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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A她又在作死 遗世仙 22301 字 4个月前

第71章 桂香拿铁

冰冷的顶灯照在病床,为夏今昭跪下的侧缘镀上暗灰阴翳。她收敛破碎的情绪,捧住明希的手背,用额头抵住。感受生命力的流逝,她近乎虔诚地落下一吻,久久沉默。

“她没死,”夏今昭笃定,女人的直觉总会直指关键,想到这种可能性,她的眼底重新燃起希望,“明希她在等我,她没死。”

她抬头,想从林承安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后者却不想她再自欺欺人下去。

“今昭,明希的……”林承安顿住,斟酌着用体面的措辞来形容,“她不存在生命体征,从打捞上来就停止了呼吸。”

话音落下,她清晰见到夏今昭眼底翻涌的阴鸷之色。犹如某种黏腻湿滑的软体生物,寸寸紧贴玻璃表面,窥伺对面的景象。

这一认知令林承安胆寒,在她的印象中,夏今昭向来冷淡自持,偶尔不经意泄出的攻击性,比如面对宋予时,无形释放对领地侵占的意识,也只是刚捕捉就消散的错觉。

或许夏今昭知道,可仍旧偏执地沉浸在编织的美梦中,不愿醒来面对残酷的现实,面对无力与愧疚。毕竟经历过重挫,心理本能地会触发防御机制。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提醒,她只要一个理由,一个支撑她短时间内不会倒下的理由。等过个两三年,时间自然会抚平伤痛。

更何况,她对明希不应该有太深重的感情。

于是林承安闭口不提生与死,想起进门前周珍卉的嘱托,劝道:“别太难过,身体要紧,听助理说,你好几天没吃饭?”

夏今昭抿唇,不知听进去没有。她用脸颊轻蹭床上人可怖的掌心,目光呆滞。见林承安张口欲言,撇开脸淡淡道:“我会照顾好自己。”

“今晚,让你见笑了。”

比起安慰,她更像徘徊在失智边缘,哪怕受到微末刺激,都会成为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夏今昭状态堪忧,林承安离开前特意交代周珍卉,让她照顾好人,千万别放她做傻事。

刚开始,周珍卉的确提心吊胆,整日与夏今昭形影不离。夏今昭虽然少见失控,可肉眼可见萎靡,仿佛凛冬降临时的花,再精心呵护,仍不可避免见它没落,见它死亡。

她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沉默不发如同雕塑,当推开门时,就见她躲在床沿角落,搂住明希留下的衣服发呆。

纤细光尘随风鼓动,飘落她的发丝上。周珍卉挟一身寒气,小心翼翼道:“夏姐,外面下雪了,要出去走走吗?”

闻言,凝滞的身形微动,她仰望窗帘的缝隙,窥见雪光照亮半边天,迟钝地感慨。

“下雪了啊。”

她至今记得,明希死在自己面前时,这座城市也有飞雪。触目惊心的血迹滴在台沿,那双熟悉清亮的眼眸,似是盛着释然与感怀。

离开自己,对她而言是解脱吗?

“夏今昭,我不再是你的拖累了。”!

记忆闪回,夏今昭几乎把下唇咬出血,她泛白的指节颤抖着,脸埋进褶皱的衣服里。

明希不要她了。

心脏腾空,生命中有什么东西,在那夜永远地逝去了。或许明希离开前是怨恨的,竟一次都不曾进入她的梦中,作为刻骨铭心的惩罚。

夏今昭再次红了眼眶,看向门口的人,哽咽道:“她为什么不来看我?”

“她为什么,不回来看我——”

尾调凄鸣,嗡颤到令人心惊。看似冷漠到竖起心防的人,终于溃不成军,守候明希残存的气息,哭得像个孩子。

情感再充沛,总有竭殆的那天。

等给明希遗体送葬火化时,夏家请了圈内众人前来吊唁。不过大小姐的妻子平常不露面,因而和在场各位感情并不深厚,反而这场葬礼,成了聚众交际的好时机。

厅堂高谈阔论商业者不在少数,让人觉得讽刺。外面小雪绵密,入眼一片岑寂。夏凝岚站在二楼,垂眼往下看。

“哎哟真是的,雪下这么大,待会去墓园还得打伞。”

“听说三小姐前几日回来,我远远瞥一眼,长得水灵又俊俏。”

“……”

嘈杂喧闹的声音盖过微小动静,夏凝岚眼底毫无温度,等余光瞥见夏霁的身影,才回过神来。

“不是让你在房间里待着吗,怎么出来了?”

“太闷,出来走走。”夏霁苍白的脸上浮泛绯红,看起来弱不禁风。

夏凝岚的目光滞在她的眉眼,别过脸淡淡:“奶奶说,等这两天办完葬礼,再给你接风洗尘。”

“大姐妇尸骨未寒,不着急一时,我等得起。”

明希死后不足一月,夏家已经紧锣密鼓地给夏霁操办接风宴。小道消息传得远,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明希在夏家并不受重视。

一时甚嚣尘上,不少人翻旧账,猜测夏雪枫不满明希很久,又碍于某些理由,不得不把心头肉托付出去。

听到这话,夏凝岚意味不明笑了下:“大姐知道你回来了吗?”

“还没,这两天她不住老宅,今天该来了。”夏霁回。

“最近她状态差,你见到避着点,别撞枪口上。”

“因为大姐妇吗?”夏霁歪头,像只懵懂无辜的幼兽,“我以为她们感情不深。”

“说实话,我挺喜欢大姐妇的活泼性子,作为同龄人,感觉能聊得来,”说到这里,她叹气,“可惜了,好好一个人就这么没了。”

夏凝岚无奈,她抬手凑到夏霁脸颊旁,用拇指别开上面的碎发:“别跟着添乱了,外面冷,先进去吧。”

两人寒暄完,楼下宾客也准备动身上山。风雪肆虐,潮冷气息扑面而来,城市上空,撑开的长柄黑伞像滴落白纸的墨点。

陵园位于半山腰,此时雪满枝头,车接送开得很慢。夏书芮下来时,不情愿地用皮鞋踢了下石头,鞋袜因走动被水浸湿,她面露不满。

“还有多久结束啊,外面好冷。”

“声音小点,别被外人听到看笑话。”夏凌睨她,怀中捧的白菊随风摇曳。

夏书芮挽上她的手臂,嘟哝道:“凭什么夏霁能躲屋里?奶奶偏心!”

“你该叫她三姐。”夏凌纠正。

“我才不要,早看她不爽了,一副伪善的嘴脸。”夏书芮翻白眼。

如果明希算抢走夏今昭的罪魁祸首,夏霁与她相比,则更加讨厌。表面看着温良恭顺,实际那双深不可测的眼埋藏心事,说不准哪天化身毒蛇,吞吐信子咬她一口。

“你奶奶喜欢,再看不顺眼也得忍着。”夏凌蹙眉,瘦削凸起的颧骨呈现刻薄相。

说句实话,她与两个女儿的眉眼毫无相似之处,偏偏对夏书芮宠爱有加,而多年冷落大女儿夏凝岚。

母女两离得近说悄悄话,外人看来亲密无间。夏凝岚抿唇望过去,随即敛眸。轮到她献花,她上前,蹲身时黑色西装堆出褶皱。

纤细的花瓣被摧折得蜷缩掉落,飘在石台上。她闭眼哀悼,神色动容,看上去更像忏悔。

墓碑前堆满白黄不一的菊花,上面未安置黑白照。原身双亲早亡,加上和夏今昭三年结婚无后,于是孤零零镌刻的一行字仅冠夏家姓氏。

夏凝岚心中道完抱歉,正要起身,却见一人走到身侧。循着望去,看到夏今昭淡漠寡情的脸。

“大姐,你怎么——”

她刚想提醒不合规矩,下一秒,对方握起献上的花束。

紧接着,女人掌心用力拢住菊花,猛然扯开!

花七零八落,在场的人皆为这变故错愕不已,一时间议论纷纷,夏今昭无畏地接受来自周围的打量。

夏凝岚的肩头落下几片白,她不可思议仰头,就见眼前人不厌其烦地揪扯花束,然后扬向半空。

分不清拂在脸上的是雪还是花,只听一声冷笑。

“人还没死,就急着给她上坟?”

见周围宾客面露惊骇,夏凌生怕夏今昭落了面子,刚想上前阻止,一道突兀的咳嗽声打断她们。循着望去,夏雪枫在吴妈的搀扶下走来,人群自动让开细窄的道。

“今昭,你这是什么意思?”老人攥住拐杖,鬓角的斑白落了雪,看起来冷硬无情。

见到她,夏今昭身形未动,指缝沾染碾出的花液,连带她的喉咙糊得黏腻:“她没死,不需要你们殷勤。”

额前细碎的发遮住她的眼眸,阴鸷森然的眼眸更显薄情寡义。大多时候她气质如此,兴许受到葬礼悲观的感染,夏今昭与周身无形隔开屏障,麻木到格格不入。

说完,她把长茎扔向墓碑,堆放的花束因此栽倒掉落,一片狼藉之下,人群发出低呼。

谁也没想到,向来冷静从容的夏今昭,会在妻子尸骨未寒时大闹葬礼。看向她的目光,有同情可怜,也有不解疑惑,更有嘲讽她装腔作势故作深情。

夏雪枫被此举气得不轻,拐杖频繁地敲击地砖,厉声呵斥她的所作所为:“今昭,什么场合分不清吗?你真是把夏家的脸丢尽了!”

女人充耳不闻,簇簇菊花零落花瓣,细碎地洒落在地,为暗沉肃穆的阴郁添了明艳。从夏凝岚的角度,瞥到夏今昭泛红的眼尾。

心底浮现兔死狐悲的哀戚,她起身从后抱住夏今昭,阻止对方继续发疯:“姐!大姐,你清醒一点!”

“滚——”接连几日消沉,夏今昭力气不敌,尾调破音嘶哑。

跌落一旁时,离得近的人慌忙让出身位,免得这位大小姐发疯波及旁人。夏雪枫终于忍不住,把手杖扔到她身上,气得浑身发抖:“你是要害死小乖吗!”

“人走了还不让她安生,到底什么居心?以前让你多疼她关心她,你当耳旁风,真是造孽啊!”

“丢人现眼!谁把她叫过来的!关回房间里好好反思!”

“放开我!”夏今昭挣脱,掌心触及墓碑,冻得她本能缩回手。

一番话揭开她多日来不愿面对的伤痛,她下唇咬得泛白,用尽全身的气力支撑,踉跄站起来。

“我要是小乖,非恨死你不可!”

紧接着一句,让夏今昭身形僵住。她缓慢转头,对上夏雪枫浑浊的眼珠,淡泊到冷眼旁观的目光,心被刺了下,痛得不得不躬身缓解。

她确实该恨自己。

如果不是自己狂妄到认为明希心里有自己,如果不是自己轻视这场变故的后果,如果不是自己松懈让人抓到把柄……

可惜没有如果,明希已经死了。

振聋发聩的一句话。

眼尾落下的雪被体温融化成水,像含住不肯掉落的泪。

抓住机会,夏凝岚冲身后的帮手递眼色。一行人抱住失魂落魄的女人,离开了陵园。剩下的人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这场被打断的葬礼是否继续进行。

到底疼爱最宝贝的孙女,夏雪枫示意吴妈:“找个心理医生疏导一下,今昭也不容易啊。”

与她交好的朋友上前开导:“再怎么样都是舍不得明小姐,夏老太太别为此气坏了身体*。”

“是啊,感情深厚得让人羡慕。”

“夏老太太是看着心疼,未必真的想罚大小姐。”

“……”

七嘴八舌的讨论声不绝于耳,夏雪枫揉了揉太阳穴,目光落向空荡的墓碑:“继续吧,送小乖最后一程。”

兰江公馆来往人神色凝重,知道在陵园发生的事,正帮夏霁收拾衣物的周彦芝唏嘘,听碎嘴的佣人躲在角落八卦。

“以前看两人站一块儿,总觉得虚情假意,没想到大小姐是真爱明小姐。”

“真好啊,我闺女要是进豪门享福,死后也有这待遇就好了。”

“美死你了……”小张嬉笑,注意到周彦芝一言不发,主动搭话,“周姐,你咋看啊?”

周彦芝是个老实人,不爱掺和主家的私事,对人生死之类尤其迷信敬畏,尴尬摇头:“我不懂这些。”

听出话语间的敷衍,小张撇嘴,继续和别人聊天。周彦芝叠好送回来的干洗衣物,整齐放在推车上给夏霁送过去。

***

听说夏今昭被夏老太太关禁闭,周珍卉连忙向公司请示假期,又是公关又是出面辟谣。好在当日葬礼上的人口风严,半点消息没泄露出去,外人只以为夏今昭伤心过度,哭坏身体。

崔津玉知道后,意外地没再压榨,只叮嘱两句好好养身体。见老妖婆难得转性,周珍卉在车上一路嘀咕,同时接收心理医生发来的检查报告。

即便是夏今昭的生活助理,能否进兰江公馆也要看夏老太太的脸色。这两天与自家艺人失联,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好在今天得到批准,稍微进去看两眼。

也不知道人有没有憔悴变相,从心理医生发来的消息看,情况不容乐观。

雪化时格外冷,今天温度直跌零下。周珍卉在外围停好车子,裹住围巾踏上台阶。冰面在石台覆着一层薄透的膜,映射出阴郁天色。

她走进一楼环顾左右,像在辨别方向,然后轻车熟路地来到夏今昭房门口。叩击两下无人应声,她大胆地拧动把手,竟然拉出一条门缝。

室内沉闷,起居室的沙发靠背搭着夏今昭的外套,桌上还有没喝完的咖啡,到处残留生活的痕迹,唯独不见人影。周珍卉小心翼翼关严门,试探唤道:“夏姐?”

她打开手机,和夏今昭的消息停留在一周前,无论打招呼或是工作,对方皆没任何回应。

心口生出不好的预感,她急匆匆撞进卧室,捕捉到身侧洗手池扑簌的水声。

周珍卉太了解夏今昭,表面不动声色的人,往往情绪外露时最震撼静人心。压抑的表象下,是如洪流的倾泻翻涌。

等她赶到浴室时,浸满刺骨冷水的浴缸外溢,单薄衣衫的女人栽倒在内,抑或是主动沉入其中,感受冰凉充斥耳鼻的窒息感。搭在边缘的手腕上,是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血流不止溶于透明的水中,交织着慢慢染红。

“今昭姐!”周珍卉大惊失色,为她失智的行径后怕。

假如她来晚一步……

不敢深想,她连忙抓住夏今昭的手,想把人往外拖。可惜陷入重度昏迷的人很难被抱起,还险些拉住周珍卉一同栽进浴缸。

急切空闷的呼唤隔着水域,女人长睫轻颤,模糊的视线中辨别来人,以为是熟悉的身影,颤抖的手不可置信抚上她的脸颊,开口的瞬间,声音被湮灭在充满血腥气的水中。

“明希……”

人死前会走马灯,不属于她的记忆钻入脑海,即将抓住时又消失无踪。

“夏姐!夏姐!有没有人来啊!”周珍卉跪坐在浴缸边缘,费劲力气,总算把人拖拽上来。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颊,夏今昭脸上毫无血色。她眯起双眼,辨认出来人的面容,心口盘旋轻微的失重感。

不是她。

“夏姐,你吓死我了!”周珍卉拨开她的发,心有余悸,“为什么要做傻事啊……”

感受到夹在其中的哭腔,夏今昭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却意外的冷静。矜贵淡然的气质略显狼狈,像躲在暗处窥伺的女鬼。

她笑:“你以为我要自杀?”

云淡风轻的态度惹恼了周珍卉,她抓过夏今昭的手腕,袒露上面的伤痕:“不是做傻事是什么!你当我是傻子吗!”

原先她理解失去爱人的痛苦,可有时也会冒出对明希的怨怼,把夏今昭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等理智占据上风时,又不禁感伤。

人都死了,想这些有什么意义呢?再多愤怒,痛苦,遗憾施加在死人身上,通通化为抓不住的无力。

死亡是唯一一个再努力执着,也无法改变的事实。站在原地,连对挽回的方向都茫然。

“姐,三年而已!至于吗?”周珍卉想哭。

夏今昭伏在边缘,像尾缺水濒死的鱼。听到质问,她无力思考。

这段时间的明希,与以往截然不同,作为朝夕相处的人,她的感受最直观。与其说三年,其实只有几个月而已。

几个月,至于吗?

***

没有,没有,没有!

L是个工业化过度的国家,高度发达下的城市拥有纵横交错的便捷交通,新兴科技的加持少了几分人情味,在划分的富庶地区,依然有怡人的田园风建筑存在。夜色降临时,鳞次栉比的拥挤大厦没留有呼吸的间隙,闪烁红点的无人机在上空记录巡逻着,像冷硬的线条。

此时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巷,女人靠在掉落碎屑的砖墙旁,失落地抱头下蹲,发出痛苦的呜咽。

连续找了一个星期,到处都没有!

这么发达的城市,垃圾桶居然捡不到好东西,苍天啊——

不对,这种事不该求苍天。

于是明希虔诚地跪在地上,雪后的地面湿滑冰冷,膝盖单薄的衣料根本无法抵挡。

双手合十,嘴里喃喃有词:“拜托了,后土娘娘,请让我发财吧!捡到钱——哦不对,捡到点吃的,哪怕是硬到噎死人的法棍,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的!”

小说里死遁后不都是走上人生巅峰,打脸辜负自己的渣女吗?为什么她如此落魄!当初假装死掉落海的计划,虽然后续发展和说好的不一样,但这宋予好歹有点信用啊!

答应她能潇洒人生的money在哪里?醒来就躺在垃圾山里,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到底谁拿走了她的女主剧本?不会要让她拿个碗沿街乞讨吧!

想到这里,天上竟真的掉了个铁碗,在地上打着旋儿倒扣进泥里,还险些砸到明希的脑瓜。

明希:……滚。

小巷尽头似乎是流浪汉的聚集地,老远见有个女人神神叨叨走过来,惊恐地四散而逃。

明希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思绪回到二十天前。

她是被冻醒的,海水浸泡贴身衣物的感觉并不好受。头发似乎缠上腥臭腐烂的藻类,睁眼时,周围是陌生的环境。

人在陷入绝境时会生出寻找同类的本能,明希亦如此。她起身简单拾掇一番,想起宋予承诺将她送到国外,并每个月按时给她打钱。

可惜一摸兜里,手机早在颠簸中掉落。好在这个世界的电子产品与个人信息绑定,输入身份编号就能激活芯片。至于假死一事暴露什么的,明希相信宋予早就安排好后路。

关键是,她现在没钱买手机啊!

在手机店门口徘徊许久,看店的小妹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终于忍不住,用地方口音灵魂拷问:“到底买不买?”

讲话的萌妹是个卷发黑皮的高中生,明希猜她应该是兼职打工的,于是用蹩脚的外文与她交流:“我没钱。”

妹子冲她翻了个白眼,那架势仿佛在说——没钱还敢进店。

好吧,明希还是头一回因贫穷被人鄙视。她窘迫地拉直揉皱的外套,抓起乱糟糟的头发:“你们这里能打工抵债吗?”

小妹看她的目光顿时警惕起来,不过也说得通,这种小店不缺人手,明希这番话无疑明牌想和她抢饭碗。

店里装饰廉价破旧,展柜回收的二手机蒙了层灰,墙上贴着的摇滚乐队海报翘了边。老土的霓虹彩灯与远处宏伟的商厦形成鲜明对比,有种七八十年代迪斯科的风格。

“有人来了?”老板掀帘子走出来,是个东南亚长相的男人,嘴里叼着根烟。

于是小妹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他,至于有没有曲解原意,明希不懂掺着咖喱味的鸟语,男人看她一眼,她就硬着头皮耶斯一声,像投币触发开关的电动玩具。

果然,听完原委,男人看向她的眼神意味深长,主动掐灭烟:“%¥#@?”

什么玩意儿?

于是对方不得不放慢语速,这回明希听懂了,于是有了如下对话。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不招人。”

“没事,我什么都能干,保洁打手都行的!”

“真不招人。”

“哎要不你管我一口饭,工资给我个破手机抵了呗?”

男人耐心告罄,不想多费唇舌。他打开玻璃门,推搡着明希出去。在和对方暗暗较劲时,明希忽地想到什么,大喊一声:“等等!”

男人动作顿住,瞥了她一眼。

“可以用东西换吗?”

明希记得夏今昭给自己买的项链,当时离开工作室,特意放在外套里侧的口袋。原以为是条碍事的首饰,没想到竟然成为异国他乡的启动资金!

而且卖给小作坊,反正老板不识货,加上她是黑户,国内的人不可能查到她头上。

边赞叹自己的绝妙想法,边听男人质疑:“你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好吧虽然她看上去很落魄但人不可貌相!

“我有。”她满脸严肃,一字一顿。

说完,她敞开衣领,滑进口袋,慢慢从里面掏出一粒瓜子壳。

然后,她就被赶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感谢追连载的老婆们,接下来番外会开启小明在异国的拾荒日记(作者菌鞠躬)(突然被撞开)(小明强行挤进镜头)

小明:55555俺老婆真好,只有你没哭错坟,我会追随你一杯子的[抱抱](是抱不是掐)

第72章 抹茶拿铁

人只有在举目无亲的时候,才能活出自我,这句话说得富有哲理。比如现在,明希站在霜冻的垃圾桶旁,翻看里面是否有值钱到能变卖的东西。

换做之前,她绝对不会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毕竟要面子。

时红时蓝的霓虹灯在巷口流转,照不进幽邃的小道。幸好是冬天,不至于应付漫天蚊蝇的腐臭味。搜索一通无果,她掌心在外套上荡两下,去沿河的店门口清洗几遍手。

按理来说,L国富庶得流油,不至于啥也找不出啊?

明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蹲在河边捏雪块玩。等看到对面的流浪汉翻得满载而归,总算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可恶,有一天她竟然沦落到和他们抢东西,实在是愧对于她用双手勤劳致富的座右铭!

咕噜——

肚子又开始叫,她饿得眼冒金星,前几天遇到过路的好心人,见她体面又可怜,于是施舍几片面包,但实在无法抵挡来回奔波的体能消耗。明希揉了揉酸疼的胃部,蜷缩得像只虾米。

隔岸的灯火映射在河流冰面上,隐约窥见其下流动的碧波。万家灯火亮起,像一条条绵延的鱼线。与世隔绝的感觉并不好受,她模糊时间概念,差点忘记将近年关。

唐人街家家户户门口悬挂艳红的灯笼,为这座冷硬现代的城市添了人间烟火气。望着街道上成双成对的亲友,明希生出孤寡老人的悲凉。如果她没假死……此时应该和夏今昭在跨年吧?

光是在脑海构建出场景,胸口便发热到滚烫。夏今昭圣诞节那晚的邀约,她至死不知道是什么。

想象力即将延伸时,明希一巴掌拍在脸上,咬牙切齿骂自己没出息。

明希啊明希,人家都放弃你,和宋予和和美美终成眷属了,你居然还想和夏今昭破镜重圆,当现实是抓马的言情小说呢!况且四个月,四个月!夏今昭对你能有什么感情?给她添了无数麻烦,要是换做别人,早就将你千刀万剐了!

火辣辣的疼痛把她拉回现实,指节被冻得僵硬发红,实在不像二十六七的姑娘。明希对着冻疮搓揉,见无法用摩擦生热让其消失,于是双臂搂住膝盖,把脸埋进胸口独自emo。

刺骨冷风钻入衣领,思维迟缓时,明希感受到微弱的热意。紧接着,暖黄的光晕驱散寒意,循着望去,是一根点燃的烟。

啊,听童话里讲,卖火柴的小女孩在临死前,也感受过温暖,莫非……她要死了?

想到这种可能,明希认命地闭上双眼,回忆如走马灯闪现眼前,最终定格在夏今昭的脸上。没想到躲过原书剧情的追杀,自己竟然以这么窝囊的死法离开人世——

呛人的烟攥取肺部的氧气,她屏住呼吸,猛然睁大眼睛。

不对!

等她细看,满脸横肉的男人站在身前,占据整个视线,像座光秃秃的土丘无法横跨。对方身形略壮,下巴处蓄着茂盛的毛发,浓眉与深邃的面部轮廓,让人几乎看不清他的眼。

哪怕再迟钝,也明白来者不善。明希心中发憷,自己在这里没有认识的人,就算悄无声息地死掉……

她虚虚拢住掌心,大脑飞速运转着,思考逃跑的路线。从外表判断不出对方的第二性,普通人还好,万一是个A,自己瘦弱的小身板肯定抵挡不住冲撞。

明希就像蓄势拉满的弓弦,浑身紧绷着。眼见男人有所动作,她起身,听对方用蹩脚的国文来了句:“你哪儿的人?”

天杀的!这话简直像地头蛇盘问新来的要保护费,虽然她翻了几天垃圾桶,可还是身无分文啊!况且那条值钱的项链在逃跑的路途中不慎掉落,如今自己的兜比脸还干净。

见出路被堵得严严实实,于是明希开始装傻充愣,她张嘴阿巴阿巴,胡乱比划手势,看起来不太聪明。

果然,男人被她劣质的演技骗过去,小眼神变得复杂怜悯。他的手伸进口袋,随意摸索着。!

明希心中尖叫,莫非这人要拿出匕首枪支一类的武器,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把她嘎了?!

啊,已经感觉到腰子痛了。

她想撞开男人跑走,可连日来颠沛流离,身体如同生锈的齿轮,每一步都僵硬滞涩。等男人捉住她的手时,一切都来不及。

然后,对方在她的掌心上,放了一沓钞票。

这个时代电子科技横行,因而当明希看到纸币时,还愣了下。浅绿色钞票经由几手,揉皱的边缘沾上几点油渍,薄薄几张虽不多,好在足以解决燃眉之急。

莫?

明希傻傻捧着纸币,等再次仰头看向男人,后者错开位置,露出站在岸边的两人。女人身形瘦削,冷风中的长袍款摆,看起来弱不禁风,可双颊红润饱满,气色很好。她的旁边靠着个扎麻花辫的小姑娘,宝蓝色的眼珠下是点点雀斑,此刻正搂抱新鲜出炉的面包,瑟缩在女人身后。

不知女人对小孩说了些什么,后者犹豫,怯生生盯视明希,才磨蹭着哒哒哒跑过来,把纸袋里的一根法棍塞到她怀里,用标准流利的土语解释。

明希当下的心情太震惊,以至于忘记作出反应。回过神来,一家三口早已消失在桥头的人群中。

原谅她的狼狈落魄,衣衫浸泡水后干硬得像海带,头发仿佛某种藻类纠缠一起,脏兮兮的五官勉强辨别出标致的东方长相。如同一只狗误入狼群,与这座没有人情味的城市格格不入。

在浑身打满“危险分子”的标签下,依然有人愿意对她释放善意。漂泊无依的孤独感因此冲散,取而代之的发热酸涩的眼眶。

呜呜呜世界上果然还是好人多啊!

刚出炉的法棍散发出麦香,热腾腾扑入鼻腔。从中间切开的部分露出完美的面包组织,明希本来就饿,见状干咽两下,先把纸币认真放入口袋,随即席地而坐,准备享受冷冬的馈赠。

奈何她作为生面孔,在地头蛇横行的街头小巷实在惹眼。不少流浪汉朝这边投来贪婪的目光,绿油油得恨不能将她手中的食物抢夺过来。

一人不足为惧,可太多的人觊觎,明希遭不住,索性敞开外套遮住面包,蜷缩身形离开河道,鬼鬼祟祟来到一家店铺门口。春节将至,街角灯光亮如白昼,倒映水中犹如星子灌入银河。

流浪的人不敢在警察管辖的地区惹事,远远观望两眼,终于不甘心离开。感受落在身上的视线消失,明希捏了把汗,蹲在台阶前拿出法棍。

红棕色砖瓦颇有冬日氛围,复古风格仿佛电影中的画质。成双成对的情侣漫步街头,再望向脚底孤孑的人影,明希生出晚年的凄凉感伤,她掰开面包,唇齿含住咬一口,甜味袭卷味蕾,瞬间幸福感爆满。

好吃……

好吃!

借助微弱的光芒,她狼吞虎咽,干噎时猛烈咳嗽着,于是捶打胸口来顺气。吃完不久,视线倏然亮堂起来,身后的窗格投射出白炽灯的光。

要知道,明希怕成为人人喊打的老鼠,特意寻了处隐蔽且闭店的地方,此刻被发现,她就像被大探照灯锁定的罪犯,下意识眯起双眼。

完蛋,这家人该不会以为她是上门乞讨,要拿笤帚把她赶走吧?

预设好丢脸的场面,明希蜷缩脚趾,羞耻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刚想解释,嘴角的面包屑簌簌掉在深色外套上。

……

她忙不迭捏起残渣,往嘴里塞。如今没饭吃,保不准下顿吃不上就饿死,因而一点点的粮食都不能浪费。只是从外人看来,这一行为难免邋遢讨嫌。

开门的是个胖女人,丰腴的身材像浸入蜂蜜的陶罐,一笑起来,脸上的肉挤得不见眉眼。她与明希面面相觑,见后者仓鼠囤粮似的鼓起双颊,惊讶后做了个祷告的手势。

明希猜她应该是信教的,正准备道歉,然后拍拍屁股走人,听对方小声咕哝了声“pirl”,接着敞开房门,意思不言而喻。

流光拂过台阶的棱角,徘徊在明希的脚尖。胖女人的眼角渡上几分暖意,她身上有种长辈独有的祥和与慈善。见人踌躇不前,开口道:“真可怜,外面天冷,快进来吧。”

“我身上没有钱……”明希声音很小,窘迫地捂住口袋,准确来讲,是腰子的部位。

万一遇到坏人,看到一个水灵落单的大姑娘,把她拉去贩卖器官怎么办?她虽然落魄,可又不是在死遁时把脑子摘了,遇到陌生人的邀请,警惕些不是坏事。

话音落下,胖女人咯咯笑道:“这里晚上治安差,一个人不安全。”

她展开双臂:“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年人,杠不过你们年轻人的。”

趁对方动作的间隙,明希朝屋里瞄。清冷的雪花落在入户门的地毯上,溶于其中留下深色的水渍,玻璃展柜反射出刺眼灯光,与之相对的,昏黄温暖的光线笼罩在展柜内。

看清摆放整齐的面包模型,她愣怔,听耳旁道:“你手上的法棍,就是在我家买的。”

“今天卖剩下的面包还有很多,要进来尝尝吗?”

几分钟后,明希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打量店内的环境。壁炉里的干柴烧得噼里啪啦,用电子模拟出火花迸溅的场面,墙上贴满橙黄色的墙纸,空气氤氲着烘焙后的香气,让人联想到翻滚的金色麦浪。

兴许温馨的环境让人懈怠,多日紧绷的神经和缓,她的心态变得平和。

听女人自我介绍,她叫Lara,是个单身的中年妇女,平时独自打理面包店,日子过得怡人恣意。从她红润的脸庞来看,应该是个随和到安于现状的性子。

真巧,上个老板陆丽桐同样如此。

漫长的等待中,明希心中打起了如意算盘,反正自己无法落户,还不如找个店打工,攒够买手机的钱拿到生活费,之后再慢慢筹划。

盘算小九九时,劳拉掀开帘子走出来,手中拎个黑色的大塑料袋。明希猜测里面装的是卖不掉的面包,每到闭店,就得倒进垃圾桶处理掉。

果然,劳拉脸色歉疚:“尝起来没那么新鲜,但垃圾袋是新的。”

明希连忙摆手:“我不嫌弃的!”

有东西吃就是最幸福的事,在她流浪的二十天里,每次饿肚子,她就把曾经浪费食物的自己唾骂一遍。她接过黑色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一块玛芬。巧克力色的面包胚上撒着果脯,油亮的表面让人垂涎欲滴。她掰开两半,甚至精致地在中间涂上果酱。

微苦的可可粉中和甜腻的口感,烘烤技巧恰到好处,让明希没由来想起夏今昭。比起温暖蓬松的蛋糕,女人的信息素淬了冰一样冷冽,被冰镇的薄荷叶洗过般,使她看起来生人勿近。

同样是巧克力,差别怎么能这么大?

等等,怎么又想到她了!

明希猛拍脑门,暗骂自己对过去割舍不掉,实在没出息。而劳拉见她有所举动,试探问道:“是味道变质了吗?”

“没有没有,超好吃!”明希咽下嘴里的蛋糕,双眼亮晶晶盯着她,“要是我能天天吃到就好了,阿姨,你手艺真好!”

“十几年的手艺,总会练出来的。”劳拉捂住嘴角窃喜,任何烘焙师都无法拒绝顾客对食物的夸赞。

“听起来好辛苦啊,是一个人吗?”

“是啊,我的店不大,一个人够忙活的。”

“不缺人吗?”

意识到什么,妇女揪起围裙,抬眼时恰好撞上明希亮晶晶的双眸。

劳拉:……好闪。

在明希长达几小时的软磨硬泡下,劳拉被迫接受入侵她家的拾荒者。她本就热心肠,见明希长相周正不像坏人,选择妥协。

暂居小半年不算麻烦事,加上明希愿意替她打白工,只需要供她吃住即可。劳拉走向二楼的库房,灰暗狭小的房间贴墙摆放一张床,蒙尘的玻璃窗隐约窥见远处街角的灯火。

明希尾巴似的跟在身后,即便劳拉并无异议,她还是卖力推销自己:“我劲儿可大了,要是有货送上门,我能帮忙搬,还有工作绝不懈怠……”

女人从橱柜掏出折叠整齐的被单,铺放在木板床上,细细掸去上面的灰尘。她身形肥胖,像汤姆和杰瑞里的女主人,稍微动两下就喘不上气,明希极有眼色地上前帮忙。

“谢谢您啊,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她用蹩脚的外文表达感谢。

“可怜的孩子,希望能帮到你。”劳拉解放双手,给她倒了杯水。

绿色小碎花纹样为光线不佳的室内平添几分温馨,明希不敢贴上床,她此刻的模样太狼狈,得提前洗个热水澡。在接过水一饮而尽时,干涸到冒烟的喉咙产生润泽的湿意,幸福感油然而生。

二十天的漂泊流浪,她就像翻涌的浪,总算寻到属于自己的大海。脚后跟的疲软传遍浑身,恨不得眼下倒头就睡。

劳拉热心肠地替她调试好热水,怕她夜里犯饿,特意送了些剩下的面包过来。

“你的好心会有好报的。”明希捧起热牛奶,指节的冻疮涂上药膏,冰凉得浸入肌肤。

对于信奉宗教的人来说,这句话给予劳拉莫大的鼓舞,她欢欣雀跃地交代几句,又把壁炉开关打开,道了声晚安便离开房间。

老房子的隔音并不好,壁炉干柴烧得噼啪作响,踩动楼梯的脚步声险些盖过这些动静。作为科技高度发达的社会,L国的街道还保留复古风格,使用各式电子产品来模拟旧家具,让人置身中世纪的童话里。

明希坐在床沿,叼着玻璃杯发呆。她伸直双腿,对于过惯办公室生活的打工人而言,这些天发生的事犹如一场梦,小腿肚因频繁走动感到酸痛,浮泛起一层薄肌。

几个月前还在夏今昭别墅里享受,那时她会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吗?

大概是不会的,但明希并不为此感到沮丧,这种对未来的未知甚至让她感到雀跃。她张开双臂陷入床褥,潮湿的发尾被烘干,壁炉内投影的火光在眼底摇曳,暖意一路盛开入心底。

算了,以前什么任务啊,烦恼啊全滚蛋吧!从此她和夏今昭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相干!

她已经做好准备,迎接新生了。

翌日清晨,明希醒得早,看到床头柜摆放了一套洗净的衣服。含混皂角味的布料烤得热乎乎,她穿在身上,感觉尺码稍大,空荡荡的袖口呼呼朝里灌风。

蟑螂似的日子过久了,忽然躲进暖和温馨的小屋,有种在费城游荡的亡命之徒,逃离过上田园乡村生活的不切实际感。明希站在落地镜前,整理外衫的纽扣,对着里头灰头土脸的小姑娘咧嘴傻笑。

别说夏今昭,连她本人来了都未必认得出来。

天色泛起雾青,瑰丽的朝霞自天际线弥荡。她搓动爪子取暖,噔噔噔踩着木质老楼梯下来,嗅到空气中喷香的面包味。劳拉在操作间忙碌,见她醒来,热情打招呼。

“昨晚睡得好吗,孩子?”臃肿的身形扭动,老妇人满脸堆肉,笑不见眼。

她穿得并不厚重,额角沁着细密的汗,指向靠窗的小圆桌:“给你做了热可可和小松糕,先填饱肚子吧。”

“托您的福,睡得很安详。”明希勉强拼凑出外文回应,然后道谢入座。

此时街景冷清,小雪飘在半空,这点气候的雪还未落地,便融化成水落在房檐上。玻璃蒙上一层水汽,让人联想到蜿蜒流下的雨痕。她拉开椅子,捧住热腾腾的可可捂手。

新鲜出炉的小松糕松软香甜,入口即化,幸福感充斥心口,震颤般久久不散。在原来的世界里,明希作为半个中控,时常要配合主播作息而无法按时吃饭,落下胃痛的毛病。

庸庸碌碌许多年,工作无非是虚度光阴,只不过把时间换成了金钱,她有多久没体验这种慢节奏的生活了?

像只鸽子小口衔住面包屑往嘴里送,她观察着街道逐渐热闹,手机离手,时间过得格外漫长。无聊之际,注意到门口展架放置几本翻烂的杂志,明希走上前挑选,看到几天前的报纸。

这个世界的纸媒意外没有没落,反而掀起了文艺复兴般的浪潮。她被勾起兴趣,拿起来摊在桌上。

彩印的灰色纸张浸染几滴油渍,陈旧得仿佛上个世纪的产物。明希慢条斯理打开,目光意外捕捉到一个熟悉的人名。

【某知名企业董事长被曝绑架,入住医院多日昏迷不醒】

官方媒体的用词难免晦涩难懂,明希啃生肉似的看两眼,就要在脑海中消化。直到宋予两个字映入眼帘,她噎住,连忙喝水压一压。

兴许二十天的生活太精彩充实,总觉得和夏今昭以及宋予的纠葛发生在几年前。那些鲜明的,藏在点点滴滴中的悸动慢慢抹平,连棱角都不剩。

确切来说,就像电子产品执行格式化,过往经历被销毁得一干二净。现在的她们,于明希而言,和书中扁平的纸片人毫无分别。

一目十行浏览过去,大意就是宋予自那日住院起,到十天前还未醒来,涉及的集团股票跌停等乱七八糟的,专业术语看得云里雾里,媒体还配了张图。照片中宋予睡颜祥和,精密仪器检测到生命体征微弱。

解读经济术语对她来说太困难,明希的记忆像鱼短暂,翻页过去只记得宋予受到绑架的惊吓,迟迟不醒。

然而当她展开新的一页时,差点呛到喷出来。醒目的一级标题赫然报导自己去世,夏今昭大闹葬礼惹宾客笑话一事。

等等等等,怎么自己死了还不安生?她还没计较夏今昭选宋予,对方倒朝墓碑发泄怨气,很难不怀疑是为了红颜知己受惊而做出的报复举止。

如果明希之前心存后悔,想要回到夏今昭身边,那么在看完报纸后,这点念头打消得干干净净。她无比庆幸自己提早离开,否则下场未必比原身好。

恨自己恨成这样?可之前她人还怪好的,果然女主的心机还是太重了点。

由此明希更加笃定,夏今昭原先的示好纵容,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绝非是释放和好的信号。

一帧帧画面掠过脑海,明希感到揪心,松软的蛋糕也跟着冷硬。她愤愤吞咽,像个毫无感情的机械咀嚼。窗外晨光熹微,带着斑驳微凉的湿意。

什么嘛!走就走,她绝对不会回去,就让夏今昭和宋予双宿双飞好了!

明希不甘心地佯装大度,喝完最后一口热可可,把报纸揉进垃圾桶,起身进厨房帮劳拉的*忙。

妇人扭动肥胖的腰身,正眯眼看烤箱按钮的刻度,见明希脸色极差走进来,随口询问:“心情看起来不大好,是面包烤得不够美味吗?”

明希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非常满意!”

她点头如捣蒜,生怕被劳拉询问缘由,于是戴上隔热手套:“我来帮您。”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劳拉腾出空位,笑眯眯道,“待会儿有几笔订单要送,还要麻烦你。”

以前一人忙活时,她要把送货的时间集中在一起,如今有了明希这个机灵的帮手,也算解放双腿。体谅明希人生地不熟,她特意放宽要求:“不急着送到,刚好认认路。”

说完,她摘下手套,从围裙的兜里掏出半张折叠的信封,递过去:“路过市中心的邮筒,记得帮我投一下。”

信封染上麦香,闻起来美味温暖。明希接过,随意扫过上面的收货地址。没想到在科技高度发达的城市,信件系统依然没有被淘汰。

她一直认为亲笔写信像浪漫的表白,絮絮心意藏在字里行间,连同彼此的情感温厚长流。

察觉到明希愣神,劳拉以为她有什么难言之隐:“怎么了?”

“没什么,想到以前的朋友而已。”

一个很爱看信的朋友。

***

冷风飒飒,枝头堆雪映出觥筹交错的灯影。兰州公馆许久没热闹到人声鼎沸,此次夏雪枫以庆贺春节为由,把圈内熟识的权贵邀请过来,同时宣布夏霁重返夏家。

奢靡的灯火闪烁,说笑寒暄充斥耳畔,夏今昭低头摆弄手旁的香槟,听周围细碎的讨论,只觉得聒噪心烦。

“夏家那姑娘死了没多久,三小姐就回来,不会觉得沾晦气吗?”

“所以说不受宠啊,不过好像是三小姐早就回来,碍于人死得不正好,宴会一拖再拖……”

砰!

响声刺耳,几乎惊动半个宴会厅的人。许多宾客纷纷侧目,就见女人垂眼盯着右掌心,淡金的香槟从指缝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混杂浅淡微醺的血腥味。

仿佛无心之举,夏今昭失神,就像被抽干灵魂体。憔悴的面容被照得发白,为冷清淡漠的气质添上几分不可言说的阴郁。优越的长相使得她在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正因一言不发维持同样的姿势,反而露出惊悚的非人感。

或许她听到那些人议论死去的明希,没有选择发火,而是用这种近乎冒昧失礼的举止来终止话题。又或者她毫不在意,纯粹摔碎了个酒杯,只因在葬礼上反常的举动,而引起旁人的过分解读。

女人的长睫在眼底蓄出阴翳,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球,仰头面向令人头晕目眩的灯光,低低道:“抱歉。”

刚才在背后道是非的人见状,连忙结伴离去,生怕夏今昭像上次那样失去理智。

“比上次看到又瘦了,真可怜。”

“痴情只是做给外人看的,这年头立爱妻人设最能圈钱了。”

“家大业大还圈钱?要我说两人感情太好,估计她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

“还真信感情能弥补啊?人死了才哭坟——”

“你少说两句吧!”

怕触及夏今昭的逆鳞,有人慌忙制止,这场闹剧在佣人上前打扫落下幕布。

难听刺耳的话丝毫没影响到夏今昭,历经近一个月的自我厌弃,她变得麻木。手腕上蜿蜒可怖的划痕,在热水中浸泡放血的日日夜夜,最终化为无法挽回的乏力。

事情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人在经历无法抑制的悲伤时,身体会本能地扼住反应,形成一种保护机制,因此她的痛苦后知后觉。等意识到鞋柜里落灰的拖鞋,洗漱台上干燥的牙刷,和挂在衣柜里熨烫妥帖的衣服时,才恍然接受事实。

原来明希永远地离开了她。

每每想到此,身体就会因无法承受汹涌而来的情绪,不得不蜷缩一团。无数个夜晚,夏今昭跪在地上呜咽抚摸着冰凉的无字碑,等到醒来惊觉是一场梦,于是搂住明希的衣服泣不成声。

就像无数次堆加的积木,垒到难以预料的高度后,只需轻轻一吹便轰然倒塌。那些错乱纷杂的记忆在眼前闪回,她变得茫然失措,就像现在。

连她自己都搞不懂,为什么会有如此深刻的感情,仿佛经历过类似的场面。

“大小姐,大小姐?”

听到呼唤,夏今昭瞳孔聚焦,才发现佣人忧心忡忡地盯着她血流不止的掌心。

“要不要处理一下?”佣人指了指她的手,不敢贸然上前。

夏家上下全都知道,在明希死后的这段时间,夏今昭的情绪很不稳定,多次请来心理医生诊治无果,就连夏雪枫也束手无策,索性放任她去。

夏今昭敛眸,拢住掌心淡淡:“不用。”

正当佣人左右为难时,突兀的女声横插进来,犹如还未解冻的青绿湖水,澄澈微凉。

“先下去吧,我来开导姐姐。”

夏霁不知何时推着轮椅过来,盈盈双眼温驯乖巧,让人联想到纯白的纸张。她一出现就引起在场许多人的注意,毕竟作为本次晚宴的主角,迟迟不露面钓足了胃口。

也有人猜测,这位神秘的三小姐应该不愿被看到残疾的模样,于是行事低调谨慎。

得到吩咐的佣人如蒙大赦,扫掉地上的碎玻璃碴便离开了。

在昏暗的二十天里,夏今昭无数次望见夏霁的背影。在阳光明媚的庭院里,或者是小雪纷飞的露台上。过了接近二十年的豢养生活,对方比想象中成长得更坚韧优秀。

唯独这次,是她们的正式打交道。

“我想我有必要自我介绍,”夏霁仰脸,乖顺道,“姐姐,好久不见。”

似乎被熟悉的称呼触动,夏今昭注意力难得放在对方身上,只是一瞬又迅速撇开。

“夏霁。”名字透过毫无起伏的声线,淬了冰般令人脊背发寒。

夏霁完全没有因热脸贴冷屁股而感到气馁,她双手捧住夏今昭的掌心,拿出准备好的碘伏与棉签,仿佛早就预料到后者的失控,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做着不妥当的消毒工作。

微凉的指腹触碰敏感的伤痕时,夏今昭蹙眉,抽开手。

她不喜欢别人的触碰,尤其夏霁与她的渊源,连外人听了都觉得尴尬,更何况两位当事人。夏雪枫当年的抉择,轮到自己时,她竟然有片刻的共情。

但她无法直视这微妙的共情,寒心与失落随着时间,情绪变得麻痹,她为自己构筑铜墙铁壁似的心房。

夏霁的存在,既明晃晃得像当年的挑衅,又时刻提醒夏今昭,她在并不两难的选择题中,放弃了明希。

心口磨得钝痛,牵扯出血淋淋的皮肉,让她喘不上气。

众目睽睽之下,夏今昭拂了夏霁的面子,由此引来七嘴八舌的讨论。

猜测夏霁归来后日子如履薄冰的有,两人冰释前嫌的也有,不过能确信的是,三小姐性子温和,多年来的放养并未使得她成为没教养的野丫头,两相对比,夏今昭反而过于冷漠。

她一向如此,从不纡尊降贵到看谁脸色,也就没成为太大的谈资。

目送夏今昭离开宴会厅,夏霁收回视线,指节无意识地在轮椅扶手上摩挲,直到余光出现一道陌生的人影。

“三小姐,久仰。”宋予轻咳两声,手握高脚杯冲她遥遥一递。

她在醒来后迅速振作,就像不知疲倦的机器,处理完堆压的公务,马不停蹄地出面各类商业场所。平时的合作伙伴也会象征性关系她的病情,都被三言两语搪塞过去。

宋予足够聪明,知道夏今昭正陷入低谷,大概率会把怨恨折射到自己身上,若后者再敏锐些,兴许能从那天的绑架察觉蛛丝马迹,顺着查到她头上,于是选择闭门不见,任由媒体放出虚假消息。

夏霁歪头,犹豫道:“请问您是……”

闻言,宋予古怪笑了下,目光飘向鲜有人至的露台:“三小姐,借一步说话。”

两人的谈话并未压低音量,正应验外界的传闻,说夏老太太想促成三小姐与宋氏集团董事长联姻。再回忆夏今昭与宋予的花边新闻,周围人一副吃到瓜的表情。

姐妹花争夺同一个女人,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刊登各大媒体头条——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抱抱]

第73章 桃桃红柚

从窸窸窣窣的八卦中,夏霁总算把这号人物与脸对应起来,看向宋予的眼神漫不经心。她颔首,没有拒绝对方的提议。

露台霜重,冷白灯光拉出两道斜长身影。宋予四顾无人,开门见山道:“记得我吗?”

“我们见过?”夏霁语气浮现几分茫然。

见她装傻,宋予轻笑,没有戳穿,而是选择转移话题:“明希死了,你好像并不伤心。”

“我和大姐妇只有几面之缘,感情算不上亲厚,与其流下几滴假惺惺的眼泪,不如想办法弥补与大姐缺失多年的感情,”夏霁抬眼,反问道,“你觉得呢?”

光束照进女人琥珀色的瞳孔,浅淡到几乎能看清虹膜的纹路,让人想起温煦瑰丽的晚霞,可惜宋予知道这人绝不如表现得良善。

“左不过死了,还提她做什么呢?”宋予道。

“难道不是宋小姐先提的?”夏霁回答。

院内的枝干堆满冷寂的雪,光怪陆离的灯火缠绕其上,宋予放眼远眺,无奈道:“是我唐突了。”

气氛因来回周旋而诡异,彼此心知肚明,对方偏要这副无辜作态,意料之中的讽刺。宋予知道夏霁对夏今昭有怨气,任谁被流放多年,无法享受优厚待遇都会心生怨怼。

她很乐意替两姐妹从中“调和”,更贴切地讲是拱火。早在当初收到那条好友申请,宋予就猜出头像纯黑的X应该是夏霁,那会儿小道消息都传夏三小姐回到夏家,时间恰好对得上。

对方承诺,只要弄死明希,就能让她名正言顺进夏家。毕竟她和夏今昭的花边新闻,稍微上网就能了解一二。只是夏霁明知道她喜欢夏今昭,又怎么会允许自己成为后者的左膀右臂?

纯粹是吊在眼前的胡萝卜。

宋予啜饮着白酒,辛辣醇厚的气息弥漫口腔,身体在冷风中被捂得温热。光线暧昧昏暗,她乜了眼身旁的夏霁,既失望又感到无趣。

估计夏霁误以为自己此刻,正满心欢喜想着如何讨夏雪枫开心吧?

蠢货。

“宋小姐要是没别的想说,我先回去了。”夏霁掌心抵唇,轻轻咳嗽两声。

她体质素来差劲,光是在露台站了一会儿,四肢早已冻得麻痹。和宋予双双离席时,她注意到那些人的眼神,不免厌烦。

平心而论,她瞧不上宋予这类白手起家的暴发户,哪怕垄断再多行业,能力再出众优秀,都掩盖不了底层散发的酸臭味。不知道对方是否有意为之,夏霁生怕再聊下去,两人明早便会上新闻头条。

至于宋予旁敲侧击的试探,只要自己咬死不承认,她又能拿自己怎么样?

“慢走。”宋予尾调慵懒,做了个“请”的动作,目光片寸不落她的身上。

目送孱弱的身影离开露台,狭窄的空间仅剩宋予一人。没问出想要的答案,她并不在意,而是把酒杯置于茶几,双臂撑在横栏上。与背后灯火通明的喧闹相比,待在这里太孤独了些。

远处层次渐亮的霓虹灯闪烁,在落雪的天弥漫出亮片似的光晕。宋予叹气,唇角吐息的白雾瞬间消散,她拢紧外套,眸色晦暗不明。

答应夏霁的请求是一回事,可对方的傲慢让她钻了阳奉阴违的空子。正因为夏霁相信自己对夏今昭痴心不改,才根本不会浪费时间去查人的死活。

只有她一人知道,明希还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

夏霁推轮椅重返宴会厅,顶着众宾客明里暗里的打量,忽然觉得疲乏无力。直到有人递来一杯热水,她掀起长睫,回想记忆里这号人物。

“周姨?”

周彦芝“哎”了声,见夏霁把热水一饮而尽,主动接过空杯,说道:“三小姐要是不愿意在这儿待着,我去放热水给你洗澡?”

夏霁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摆手道:“奶奶呢?”

“刚才和李家的在阳台讲话,吹了点风,头疼的毛病又犯了,这会儿孙医生正给她诊治呢!”

“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女人挪动轮椅,空气中弥漫的微醺令她喘不上气。

闻言,周彦芝听话地离开宴会厅。等她走后,夏霁循着侧门离开,诸多施加在她肩膀的异样目光被厚重的门隔绝,宴会厅重又恢复热闹。

雪天无月,走廊的落地窗倒映出轮椅上颓靡的身形。夏霁缓慢朝尽头走,机械齿轮咬合的动静盖过外面簌簌落雪。忽然,她按下开关,停在原地。

“大姐。”她乖顺唤道。

清凌凌的眼眸太有欺骗性,如同懵懂的初生小兽,哪怕挥舞利爪,也只让人纵容地觉得可爱。与之相对的,是迎面走来的夏今昭。女人一袭黑衣,发尾掖在衣领处,此刻正用薄刃似的目光打量身前人,眼瞳暗沉如水。

出于女人敏锐的第六感,她从不回应夏霁的谄媚讨好,哪怕背负外人的谴责与不解,依旧我行我素。

用妥当贴切的形容,爱人的死仿佛把她的心脏从胸腔剥离出来,往后的每一天,她都拖着行将就木的身体庸庸度日。夏今昭用精密的丝裹成茧房,排斥外界的一切讯息。

思及此,夏霁心底哂笑。她对爱情的观念与夏今昭截然不同,更瞧不上后者为另一半觅死觅活的行为。不就是死个人,至于吗?

三年的情感再深重,哪能到这种程度?

不过讲实话,她还挺喜欢明希的性格,可谁让她是夏今昭最珍视的人呢?

有的时候关心与爱,在对方无法承担的情况下,是会害死人的。

夏霁不放过夏今昭脸上任何一闪而逝的微表情,本以为眼前的女人会表露出厌烦,可当她眼睁睁看着夏今昭绕过自己时,终于忍不住了。

“大姐,你还要回去吗?”她转头,对擦肩而过的夏今昭说,“里面太热,还要应酬。”

面对夏霁善意的提醒,夏今昭身形微顿,正要继续朝前走,手腕忽地传来一阵力道。

“姐姐!”夏霁攥住她的袖口,无辜地掀起长睫,“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从我回来的第一天,就听人说,姐姐可能会不待见我……以前有些事是我做得不对,可那时候我们年纪都小,而且当时奶奶也是身不由己……”

“如果可以,她肯定不希望姐姐受到伤害,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

“放手。”夏今昭冷冷打断她的诉苦。

她不想听夏霁追悔陈年往事,作为既得利益者,再大谈身不由己就显得虚伪做作。自己不仅要承受被抛弃的痛苦,还不得不听另一方的哭诉。

很烦。

看出她的不耐烦,夏霁力道不减,尾调带着几分哭腔:“我是真心想和姐姐和解,从知道自己要回来后,就满心期待与您见面,还特地带了礼物。”

见夏今昭纹丝未动,仍旧以睥睨的傲慢姿态看她,夏霁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扭曲的快感。想到接下来对方怒不可遏,甚至失控的表情,她就觉得痛快。

手缓缓向下,直到触及夏今昭掌心的冰凉,再加上顶着那双深沉阴鸷的眼,夏霁本能地想要退缩。

夏今昭任由对方摊开掌心,本想看夏霁耍什么花招,直到看后者从口袋里缓缓勾出一条项链。

即便与市面上璀璨夺目的华丽吊饰相比,她手上这条太简朴素净,可正中央切割完美的钻石,依旧在顶灯的照耀下发出莹莹的光。

夏今昭瞳孔蓦地放大,灵魂深处传来的震颤,几乎要击破胸膛急剧跳动的心脏。

嗡——

仿佛当头一棒,让她短暂失去思考的能力,甚至没来得及接住,就听“啪嗒”一声,项链坠落在地,崭新得像在柜台等待赏识它的人接回家。

夏霁这一行为无异于挑衅,她故意挪开半寸,让项链擦过夏今昭的掌侧,然后静静欣赏女人错愕失语的神态。

“二十年前,夏芫华疼爱你,可到了最后关头,还是没选择你。”

“后面没多久,我被奶奶送到庄园,二十年来过得如履薄冰,害怕行差踏错受到抛弃,也日日夜夜念着你。”

“我想,姐姐和我一样过得痛苦,为了弥补这份愧疚,专门准备的礼物,喜欢吗?”

温吞清朗的嗓音,说出的话近乎残忍。夏霁伪装得人畜无害,哪怕当下也没擅自脱掉面具。她笑盈盈望向夏今昭,却见女人躬身,捡起掉落在地的项链。

或许没等到最终归宿,上面的钻石再透彻明亮,也如蒙尘般晦暗。

夏今昭垂眼,凝望着久久没有回神。思绪回到那天在专柜挑选时,明希惶恐受惊的表情,嘴里念叨“太贵”,一个劲儿扯她袖口催促要离开。

类似的场面,她在梦中经历过许多回,以至于经常混淆想象和真实发生的情景。

但仅仅闪过眼前的画面,也足够让她饮鸩止渴般回味,世界再次变得鲜活明亮,而后是抓不住的无力感与戒断反应。她紧握项链,分明的棱角硌入骨肉,刺得心脏骤缩疼痛。

一旁的夏霁还在刺激她:“大姐妇很喜欢这条项链吧?她都不舍得戴,特意放进贴身的口袋。”

“要是她愿意领你的情就——”

变故发生得太快,夏霁话还没说完,遽然的风袭过身侧,身下的轮椅失重般朝后倒,紧接着是发根处传来密密麻麻的痛。她就这样被狼狈地攥住头发,不得不仰头看夏今昭。

女人面色出乎意料的平静,她单手按住轮椅抚手,半边身子斜倾,把夏霁笼罩在阴影中。

夏今昭刚才推搡的力道太大,背部隐隐作痛,可夏霁顾不得这些,她呼吸急促地与眼前人对视,意识到深埋的恐惧,强撑嘴硬:“我要是有三长两短,奶奶不会放过你的。”

假如眼神能杀人,她毫不怀疑自己会被夏今昭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女人鸦青的长睫遮住眼眸,气质宛若孤山寒月的寂冷。黑瞳旁的血丝触目惊心,夏霁更是不敢轻举妄动,飙升的心率使得鼓膜感受到跳动的韵律。

她吞咽了下,不愿承认自己落于下风。

两人僵持许久,原以为夏今昭会失控发疯,可对方的平静更令人胆寒。就像被关进逼仄狭窄的空间,无论大声呼喊求救,都得不到回应,是一种漠视的折磨。

拇指摩挲夏霁的脖颈,感受藏于皮肤下的跳动,某个瞬间,夏今昭存有想拧断的念头。她收拢指节,听到快速的喘息,看到涨红的脸颊,尝试说服自己冷静。

尽管心头湿淋淋得像下雨,身体潮泽遍布,每一寸毛孔叫嚣着为死去的明希报仇,可她终究松了手,再次否定乱七八糟的想法。

明希没有死,她只是暂时走丢了,只要自己坚持不懈去找,总能在天涯海角寻到她。至于眼下的麻烦,她就算碍于夏雪枫无法报复,还是有能力让人吃点苦头。等夏雪枫一死,夏霁有通天的本事,照样受自己掌控。

强压下猛烈的情绪是件难事,表面上她收放自如,可喉头抑不住散开的腥甜,口腔壁几近自虐地咬伤道道口子,咽下的血让她四肢百骸更冲动。夏今昭像只暴怒的兽类,被迫收起利爪与猎物虚与委蛇。

隐忍多年,不能功亏一篑。

抱着自欺欺人的想法,她退后半步,下颌线凌厉分明,衬得深邃的五官更薄情寡义。

扯断的发丝残留在指缝,夏今昭边细细清理,边居高临下道:“三妹,来日方长。”

这是她第一次称呼夏霁为“三妹”,变相承认后者是夏家的一份子。

涌现的恐惧退潮般消散,桎梏的力道松懈后,夏霁大口竭取着氧气。她惊恐地望向女人离去的背影,心有余悸。

***

修长的两根指节来回比划,被粗糙的掌心无情推开。头发花白的老头坐上破旧的三轮车,挥斥小鸡似的:“去去去!不买别捣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