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半个月过去。
云扶雨房间传来轻微的动静。
阿德里安立刻睁眼,轻巧地翻下沙发,无声地推开房间门。
卧室没有关窗,寒凉的月光和海风洒进室内。
阿德里安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查看云扶雨的状况。
云扶雨似乎又做了噩梦,在睡梦中不安地翻了个身,眉头紧蹙,额头上隐隐渗出冷汗。
粗糙的指腹轻柔地拭过脸颊,拂过眼下的乌色。
云扶雨已经很久没睡过好觉了。
如果阿德里安现在叫醒云扶雨,那云扶雨会立刻跑到书房学习,通过这种方式来摆脱梦境。
可是......万一云扶雨没有做噩梦呢?
是不是应该让他多睡一会儿?
*
【第......次梦境】
这次梦境里,云扶雨又失败了。
平原之上昏黑漠漠,天地间的一切生灵都被污染吞噬,飞禽走兽在黑色的污泥中挣扎。
白狮和狐狸已经失去神智,疯狂地撕咬着世界树的根部。
失去生命的蛇倒在地上,蝴蝶翅膀摧折,金乌的羽翼被污泥拖拽得再也不能飞行。
黑狼浑身上下只剩下绿眼睛尚未被污染侵蚀透彻,可眼中含着恨不得生啖血肉的愤怒,嘶吼咆哮着呲着利齿,冲云扶雨扑来。
云扶雨回过头,直直撞进那双祖母绿的眼睛里。
他来不及躲避,脖颈处骤然传来血肉模糊的撕咬声和撕裂的剧痛!
云扶雨瞬间惊醒。
他惊惧地睁开眼睛,可立刻便与眼前的绿眼睛对上了视线!
心脏瞬间收紧,云扶雨整个人差点弹起来。
残存的死亡的恐惧死死将他钉在原地,而阿德里安眼中的绿色便是尖锐的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快跑......快跑!
他像个被天敌吓坏的小动物,拼命想跑,可浑身僵住动弹不得,冰冷麻木的四肢一点也用不上力。
求生欲逼着云扶雨拼命往后挪,连精神力都顾不上用,只想快点逃离。
可他现在是在床上,一不小心咕咚一声掉下床边。
沉闷的一声。
阿德里安心里一惊,怕他磕到了头,快步绕到云扶雨那一侧,要俯身抱他起来。
“啪!”
他刚一伸出手就被云扶雨重重拍开。
云扶雨眼神警惕仓惶,浑身发抖地缩在床边,精神力如同刺猬一样不受控制地刺向周围。
色厉内荏,声音也在发颤。
“别过来!”
阿德里安伸出的手僵在原地。
云扶雨睫毛颤动,脸色苍白,那神情分明就是——
......可这怎么可能呢?
云扶雨怎么会害怕他?
以前阿德里安行事毫无分寸,因此吓到过云扶雨。
可自从云扶雨打赢他,过往种种,云扶雨早就用拳头报复过了。
为什么?
云扶雨缩在墙角,满头冷汗,死死用精神力拦住阿德里安。
他咬紧牙关,表情凶狠,浑身是刺,但又害怕得像是已经被逼进绝路了一样。
尖锐的精神力抵在阿德里安的咽喉和胸口,随时会取走他的性命。
云扶雨害怕他。
阿德里安愣怔地站在原地,在发现这个事实之后,心缓缓沉下去,带着他坠进海底。
他慢慢蹲在云扶雨面前,身体前倾,任由精神力刺进胸前,破开血肉,抵达拦在心脏前的骨骼。
那里离生命很近。
心脏的搏击稳定有力,一下一下,叩击着如刀锋般的精神力。
血肉是温暖的,流出鲜红的血液。
云扶雨眼神涣散,盯着温暖的血。
他记不起来噩梦的内容,但总觉得那是一个密不透风的空间。
噩梦充斥着死亡,逃不掉,躲不开,也让云扶雨喘不上气。
噩梦没有出口。
可心跳像敲门一样。
咚,咚,咚。
敲门声,意味着出口的存在。
咚,咚,咚。
在稳定搏动的心跳声中,云扶雨紧绷的跪姿慢慢脱力,坐回地毯上。
他慢慢地抱住膝盖,缩在床脚,把脸埋在膝盖上。
冰冷的海风从窗外吹来,拂动他的发丝。
云扶雨缓慢地意识到,这里是现实,不是梦境。
刺在阿德里安胸前的精神力消散。
又过了一会儿,阿德里安起身关上窗,阻隔住冰冷的夜风。
他将暖色的灯光打开,拿来被子,像是在笨手笨脚地给小猫布置窝,把被子裹在坐在床脚的云扶雨身上,又让侍者送了一杯热饮料上来。
房间里已经变成一片废墟,连客厅和卧室之间的墙都塌了一块。
这并不算一个舒适的窝,只能尽量温暖一些。
做完这些,阿德里安再次蹲在云扶雨面前,放轻声音问:
“你想见见你的队友吗?”
云扶雨缩在被子堆里,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搬了。”
他好像,不应该非要任性地和队友搬到一起住。
就连会馆里先进的装置也拦不住他的精神力,A区公寓更不可能挡住。
要是他做噩梦时控制不住精神力......要是伤到队友......
还是算了吧。
而且......而且,反正解决不了噩梦,就算告诉队友,也只会让他们担心。
到时候林潮生可能会为了照顾他而睡不好觉,周柏和塞拉菲娜可能会暂停执行任务,留在学校。
他们会忧虑,会自责,这并不是云扶雨想看到的事情。
为了几场噩梦......没有必要。
他自己就可以。
阿德里安语气中透露着隐隐的焦躁。
“......怎么不搬了?不是很期待和队友一起住吗?”
这几天里,云扶雨每天都会去A区公寓布置房间。
他在系统里下单了喜欢的植物和盆栽,都已经送到了阳台,正等待移栽。
新的厨具也摆到了冷清的开放式厨房中,随时准备让偌大的客厅中充满烟火气。
阿德里安将新卧室的衣帽间中挂满了云扶雨的衣服,在屋子里铺上了能让云扶雨光着脚跑来跑去的柔软白色地毯。
阿德里安已经计划好了。
等云扶雨搬到A区,他也跟着一起搬到楼下或者楼上。
这样,只要站在阳台上,他就可以看见浇花的云扶雨。
阿德里安渐渐明白,或许,云扶雨的心结就是想要拥有自己的“领地”。
他不喜欢住在别人的地盘上,无论是谁都不能管着他。
那么,只要完成云扶雨和队友搬到一起住的愿望,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可现在,队友们的房间尚未布置好,云扶雨突然说不搬了。
云扶雨好像很伤心。
阿德里安盘腿坐在云扶雨面前。
“首席。”
云扶雨:“......”
这是阿德里安第一次称呼别人“首席”,近似一种笨拙的安慰。
他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提醒云扶雨,“你已经很强了,所以不用害怕”。
阿德里安:“A区公寓是你自己赢下来的奖品,理应属于你。为什么不搬了?”
就在这时,云扶雨的通讯器震动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鸦羽般的额发被冷汗打湿,贴在苍白的脸侧,嘴唇带着病态的嫣红。
“林潮生:睡了吗?”
云扶雨握着通讯器,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群聊中周柏的消息也跳出来。
“周柏:小云?”
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队友们怎么会突然发消息呢?
“塞拉菲娜:都没睡?”
“塞拉菲娜:奇了怪了,我听见好多人也突然醒了,对面好多房间亮起灯。”
“塞拉菲娜:论坛上也是,好几个帖子问这件事。”qun溜⒏饲88鹉⑴舞6
“周柏:我也是,原本好好睡着觉,突然莫名其妙醒了,醒了之后又有点心慌。小云呢?”
【林潮生戳了戳小云同学】
云扶雨茫然地看着论坛截图,又看看面前的阿德里安,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