不知为何,恰好与姜回月对上视线。

姜回月已经热泪盈眶,“七七……师兄……”

七七鳞片下已溢出血迹,它冲她神识略一点头,便消失在了茫茫北海中。

而灵境中,她爹娘二人躺在一起,哪怕作为后来人知道绝不会有事,但是看到他们如此重的伤势,还是会让姜回月担忧。

不知过了多久,姜回月听到一声惊叫,紧接着,看到渔老熟悉的脸。

只不过要年轻许多,做另一副打扮,背着一把怪异长剑,和另一个烟紫眼眸的女修道:“是别的大陆的修士!”

女修道:“你认识他们?”

渔老道:“我不认识,不过我觉得我该帮一把他们。”

说着,二人将姜伏岚与君逸农救回去。

灵境画面慢慢消散……

这便是母亲要给她看的。

前因后果串联,姜伏岚被冲到波曼大陆的海岸上。

当时,渔老也因游历,和波曼大陆在外游历的修士有了交情,在波曼大陆修行历练。

姜伏岚正是因此与其结缘。

兜兜转转,渔老去了玄天大陆,虽然并未飞升九宫,但是一直在做一个逍遥散仙,在魔刹大战中修为折损,退至化神,便在鸥鹭庭修养。

当时姜回月听丘林风说父母旧事,丘林风说起来这些也非常动容,“你母亲一生传奇。你爹当年乃宗主之子,俊逸潇洒,乃是九宗十六派第一器修天才,又天生智慧。如此出众,阖宗上下无一不信服大师兄,以至于剑痴老宗主可以答应他不练剑,不做一个剑修。”

当年苍澜祖师飞升,因祖师传承分配不均,苍澜早就内乱,只不过一直有老宗主镇压,平静了千年,但是,多年积劳成疾,老宗主过世。

他魂灯刚灭,姜伏岚便被暗算,被迫“转道”成为魔修。

君逸农和她已经互定终身,但是老宗主反对,加之君逸农修为还未到后日的水平,众人以为他留在宗中,是选择了所谓的“大义”,与姜伏岚决裂。

但是,丘林风却说:“你父亲有情有义,只不过是一时妥协,安排好一切后,便自行叛宗。那时我修为尚低,他也为我安排好了资源与靠山。我欠你父x母良多,他们待我如亲人一般,每每想起,我真是……”

说着,已动情落泪

姜回月当时听丘林风说已经觉出惊险和波折。

此时,眼见着自己母亲在北海飘摇,父亲一身伤痕,眼眸不由得酸了。

她突然明白了姜伏岚良苦用心。

这个灵境应该是姜伏岚早早为她准备好——

母亲一向聪明洒脱,怎么会真的抛下她不管?

无论是情爱,还是大道,母亲都有许许多多想要教她,最好能够倾囊相授,让她顷刻顿悟,不必像母亲一样受苦难。

哪怕她是凰女转世,哪怕她有无上威能,但是在母亲心中,却只是那个小小的“阿月”。

但是人生一途,毫无捷径,自由心证的东西太多太多,免不得由她自己真正走一遭。

她父母所能做的事,也不过是竭尽全力,为之引导正途。

姜回月神念脱离那个灵境,回归本体,兀然笑了。

正如母亲所悟,她如今也已懂得,小义大义本一体,她又何须执着呢?只要有她在意的这些人在这个世间,她便一定竭尽全力。

说来自私,可谁又不是如此呢?

两端取舍,或许会有一个度,或许会在某些时刻为难,但是只要自己当时问心无愧,无论是选择什么,都没什么问题。

既然天道让母亲有此感悟,这便也是人道之德一部分。

这是提点她。

姜回月笑了: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换言之,天道也视万物平等,从没有天经地义就要一个生灵为另一个生灵付出的道理,或许为责任,或许为情义……总归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起因。

她自然不能误入歧途,觉得自己欠这个世界的才要去做,亦或者做了便世界亏欠自己。

只在于本性,只在于本心。

第80章 独占

从灵境出来后,姜回月闭关数日。

渔老再次见她,便觉出姜回月的不同来——

眼神更稳,言行举止更加随和内敛,显出一份成熟来。

渔老不禁暗暗赞许。

姜回月粲然一笑:“渔老,我见到我爹娘,我还见到您!”

她说着,已经哽咽,说着便跪,“多谢您……”

渔老将她托起,慈爱道:“好孩子,这又算的什么,我与你父母相识多年,游历万千,早已经肝胆相照,若我当年没有帮助他们,才要遗恨终身!”

姜回月被他牢牢扶住,仍严肃一拜:“不管如何,您的恩情我记在心中了。”

母亲灵境,与她现在心境而言,正有别样的触动。

她再次闭关,稳固元婴境界,同时又进龙女娑竭罗秘境,在其中悟道历练。

如此又过一月,渔老凝重道:“算算时日,你们在这里呆了不短时日,也该启程了。据我所知,兰汀大陆魔修勾结玄天大陆修士,欲夺凤凰骨。谣传凤凰骨神奇非常,可以让修士平步飞升,甚至可以到达九宫,但你自小在九宫长大,应该知道世上无此捷径,只不过贪欲惑人眼。”

“但是既然有了这种传闻,免不了被世人争抢,你还是早早去贺家禁地,那里万年花灵守护着另外一块凤凰骨,早日拿到手为好。”

渔老道:“我已经和贺家家主打好招呼,你现在拥有龙女传承,有娑竭罗佛印,他一看到便知道怎么回事。万年花灵与凰尊为旧交,知道凤凰骨炼化之法。”

说着,这位老人忍不住露出关切神色:“修为不在高,心境才为第一,无论如何,一定要稳心,不要胡思乱想。”

姜回月道:“您放心,我一定不负您所望。”

“还有,南境也不平静,你突破元婴一事,还是略做遮掩,她们那三个小姑娘,我也让栗娘和阿妙叮嘱过。”

姜回月道:“您是怕有歹人作祟?我懂得了。”

渔老摇头笑道:“我年纪大了,唠叨了些。你性情虽然直爽明快,有你母亲风姿,但是已经经历甚多,也学得稳重,元婴劫后,魔刹自碎,只是……当长辈的,总是想多叮嘱两句。”

姜回月温声道:“能被你们关怀,我心里很感激。”

渔老拍拍她肩膀,眼神越发温和:“好孩子。”

秘境空间和画中与现实的时间流速并不相通,现实世界中才过了一个月,但江玲、贺兰馨、兰羽瑶已历练许久,皆获得了宝贵的传承,实力大增。

待到四人决定要再次启程时,正值盛夏,蝉鸣聒噪,但对于修士而言,暑热并无影响。

“鸥鹭庭真是太漂亮了。”

临行前几天,几人漫步在鸥鹭庭中,忍不住感慨。这里多是水路,但是修士多,不必在意,随意用灵力附着在脚上,沿着片片荷叶,照样能有悠哉散步的雅兴。

江玲说:“阿月,看我最近练的身法!”

她兴致来了,给姜回月演示,姜回月说:“好啊,你小心,我配合你。”

江玲兴冲冲拔剑,“不妨比划比划?”

剑光如虹水声起,惊起一滩鸥鹭。

江玲这步法玄妙,配合着自然的韵律,每每看似到了险境,但总能拧腰、侧身,颇有一种置死地而后生的感觉,姜回月觉出些其中的内蕴,一挑眉,加快了攻势,江玲哈哈笑着说:“兰馨,快帮我,快布阵,把阿月捉住!”

贺兰馨也有些兴奋,“我来了。”

兰羽瑶在旁观战,“你们要二打一?”

江玲兴冲冲道:“对!”

贺兰馨随处点了几枝荷花,取出符纸玉笔,她布阵不像一般的阵法师,需要提前守株待兔,而是瞄准姜回月和江玲的战斗,随时而发,如同漫天大雨浸润到大地的每一个缝隙,颇有一种润物细无声之感。

姜回月神识强大,抢先觉出她布阵意图,生出坏心思,故意将江玲引进阵法中,贺兰馨的阵法和江玲撞到一起,“哎呦!”

江玲一个踉跄,溅了自己一身水花,她也不恼,笑哈哈的,“好啊,我们俩还是棋差一筹。”

贺兰馨摇头笑:“我们是差好几筹吧?”

姜回月道:“羽瑶,你呢?”

兰羽瑶认真道:“我随岩叔一起学习波曼一族阵法和画中术,甚是奇妙,岩叔我性格稳准狠,倒是适合当个毒医,再学些刺客手段傍身。”

说着,她轻轻皱起眉,“你们说,我有如此狠厉么?”

江玲大咧咧道:“你确实稳准狠。”

姜回月打趣:“你不是一开始还是冰山美人么,不太爱搭理人的。”

她说完看着兰羽瑶有点羞赧,“别瞎说。我那时候和你们不熟,怎么说话?”

贺兰馨道:“多冷酷,不过我觉得羽瑶有一种一击必杀的气势,狠厉么,谈不上,但是做事却很干脆。”

兰羽瑶长舒一口气,“那就好,我倒是喜欢当个毒医刺客。”

大家哈哈笑,“什么嘛,还以为你不喜欢呢。”

“我怎么会不喜欢,多么厉害。”

她们笑着玩闹,这段时间和鸥鹭庭的居民大多都混了个脸熟,一路上不少人和他们打招呼,这里的时光和岁月总是慢慢的,就像这里的水,静静的流淌。

贺兰馨道:“哎,这就要离开了。不过还好,这个时候,百花谷的花应该开得最盛了。”

江玲说:“我其实还是舍不得鸥鹭庭。”

兰羽瑶也默默点头。

姜回月道:“世上无不散筵席,我们确实也该要离开了。”

几人都有些感触。

兰羽瑶轻声道:“我观岩叔给我展示的北海景象,当日波曼一族面对如此浩瀚巨海,真不知是如何跨过的……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即便身为修士,面对天道如此造化伟力,亦觉自身渺小。”

她在此地得荷妞阿爹的指点,修为精进,金丹更为凝实,心境也开阔许多。

兰羽瑶转向姜回月,真诚地笑了笑:“阿月,按说我们该叫你一声前辈。若非那该死的变故,你不会流落至苍澜外门,经历重修之苦。反倒是我们,因此得了一位如此惊才绝艳的挚友,每每思及此,既替你不安,又觉庆幸。”

贺兰馨点头:“是呀,我们看你渡元婴劫,心生敬佩。”

姜回月道:“怎么,今天是要互吹互擂吗?”

江玲说:“你真会破坏氛围。”

姜回月青色的裙摆被微风轻轻扬起,眼中带着暖意:“过往岁月,我甚少有知心朋友,更不曾像如今这般,与好友相约游历,闲话家常。”

“不过,你们的夸奖,我便照单全收了。”

她说这种自信的话丝毫不让人觉得有自夸之感,只叫人心生欢喜,几人笑了。

兰羽瑶道:“以前我还挺羡慕阿玲和兰馨,觉得她俩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真有缘。”

江玲道:“我x们难道对你没好感么?可你冷若冰霜。”

贺兰馨:“是呀,不过现在都知道是误会了。”

兰羽瑶说:“幸好,有你们真好。”

晚上,兰羽瑶难得露出小女儿情态,提出自己想和姜回月一起睡,聊一聊,姜回月欣然答应。

她们说了好些体己话,大多是兰羽瑶说,“我真想让你做我姐姐,其实……嗯,做妹妹也好。因为我一定会好好的做一个姐姐。”

姜回月点她的额头,“好啊,你想占我便宜?”

兰羽瑶忍不住脸红,笑了,“谁叫我我父母冷冰冰,哪怕因为家族契约结了婚,也总是相敬如宾,我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

姜回月道:“我看你被教养的很好,人胆子大,自信,一看便家风清正,不像是父母不睦的样子。”

兰羽瑶道:“那我倒是不懂了,夫妻间总该亲亲热热、热热闹闹的,不是吗?我看江玲和兰馨父母便是那样,总是逗趣,让我羡慕。”

姜回月温柔道:“你性子要强,年龄也小,世间人性格万万种。有的人温和的像水,有的人却像火,你身上的所有一切告诉我,你父母性情相投,不外乎水乳交融,都是温和且克制的性格,若有磨砺坎坷、大事当前,你一定能看到他们为了彼此能够拼出性命,生死相随。”

兰羽瑶若有所思,“你说得对。”

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今天白天,游赏鸥鹭庭,购买明日所需的食材,还切磋比较,又说了不少心中积攒的话,兰羽瑶难得生出如凡人般的疲惫。

姜回月温声道:“你休息会吧。”

窗外好像有摇橹声,时不时还有水鸟的叫声,在月光明亮的夜里,显出安闲来,在这样的夜里,似乎入睡一定能做个美梦。

兰羽瑶哼了一声,枕在柔软的枕头上,睡着了。

姜回月看着这个比她小了两千多岁的朋友,或者说小妹妹,难得生出一份长辈和姐姐身份的感情。

一种照顾之情,和亲情类似的,温暖的感情,大概是里面还夹杂了朋友相交之情吧。

她于此刻突然恍惚间有所悟:

如今来到尘世间已经数百载,九宫里的事情仿佛已经非常遥远了,这几百年来,每日都有新鲜事,岁岁皆有欢喜。

她不由得抚上自己胸前的碧海丹心,仔细替兰羽瑶盖好锦被,为她施了一个安神咒,起身来到窗前,推开两扇木窗,凉凉的风吹拂她的面颊。

她想:原来亲情、友情是可以混为一谈,原本既是如此——相知相识所以相亲,所以知己如老友,友而生亲,渐渐便成了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成了在这个世间彼此的依靠。

只是爱情却又与之不同。

姜回月不由得欣悦笑了,往日还是经历太少,未识得酸甜苦辣诸多滋味,现在才知道,她一心所向,唯有一人,再回忆九宫时与师兄相处的诸多细节,渐渐品咋出以往未能发现的滋味。

那份独占欲、吃醋、脾气、故作镇定……

好了好了,哪里是长辈和兄长会有的?

姜回月忍不住掩面笑了,她托腮,撑在窗牖上,闭目感受着湿润温凉的风,赤练蛇悄悄攀上她肩膀,蹭她的唇。

她道:“我知道,师兄,我知道。”

情丝吻过她的唇,他的情意总是这样。

姜回月说:“托你们告诉成雪期,我心悦他,只此一人,再也不会有旁的人。”

“他的心情,我终于懂得。”

七七不知何时从碧海丹心中挣出来,蹭她的脸颊,被姜回月捉住亲了一口,又极不好意思地游远了。

姜回月笑吟吟看,心想:

心悦之情不似亲友,是有独占性的,所以心焦如焚,爱欲生憎,才有赤练恶蛟,兰汀红莲,不正是如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