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莫吉托
S市温度骤降,整座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雾色里。黑色轿车在马路上疾驰,寒凉的风卷入窗内,将人的脸颊刮得生疼。
车内的女人毫无反应,死死掌住方向盘,纷乱情绪像被这趟未拦住的风捣损,绞住心脏滞涩般难受,脑海始终回荡那句话——
想耍大小姐脾气,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命。
记忆闪回,被噩梦笼罩的那些日子,堆积的阴郁与恐惧瞬时爆发。她猛踩刹车,恍然看到十字路口的红灯。
装载货物的大型车调头,卷起呛人的泥沙。夏今昭趴在方向盘前,调整紊乱的呼吸。
几分钟的路程,这次却格外漫长。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开门,客厅阒静,不见丝毫光亮。
没贸然开灯,她注意到沙发上伏着的人影。听到动静,对方缓缓起身,带着惺忪睡意迷糊道:“你回来啦?”
声音听着与往日别无二致,可正是这平静如常的态度,让夏今昭眼眶涌出几分酸意。她知道,明希一定看到了网上的言论。
冲动让她脚步加快,到最后直接上前,搂住对方的腰身。
怀中人一怔,嗅到熟悉的冷隽气息,心口莫名安定,然后抬手抚上夏今昭的脊背,轻声道。
“怎么啦?”
“对不起。”夏今昭将脸埋进明希的肩颈,如同雏鸟寻求庇护缩进温巢中。
简单的三个字,让人鼻头滞涩。明希哄她:“不是你的错,要不是……我以前太混账,也不会任他们乱写。”
正因为营销号与媒体陈述得全是实情,才让人无从辩驳。无论是打工时偷东西,或者怒极时动手,在夏雪枫面前卖乖攀上枝头变凤凰,桩桩件件,没掺半点假。
尽管意识到穿进这具身体,就不得不背负原身犯下的罪孽,甚至为了生存替对方赎罪,也不见得明希总愿意含住委屈往下咽。
这种无力就像在沼泽里挣扎无果,淤泥堵住口鼻,她眼睁睁看自己越陷越深,又毫无办法。
假如夏今昭的团队要公关,会怎么说?大概率以受害者的身份洗清与原身沆瀣一气的嫌疑,虐粉卖惨增加粘性,保证路人缘不被败坏。
那这里面,唯一被牺牲的,只有她自己。说到底,还是她不够谨慎,被狗仔跟踪尾随,才将这件被压下三年的事重新翻上来。
“上次就感觉有人跟着我,当时没放心上,”明希下巴抵在女人的肩上,慢慢道,“早知会这样,应该和你商量,也不至于被打得措手不及。”
闻言,夏今昭蹙眉,抽身看她:“为什么不和我讲?”
“那时在和你冷战,”明希盯着脚尖,“而且,我朋友甩掉她,我以为……”
听她言语流露出的懊悔,夏今昭既无奈又生气,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抬手抚住她的脸。
“一切交给我来处理。”
“你只需要留在我身边,就好。”
眼角拂过些微痒意,女人指腹轻揉她的长睫,让明希恍惚认清一件事。
其实夏今昭,未必想象中那么排斥自己。
***
几天以后,评论发酵,网友吃瓜热情分毫未减。从人肉到挖掘明希过往的丑事,甚至好事者做了几张表情包,流传甚广。
【努力工作不如投个好胎,学学某些人】
【这两天她没直播,我的电子榨菜怎么办[大哭]】
【wbxl,楼上表情包太阴了,[韩国]了】
明面上嘲讽,然而工作室后台收到的谩骂更加难听,为了避免另外两人受到影响,明希只能硬着头皮筛选。
温灿还因气不过,替她说两句话,被网友po到网上,调侃“养出来的好狗”,诸如此类甚嚣尘上,连同她的身份信息都被扒出来。
看客未必真想替夏今昭伸张正义,有些纯粹看不惯明希出身普通,毫无亮点,却能摘下高岭之花,于是抄起键盘抒发不满。
她能,为什么我们不行?
但夏今昭的风评并没受到太多影响,毕竟基本盘摆在那儿,粉丝总有办法替她洗。哪怕她在私人号上回护明希,也会被冠以“善良”“被胁迫”的名义。
更过分的话,看一眼就让人心寒。
【连夏今昭都被家暴,我瞬间释怀了,原来并不是漂亮多金就过得顺风顺水】
舆论的洪流不受控制,夏今昭公关团队不作为,一切朝着崔津玉预期那样,众人不再把镜头对准受害者,竭力要将明希生吃活剥。
夏家反常地没有任何动静,兴许那些人本就对娱乐圈不关注。
室内窗帘紧闭,氤氲着沉闷,近乎腐败的默然。平板的光反射明希眼底,明希面无表情,只麻木重复翻页的动作。
夏今昭为了舆论整日奔波,两人几乎不见面。窝在家里,她对时间的感知变得迟钝。
后台弹出一条新消息,是老顾客发来的视频。封面是个青蛙样式的手偶,治愈的画风让她心头洋溢着温暖。
近段时间遭遇太多不如意,明希走在路上怕被认出来,像过街老鼠四处流窜。因而,在别人眼中微不足道的关心,也足以支撑她再坚持下去。
再乐观的人,面对困境也不一定永远保持笑容,比如此刻emo的她。
正巧驿站显示包裹入库,望着发来的取件码,明希决定出门去拿。
以前会有无人车送货上门,小区隐私防护做得很好,可她担心有人借此入室造成威胁,出于警惕,她取消了这项服务。
枯萎的叶皱缩在泥上,耗尽囤积了三个季节的养料,今年S市比以往都要冷,冻得人心疼。路上人少,光秃秃的枝干透出远处的商厦影子。
抵达驿站,工作人员把快递递给她时,还多看两眼。那目光令明希感到不适,于是,她佯装不在乎站在门口,点进那位老主顾的视频观看。
活泼的青蛙手偶嘴巴大张大合,说着安慰暖心的鸡汤,然后整张脸扑在镜头上,约莫持续两三秒,屏幕暗下。
忽然,满脸血迹的女人扑上来,露出阴森空洞的眼眶。!
手机吓得差点飞出去,明希脸色难看,咽下尖叫与恐慌,忙不迭退出聊天框,并迅速将发信人拉黑。
我去什么玩意儿!
心脏强烈撞击胸口,她大口喘息着,像岸边干涸的一尾鱼,奋力摆首也无法汲取水源。
至此,这些天的自欺欺人,终于裂开保护膜的缝隙。不加掩饰的恶意近乎化为实质,慢慢侵蚀她建起的心理防线。
等拿到快递盒,明希抱着盒子,飞似的回到家。
盒子很轻,晃动时声音很闷,边角渗出深色水渍。她*拿出裁纸刀,刚划开一道缝隙,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里面躺着一只死老鼠,僵直的四肢凝结黑紫血块,双眼翻得灰白。只此一眼,便让人胃部翻涌。
若说刚才被整蛊是惧怕,现下更滋生一股恼怒。
砰!
明希撞开门,直接把死老鼠连带纸盒,扔进门前的垃圾桶。
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自己竭力避开大众视线,不去伤害任何人,可造谣生事者不会因退步忍让而罢休,只会得寸进尺试探底线。
如今只敢威胁警告,下一步呢?是不是要逼得她离婚,甚至丧命?
犹如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她气得浑身发抖,站在寒风被吹得肃然凌乱。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一蹶不振只会让仇者快,而连番曝光人肉,都像蓄谋已久。
掏出手机,明希直接登录微博注册新账号,打好草稿准备发长文,对遭受的质疑做出回应。
可编辑好文字,她又猛然惊醒,理智回笼,手指悬停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按下。
背后仿佛有双无形的推手,她们的每一步都被推着走。这一认知让明希毛骨悚然,明明处在温暖的室内,脊背却浮泛出冷汗。
不对……不对。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退出微博并打开微信,置顶联系人的状态栏处于忙碌。她匆匆扫过,然后下滑。
出事以后,身边为数不多的朋友皆发来慰问。除却周珍卉温灿一类,对八卦敏感的甄雯静同样关心几句,让明希不必担心。
毕竟,互联网没有记忆。哪怕在法律的边缘试探,更新迭代后,依然有不少明星再次站上风光舞台。
只要熬过去,吃瓜群众的热情没了,自然不会再关注,更何况明希只是个小小的素人。
没等她反应,甄雯静一通电话先行打过来。
“感觉怎么样?”那头背景音从喧闹转入安静,女人寻到一个隐蔽的地方。
“还不错,我调整好了,刚打算找你。”
“那你得等等,让我先说。”
明明是句玩笑话,甄雯静语气平静。她盯着手中刚打印出来的纸张,黑白成像的照片看不清楚,旁边文字寥寥。
“一开始,我以为是夏今昭的对家整出的幺蛾子,但舆论发酵到最后,抨击的几乎是你,所以我怀疑——”
“那人针对的是我。”
“聪明,”甄雯静赞同,“还记得上次我们吃饭,被狗仔跟踪的事吗?”
“记得,但我觉得,这件事和他没关系。”
思绪回到那个下午,脑海闪过一条线,隐约将最近的猜想串联起来。明希站在台阶上,望向街道栽种得葱茏密集的常青树,树荫积攒,形成无法被光线透射的领域。
“他不会凑巧和我们出现在同一家在咖啡厅,得是提前跟踪,”她深吸一口气,分析道,“而你足够谨慎,有人跟踪不可能察觉不到。”
“所以,他早就跟在你身后,而你毫无察觉。”
甄雯静接着她的话往下说,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纸张,讽刺笑道:“刚刚,我得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消息——”
“那人跟踪我们上高速,结果出事故撞上拐弯的护栏,可警方到达现场,并没有在车内发现司机的踪迹。”
耳边鼓噪的嗡鸣愈发辽远,明希定定站在原地,有种意料之中的平静。那头声音带着电流的颗粒感,一字一顿。
“明希,我们都被骗了。”
第62章 恰巴塔
振聋发聩的一句话,让明希哑口无言。她攥紧手机,认真消化甄雯静的这番话,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你是说,那人知道会在高速出事故,提前跳车防止受伤?”声音逐渐艰涩,那天下午发生的情形,终于让她感到后怕。
既然提前写好剧本,一切都有预谋。先前她想当然以为,对方搜罗到夏今昭隐婚的证据,会抬高价卖给星娱的对家,再不济,出手购买此条消息的人,必然不是普通的营销号。
可当被告知,跟踪的人兴许只是障眼法,真正的幕后主使另有其人,这件事就显得不再简单。
明希自知原身平凡普通,除了冠以夏家人的名头,没有任何值得耗费心力的价值。对方大费周章搞这出,简直要将她往死里整。
就像一只展翅翩跹的蝴蝶,落入精心编织的蛛网,挣扎无果后,慢慢被汲取养分走向死亡。
“目前来看,是这样的。”甄雯静肯定。
“为什么这样做,有什么目的?”明希感到匪夷所思,想起接连遭遇的恐吓,恼怒丛生。
“这件事,该问你自己,从前是不是得罪了谁。”
“我先,先让我静一静。”
挂断电话,浑身的气力仿佛被抽走,明希跌坐在沙发上。阒静客厅内,钟摆犹如蚊蝇作响,搅得人心烦意乱。
想破脑袋想不出所以然,她烦躁地把头发揉成鸡窝。
“啊啊啊到底是哪个混账!神烦啊神烦!”边大喊边挥动手脚,企图借此发泄情绪。
简直把自己当立本人整,要是被她逮到,一定要将人抽筋剔骨,挫骨扬灰!
不知上天是不是听到她的抱怨,门铃不合时宜响起。明希神经本就紧绷敏感,这下更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成兔子,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敢动。
几分钟前的快递盒给她造成莫大的心理阴影,当脑补出偏激粉丝入室霸凌的惨案时,熟悉的声线飘过来。
“明希,在家不?”周珍卉凑到门缝里,幽幽喊道。
听是熟人,明希悬吊的心总算放下。她走过去开门,嘀嘀咕咕:“你不是有家里的密码吗?怎么——”
话音戛然而止,随着“咔哒”解锁声,温煦清新的花香扑鼻而来,淡紫色的小苍兰长势喜人,纤弱柔嫩的花瓣被冷风蹂躏得卷曲,却依旧不改坚韧与生机。
“Surprise!”周珍卉搂住花束,不管不顾朝明希怀里怼,露出耿直亲切的傻笑。
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一跳,明希险些没接住,张开手臂局促道:“这……”
周珍卉挤眉弄眼:“喜欢吗?看你这两天无精打采,总得找点仪式感。”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紫色小苍兰?”明希惊讶。
她向来对花卉无感,尽管信息素是茉莉青提,可并不喜欢浓郁刺鼻的味道,小苍兰算为数不多能讨得她欢心的一种。
在她将脸埋进花束时,周珍卉扭头与夏今昭对视,隐晦的眼神交流后,她道:“我猜的,哎呀外面冻死了,赶紧让人进去啊!”
她快速转移话题,明希后知后觉,连忙让出身位,这才看见紧随其后的女人。
夏今昭一身韩系咖色风衣,半敞的衣领露出里面的灰色针织衫。卷曲的发尾扫过腰际,背影形容不出得风尘清寂,仿若檐上的薄雪。
黑色瞳仁扫过明希,便迈步走进屋内,卷起一身寒气。年龄使然的代沟,她对明希总是顶撞中带着刺,现下出于人道,态度比之前温柔不少。
但这并不代表夏今昭会说一箩筐宽慰的话,她本就是沉静冷漠的性子,意识到自己缺乏取悦人的情商,这才找来与明希相合的周珍卉。
这个举动很聪明,明希被黑粉影响的坏情绪一扫而空,她找个空荡的桌面,把花束搁在装饰画旁,还体贴地用水淋了淋,防止室内干燥导致快速枯萎。
“你们有事要忙吗?”她边整理边问。
许多生活助理会和艺人同居,照顾起来更方便,不过夏今昭喜静,很少邀请人做客,明希想当然两人是谈公事。
“没啊,过来看你,”周珍卉嬉笑,轻车熟路跑到电竞房,惊喜道,“我以为这里会腾出地做别的,夏姐你竟然给我留下了!”
她自来熟地搂过明希肩膀:“今晚通宵打游戏啊?我带飞!”
“你不回去吗?”明希任由她动作亲昵,好奇看向夏今昭。
“特殊时期,得寸步不离陪着你。”不等明希反应,周珍卉拽人钻到工学椅前,熟练打开电脑主机。
两人居住不占用太多空间,加上电竞房采光一般,夏今昭没让人把东西搬走,于是这间房得以保留下来。半透明的主机映出如迪厅的炫彩光芒,斑斓圆晕照在白墙上,让人分不清昼夜。
见人去拉窗帘,明希懵了:“这里没睡觉的地方。”
乍听像主人赶客的话,周珍卉笑哈哈道:“咋可能哟?要没睡觉的地,平时你咋过的?”
她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熟练登录pc端游戏,准备打一把人机预热手感。
房间外的夏今昭听到对话声,靠在门旁解释:“你搬走后,家里布局没动过。”
言外之意,曾经用于独居的一间卧室,现在依旧是一间。
闻言,周珍卉瞪大双眼,顾不得游戏人物挂机,随即想到什么,微妙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试探问:“你们两个,该不会……”
生怕误会传到别人耳中,明希慌忙否认:“没有,这几天都在沙发上应付的,绝对没碰你夏姐一根汗毛!”
说完怕对方不信,她还举手发誓以证清白。倒是周珍卉,听到后难掩失落:“啥呀,竟然什么都没发生吗?这要是说出去,保管外面满天飞的谣言不攻自破。”
此言一出,气氛凝固。意识到自己戳中两人的伤心事,周珍卉再次转移话题:“哎呀不聊这些,大不了今晚打地铺。”
掀过小插曲,她让明希专注看电脑,示范两下后又带人过新手教程,最后直接把键盘鼠标让过去:“行啦,你现在自己上手操作。”
“我不太擅长打游戏。”
“很简单的,我把赛后好友都关了,他们骂不到我!”
“如果应付不来,你得帮我。”
“行!”
随着周珍卉爽快答应,明希这才挪到主座上,生疏操作起来。偶尔记不住键位对应的人物行为,急得身旁的周珍卉抓耳挠腮,恨不得上手替她。
两人玩的是时下流行的竞技游戏,最近工作室刚上市全息款,要不是游戏舱价格昂贵,周珍卉绝不会花大价钱把笨重的舱体搬走。
上手两局,明希逐渐明白套路,不再像先前磕磕绊绊。她聚精会神盯紧显示器,生怕手抖导致对局翻盘。
就连周珍卉从旁指导,也给她竖起大拇指:“不错哦,有打游戏的天赋,职业选手了解一下。”
得到赞赏,明希鼓舞精神,脸皮够厚地应下:“还好吧,正常发挥。”
她双眼炯炯有神,连张扬零碎的头发丝都染上得意,随动作款摆着。陆离色块照进眼瞳,整个人像皮毛濡湿的海獭,生动神态中流露出几分憨傻。
这一幕落入眼底,戳中夏今昭的心窝,渗出的怦然情绪带着悸动,让她目光忍不住追随。站在门口许久,意识到失态,才别过脸去,离开时虚掩房门。
或许堆积多天的阴郁需要发泄口,而对局节奏高度紧凑,让明希无法分心想别的事,沉浸在惊险刺激中,淡忘犀利言语带来的伤痛。
“别走那边,她绕你了!”
“无脑下,回头看一眼再走。”
“服气,这队友开启第三个大招了?怎么没人救你?”
周珍卉显然比明希更紧张,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过来了!”明希害怕,心率瞬时飙到一百五,险些尖叫出声。
“没事你大胆翻……别等啊救!”
“命”字还未说完,周珍卉看到屏幕上鲜红的四个字,惨不忍睹。她满脸沉痛,脸颊因情绪激动泛红,又碍于明希是新手,不忍苛责。
“键位没显示。”明希低头,像只认错小狗小声解释。
“你离八丈远怎么可能会显示!”周珍卉恨得捶胸。
“可这把队友都给我点赞了哎。”
“单独给某人点赞其实是嘲讽的意思哈。”
“……”
经由解释,明希鹌鹑似的缩起来,羞赧对着手指:“不好意思,我才接触这游戏。”
而周珍卉明白自己反应过激,摆手不在乎道:“算了算了,我没生气,你千万别放心上。”
彼此达成和解,后面打配合更加顺利。尽管游戏难度于明希依然不低,可历经大起大落的情绪,她似乎早已消解闷痛,全身心投入进去。
休息片刻,她喊得嗓子嘶哑,起身打算出去倒水。天光蒙昧,高楼大厦浇筑出某种封闭坚固的东西,隐约透出难以被溶化月色中的窒息感。
明希晃神,不知不觉,她竟然玩到这个点。
客厅昏暗安静,门缝拉出斜长身影。借助微弱的光芒,她摸索到厨房,在经过沙发时,听到一阵低沉的喘息。
夏今昭蜷缩在毛毯下,浑身沁着细密的汗。如同陷入癔病的患者,胡乱呓语着。
见状,明希心脏揪紧,兴许体内埋藏的本能作祟,她抬手,想要抚上女人的额头,给予安慰。
手腕被攥住,黑暗中,夏今昭猛地睁眼,四目相对。
第63章 巧克力碱水结
幽暗的视野更容易放大别的感官,腕骨力道加重,明希似乎听到微弱的脉搏,含混在阒静之中。
“夏今昭?”借助门缝传来的光芒,她试探开口。
女人恍然回神,松手后拂开额角的汗,淡淡解释:“做了个噩梦。”
不想纠缠这个话题,她转而又道:“和小周玩得开心?”
明希不好意思点头,作为工作多年的上班族,还沉迷于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钟爱的娱乐项目,总感觉不够稳重,太容易被别人看透心思。
“你叫她来,是为了……我吗?”后面说得犹豫,这种话开口难免有自作多情的嫌疑,加上被夏今昭奚落惯了,她都做好被对方刺的准备。
“嗯,想让你开心。”
不曾想夏今昭足够坦诚,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光线昏暗下,像片沉寂的的海,让人不禁沦陷。近乎温柔的语调,很容易被误会为讲情话。
明希庆幸这会儿看不清彼此的脸,否则红透的脸颊定然暴露她的心事。她尴尬得不知所措,又是整理衣角,又是用脚尖碾过地砖。
她大着胆子:“你是不是不讨厌我?”
“怎么这样问?”夏今昭坐起来,惺忪睡气被一通谈话驱散得彻底。
“因为你以前老虐待我,挑刺还挖苦……”
明希觉得,自己要一一列举,恐怕到明早都说不完。
“你总惹我生气。”似是想起眼前人之前干过的蠢事,夏今昭弯了弯唇角。
“哪有?”
“喝醉酒对我又搂又抱,这还不算?”
“我什么时候——”话说到一半,明希猛地想起不久前,自己背着夏今昭溜出去,喝得烂醉如泥才回来。
虽然第二天清早断片,可根据自己安稳回家判断,那晚她和夏今昭一定发生了难以描述的事。
越想越羞赧,她索性滑跪,避免被揪住尾巴:“对不起,那天喝多了。”
敷衍了事的态度,没法让人生出不快情绪,更像急于转移话题而为自己递的台阶。一时间,夏今昭想逗逗她,上身前倾,与她拉近距离。
“既然爱占便宜,就以身相许吧。”
清冽微苦的气息扑面而来,明希大脑宕机一瞬,意识到这是信息素释放的气味,生怕受到本能影响,连连后退。
见她如同兔子惊慌失措,夏今昭难得展颜。连日来的舆论重压她喘不过气,唯有和明希相处,才能轻松些。
思及此,她内心的不安定感更加强烈。这种悠闲安定的时光,本不该属于她,因此度过的每分每秒,都像偷来的。
眼底笑意渐散,女人抿唇,空气陷入安静。两人交谈声不大,动静仅限周围,即便这样,明希依然怕周珍卉突然出来。
明明她们聊的再正常不过。
“不是已经结婚了吗……”明希嘟哝。
她不擅长应付这类推心置腹的场面,总想插科打诨,好逃离这种氛围。
不知过了多久,夏今昭叹息。
“不讨厌。”
“什么?”
明希正走神,没听清她的低语,下意识询问,却见对方缄默,怎么都不肯说第二遍。
“困了,我先回房间,你和小周早点休息。”夏今昭掀开毛毯,姿态怡然朝卧室方向走去。
她连晚安都懒得说,掌住门把顿在原地,注意力集中在身后的明希。
三十年如一日的生活,寡淡到如同杯中的温水。只要加入不同的风味,就会呈现相应的味道。被磨平棱角后,坦然接受似乎才能释怀。
偏偏明希,是另一杯水。与她融合时,自己不需要抵触。
这种被陌生情愫掌控的感觉很可怕,在与理智拉扯之间,心中的天平早已向一方倾斜。每次接触,都让自己越陷越深。
她不讨厌明希。
而讨厌的反义词,是喜欢。
***
视线习惯昏暗房间,月色照亮小片天花板,像荡漾的水波纹。明希盯着那处,迟迟不肯闭眼。身旁的周珍卉陷入熟睡,酣眠时发出缓重的呼吸。
沙发床展开足够宽敞,两人躺下倒不局促,或许下午打游戏的充沛精力没消耗完,明希辗转反侧,而心腾空以后,很容易复盘白天发生的事。
比如此刻,她在想夏今昭的那番话。
即便夏今昭含糊应付过去,明希依然听到前者的回答。
她不讨厌自己。
得到这个答案,明希本该高兴的。就像海上漂泊许久的小船,只有在抛锚停岸时,才能感受到安定。
这是她为之奋斗的目标,自己留在夏今昭身边,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假如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那就改变原身命运,然后远走高飞,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至于两位女主角,则会按照童话般的结局,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眼下,只要把外面乱七八糟的舆论搞定,她和夏今昭就该分道扬镳了。
以宋予多金温柔的人设,一定能把人照顾得很好。
空调温度调得太高,吹得明希胸口发闷。她踹开被褥,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于是又开始思忖醉酒的夜,自己是否真对后者做了占便宜的举动。
那晚记忆模糊得在脑海里起了云雾,唯有温灿抱着果盘炫的场面浮现,还有喝得烂醉如泥的陆丽桐。
自己的状态比另外两人,还是好上不少的==。
然后,然后她受不了交错混乱的信息素,胃又被酒精折腾得难受,起身去趟洗手间。
哦对,还碰上原身的狐朋狗友,她记得叫苟栋习。
思及此,明希不得不佩服作者的起名太内涵,几乎从字面就能判断,对方是个喜欢四处蹦跶挑事,爱被主角团来回打脸的炮灰。
其实之前她有想过,假如有人背后引导舆论,肯定是知情人且有足够证据实锤。身边亲近的人怀疑一圈,又都打消念头。
星娱公司要靠夏今昭赚钱,给后者制定的是国民口碑而非黑红流量的路线,借婚姻状态炒作捞不到好处。
夏家视夏今昭为掌上明珠,虽说这两天毫无动静显得奇怪,但三年隐婚,非要在这个节骨眼爆出来,令人匪夷所思。
对方那边基本可以排除,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朋友不多,唯一知道她和夏今昭结婚的人,只有甄雯静。
不对啊。
她掌握的资料远比想象中要多,二十年前的豪门秘辛可比花边新闻有噱头多了,加上刚搭上夏今昭这条船不久,拍拍对家黑料卖给星娱,还能过上安稳日子。
倘若先前怀疑泄料的人是针对自己,经过一番分析,现在几乎能确定,对方不图钱,图的就是让她们两人不痛快。
思绪逐渐清晰,明希想到介于夏今昭与自己之间的第三人。
她没仇家,不代表原身没有。酒吧那晚遇见苟栋习没多久,这事后脚发出来,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起。
可他没钱没背景,乱搞舆论传播负面消息,真不怕娱乐公司发律师函啊。
夜色晕出的离奇光影映在窗上,此刻万籁无声,更容易让人集中精力。奈何理不出线头,明希险些把自己绕进去。
纷乱碎片撞入脑海,始终拼不出一张完整的画面。她的眼珠麻木转动,忽地想到什么,猛然从沙发上坐起来!
过高的温度让她头昏脑胀,脊背冒出一层细汗,想到某种可能,她几乎要昏厥。因太蹊跷诡异,明希抓紧毛毯,像打着摆子的患者,呼吸急促。
怎么会……
她摇头否认,却又发现能撺掇一切的始作俑者,都与那人严丝合缝。
第二日一早,明希起床时,身旁的周珍卉睡得正香。自家艺人正处于风口浪尖上,在该公关的时候露面完,公司便以避风头为由,暂时按下夏今昭的通告与行程。
若是别的艺人闹不出这样大的阵仗,然而身为夏家人,每回红毯或电影节,夏今昭就备受瞩目,更别提结婚的对象,还是个有前科,蹲过局子的Alpha。
当事人之一的夏今昭心态良好,仅发声明“希望大家关注我的作品”便没了下文,处变不惊的态度稍微挽回了一些局面。
【我就不李姐了,打听人家私生活干什么?人家是演员又不明星[无语]】
【望周知,影后不比顶流和爱豆赚得多,想趁机来嘴的先关注自家主子叭[自拍]~】
【笑吐了钱没少赚还不让说,踩一捧一被楼上玩明白了】
【电影我有看的哦,晒个票[照片],我花钱可不想送进劣迹艺人的口袋,谁知道她是不是和隐婚那女的串通好的】
明希一条条评论往下翻,由于夏今昭至今没解释与自己相关的一切,吃瓜群众似乎默认她们沆瀣一气,矛头再次从自己对准到两人。
明明可以撇下她的。
心头像被温油浇灌,让明希产生轻微的失重感。这几次,每当想起夏今昭过往的袒护,以及下意识的纵容,她便会坐立难安。
仿佛遭遇山体滑坡般的失控,原本清晰的结局,因一次又一次的蝴蝶效应生出岔路口,让站在交错点的她迷茫失措。
她不值得夏今昭这样做,所有的付出该有流向,流向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趁另外两人没醒,明希轻手轻脚披上外套,站在门关处。犹豫片刻,还是谨慎地戴上口罩与绒帽。
推门的瞬间,光亮卷席冷风泄入,鼓动空中凝滞的细小粉尘。她拢紧衣服,像片皱缩卷曲的枯叶,背影萎靡。
她对宋予了解不多,作为原书中的相方角色,作者总会给这类攻略角色增添神秘感,心理描写,过往经历都需要特殊事件才能触发。
被前情混淆视听,所有人认定她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缺失的大结局,未必按部就班。
站在宋氏集团楼下,明希抑制不住激动的手,敲响保安亭的门。在被要求出示员工证时,她歉疚道。
“我是宋董的朋友,能麻烦通传一声吗?”
光影交错的回忆里,替她解围的是及时出现的宋予。女人温情地撩开她鬓角的碎发,收手之际还暧昧地捏了下耳垂。
“姓什么?”安保的态度出乎意料,他并未将明希当作前来捣乱的,反而瞥向压在座机下的字条。
“明,光明的明。”明希的手搭在窗框上,关节被冻得通红。
如果当时宋予喝了酒,处于微醺状态下,做事出格还能解释,可假如她滴酒未沾呢?
听到她的回答,安保点头,打开闸门让她进来,并贴心指向不远处的观光电梯:“乘坐专用电梯上顶楼。”
即便醉酒,感官仍然灵敏。比起酒精刺鼻辛辣的味道,她嗅到的是陌生且割裂的木樨花香。
——对方在试探,试探自己是否清醒。
明希道谢,循着所指方向,一路畅通无阻。盯着电梯壁鲜红跳动的数字,她深吸一口气,比起恼怒,对宋予的震惊居多。
她甚至知道自己会来,提前交代人放行。
犹如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猎物,撞得头破血流才看清捕猎者。这段时间经历的人肉与谩骂,像走马灯映现眼前。
宋予竟然是这种人?
宋予竟然是这种人!
叮——
电梯抵达相应楼层,敞开门时,明希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质问的话语卡在喉咙,瞬息哑火。
见到人了,然后呢?询问对方的动机?
她的动机,只有夏今昭。
明希烦躁地抓着头发,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像膨胀的气球压迫她的肺,喘不上气。
你有什么立场质问女二啊!你和夏今昭是形婚!名存实亡的形婚!现在和人搞好关系谋个出路,万一以后回到原来的世界,两位女主见面,分外眼红……天啊原来她才是那根搅屎棍!
况且,夏今昭对她态度暧昧不清,万一是做表面功夫让自己放松警惕呢?
对啊!她不是原身,网友骂的是渣A又不是她,干嘛感同身受独自emo嘞?
……
内心说服自己一万遍,明希绝望抱头,彻底宣布精神胜利法的失败。
她完全不接受女神的ooc,为了爱情变成一个不择手段的病娇,这感觉就像发现舍不得吃的甜果突然烂掉一样。
“明小姐?”
在明希疯狂脑补时,熟悉的声线自头顶传来。顺着浅口漆皮低跟鞋向上看,映入眼帘的是女人平淡温和的眉眼。
宋予在公司的着装依旧休闲,虽不能给人朝气蓬勃的少年感,可也不见暮气沉沉。因而尽管她的职称是董事长,网友也会戏称她为总裁,好满足对CP主动方的幻想。
望向这张脸,明希揪住即将出窍的灵魂,若无其事塞回去,笑嘻嘻立正。
“宋小姐,巧的啊。”
“巧?”宋予挑眉,扫过临近茶水间的标牌,上面印有集团的logo。
愣住两秒,她轻笑出声。萦绕身旁的薄荷叶卷动,blingbling散发女主光环。
“这里可不适合聊天哦,要不去我办公室?”她冲不远处微扬下巴。
语毕,见明希还呆怔在原地,宋予抬手,抚摸小狗似的搭在她脑袋上,动作轻柔得让人郁气全消。
“如果对我有什么怨气,也请不要惩罚自己。”
比起粉红泡泡的氛围,此举更像对晚辈的溺爱与怜惜。
明希:我失忆了。
宋予的办公室与她本人的形象截然不同,比起简约商务的风格,橱柜与沙发上添了许多毛绒玩偶,温馨得像大学校园里的心理咨询室。
明变脸王希接过递来的温水,点头哈腰道谢,就差长出乱甩的尾巴一通谄媚,刚才气势汹涌的架势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如果真是宋予干的,她一定是有苦衷的啊!被绑匪胁迫,陨石撞地球砸到脑袋,或者受外星人光波辐射影响身不由己——
这边明希愤慨激昂为她开脱,另一头,宋予走向办公桌,从笔架旁的纸盒里掏出一把糖:“吃吗?”
“公司楼下的实习生送的,听说很甜。”
她摊开掌心,露出彩色的玻璃糖纸。明希小时候,经常在路边摊看到这种糖,廉价得一块钱就能塞满口袋,吃完还会把糖纸洗净留做珍藏。
说完,宋予兀自剥开一颗含入,笑道:“确实甜,尝尝。”
话到这份上,明希不好意思再拒绝,她厚着脸皮,挑走蓝色口味塞入嘴里。脸颊因吮吸甜味而鼓起,像极了囤食的仓鼠。
“没想到堂堂董事长,还是蛮亲民的嘛。”
捕捉到明希对自己的形容,宋予把糖纸轻飘飘扔进垃圾桶,语气辨别不出情绪:“你忘了,我出身不好。”
不是普通,而是不好。
曾有好事网民扒过宋予的出身,荣誉和成功的背后,是在贫民窟摸爬滚打的数十年。繁华都市纸醉金迷,总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各种高危楼房扎堆,挤出纵横交错的小巷。
富人奢靡浪费下产生的垃圾,被排入阴暗的角落。无业谋生的游民生活困难,经常会翻遍垃圾桶,去找仅穿一次就扔的高档服饰,为此争得头破血流的人不在少数。
难听贴切的形容就是,他们像游走在城市边缘的老鼠与蟑螂,靠富人指缝的施舍过活。哪怕找工作,听到这些人出自贫民窟,工作室也会以低廉的工资打发。
宋予出自那里,像株岩缝坚韧生长的杂草,在不起眼的地方疯长着。媒体采访过她,杂志刊登她为最励志的标杆,卖成功学课程的少不了以她为噱头。
读者偏爱她是有原因的,这妥妥是手握逆袭剧本的美强惨啊!
自觉戳到宋予痛楚,明希道歉:“对不起啊,我说错话了。”
“这是值得骄傲的事,怎么成我的案底了?”宋予调侃,轻松缓解尴尬气氛。
她坐在背光的单人沙发上,一阵沉默,明希直觉不好,果然,话题终究还是归到起点。
“我知道你今天过来是为了什么,”宋予转动水杯,敛眸淡笑,“你怀疑,是我把你和夏今昭结婚的消息散播出去的?”
有些事一旦撕开口子,就无法以欢快轻松的态度敷衍过去。明希正色,听到宋予熟练地提起夏今昭,她的脑海莫*名浮现那次拍戏出事故,自己站在原地,望向两人背影的场面。
怅然若失的情绪,被酸涩浸泡得愈发胀大,以至于每回想起,都会质问自己。
你有什么立场呢?
思绪落回,明希清了清嗓子:“对不起,虽然有些话挺伤感情,而且我现在没证据——”
“明希。”宋予打断她的话。
她几乎没连名带姓叫过明希的名字,因而带着令人心惊的郑重。
“你知道,我和今昭,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吗?”
提及此,宋予目光放空,似是陷入久远的回忆。
“我和她的初见,比你们认识我,要早很多。”
这种不容第三者插足的话术,让明希下意识攥住衣角。
那是只属于她们二人,而自己缺席的,夏今昭的过去。
***
层云裂金,S市的冬天很难见到大晴天。夏今昭坐在阳台的吊椅上,垂眼盯着毫无回信的聊天框。
她给明希打过六个未接电话,发了无数条石沉大海的消息。换做以前,她绝对不知道自己会死缠烂打到这种地步,明希仅仅离开视线,便会让她心慌失意。
“别急别急,说不定明希是出去买菜了,哈哈。”周珍卉编织着自己都无法相信的拙劣借口,反复查看同步至手机的监控。
监控显示,的确是明希主动离开,至于这么早出去做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不可能是离家出走,那么大个人还能丢?”
见夏今昭一上午沉默不发,周珍卉丝毫不知这话的拱火意味有多足。
啪——
放置在椅旁的杂志掉在地上,女人视线冷扫过她,喃喃重复:“离家出走?”
被人连番信息狂轰滥炸近一个星期,正常人都会销号跑路,以明希胆小怕死的性格,绝对干得出来这事。
周珍卉忙不迭给嘴巴上拉链,狠命摇头。
“她能去哪里?”
“除了我身边,她还想去哪里?”女人哂笑,慢条斯理捡起地上的杂志,扔进吊椅里。
像囤积许久的愠怒遽然爆发,这些天明希独自消化情绪,甚至还能抽空安慰自己,也会笑着念那些难听的评论。
企图揭开她身上的所有伤疤,来表明她们感同身受。
时间久了,夏今昭的心态逐渐扭曲。
明希这种随时抽身离去,不愿分享苦痛的态度,让没有安全感的她患得患失。
她恨透了明希的懂事——
作者有话说:宋总:重新定义“初见”
知道大家想看文案片段,作者准备日六加快进程啦==(默默给自己顶锅盖),其实当初就定好在剧情推进到中期放文案,但因为作者总是因为屁大点事请假,加上之前老是写一千字两千字的超绝小短章(你还好意思讲!),所以追连载就会感觉好————漫——————长————————,明天不出意外(高亮)也是长章,因为作者菌现在正在老家给舅奶(姥姥)办五七,不过不会很忙嘀[亲亲]
第64章 苏式月饼
天色掠过阴云,干燥的冷空气刮得人脸颊生疼。宋予走到窗边,慢条斯理敞开一条缝隙,霎时,呜呜咽咽的动静拍打玻璃,震得心惊。
女人发丝扬起,似乎很享受这种被磋磨的感觉,仿佛让她回到曾经那个混乱无序,充斥着暴力与冷漠的贫民窟。
“我第一次见到今昭,应该是该上初中的年纪吧?”宋予指腹抵在窗上,呼出的热气模糊俯视的角度,让这座被她踩在脚下的城市陷入大雾般的天气。
她没接受过全面的教育,但这并不妨碍她成为一个优秀得体的人。
“很多年前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刚下过暴雨,我在街头打工。”
“除了装卸物资的货车,贫民窟很少会出现轿车,哪怕是名牌,大多数人也不认识,只能依靠车的外形判断是否昂贵。”
“十四五岁的年纪够辍学打工,我坐在板凳上给人擦鞋,那人给了小费,哪怕微不足道,都能让当时的我开心一整天。”
说到这里,宋予顿住,长睫遮住晦暗的眼眸:“然后,夏家的车从我身旁经过,我瞥见坐在车里的今昭,她貌似才哭过,眼眶红了一圈。”
“她以前就很漂亮,精致得像展柜中的洋娃娃,是我连价格标签都不敢看的程度,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我就想,怎么有人能活得这么光鲜亮丽呢?”宋予笑容带着些许无奈,“我和她,简直是云泥之别。”
“远远一瞥,支撑我这么多年向上爬,或许这就是一见钟情?”
讲完这个简短的相遇,女人甚至还有心情自嘲。她耸肩,等冷气驱散屋内的热风,深吸一口气,合紧窗户。
命中注定的初见,符合很多小说里主角们独有的宿命感。身为亲妈的作者,会筑起不允许任何人插足的城墙,让笔下的人物认真相爱。
明希局促坐在沙发上,茶几的温水早已冷却,她忽然想要拔腿逃离。
用一个词来形容夏今昭和宋予,那就是般配——她们生来为了彼此。
所以,这些时日自己鸠占鹊巢,究竟在洋洋得意什么?与配得感无关,她身为外来者,以为看透结局而傲慢,却忽略在夏今昭的身后,还有一直追随的宋予。
打着改变命运的旗号,一个劲儿往夏今昭身边凑,换位思考,宋予看到又会是什么心情。
混乱思绪如翻涌海浪,席卷着明希的理智往深处拽。她多次欲言又止,为自己今天贸然上门质问的行为感到不齿。
她怎么能质疑宋予?她对夏今昭用情多年,即便有嫉妒自己的嫌疑,也不会用可能伤害夏今昭的方法达成目的。
正消化零碎情绪,宋予背光挽起衣袖。柔韧的右手小臂里侧,一道突兀的疤痕引人注目。
察觉到明希惊疑的视线,她淡淡道:“以前帮今昭挡偏激粉丝,不小心烫到的。”
“虽说能靠植皮恢复,但我还是想留住,”宋予拂过褶皱的表皮,“想着有一天,今昭能回头,看到我的付出。”
“又怕道德绑架给她带来困扰,怕她看见会嫌弃丑陋。”
话音落下,意识到自己的交浅言深,宋予及时住口:“抱歉,不该和你聊这些,吓到了吧?”
她捋下衣袖,把伤口遮挡得严严实实,连同不堪的过去与真挚的情意一同隐匿。
明希自认为不能为夏今昭做到这份上,至少她接近后者的动机,从开始就不够纯粹。
换做以前,她或许能在弹幕上狂扣kswl,为两人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落泪。可当一切变成宋予的一厢情愿,he的结局难免染上几分悲。
甚至在某个瞬间,生出大胆的念头:夏今昭不喜欢宋予,会有自己的原因吗?
会是自己占住妻子的名分,多次让宋予望而却步,隔绝夏今昭被追求的可能吗?
宋予的坦白落在耳中,句句成了指责。
你能为了夏今昭做到如此地步吗?
不能。
就连面临网友谴责时,也只敢懦弱地缩在夏今昭身后。
而宋予的下一句话,让明希立马清醒。
“明希,我能感觉这段时间,你过得很不开心。”
“而今昭……”她停顿,斟酌委婉的措辞,好让眼前人不被言语中伤,“如果她不管你,或许会更加轻松。”
言外之意,你对夏今昭是累赘。
宋予正准备把手搭在明希的肩膀上,以此作为安慰,后者微不可察后退,从方才的茫然状态中抽身而出。
“我不会成为她的拖累。”
“也从没心安理得接受她的庇护。”
两句话流露出几分激动,明希深吸一口气,恢复冷静。
“对不起,不该擅自怀疑你,今天是我冒犯了!”
说完,她夸张地冲宋予九十度鞠躬,然后喊口号似的大声道歉,让好不容易营造的伤感氛围荡然无存。
宋予:……?
女人的手尴尬悬停在空中,连同身边环绕的特效卡成静止画面。见明希作势要走,宋予及时叫住她。
“如果有一天,你想要离开今昭,我愿意帮你。”
“明白!”
“那我先回去了。”
明希点头如捣蒜,在对方的目送下离开办公室。等待电梯上来时,她消化刚才的那番话。
作为在职场摸爬滚打数年的老油条,应付无数次满脑肥肠的领导,怎么可能听不出宋予PUA的话术?
明希可以接受离开夏今昭来成全两人,但绝不能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走。
好歹卷笔精神损失费什么的,刚来这个世界口袋空空的窘迫,令她印象深刻。
只是没想到,宋予对夏今昭用情至深。听她发自肺腑的话,说没感触是假的。
喉咙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明希哽住,强打精神拍拍脸颊。
至少这趟没白跑,宋予的一面之辞挺有道理。
她样样比自己强,夏今昭连她都看不上,难道能看得上自己?
算了算了,跟她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她谈恋爱,一堆破事让她们解决去呗!
电梯门打开,明希没注意看里面,差点和出来的人撞个满怀。
“嘶——”她捂住额头,倒吸一口凉气,等看清来人,对面率先发话。
“你来干什么?让开!”见到明希,林承安态度不善。
平时顾及宋予和夏今昭,少不得给她几分面子,可再看不惯自己,也不至于恶语相向。
看她焦急,明希直觉有事发生,又不想热脸贴冷屁股,索性压下好奇心。
急死你算了。
“说让开没听见吗?”林承安拎着手提包靠近,比起夏书芮飞扬跋扈的炮灰形象,她更稳重,声线由此沉下来。
让?
明希环顾四周,比划自己与门的距离,不至于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林承安挑事的想法太明显,明希冷哼,她向来硬气,毫不退让:“凭什么?”
好吧以上只是她的想象。
在对方话音落下的瞬间,明希扁扁地朝旁边靠拢,腾出位置。林承安似乎真有急事,难得没多挖苦两句,火急火燎朝宋予的办公室跑去。
她的背影随电梯门合拢,消失在明希视线中。或许出于女人的直觉,她总觉得这事儿与自己脱不了干系,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
与此同时,办公室内。
空气残留清浅的茉莉花香,未经干预的信息素随着温度升高越发浓郁。宋予打开净化器,蓄了杯美式。
苦涩香气弥漫,她鼻尖凑近去嗅,想让自己努力适应,最终不得不捏起一块糖含入口中。
小时候吃过太多的苦,宋予对这种味道本能排斥,感到作呕。
走廊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得像激烈的雨点。几秒后门猛然拉开,鼓动室内细微的纤尘。
林承安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猛拍办公桌把手机屏幕怼到宋予眼前:“你发的?”
短短几个小时,微博页面被宋予有关的词条挤占,讨论度飙升。她大多情况与夏今昭捆绑,眼下后者处在风口浪尖,众人的关注点自然在上面。
她回复一条网友的评论。
biu:【宋总宋总,请问夏影后真的结婚了吗?我真的好嗑你们两个,金鱼CP补药be啊[大哭]!!!】
宋予回复biu:【忙完工作上网看新闻,意外发现很多质疑今昭的声音,作为她的朋友,我想替她说两句。】
【今昭确实和明小姐结婚三年,但明小姐并非媒体捏造得那么不堪,和她深入接触过,明希是个活泼乐观的女孩,人品有保证,请不要随意诋毁。】
【也请大家不要再嗑我和今昭的CP,给我们双方造成了困扰。】
正因为她的回应不算专业正式,才更具可信度。一时间CP超话炸了锅,纷纷怒骂哀嚎,说欺骗感情的有,炒作背刺的也有。
【啥意思?既然没有的事一直不澄清,应该是很享受暧昧不清的关系哦】
【其实当事人什么都没说,一直是某些人性缘脑乱嗑,别怪哈】
【呜呜呜呜不要啊我真的超喜欢两位姐姐,明明很般配啊[委屈]】
【评论区真精彩,这就是反噬吧】
【恭喜今昭再也不用背负某家骂了[欢迎]】
【宋总不是明星,有这么多腿毛素……?】
这下,大众视线成功转移到宋予身上,比起一个平平无奇的素人,宋予明显更值得讨论。
当然此举纯粹引火上身,毕竟如果真是合作关系,宋予没必要替夏今昭解围,主动淌这趟浑水。
不死心的CP粉反而更钟情,说宋予假戏真做,明希彻底沦为背景板。
底下的评论越来越离谱,林承安看不下去,索性直接找上门问。
面对她不可置信的语气,宋予冷静道:“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林承安声音尖锐,有些失态,“你何必呢,为了夏今昭名声不要了?”
“哪能那么严重。”宋予啜饮一口咖啡,轻蹙眉头。
恰在此刻,敲门声响起,秘书走进来:“宋董,陈小姐又在楼下闹事,要不要请她上来?”
闻言,宋予揉了揉太阳穴,颇为头疼:“就说我现在忙,晚上再联系她,先给点钱打发了。”
知道宋予有分寸,林承安平复心情。等秘书走后,她兴致上来,询问:“陈小姐,谁啊?不会是你养的……”
话语犹疑,明知道这种可能最小,可涉及别人的私生活,她止不住窥探的欲望。
她认识宋予时间长,可对她的了解不多。宋予就像没有回应的山谷,可以包容任何人的情绪,却从不敞开心扉。
用她的话来说,总是倾诉心事难免矫情,她更愿意独自消化。
这种独立带着孤山绝仞的冷情,与人相处永远隔一层屏障。
“资助的女学生,最近太忙没顾上她。”宋予给出的解释很合理。
“还是咱们宋董大善人。”
“我出身不好,能帮一点是一点。”林承安的恭维像阴阳怪气,宋予淡笑,并不计较。
她的指腹摩挲杯沿,澄澈的深色水渍挂在玻璃壁,鼻息弥漫淡淡的苦味。
林承安撇嘴:“你知道的,在这方面我和你没有共同话题。”
她出身优渥,虽然无法与夏家比肩,在圈内也是佼佼者的存在。当初家里希望她学艺术,说出去有面子,被林承安一通闹后,最终只好妥协由她去。
宋予叹气,望向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她喜欢站在高处向下看,这种近乎审视的角度让她感觉良好。
隐隐有下雪的迹象,S市的风潮湿冷冽,刺骨的寒意凝结成冰珠,与雪化时不相上下。
女人静默得像尊雕塑,目光空茫,透过眼前景想起什么。
“承安,有钱真好啊。”
“什么?”
“只是感慨,”宋予自嘲地扯起嘴角,她站在落地窗前,轻轻覆上掌心,“有钱人永远不会知道,冬天会冷,夏天会热,地板不擦会脏,食物会腐烂……”
声线很低,更像自言自语。林承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敷衍两句:“是啊,你现在是有钱人了,也知道有钱能使磨推鬼。”
宋予笑了两声,恢复往日的温和神态:“你知道吗?有次我去探班今昭,导演正教她怎么坐地铁。”
“当时我在想,今昭明明总冷着脸,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可又好天真,就像温室里娇养的玫瑰。”
“情人眼里出西施,与其念叨,不如直接给她打电话。”林承安指了下桌上的手机,以为宋予单纯怀念与夏今昭的独处时光。
话毕,她忽然想到之前的事:“对了,我得跟你说件事。”
“上次今昭发热期异常,我去她家看了眼,发现她体内有与市面上抑制剂主要成分相克的药物,一旦服用过量,就会致命。”
“还好明希是个蠢的,竟然能把□□认成抑制剂,你说搞笑不搞笑?好在瞎猫碰上死耗子,救了今昭一命。”
“竟然有这种事?”
宋予讶异,杯子险些拿不稳,语气跟着急切:“她怎么样了?碍不碍事?”
“放心,我都打点好了。”
“知道是谁下的药吗?”
提到这个,林承安摇头:“药下得不明显,只能是贴身照顾的人,要么是明希,要么是周珍卉,但也不排除夏家……”
“不可能,”宋予否定最后一句,“夏雪枫怎么舍得今昭出意外?”
“也是,”林承安赞同,“我倾向明希,她嫌疑最大,你最近提防些,好好保护今昭。”
“可明小姐真要害她,应该趁机喂抑制剂才对。”
“她赖在今昭身边,还愁没机会下手吗?说不准就是为了摆脱嫌疑的障眼法呢!总之趁这空当,抓紧得到夏雪枫的另眼相待,万一哪天明希阴沟里翻船,你不就能借机上位了?”
林承安总爱撺掇宋予主动,曾经夏今昭对明希爱答不理,也不知最近明希耍什么手段,竟然让夏今昭回心转意,甚至好几次相护,眼下宋予机会更加渺茫,她比正主还要着急。
夏今昭是圈内公认的高岭之花,拿下她是件长面子的事。
宋予默然,沉郁幽深的眼瞳散溢不出光,让人无法猜透她的心思。
“算了,明小姐和我还没交恶到这种程度。”
她再次露出和善疏离的笑。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想的。”林承安轻嗤,似乎不大待见对方的伪善。
“明小姐是今昭在乎的人,伤害她,她会难过。”
“我只希望今昭幸福,哪怕永远追随她的背影,也愿意。”
“因为,我爱她啊。”
轻到无法捕捉的一句话,让林承安怔愣住,短暂失神。
原来一个人的爱,能无私到这种程度吗?
宋予起身,把杯中的热美式一饮而尽。苦涩的咖啡顺着舌尖滑入,难言的味道滞留舌根,久久无法散去。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嗡鸣着一圈圈荡开。
她想起和夏今昭的初见,隔着车窗目光的短暂交汇,她看见女孩微红的眼眶。
彼时夏今昭年纪小,还未褪去稚气,眼眸含水的模样实在令人心动。
宋予低头,像什么都没看见,仔细整理跷在椅子上的皮鞋,懂事礼貌道:“姐姐,鞋子擦好了。”
来光顾生意的,大多看她本该上学的年纪,提早步入社会,心生怜惜而已。许多店面怕出事,从不招童工,因而宋予只能支棱个小摊,在捡来的黑板上歪歪扭扭写上招牌,在路边期待每一位过路的人。
偶尔有城管巡查,她急急擦去字迹,装模作样在那边学习,蒙混过关后,周而复始。
街坊邻居认识她,明里暗里接济着,又怕伤孩子的自尊,经常过来擦鞋。哪怕生活艰苦,好在温情让宋予并不难捱。
但那是以前。
“小星啊,钱不用找了啊,最近你家里出事,大家都想帮帮你。”那位阿姨从口袋里掏出揉皱的纸币,递过去。
宋予推拒:“没关系,我可以再挣,姐姐你收回去。”
她乖巧得令人心疼,从木盒里数好硬币,整整齐齐递过去。这里的冬天很冷,她的手上被冻得裂开,用廉价的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女人叹气,拗不过她,准备留着下次再来。余光捕捉到身后的影子,她回头,看到那辆崭新,豪华的黑色轿车。
“啊呀,是夏家人。”
宋予垂眼,扣好木盒,重新放进自己的贴身小包里。
“听说她们买下这边的地,准备开发再建工厂呢……”女人讲到一半,突然止住话头,讪讪招呼两声,离开了摊位。
独留宋予坐在街旁,她沉默收拾东西,脑海蓦地浮现与那女孩对视的一眼。
那双涉世未深,漂亮的眼眸,蓄着润泽的泪。她不久前哭过,可能被是被家里人责骂,可能是被家教老师训斥,也可能是没买到喜欢的漂亮裙子。
越往下想,宋予的动作越发急促。她开始手忙脚乱,到最后包的拉链没关上,木盒从里面掉落,噼里啪啦的钱币滚落,散了一地。
没人嘲笑她,仅是一块的硬币,也足够让街边的人虎视眈眈。
宋予弯腰去捡,面向夏今昭离去的方向,一步又一步。
像是追寻心之所向,她动作很慢。
然后一脚踩进了泔水里。
一把把小额的纸币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分量几乎压在宋予的肩上,让她有落泪的冲动。
她只是用袖口荡了下眼睛,深吸一口气,心头的酸涩与痛苦,慢慢成为滋生怨恨的温床。
眼泪只有流给在乎你的人,才能成为武器,而她孤身一人。
夏今昭。
原来她是夏家的人。
她记得那女孩叫这个名字,记得她哭的令自己动容,哭的令她心烦。
有什么好哭的呢?
有钱人不知道冬天会冷,夏天会热,地板不擦会脏,食物放久了会腐烂变质,会围着一圈苍蝇。
她有什么资格抱怨?有什么资格哭泣?明明世界上比她惨的人还在负重前行,她却连磕碰都要啼哭。
裤脚沾上泔水,发出腥臭的气味,即便在冬天依旧难闻。宋予蹲下身子,用袖口来回擦拭,想让自己变得体面一些。
却连衣袖也沾上了摆脱不掉的穷酸味。
原来有些人穷极一生,也触碰不到天之骄子的起点。
夏今昭出现的那天,宋予的世界变成了灰色——
作者有话说:该死我又在写剧情线,先写个过渡章透个结局
第65章 马蹄爆爆珠
地铁在轨道上飞驰,抵达站台时发出尖锐的嗡鸣。明希扶住栏杆稳住身形,看拥挤的人流鱼贯而出,不由得压低帽檐,清亮的眼瞳隐在阴影处。
手机上显示宋予的微博,往日冷清寥寥的评论区早已沦陷,许多人在下面七嘴八舌地讨论,各种熟悉的话术钻入眼底。
【果然做生意的最精明,为了吃红利不惜和已婚女演员炒CP[666]】
【超话建设那么大,我不相信没有双方的默许】
【嗯,大概就是纸包不住火,先跳出来澄清吧】
【告诉我内娱什么是真的……】
不久前,站在大众视线接受审视指责的还是自己,仅仅一条回复,轻易化解明希的危机。至少目前,她不用时刻紧绷的琴弦般,时刻关注周围动向。
对宋予的怀疑因此举又打消,明希觉得自己像摇摆不定的天平,任由别人在两端增加砝码,而她只能被动承受,没有选择相信的权利。
在关掉微博前,明希正准备转发动态给夏今昭,界面跳转至两人的聊天框,对方在上午九点给她发来消息。
夏今昭:【在哪里?】
言简意赅,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对面隐忍的不耐烦。为了避免响铃影响她和宋予的谈话,明希特意在进电梯时将手机调为免打扰模式。
殊不知为现在埋下了雷。
明希:【出去偷吃了==,马上回去】
她找好角度,特意拍了张手上拎着的烤肠的照片。这是在站口的便利店买的,她打算步行的路上吃干抹净。
明希:【吃吗[照片]】
虽然知道夏今昭肯定会嫌弃路边摊,但见聊天框许久不见动静,明希还是长长松了口气。
时隔半个世纪的对话就此结束,等她下车,立马蹲在垃圾桶旁,把烤肠一口塞进嘴里,还做贼心虚地抹了下油腻腻的嘴角。
等心满意足站在家门口时,明希早已消灭罪证,决定把今天上午的动向烂进肚子里。
她掌心合拢哈了口热气,搓动手指解锁大门。智能机械音响起,暖气争先恐后涌出。
窗帘遮掩,密不透风锁住昏暗,沉闷燥热让明希短暂接轨现实,意识到即将来临的暴风雨。
“周助理?”她朝空茫的客厅叫两声,无人回应。
扫过门关的地垫,没看到周珍卉的鞋,知道对方不在家。既然如此,夏今昭大概会跟着离开。
想到这种可能,明希猫着的腰笔挺挺直起来。她简单换身衣服,怕两人回来问东问西,索性躲进书房躺下。
上午醒得太早,如今处在昏暗环境下,睡意勾起。她勾起搭在椅背的毛毯,眼皮酸痛沉重,思绪飘忽。
光线照亮飞扬的尘絮,明希陷入清醒与长眠的交界,隐约感受到一阵风,紧接着,耳旁响起细微的放门声。
直到清亮的一声“咔哒”,门被反锁。她猛地坐起来,意识到有人闯入书房,回头去看。
女人身着黑色长款毛衣,高领束住脖颈,为她的气质添了几分冷戾,一进来便搅动满室暖流,混杂苦涩与雪化的清寂。
四目相对,夏今昭眼瞳幽深,视线犹如散发血腥气的钩子,硬生生要从明希身上扯下皮肉。
“谁允许你离开的?”她发话,掺杂着令人心惊的控制欲。
直觉眼前人状态不对劲,明希搬出准备好的说辞:“出去散散心,顺道解决了早午饭。”
夏今昭走上前,单手撑在座椅两侧。滚轮滑动,明希身形错开,感到些微的晕眩感。
头顶笼罩阴影,对方居高临下:“撒谎都不会。”
发消息不回,人又不知去向,胸口仿佛灼烧一团火,每分每秒都是煎熬。当她看到宋予发的那条评论时,直觉告诉她,明希绝对去找宋予了。
两人共处一室,会发生什么呢?夏今昭不敢深想,名为理智的弦铮然断裂,她极力克制,过分压抑的情绪反而如暴风雨前般宁静。
这股燥在见到明希的瞬间抵达临界值,对方面不改色的谎言,几欲让她失控。
夏今昭抬手,本想钳住明希的脸颊,陡然触及后者的眼神,身形顿住。
她看不出藏在里面的心虚,明净的眼眸像溪流的粼粼波光,一眼透到底。
两人就这样相持,还是明希受不惯诡异气氛,主动打破沉默:“我没撒谎,还给你拍了照片,结果你不讲话,烤肠就全进我嘴巴里咯。”
“要是想吃,我勉为其难……”她指了指嘴巴,本意想恶心对面,至少摆脱眼下审问犯人般的窘境。
她确实没撒谎,只是掐头去尾所讲述的,未必是全部。就算夏今昭怀疑,自己也不可能露出破绽。
谁知,夏今昭倾身上前,薄荷味的信息素释放,快速攥取明希的嗅觉,她脑袋一空,愣在原地。
不是吧来真的?!
没来得及感慨夏今昭的迷惑操作,唇角覆上温软,对方用指腹揩去她嘴角残存的油渍,静静盯着。
无声的举动像谴责明希的邋遢,她尴尬缩成一团,死鸭子嘴硬:“想吃也没了……”
却见夏今昭蹙起眉头,声音放空:“以前,你带我吃过吗?”
明希在心底缓缓扣了个问号。
姐姐你恐怕还活在梦里吧?她怎么敢带夏家尊贵的大小姐去吃路边摊?这要是被夏奶奶知道,自己这个孙媳妇直接被扫地出门。
“没有啊,”明希稀里糊涂否认,牵强笑道,“你记错了吧?”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夏今昭把指腹凑到嘴边,用舌尖轻轻舔了下。
明希的汗毛当场竖起来,就像接受某种大型野兽用细线般的瞳孔觊觎,然后被伸出的湿漉漉的舌尖□□,她甚至能感受倒刺的尖锐。
“骗我。”夏今昭淡淡开口。
她的动作迅疾猛烈,视线天旋地转,明希攥住扶手,被屈起的膝盖抵住腿间,寸寸往上。
夏今昭以一个强势不容反抗的体位,轻易将明希桎梏在身下,自上而下打量嗅闻。
明希宕机,反应过来忙不迭乱蹬手脚。
等等等等,是剧情崩坏还是人物ooc,她和夏今昭的姿势是不是反了!
“别激动,有话好好说啊喂!”明希被提溜起来,夏今昭掌住她的后脖颈,迫使她面朝上方。
呼吸滚烫交错,明希甚至能看到夏今昭脸上的纤细绒毛,和映入她眼底,自己慌张无措的丑态。
“你去见她了,为什么不和我说?”
“为什么要撒谎!”
“耍我很有意思?看我被骗得团团转很有成就感?还是以为你的骗术足够高明?”
积攒的情绪终于爆发,夏今昭很少像眼下这般,咄咄逼人到近乎失智。她声线嘶哑,用力拉扯明希的衣领,直到顶端的纽扣炸线崩开。
不知道她受了什么刺激,明希吓坏了:“你干什么!”
“脱掉。”
明希瞳孔地震,连忙捂住外套,不可置信地瞪圆双眼。
不是吧夏今昭竟然想对自己用强?这走向越来越离谱,究竟有没有人能管管她啊!
夏今昭看似纤细羸弱,力道却不容小觑。虽是个Omega,比起整日好吃懒做的明希还是要强上不少的。两相拉锯,后者很快败下阵来。
棉绒外套被扯得不成原形,褪下厚重的衣服,很快露出单薄的毛衣。即便在温暖的室内,乍然减衣的感受也很明显。
“别太过分!我是不会从了你的!救命哇——”明希冲天花板绝望大喊,企图心软的神能够听到她的呼唤。
她,穿书没有金手指,多次遭到全书最粗大腿的厌弃,眼下还要被步入黑化的夏今昭酱酱酿酿……
明希放弃抵抗,像一尾砧板上的死鱼,不再扑腾,平静接受到来的酷刑。
夏今昭的动作忽然停下,她垂眼看身下的人*,鼻尖因热意冒着细汗。长睫随急促的吐息轻颤,没了往日孤山雪冷的气质,更有被蹂躏搓揉后的柔弱。
然后,她如抽去筋骨瘫软下去,将脸埋进明希的胸前,腹部,贪得无厌地不放过每寸。
被这一行为弄得脸热,明希大气不敢喘,羞耻地蜷起脚尖:“你别这样……”
夏今昭果真听话抬眼,冷声道:“难闻。”
Alpha作为强势的第二性别,即便不在易感期,信息素的浓度也比Omega要高。仅沾上一点,都难以摆脱。
更不要说利用信息素给别的Alpha施压,而孱弱无助的明希,自然成为宋予的狩猎对象。
明希一定见过宋予,还因逗留时间太长,不知不觉染上独属于后者的气味。
夏今昭很不喜欢这种味道,令人作呕。不知从何时起,她越来越排斥宋予,原先还能心平气和坐在桌旁吃饭,现在则到了看一眼都恐慌的程度。
明明她没得罪过自己,不是吗?
她逐渐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噩梦中的场景交替浮现眼前,比如动辄对自己拳打脚踢的明希,还有宋予温和地朝她伸出手。
抑或浑身是伤的自己长跪在墓园前,怀捧凋零的紫色小苍兰恸哭。
心脏隐隐作痛,她长呼一口气,而这落入明希眼中,就是明晃晃的嫌弃。
于是,她捏起衣领,大狗一样来回闻,不禁腹诽。
哪里难闻了?要不说夏今昭山猪吃不了细糠,烤得爆开的香肠那味道,让人垂涎三尺好吧!
她还嫌弃鲍鱼海参太腥呢!
“我觉得好吃就行。”
“吃?”听闻此话,夏今昭脸色难看。
“你不爱吃烤肠,有的是人爱吃呗,不喜欢也请别诋毁,谢谢。”
作为肉肠十级爱好者,明希绝不允许有人说它坏话,讲话跟着硬气。
夏今昭神情缓和:“鸡同鸭讲。”
“我是鸭子,那你是啥?”
“强词夺理,”夏今昭不想和她多费唇舌,“脱掉。”
“我刚换的衣服。”
夏今昭轻嗤:“刚换?是和宋予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做贼心虚了?”
“乱讲,都和你说了很多遍,我们两个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找她!”
“我怀疑是她乱传消息,把我们结婚的事告诉媒体,这才去找她!”
明希觉得委屈,无论她怎么解释,夏今昭总是偏执地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简直不可理喻。
见好性子的明希难得激动,倒让夏今昭理智回笼,她逐渐松了力道,别过脸去,像是妥协。
“为什么不找我?”
她与明希之间横亘的隔阂难填,缺乏安全感致使自己生性多疑,害怕失去的惶恐总是盘踞心头,别人哪怕看一眼,对她而言都是垂涎。
情感的不对等必然造成失衡,夏今昭隐约察觉到,自己成了下位者。
“找你你能解决吗?这两天都不见人影,你哪里能顾得上我?”
这话说得刺耳,几乎直指夏今昭“没用”。
犹如利刃扎进心脏,疼得夏今昭微微躬身。她的感性再次占据上风,几乎拖拽攥住明希的手腕,两人脚步错开,跌跌撞撞朝浴室走去。
“我没用,宋予就有用?她在你生病的时候衣不解带照顾?在你遇到困难站出来解围——”
哗——
滑门的轨道摩擦发出尖锐响声,夏今昭把人推进去,反锁门后打开水龙头,激烈的水四溅,泛起乳白的水花。
蒸汽熏得人浑身黏腻,顶光刺目,明希眯起双眼:“我没说你没用,我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又是这套说辞,仿佛搬出来,就能敷衍地合理化所有行为。
夏今昭扯了扯嘴角,眼眶泛红,连同喉咙意味不明地呵气。她未必因这件小事冲动,而是囤积许久的心事爆发,形成无法挽回的局势。
倘若这时有人表达不理解,来一句“你怎么总是胡思乱想”,将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偏偏明希足够善解人意,她太能感同身受,可如今要去安慰,她突然不好意思起来。
“我感觉你挺烦我的,在一起老是起冲突,其实不光对你,我对别人也这样——”
“在你眼里,我和别人一样吗?”
灵魂拷问给予明希沉痛一击,她像哑火的炮仗,目光乱瞟:“也……不太一样吧。”
至少还能爆点金币……等等,怎么细算下来,她和夏今昭一起后贴钱更多啊?所有的工资全赔上去,还压了套华阳清苑的房子没结算。
“哪里不一样?”夏今昭步步紧逼。
“你人挺好。”明希脱口而出。
短暂的沉默,夏今昭弯起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她后退两步,与明希拉开距离,去拿挂在墙上的花洒,向右边开关。
冬天的水刺骨寒凉,以为对方要对自己用刑,明希双眼皱眯,下意识用双手放在胸前格挡。
水花在脚踝飞溅,浸湿她的棉袜。等她缓缓睁眼,见到的是夏今昭低头,疯了似的将花洒怼在发根冲刷。
卷曲的黑发服帖黏在双颊,止不住朝下滴水,让女人显得几分狼狈。似是受不住冷,她张嘴呼吸,接着剧烈咳嗽起来。!
见到这副景象,明希顿时傻眼了,猛冲过去抢夺花洒,急急关掉水龙头。夏今昭也不拦,任由折腾也不反抗。
“我失态了,冷静一下。”简短的解释,根本不足以作为发疯的理由。
明希把花洒重新挂回去,手忙脚乱扯下浴巾,披在夏今昭的肩上:“疯了啊你,生气就对我撒气,伤害自己算什么事?”
夏今昭不语,长睫沾上欲落的水珠,揪得人心疼。她太厌烦明希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哪怕多交代两句,自己不会认为冗长唠叨,反而会生出被需要的满足感。
抬眼看明希,对方正专注替她擦水迹,慢条斯理地吸干每缕发丝的水分。
“明希。”她开口。
“祖宗,你又要干嘛?”明希没好气回应。
以前怎么没发现夏今昭有做疯子的潜质呢?果然表现得太正常容易让人失去防备。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没用?”
敏锐捕捉到字眼,明希疑惑:“也?”
她抬头,恰好撞进夏今昭的视线。深邃黢黑的瞳孔覆着一层润泽的膜,明希愣住,恍然意识到夏今昭应当是哭了。
一瞬间,她像个无措的孩子,用衣袖手忙脚乱替人擦拭:“你别哭啊,谁欺负你了?我去揍!”
联想夏今昭对宋予的反常态度,明希明了,自说自话:“宋予是吧,这个王八蛋,早就看她不爽!”
此刻为了哄人开心,她顾不得口德,反正当事人不在,她肆无忌惮痛骂。
“懂不懂什么是怜香惜玉?”
“大美女委屈她了?要是我高低烧高香供着人家!”
明希到底有些表演型人格在身上,经由这么闹腾,夏今昭别过脸,眼泪硬生生没落,或者她根本没哭,纯粹被室内的蒸汽熏的。
“好哇我身上还有这野女人的味道,可恶,脱了!”明希麻溜地脱掉套头毛衣,头发立马像狮子炸开。
骂完不解气,还泄愤地把衣服放地上来回踩:“啊呸!”
边说余光边朝夏今昭的方向瞥,见对方心情恢复,于是更起劲儿:“敢惹我们夏家大小姐,活腻了是不?”
“家里暂时没有多余的衣物供你换洗。”身后人突然来了一句。
于是明希把衣服捡起来,小心翼翼掸去上面的灰尘,珍视般地搂进怀里。
夏今昭被她连番小动作取悦,不禁轻笑出声。
明希:……感觉鼻子红红的。
她羞赧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背过身不愿面对:“你没哭啊。”
“掉眼泪对我来说,是件丢脸的事。”
“我又不会嫌你丢人。”
“可哭解决不了问题。”
“没有人哭是为了解决问题的。”
言外之意,感到伤心难过就掉泪,对明希来说是件正常的事。
“我不想聊这个。”
于是明希听话地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只有在夏今昭情绪不稳时,她才会百依百顺,尽量不去碰对方的逆鳞。
浴缸的热水多到快要溢出来,她关掉水龙头,自然而然想到刚才的事。
“你是知道自己……才放浴缸的水准备泡澡吗?”
夏今昭倾身,掌住浴缸的边沿,荡漾的水波纹映在她的脸上,平静恬淡的模样与之前判若两人。
“嗯。”
明希还记得很早以前,夏今昭跌入泳池发高烧,心情复杂:“你身体不好,以后别这样了。”
夏今昭没言语,不知有没有把话听进去。她拨弄两下试探水温,正打算脱衣入浴,见明希杵在一旁,挑眉道:“想看?”
明希趾高气昂:“看看呗,你扯我衣服那会儿不挺有劲?”
凭什么她能面不改色扯自己衣服,自己连看都不能看?
“你说的。”
夏今昭勾唇,当真慢条斯理解开扣子,甚至为了让“观众”看得更清楚,特意面向对方。
因淋冷水,最里面那件单薄的衬衫紧贴皮肤,透析出诱人的颜色,把女人的身材勾勒得近乎完美。
纤细玉白的指节划开衣领,缓缓抚上令人眼热的弧度,放慢的动作成了一种折磨,夏今昭呼吸渐重。
即将拉开衬衫露出里衣时,明希僵硬转身,大口喘气。
好险好险!差点就看到了!
夏今昭哂笑,像在说“果然如此”,目送明希落荒而逃的背影,敛眸踏入浴池。
一个小时后。
明希站在穿衣镜前,深吸一口气,总算把自己套进修身长裙里,腹部因用餐不久还未消化,呈现圆滚滚的可爱弧度。
墨绿更衬得皮肤釉白,在光下泛着锦缎般的色泽。明希没忍住摆几个pose,不禁腹诽暴殄天物。
撑住这么好的裙子,夏今昭是真不心疼啊,不过自己天生丽质,穿上去还挺好看的哎嘿。
余光感应到夏今昭从衣帽间出来,她边转圈欣赏边问:“为啥要给我衣服穿?”
她踩踏过的肯定不能穿,至于夏今昭那句吓唬,明希丝毫不知夏今昭是玩笑话,傻乎乎地当了真。
“不喜欢?”夏今昭站在她身后,眼底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惊艳。
“喜欢!”明希挺直腰杆,除了胸前空落落和腹部的紧绷感,这件衣服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
听到她的回答,夏今昭轻哼,凑到明希的肩颈处去闻。馥郁的柔顺剂里,潜藏一丝苦涩清冽的信息素气味。
心神安定。
她心情愉悦,难免暴露出埋藏的小心思:“喜欢这件衣服的味道吗?”
“喜欢!”明希小学生似的张大嘴巴抢答。
“和宋予的味道比呢?”
“喜欢你的!”
“待会带你去逛街。”
“好!”
“今晚来我房间?”
“……”——
作者有话说:牢仙(递话筒):作为最具性缩力,致力于破坏各种浪漫,暧昧,伤感,煽情的气氛的女猪脚,有什么话想对大家说的吗?
小明(正领结)(抬手挥散蜂拥而记者):一般一般,世界第三(低调脸)
牢仙:假如有一天,你离开了夏夏,最希望过什么样的生活?
小明(搬出套话):随心所欲吧,不要钱多,但一定要活出自我……
作者菌认真记小本本,记下——不要钱多
小明:哈哈哈我开玩笑的,还是做那种顿顿山珍海味,住豪宅开跑车的人生赢家最好啦[亲亲]
然而作者菌已经合上了小本本
小明(抛媚眼):一定要是人生赢家哦,你已经欠我n个金手指了[狗头叼玫瑰]
第66章 香草丝绒拿铁
两人正讲话,电话铃声突兀响起,夏今昭分神去看,向明希展示屏幕:“奶奶。”
接通以后,明希安静站在穿衣镜前,竖起耳朵听那头的动静。即便没开免提,距离足够近,也能依稀分辨语音。
和夏雪枫太久没见的缘故,对方的嗓音嘶哑低沉,像沙砾磨过平滑玻璃,带着刺挠的行将就木感。
“今昭啊,在忙吗?”
听起来只是普通的寒暄,明希稍显失落,收回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调整长裙两侧的落肩。
“最近不太忙,准备带希希去散心。”边说话,夏今昭边抬眼睨她。
再次听到这个称呼,明希浑身起鸡皮疙瘩。她像只被提溜起的鸡,梗住脖子大气不敢喘,巴巴望向夏今昭。
对话太过平凡的缘故,仿佛每天都会上演的情景,反而为此刻添了几分温馨。夏今昭敛眸,抬手替明希抹平翻出的后衣领。
不知故意还是无心,微凉的指腹擦过敏感的腺体,带起一阵战栗。明希愣神,稀松平常的细节激起时间停留的期望。
“要不是书芮告诉,我还不知道你的事呢!年纪大了,眼睛都看不见,要人念字儿听——”夏雪枫合时宜地咳嗽两声,“怎么被透露出去的?小乖碍事吗?”
上流圈子人尽皆知的事,碍于夏家的威势而彼此心知肚明,没谁愿意冒着得罪她们的风险往枪口上撞,联姻的消息全烂进肚子里。
若说背后没有权有势的人推波助澜,夏雪枫是绝不相信的。尤其当初选中的明希身无长处,如果被媒体知道,怕是以为她对夏家长女并不上心。
好在那些人的关注点全在明希的过去,即便有几句异样的声音,也被流言蜚语裹挟着埋没。更不要说现在宋予掺和进来,局势早就乱成可以喝的一锅粥。
似是而非的关心,让夏今昭手指微滞。她搭在明希的肩上,从镜子里看就像挟持。
“我会保护好希希,她没事。”
随即话锋一转:“奶奶觉得,会是谁做的?”
谦恭疏离的语气似乎透出绵里藏针的叛逆,再细听又只是错觉。明希傻乎乎听一耳朵,只当两人随便闲聊。
听说她的言外之意,夏雪枫语重心长道:“今昭,且不说都是猜测,假如真的是书芮,你也别怪,她年纪小,能有什么坏心?顶多做事没分寸,不小心说漏嘴被有心人听进去。”
“当然,奶奶绝不偏私,该教训的不会少了她。”
闻言,夏今昭淡淡:“小妹一直亲近我,我不会怀疑她。”
“这样最好。”夏雪枫欣慰笑道。
那头传来细微的动静,似乎有佣人进门,提醒她医生在楼下等候。于是夏今叮嘱两句:“记得按时吃药,配合医生检查,别再像孩子耍小性子了。”
夏雪枫无奈:“还教训起我了?没大没小。”
直到此刻,夏今昭终于肯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她舒展眉头,冷冽的眼瞳雪化般覆了层潮润的膜,连带看向明希也跟着温情脉脉。
原来这就是俗话所讲的“看狗也深情”,明希深以为然,心情像被系了根线,被对方的情绪牵着走,莫名跟着傻乐。
等挂断电话,她厚脸皮凑上去:“真羡慕奶奶这么疼你。”
“羡慕?”夏今昭视线落向手机,在上面飞快打字,不忘分神回应。
“对啊,我要是有夏家当靠山,别说走大街上,在娱乐圈也横着走!”明希开始模仿螃蟹,被长裙撑出的气质折损大半。
夏今昭但笑不语,眼底的光亮湮灭在翻涌的情绪下。
与此同时,兰江公馆内。
灰蒙蒙的天笼罩未散的霾,照得室内黯淡无光,风钻入里屋,鼓吹窗帘簌簌纷飞。女人坐在木椅上,淡漠眺望窗外的景象,掌住拐杖的力道渐重。
吴妈领着家庭医生上楼,推门见状,连忙去关窗,喋喋不休:“这么冷的天哟,冻感冒了怎么办?现在还生着病……”
夏雪枫自暴自弃地捶打膝盖:“人一天不如一天,估计再两年就得入土。”
“乱讲什么,太太至少长命百岁,看重孙出生才好。”吴妈宽慰,转身冲杵在门口的医生招手。
“只盼造的孽,别过到她们身上才好。”夏雪枫摇头,重重咳嗽着。
见状,医生拎起药箱上前。男人年纪渐长,两鬓斑白,一看就知是医院里的权威专家,可惜是个生面孔,于是夏雪枫多问两句。
“小张怎么没来?”她瞥向旁边的人。
“张医生这两天家里有事,这位是她引荐的孙医生,听说医术不在她下。”吴妈解释,而被点名的孙医生则淡定点头,算是打招呼。
夏雪枫没多问,闭眼接受诊疗。十几分钟后,听男人在耳边冗长的分析,颇感枯燥地揉了揉太阳穴。
“医院的血库能供应得上,按时吃饭,缺血不算问题……”孙医生公事公办回答,见女人像是睡着,注意力也跟着飘忽,不禁瞄到床头柜的相框。
质朴的木边框随时间变色,看得出来主人很爱惜,粗粝的毛刺细节早已一一抚平。这摆件与低调奢华的房间格格不入,让人想多看两眼。
照片上,脸颊带肉的小姑娘笑容灿烂,圆润的杏眼澄澈清亮。她踮起脚尖,双臂搂住弯下来的脖颈,而另一人的眉眼熟悉,哪怕历经岁月洗礼,五官轮廓也能猜出是夏雪枫。
温馨的画面暖进人心里,孙医生正看得目不转睛,“啪嗒”一声,吴妈走上前,把相框倒扣在床头柜上。
自觉窥探别人隐私,孙医生尴尬清了清嗓子:“详情还要经过缜密的检查,夏太太什么时候有空,我让医疗车过来方便些。”
双方敲定时间,等人走后,夏雪枫吃力地坐在床头,珍视地拿起相框端详。褶皱遍布的眼角,盛着笑意与惆怅。
“阿霁怎么说?”她问吴妈。
“我很想念奶奶,也担心她的伤,至于大姐最近的遭遇,我深感遗憾,可惜不算夏家的一份子,没法光明正大站出来维护。”
“如果奶奶差人打电话来问,你就同她这么讲。”
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在黑白琴键跃动,流畅组出悦耳的旋律。女孩神情专注又认真,像尊易碎的釉白瓷器。令人惋惜的是,身下那双僵直萎缩的双腿,破坏画面的美感。
“这话问得太伤人,就差没指出是你做的。”负责照顾夏霁起居的管家叹气,为她打抱不平。
嗡——
钢琴音戛然而止,夏霁心情略浮躁,索性整理琴谱。她的钢琴,或者说任何一种乐器,都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几十年如一日的练习,哪怕被夏家放养,她的技术依旧精进。
藏于深山的庄园,几乎完全与外界切断联系,所有人都以为她死在二十年前。墙上爬山虎密集繁衍,把这座建筑围得鬼气森森。
在阴郁的低谷生活二十年,换做任何人都会濒临崩溃,偏偏夏霁坚韧得像临崖的野花,处于不经意的角落肆意生长。
夏雪枫以保护的名义,待她很好,而夏霁也坦荡地接受这份馈赠。
“奶奶只是随口一问,别太敏感,”夏霁体质不好,讲话听上去像喘不过气,“总不能让她专宠我一人,大姐也是掌上明珠啊。”
“奶奶愿意看到姊妹和睦,我们也不该生嫌隙,况且我对那位姐妇印象不错。”
早听闻夏今昭在三年前与一个普通人隐婚,她没法靠近兰江公馆,自然没机会见明希。上次机缘巧合,意外在后花园碰到。
该怎么形容明希,和她想象中截然不同。本以为是爱慕虚荣,或是谨小慎微的性格,事实恰恰相反。
那个女孩的身上有股韧劲儿,比起暗处肆意生长的杂草,她更像沐浴在光下蓬勃而生。即便再不起眼,也让人心生羡慕。
如果没发生意外,她的人生本该是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