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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A她又在作死 遗世仙 24431 字 4个月前

第91章 红茶玛奇朵

好听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明希对这个音色太熟悉,几乎过去两个月,她每天都能从与夏今昭的聊天框里找到类似的语音条。

哦豁,还挺好听的,果然美女的声线大差不差哈。

……不对。

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转而点开重新听了一遍。

“离开的这些天,我很想念你。”

女人咬字清楚,尾调小钩子似的挠得人心痒,和趴在耳旁诉说情话没什么分别。

嘶——这讲情话的调调……

……!

明希瞳孔地震,在疯狂跑去卫生间冲把脸回来,试图保持冷静,又敲打手臂,直到疼得龇牙咧嘴。

好嘛,她这下终于肯接受现实,林小姐=夏今昭。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离奇之事?或者说,世界上怎么会发生这种巧合!她手中的大顾客*,和她远在S市的女朋友,竟然是同一个!

不不不,其实也不能称之为巧合。顾客这种资源,只要进入她的直播间,拍下购物车的链接,就能神不知鬼不觉成为自己的粉丝之一。

难怪她总觉得林小姐偶尔说话一股子傲慢味儿,哪里是富家千金的通病,这两简直就是一个人嘛。

明明在核对地址,电话号码等一系列操作下,她排除是夏今昭故意来整蛊自己的可能,为、什、么!

果然女人该相信第六感。

她在心中无数次暗骂自己蠢笨如猪。

不过最让明希介意的,是夏今昭伪造林小姐的身份,蓄意接近自己,然后替自己冲KPI。

拜托,她们可是一家人,这样搞跟左口袋的钱跑到右口袋里有什么区别?中间平台抽成,还不能须尾俱全地拿到手。

明希从最开始的惊讶中缓过神,接着不理解夏今昭这番离奇操作。手指悬停在输入框,删删打打无数想说的话,最终将手机倒扣在床上,掩面深吸一口气。

房间内安静无声,她听到胸膛心脏剧烈的跳动,或许趴着使得五脏六腑挤压,连同情绪也像一团揉皱的纸,有种舒展不开的憋闷感。

偏偏夏今昭登录大号,跑来问一句。

夏今昭:【高兴傻了?】

莹莹白光映入眼瞳,明希用拇指比划。

明希:【我讨厌你】

明希:【讨厌你!!!!】

突然,一通语音电话弹出来,夏今昭的头像赫然显示在屏幕上。手机的嗡鸣震动,仿佛将对面的急切一同模拟。

“干嘛?”明希接起,恶声恶气回答。

“讨厌我?”女人轻声,清浅的呼吸伴随吐字,冷得像覆上松针的一层薄雪。

夏今昭永远能找到平息明希脾气的方法,一句颇有威慑力的反问,足以把她心中即将爆发的小火山彻底浇灭。

本来还想嚷嚷要讨个说话,这下她没胆子,唇瓣蠕动半天,憋不出个字儿。

明希想问,为什么要隐瞒,任由她在两头切换话术,自己仿佛成了马戏团里杂耍的猴子。又隐隐担心,先前她还在林小姐面前蛐蛐过夏今昭,把后者塑造成卧病在床的残障人士。

当时刚穿过来,自己和夏今昭关系一般,对方注册小号,想整自己情有可原,可后面有无数次机会坦白,却都按下不表。

哼,此人也知道心虚!

在脑海里一番弯弯绕绕,明希又把自己哄好了。

见她不讲话,夏今昭又说:“你大可以把刚才讲的那些亲自说给我听。”

“怎么啦,难道我还不能生气吗?”明希理不直气不壮,泄了气似的讲话发虚。

一阵叹息,夏今昭凑到麦克风前,压低嗓音:“我的错,别生气。”

听到道歉,明希反而不自在。

这么容易就滑跪?这可真不像她的风格。

“错哪儿了?”

“不该瞒着你,装成另一个人和你聊天,”夏今昭解释,“当初见你工作刚起步,是想帮忙的。”

“确定不是捣乱?”

“……”

看穿她的小九九,明希冷哼一声,方才淤积的纷乱情绪弥散。想着连续多日没好好和对面联络感情,决定转移话题,聊些开心的。

“算啦,记得找机会补偿,善解人意的我知道你在忙,放心,我不是那种作精女友,办正事的时候还是可靠谱的!”

未等夏今昭回答,她炮仗似的继续叭叭。

“对了,我看新闻上的报道,夏奶奶的事……说实话挺令人震惊的。”

毕竟作为业内赫赫有名的商人,夏雪枫的名头可不止在S市。况且国外有些犄角旮旯的媒体同样会腾出个板块,专门写些鲜有耳闻的豪门恩怨,以防当期报刊开天窗。

明希还是在劳拉店内打工,随手拿起架子上的报纸翻到的。以往慈眉善目的夏雪枫,与字里行间批评的判若两人,让她感到陌生。

“我以为你会将这些归为营销号的谣言。”夏今昭说。

“上次听你说,你和夏奶奶的关系没那么好,我大概猜到一些,只是……”明希一时失言。

没想到会这么过分。

那夏雪枫愿意把原身配给夏今昭,倒也说得通,两人的关系或许比她想象中要更恶劣。

“人死了,不说这些,还有件事——”

话没说完,明希打断她的话:“等等,你不会又有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瞒我吧?”

“你先,你先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她从床上跳起来,一秒进入戒备状态,随即站在窗前远眺外面,尽量让身心保持平和。

夏今昭:……

她突然好奇,倘若再坦白,自己还是她前期直播遇到的第一个骗子,不知道两人是否能像现在这样说说笑笑。

思索再三,她决定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不是,是关于宋予的,你知道陆丽桐和她是旧相识吗?”

言归正传,夏今昭手指搭在窗上,没节奏地敲击着。

她又想起和陆丽桐的对话。

“陆丽桐,我前工作室的老板?”明希在脑海搜刮半天这个人名,想起来后,满脸震惊,“她和宋予认识?那岂不是说,我一直在宋予的监视下工作?”

难怪!她就说天上怎么会掉馅饼,碰上个性子随和的老板,敢情是被做局了啊。

可宋予千方百计讨好她,是为什么呢?若说两人都继承世界意识,惺惺相惜就算了,但对方又派狂热粉丝划烂她的脸,太令人搞不懂。

“这一点,我问过她,陆丽桐说是巧合,”夏今昭敛眸,“你信吗?”

“我——”明希卡壳。

平心而论,陆丽桐开给她的待遇足够优厚,甚至超过市面上大多工作室。作为在这个世界上毫无工作经验的小白,对方也没有颐指气使,还特地招温灿作为她的助播。

她本能不愿去怀疑这样一个人。

“听说你活着,她挺惊喜的。”夏今昭补充。

喉咙泛着咳嗽时难以驱逐的痒意,纠结之际,明希犹豫:“我不知道,如果当面问她,会不会好点?”

“你想回来?”

“可以吗?如果不怕添麻烦的话。”

闻言,夏今昭弯唇,溢出一声轻笑:“当然可以。”

“刚好,我也很想你。”

绵绵情话钻入明希耳中,仿佛扎根繁殖的黏腻菌丝,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果然还是不习惯直白的情感表达。

太害羞了。

***

打定回国的主意,明希迅速整理好行李,在和劳拉请假时,只说要回家探亲,不确定归期。

对此,劳拉感到惋惜,却还是善解人意地给她包好面包,说是饿了可以路上吃。

这番奶奶般的关怀让明希颇感亲切,她把碰瓷王交给对方寄养,并把这段时间的工资抵过当赡养费。

在感受长达一天的颠簸气流后,下飞机时,明希双腿发软,幸好有周助理提前接机,把人带到车上。

她拉开后座,就见女人双腿交叠,兴味索然地抬头与她对视。

深褐色的双眸犹如泛着珠泽的云母,虽然价值不菲,却有些寂冷。当见到明希的瞬间,光影斑驳,藏在口罩下的半张脸似乎在笑。

“不是说有事在忙,不来嘛?”明希弯腰,拉上车门。

“直接说来怎么能给你惊喜?”前头的周珍卉系上安全带,插话。

明希坐正以后,掌心被塞入一杯温热的奶茶,还是她最爱的全糖口味。

“马上快夏天了,怎么还是热的?”明希就着插好的吸管,猛喝一大口。

“冰的喝多不好。”夏今昭摘下口罩,顺便把吸管外的包装纸扔进垃圾桶。

市面上大多甜度超标的饮料,她都不太喜欢,奈何明希视它们为续命水,于是即便偶尔的纵容,夏今昭也会选不那么伤害身体的。

话音落下,明希咬住吸管,开玩笑道:“现在改养生了?怎么没见你把工作时的冰美式换成中药?”

“什么意思?”夏今昭问。

她的态度并非是感到被冒犯的反驳,而是真心发问,求知若渴的眼神盯得明希很不自在。

哦,差点忘了ABO的世界里同性可婚,她们不懂这个梗。

“就,你要求别人的同时,自己也要做到啊,整天冰美式当白开水喝。”明希声讨她的双标行为。

“我是工作需要。”

“哎,少来,没听说过哪个甲方要求,开工前先喝口冰美式,”明希伸出食指来回晃,“如果有,说明甲方给咖啡店投资了。”

无聊的话题,两人也能说得津津有味。气氛正好,周珍卉识趣地摇上隔板,顿时,两人的交谈也如隔着玻璃,沉闷温吞。

“牙尖嘴利。”夏今昭评价。

未等明希反应,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随即幽然香气萦绕鼻息,女人靠近,精致的眉眼蓦然放大。

夏今昭端详的视线太具侵略性,如同薄刃切开肌肤,将这些天未尽兴的思念缝入皮肉。哪怕背光对视,看不清她亮起的眼睛,也能从温柔的举动中,看出女人的缱绻情意。

“从上车开始嘴没闲着,说那么多话,”她用鼻尖亲昵蹭着明希的,“怎么没一句是想我?”

灼热呼吸洒在脸颊,把明希的耳朵烧得通红。她手足无措地捧起奶茶,试图转移话题:“你说我什么时候和陆姐见面最——唔!”

嘴巴开合间,夏今昭已然找好时机,亲吻她的唇。比起她来势汹汹的架势,这个浅到蜻蜓点水。

亲一下,就立马分开,抬眼看明希的反应。

“别闹,这还在车上呢。”明希挤眉弄眼,对面前的隔板暗送秋波。

没听到满意的答案,夏今昭再次轻啄,乐此不疲。

隔靴搔痒的感觉太难受,在第无数次吻下时,被亲懵了的明希福至心灵,试探说。

“我想你了?”

“不够真诚。”

“哪有人天天把想你挂在嘴上啊?我可是行动派。”她振振有词。

于是夏今昭坐回去,用食指点了点嘴角:“行动派?”

“既然如此,证明给我看。”

明希:……大意了。

她探头,确认周珍卉在安心开车,才小心翼翼挪到夏今昭身旁,飞快地亲了下她的嘴。

“这么敷衍?”夏今昭含笑的声线中掺着几分无奈。

“我又不像你厚脸皮,大庭广众之下这样那样。”明希对手指。

“那私底下就能和我这样那样了?”

你看你看,夏今昭又在给她挖坑。

“……也不行,进展太快了。”

才三个多月,从牵手到接吻,以夏今昭得寸进尺的性格,岂不是半年开始动手动脚,接下来三年抱两了?

“你真是难为我。”夏今昭说。

下一刻,阴影笼罩。这回,她不满足于浅尝辄止,含住明希的唇珠,用舌尖来回□□。电流般的触感弥漫全身,明希羞赧地掌住她的双臂,作势要推开,又像是按住她不让逃离。

嘴上说不行,身体又很诚实。

夏今昭眼角浮笑,长睫垂落,加深这个吻。

唇齿相接,水声啧啧。在明希有学有样,生涩地用舌顶住夏今昭的上颚时,后者闷哼一声,犹如砧板上应激的鱼,抽身而去,抵在窗边小口喘息。

无色的水丝拉扯断开,落在明希的手背上,她慌忙从口袋里掏出卫生纸,毁尸灭迹地来回搓动。

越想越羞愤,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是头一回大胆到在这种场合。

即便只是接吻。

“再喜欢你,也不能继续了。”夏今昭扶额,调整好呼吸,半开玩笑道。

“再继续下去,会出事的。”

她双腿交叠,靠在明希肩上。车内微弱的晃动令人头晕目眩,像是被榨干了力气,夏今昭神情慵懒,像只眯眼晒太阳的猫,脸上写着事后的餍足。

“昨晚没休息好,睡一会儿,到了叫我。”她百无聊赖抓起明希的手,用小拇指勾了下掌心。

明希像找回场子,弯到差点断掉的腰杆重新挺起。

“亲一下就没力气,这以后还有更过分的,怎么行呢?”得益于耳濡目染,她现在讲这些能不形于色了。

当然,讲和做是两码事。

“嗯。”夏今昭仰脸,露出一个真情流露的微笑。

明希陡生寒意,太阳穴仿佛提前预知了未来,隐隐泛着钝痛。

果然最不能挑衅的,就是夏今昭。

这个女人记仇且手段非常,没准以后,能把自己磋磨死。

***

回到兰江公馆的第五天,天气多云转阴,阳光被厚重的铅云过滤,散发零星的光与热。

明希原本担心,她的诈尸归来会引起不小的骚动,可随着住几天,发现事实远非如此。

自从夏雪枫离世,夏家里里外外换了批人,夏今昭到底心软,对于小时候待她不薄的吴妈,也只是给了比不小的钱,让她告老还乡。

夏书芮和夏凌暂时没见到,不过她们不住在兰江公馆,没有碰面的机会。夏凝岚倒是偶遇几回,对方还会和她寒暄两句,像一早知道她没死的消息。

也是那时候,明希才得知,夏凝岚和夏今昭早在之前,就已经达成共识,前者的条件是,让夏霁平安度过余生,她才会出手帮忙。

两姐妹关系平淡,但放眼整个夏家,竟然还算比较亲昵的。夏凝岚虽然私底下作风混乱轻佻,和疯疯癫癫的夏书芮,以及脾气阴晴不定的夏霁而言,勉强能归为正常人。

这么一想,夏今昭出生在这么破碎的家庭,居然意外地茁壮成长,不愧是拥有天道眷顾的气运之子啊!

此时,明希躺在女朋友的床上,享受女朋友为她斥巨资购入的全息投影,吃女朋友让人买的零食,别提多惬意。

有钱的第一件事就是忘本,从现在起,女朋友作为夏家的继承人,而她,将狗仗人势(划掉)狐假虎威,在这个家里兴风作浪,搅得她们鸡犬不宁!

没错!她现在拿的,是一章回国的爽文剧本。

回来,就是要当皇帝的!

她甚至四仰八叉,来回比划蛙泳的动作,直到耳边响起敲门声,才收敛丑态,小人得志道。

“进!”

进来的是个年纪稍长的妇人,她过来收走床旁的垃圾,提醒:“去陵园的车备好了,等大小姐回来就可以走。”

明希和夏今昭约好,今天下午要去陵园探望夏雪枫。

至于为什么,当然是做足表面功夫。

“哦了!”明希比了个OK的手势,见妇人转身欲走,突然叫住她,“等等,你转过来。”

于是佣人听话转过来。

明希审视她的眉眼,越看越眼熟,又死活想不起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里得提醒各位,此处并非一种常规的搭讪手段,纯粹是明希脑容量不够。

闻言,周彦芝说:“我经常听女儿提起过你,说明小姐活泼懂事,是大小姐的心上宠。”

明希:……这话应该是管家来说的。

“你女儿认识我?”她皱眉。

“我姓周。”

经由提醒,明希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周珍卉的妈妈?”

“是,之前待在夏三小姐身边,后来夏三小姐生病要静养,挪到山上园林那边,我腿脚不方便上下跑,就让我留在公馆了。”

夏霁没了靠山,夏凝岚又是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她根本没有与夏今昭叫板的手段,被夏今昭以心理素质不详,有待观察的理由,打发到陵园附近的园林,眼不见为净。

“夏霁住山里了?”

明希错愕,难怪这些天没见着人,她一个坐轮椅的,跑也不该跑太远才对。

“她精神状况不好,平时多是心理医生和二小姐去探望。”

“那就是疯了呗。”

明希不以为意,她与夏今昭同仇敌忾,才不会可怜一个有过几面之缘的小姑娘。

再说,要不是宋予横插一脚,当年绑架,自己早被夏霁弄死了,这还是周珍卉偷偷摸摸告诉她的。

“差不多。”周彦芝被她的直白搞得不敢吭声。

“行,既然是周助理的妈,就别拘束了。”明希放她离开。

等人走不久,楼下传来车停的动静。她跑到起居室,趴在阳台上,果然见正门出现熟悉的身影。

女人的气质尤为突出,清隽鹤然,犹如山巅的一捧莹莹白雪,哪怕站在人群,也能够一眼望见。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明希非常殷勤地下楼迎接,缀在夏今昭身后嘘寒问暖。

“这两天不见人,忙什么呢?”

“想我了?”

女人撩开衣领,露出小段玉白的颈子:“带着律师去公司,详谈继承的相关事宜。”

“哦~也就一般想吧,”明希噘嘴,“我想珍惜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嘛!”

“怎么越来越黏人了?”夏今昭褪去外套,放在佣人手里,“以后又不是没机会。”

明希撇嘴,选择沉默。

夏今昭只当她讲不过吃瘪,又说:“你在家里出入越来越习惯,都要乐不思蜀了,还要我怎么陪你?”

“这哪是乐不思蜀?”明希飞快掩去眼底的怅然,张开双臂,“这就是我的家!”

冷清的厅堂吵闹起来,以往这里少见大声喧哗,有明希住进来,倒多了几分活人气。

兰江公馆沿用传统设计,比起现代化的宽敞明亮,更多是用淘来的古董文玩装饰,地砖上紫色祥云与龙凤相映,古色古香的意境看着莫名压抑。

引用夏雪枫的话来说,只有命够硬的人,才有资格住进这里。

思及此,夏今昭脸上划过嘲讽之意。什么命运什么天意,都是享受奢侈铺张的借口而已。

她再有通天的本事,不还是英年早逝,死得毫不体面么?

不过夏今昭确实不喜欢这类装潢风格,等哪天闲下来,和明希商量改一下布局。

她不信风水,奈何夏雪枫走前太晦气,万一把她的女朋友克死怎么办?

两人前后上楼,走进起居室,夏今昭边换衣服,边说:“下午找几个媒体,去陵园拍照,明天再带你去见陆丽桐?”

“我还以为你忘了这事呢!”明希钻进衣帽间,鬼鬼窃窃也跟着挑衣服。

仿佛不是去祭拜,而是要走红毯。

“你的事怎么会忘?”夏今昭别上袖扣,修身的黑色长裙没过膝盖,包裹严实的设计肃穆沉重。

“我要不要伪装一下啊?要是有媒体认出我,岂不是又要被po到网上公开处刑?”

“安排的人不会乱说的,安心。”

夏今昭从背后搂住明希的肩膀,脸颊轻蹭她的脖颈。两人交叠的身影落入穿衣镜中,气氛瞬间变得暧昧黏糊。

“要我帮你吗?”

女人嗓音喑哑,指腹缓缓摩挲文胸后的扣子,意思不言而喻。

“不用,你老实点。”明希拢好外套,警惕地与她拉开距离。

“这么防备?”夏今昭双手环胸,“我是洪水猛兽?”

“我得做好心理准备,在此期间,禁止作乱。”明希用手在胸前比了个叉。

她的秘爱一百式还没看完,要是在床上做些招笑的举动,这辈子都会对生命大和谐有阴影的。

夏今昭被气笑,她上前握住明希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漂亮,亮面与弧度恰到好处,掌在手心像握住一方温润又不失棱角的白玉。

“拭目以待。”她用唇轻覆上去。

两人克制地在换衣间亲了会儿,直到周珍卉敲门来催,才理好凌乱的衣领,相继走出卧房。

天隐隐有下雨的趋势,上山的路不算好走,即便几年前特意修路,在枝叶刮擦的情况下,还要避免车身不被划坏。

高阔的绿叶层层叠叠遮蔽,穿林风有些森森寒意。四围阒静,在祭祖的日子里显得不那么美妙。

几家媒体早已架好长枪短炮,在陵园外等候。见车抵达,纷纷停止闲聊,走上前迎接。

周助理下车帮忙应付,明希则搀扶夏今昭走进陵园。

至于为什么要搀扶,据过几天的报道讲,夏家大小姐因思亲过度,曾一度哭晕过去,眼下没力气再支撑双腿走路。

实力派不愧是实力派,即便脸上没有浮夸乱飞的表情,光是夏今昭的眼神,就足以让观众传达——她并不好受。

明希学着她的样子,也在眼里调色,表现出三分凉薄,三分惆怅和四分魂不守舍。

上回来还是见夏芫华,路过对方的墓,她特意把怀中早已准备好的洋桔梗放上去,心中悼念。

然后是……她的?

呃,该怎么形容这份诡异呢,就连工作人员也意识到尴尬,没一人在那多做停留。

夏雪枫的墓在最后排,因是当家人,办的规格格外风光,几乎比她和夏芫华的加起来还要大。

夏今昭单膝下跪,把鲜花放在上面。艳色的菊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皱缩的花瓣飘到明希脚底,她硬生生挤出两滴泪。

于是媒体举起相机,把这一幕收入镜头。

整个流程走得很快,几乎没有卡壳的部分。等媒体把照片递给周珍卉,后者点头示意后,那群人便比了手势,表示可以收工。

原本还算嘈杂的陵园走了乌泱泱一堆人,瞬间变得森寒可怖。冷风激得明希起了身鸡皮疙瘩,她仰望乌云密布的天,脸上蓦地落下寒凉的一个点。

下雨了。

夏今昭仍旧站在原地,静默得像尊雕塑。她似是透过墓碑,在想很久远的事。

“其实我挺感谢夏雪枫的,至少她让我遇见了你。”她躬身,抚上崎岖的墓碑。

直觉她心情不佳,明希胸腔也跟着堵闷。她没像往常抖机灵转移话题,而是接过周珍卉递来的伞,主动撑开覆在夏今昭头顶。

“她向来偏心夏霁,在可以无忧无虑的年纪里,只有我不敢喘息,害怕稍有落后,不够优秀,就会被人遗忘。”

女人温热的指腹摩挲冰凉的石头,产生难以忽略的粗粝感。

雨下得不大,飘过脸颊沁入凉意。山色的沉绿蒙上一层灰败,入眼如朦胧的烟雾。

明希听夏今昭说了许多,被忽略,被绑架,被放弃。那是在原世界的书里,不曾被描述的部分。

她隐约察觉到夏雪枫对夏今昭微妙的恶意,比如让不学无术的原身和她结婚,比如推她到聚光灯下,像待价而沽的商品,接受公众的审视与打量。

难怪夏今昭看起来一点也不自由。

可是现在,最恨的人死了,再多的憎恨与愤怒,都因轻飘飘的死亡证明稀释成不能抓握的无力感。

好似有一粒火种落在纸上,燎烧得边缘卷曲焦黑,蔓延的痕迹伴随至被使用的尽头,也无法实现自愈。

明希心潮翻涌,情绪产生轻微的阻滞感,无处发泄。

曾经的隐瞒,或是错误的抉择,也因对夏今昭的心疼全释怀了。

不知说了多久,夏今昭停住,抬眼望她。四目相对,明希察觉到女人眼底浅淡的笑意。

“很高兴你没露出怜悯的表情。”她弯唇。

明希摇头:“我只会心疼,怜悯是旁观者才该有的情绪。”

大多人追问别人痛苦的遭遇时,并非出于同情,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窥私欲。真正爱的人,是会与她感同身受心疼的。

“接下来什么安排,退出娱乐圈,接手夏家吗?”明希蹲下,与她平视。

伞面边缘淅淅沥沥落下雨滴,形成一道屏障,将周围隔绝在外。手柄被捂得滚热,但当夏今昭覆上明希的手背时,还是感受到冰冷。

“不知道,我对夏家没太多感情,”女人侧脸,“看夏凝岚的选择。”

很少有人面对巨额财富无动于衷,但明希表示理解。

夏今昭不想成为像夏雪枫那样的人,轻易得来的巨额钱财,多是通过榨取别人的价值所获。要么靠油嘴滑舌的欺骗,比如她的销售工作,要么是普通人不愿涉足的灰色地带。

“没关系,以后要是没钱,我养你,”明希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谁欺负你,我教训谁!”

“使用暴力不可取。”夏今昭提醒。

“谁说要用暴力啊!”明希反驳,接着凑到对方耳边,悄声道,“其实今天,我在换衣间……”

后面的话隐入雨声,夏今昭没听清,但在明希退出伞下,起身解开扣子那一瞬,明白了。

黑色西装外套里,露出鲜艳的大红色针织衫,在白茫茫的雨帘中,格外引人注目。

就连站在远处玩手机的周珍卉,也似有所觉地望过来。

夏今昭:……

难怪今天在换衣间,明希鬼鬼祟祟,始终和自己保持距离,原来还留这一手。

“虽然不能把老太婆拖出来打一顿,但坟头挑衅还是能做到的。”

明希提两下衣领,太修身的针织衫淋雨,有种说不出的黏腻刺挠。

夏今昭垂眼,单手搭在眉骨处,一时失语。

她庆幸这里没人,否则攒了三十多年的脸皮要丢尽了。

“别感冒了。”她伸手想拉明希一把,被后者躲开。

“不帮你出口恶气怎么行?”明希掏出手机,用袖口荡开落在屏幕的水珠。

她蹭到夏今昭身旁,打开手机的自拍模式,两张风格迥异的脸映入镜头。

“这样,待会你剪刀手我比心,然后三二一开拍。”明希指挥。

见她煞有介事,夏今昭憋笑,配合她的演出:“好。”

“往这边靠靠,要让这石碑上的黑白照和字入镜。”明希像只螃蟹,横着往旁边挪。

“可以不拍照留念吗?”

“不行,刻字到此一游是没素质的行为。”

夏今昭任由明希胡闹,两人挨得很近。

在屏幕出现快门倒计时时,明希眼疾手快,朝夏今昭的方向比了半颗心。

照片存入相册,等她去查看库存时,看到夏今昭用左手,与她拼凑出一颗完整的心。

“啧,”明希眉毛拧成麻花,轻捶身旁人的肩膀,“你干嘛不服从安排?”

“我想和你比心。”夏今昭声音有些委屈。

“三十多岁,被称为玉面美人的影后,比心这么幼稚的行为好看吗?一看就是满心满眼扎进爱情的女人。”明希撇嘴,对刚才那张成品评头论足。

“比剪刀手也很幼稚。”

“那能一样吗?”明希嚷嚷。

“三十岁还有爱豆在大舞台唱跳,望周知。”夏今昭脸贴过来,模仿明希的口吻。

“你是演员啊!”

“演员没人权?导演的问题不该怪在演员身上。”

听到这话,某明姓导演气得七窍生烟,不愿再陷入这无休止的幼稚争吵中:“别吵吵了!反弹!全部反弹!”

夏今昭果真不继续这个话题,她抽出明希的手机,端详新鲜出炉的照片。

不知是否有雨的作用,左边的人眼神清亮,一身红色针织衫像轮燃烧的太阳,瞬间抓人眼球。

“发给小周,让她洗出来。”她说。

明希嘴角抽抽:“你认真的?”

“不然?”夏今昭把手机放在明希脸颊旁,两相对比,“照片里的你很明艳。”

“算了吧,别被洗照片的人误以为是缺德,到时候你奶棺材板压不住了。”明希举起伞起身,顺便伸手拉夏今昭起来。

见两人聊得差不多,小周从车旁遥遥招手:“夏姐,要回去吗——”

明希爪子举到伞外,冲她比个“OK”。还没等半边身淋雨,夏今昭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扣。

濡湿的掌心温度传递,被冷意入侵的骨髓跟着暖和起来。

“回去又有的忙,今后还不知道怎么办。”

夏今昭望向山下藏匿于葱茏绿意中的建筑,侧脸被雾蒙蒙的雨丝笼罩一层柔光。

“毕竟受夏家托举,这些年活得坎坷,也要比普通人顺风顺水许多。”

“想了想,以后你会永远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她会一直存在于有明希的每个瞬间。

夏今昭攥住明希的手,力道大得难以挣脱。

永远分量太重,在随口的承诺里,也只是哄人的一句情话。

但做出承诺的人是夏今昭。

似有什么破土而出,迷了明希的眼睛。

她没回应夏今昭的话,只是与对方肩膀紧贴。

“走啦,回家啦。”——

作者有话说:国庆假期全都有雨,不能出门只能宅在家里,我的命——好苦啊[小丑]!

第92章 鲜芋奶绿

距离陵园不远处的建筑内,窗明几净,光亮时而折射穿入木质地板,照亮室内纷飞的细小粉尘。

夏霁掌心覆在玻璃上,艳羡地盯着那两抹离去的背影,随即嘴角扯起嘲讽的笑。

“奶奶死了,她们很得意吧?”她自言自语,转动轮椅调整方向,“夏家全落在夏今昭的手里,明希也死而复生,她才是最大的人生赢家。”

这时,门口传来识别虹膜成功的提示音,夏凝岚披着一身潮泽雨雾走进来。女人肩膀挺括,裸露在外的小麦色皮肤因水洇湿*,显得几分性感。

“阿霁,怎么中午没吃饭?”她望向桌上营养均衡的餐食。

“没胃口,不想吃。”夏霁蹙眉,不耐烦道。

也只有在夏凝岚面前,她才会放任自己的脾气。所谓的乖巧懂事,无非是讨长辈喜欢,戴上的人皮面具而已。

她知道以夏芫华对对方小时候的照顾,足够后者爱屋及乌一辈子。那个女人实在博爱,唯独不愿分给亲生女儿一点关切。

“大姐和大姐妇去陵园祭奠奶奶了。”夏凝岚耐心收拾那些未动的餐食。

“我知道,刚才看见了,”夏霁仰头,似是感慨,“等夏今昭打理夏家,我说不定就得吊死在这栋楼里。”

被她自暴自弃的丧气话激怒,夏凝岚面色难得严肃:“她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你多了解她啊,”夏霁冷嘲,“也是,她许诺你不少好处吧?才说服你反水。”

“吃里扒外的东西。”

犀利的言语犹如尖刺,扎得夏凝岚心口灼痛。她别过眼,没解释。

“我让她在奶奶死后,能够善待你,她同意了。”

在这个家里,长辈偏私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夏雪枫年迈,喜欢活泼乖巧的夏霁,夏芫华更器重夏今昭的能力与聪颖,至于夏凌……

那个女人,最喜欢好拿捏的,没主见的蠢物,比如没脑子且骄纵的夏书芮。

当然,山鸡生不出凤凰,她本身能力不够,又忌惮夏凝岚比她好些,处处提防。早已淘汰十月怀胎的技术,现在利用小孩捆绑母爱的招式早不流行了,没有维系的脐带,她对两个女儿的感情更淡漠得可怜。

听到她这番话,夏霁掀唇轻嗤:“不用你假好心。”

夏凝岚觉得有些事有必要告知她,免得后者划地为囚。

“还有一点,大姐从来不在乎什么夏家的财富,她有在询问我的意见。”

果然,女孩表情流露出几分疑惑。她仔细观察夏凝岚的脸,没从对方的眼里看出撒谎的心虚,于是攥住扶手,笃定道:“你在骗我。”

询问夏凝岚,不就是有意向交给她打理吗?夏今昭舍得放弃唾手可得的钱财吗?她有那么好心吗?

她看似与世无争,实际上心思比谁都要歹毒,说不准,说不准……她还有后手。

见夏霁不信,夏凝岚走上前,抚上对方的额头:“阿霁,我说的每句都是真的。”

琥珀色的眸子倒映出女孩不可置信的脸,她叹息:“她从来不在乎什么名誉,什么钱财,是你要和她争。”

“你太固执,把自己锁在狭隘的空间里,以至于根本看不清任何人。”

“没人逼你向前走,一直是你给自己拷上枷锁。”

夏今昭早就看清这一点,对勾心斗角感到厌烦,她比谁都清醒。就算知道夏凌母女想坐收渔翁之利,但还是仁慈地将人遣离S市,而非赶尽杀绝。

或许别人嗤之以鼻的爱情,让她心慈手软。

夏霁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里喃喃“怎么可能”之类的话。她原以为只是输了,却没想到对手根本没将自己放在眼里,沉痛的打击比起结果,更令人无法接受。

夏凝岚只觉得她可怜,私欲一旦撕开口子,便会如深渊,永无止境地吸纳。

她忽然开始羡慕夏今昭。

***

前去陵园祭奠的第二天,报纸便刊登夏今昭上山的照片。阴雨天山路难走,女人面不改色,在墓碑前不计前嫌地献上一束花。阴郁的氛围加上飘落的雨丝,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心绪潮涌。

于是,粉丝纷纷献上诚挚的问候,哪怕先前看她不顺眼的黑子,这会儿难得没冒头。

夏雪枫早年的恶劣行径没得洗白,夏今昭以德报怨更是事实,即便想找出破绽攻击,也无从下手。

【姐姐注意身体,别淋雨呀】

【哎,身后就是一捧土,感觉夏今昭挺可怜的】

【可怜啥?讨厌的人死了,可她得到了钱啊!】

【楼上破坏气氛,叉出去】

【据小道消息,夏今昭好像把财产留给夏凝岚了,自己手里的不多】

【你自己听听这话阴不阴,给钱不要纯傻子[疑惑]?】

不只是喜爱,观众的愤怒,同情,都可以成为为艺人造势的本金。营销号大肆宣扬的潜规则,签订霸王条款,抑或是和粉丝对峙谩骂,前期极力抹黑,无非是利用路人冲锋陷阵,给艺人增加话题度而已。

圈子里,名声排在热度之后。崔津玉秉持的理念,虽缺少人情味,但确实好用,周珍卉将其学了个十成十,美其名曰——我只是让正义重见天日。

因此,经由引导,大多数人接受先前助理“手滑”的理由。

夏今昭对此不屑一顾,应付完媒体,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解决夏霁这个烫手山芋,还有黄雀在后的宋予。

比起深居简出,不谙世事的富家千金,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更值得忌惮。论见不得光的手段,对方未必比夏雪枫使得少。

明希见到陆丽桐时,女人面容憔悴,不安地搓动双手。似是不想向昔日的下级露出脆弱的一面,她刻意用劣质粉底扑了厚重的妆容,反而愈显苍白。

“明希?”听到脚步声,她起身望向来人,浑浊的眼总算透着几分光彩,“你……真的没死。”

“是啊,多亏宋予,活得好好的。”明希展开双臂,特意在人前转了圈。

提到宋予,重逢的喜悦稀释了些。陆丽桐想起前来的目的,从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袋,递给夏今昭。

“梁文星在贫民区时登记的身份证明,还有一些证件复印件,”她舔了舔干燥的唇,“我得提醒你,有些历时久远,可能磨损严重,识别困难。”

夏今昭接过,不疑有它:“你们两个好久没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我就不打扰叙旧了。”

说完,她左手搭在明希肩上,凑过去低声道:“我在隔壁房间,有事找我。”

这副生怕自己被拐跑的担心模样把明希逗笑了,碍于人前不好太亲密,她乖乖应答:“知道啦!”

门锁闭合,昨天刚下过一场雨,因而空气弥漫潮湿闷热的□□感。见陆丽桐无言,明希率先打破沉默。

“陆姐,别傻站着了,先坐吧。”她绕到对面。

她能察觉到陆丽桐的精神状态不佳,想来这一年过得未必风生水起,又或是为宋予的事劳神费心。

闻言,女人局促落座,比起一年前的慵懒怠惰,她更像被人抽干精神气,稍微有些风吹草动,便会如惊弓之鸟四散而逃。

“怎么回事?”明希别开额间的碎发,也跟着如坐针毡,“再见面氛围不太好啊,不应该是抱头痛哭吗?”

“我太惊讶了,一开始以为夏今昭在骗我。”

都说相处久的人,身上的某种特质也会趋于相似,明希跟在夏今昭身旁耳濡目染,比起一年前,变得沉稳又从容。

如今身份转变,陆丽桐对她的态度反倒不如先前亲昵。奇怪的是,对方并非是看人下菜碟的人。

可能时间改变许多,无言相顾,明希决定聊些轻松的。

“工作室怎么样?温灿有没有升职?”她倒了杯水润喉,实际是掩饰无措的小动作。

“圣诞节那晚,当我知道你和夏今昭已经结婚,就决定关门不干,温灿也给钱打发走了。”

一年前的回忆犹如蒙上薄雾的玻璃,即便来回擦拭,依旧会留下水痕。明希努力回想,却只能记得片段。

比如当晚临走前,陆丽桐的欲言又止。她那时或许想提醒自己提防宋予,又顾及两人小时候的情分,犹豫再三,最终咽回肚子里。

陆丽桐的确这么想,知道真相却夹在中间的感觉并不好受。她怕宋予得知此事,威胁自己利用工作之便,对明希做出无法挽回的事,索性关门大吉。

听到温灿的消息,明希遗憾“啊”了声:“那温灿现在还好吗?”

陆丽桐摇头:“我和她已经很久不联系了。”

物是人非,挺让人唏嘘的。

“倒是你,当初为什么选择离开?”女人皱眉,“是……夏今昭对你不好吗?”

吞咽的动作出现轻微的阻滞感,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压住她的舌根,以至于无法开口。

是因为宋予将她判断为不安定因素,于是欺骗她离开夏今昭?

还是自己无法承受那时舆论带来的流言蜚语,而选择逃避?

明希不得而知。

在面对无力改变的困境下,她会本能地将自己蜷缩在壳里。

就像宋予曾说的,一旦走完主线剧情,她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规则无法更改,换做以前,明希会欣喜若狂。

可她在这个世界拥有了夏今昭,拥有了牵绊。曾经降落异世救赎的一道光,变成悬在头顶随时劈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无法想象与夏今昭分道扬镳,会是什么场景。一年的试错足够让彼此看清内心,即便那段时间自己过得还算快活,至少能从八卦周边,得知对方的近况。

一旦离开……夏今昭就彻底在她的世界销声匿迹。

因而只能寄希望于,是宋予在撒谎。

“还好吗?”

突然,握住杯壁的手一凉,明希猛地抬眼,见陆丽桐不知何时倾身上前,正满脸担忧地看着她。而打颤不止的手,也因幅度剧烈,洒下几滴。

“哦,我没事,”明希勉强扯起一抹笑,“走神了,你能再说一遍吗?”

看出她并不想聊这个话题,陆丽桐识趣揭过:“没什么,可我觉得你需要休息。”

两人谈话结束得潦草,目送对方离开酒店,明希失魂落魄地趴在夏今昭房前,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咔哒”一声,锁舌弹开,门从里面拉开。

失去重心的明希即将趴倒,下一刻就落入温暖的怀抱。

女人搀扶住她的手臂,稳稳当当接住时,冷冽如霜雪的信息素荡在鼻息。

阴郁天色里,夏今昭身形落拓,仿佛一尊置于架上的水墨瓷器。

“怎么光站着不敲门?”她扶正怀中人,“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不是……哎呀你不懂。”明希叹气,手脚乱晃跌坐在沙发上。

她总不能告诉夏今昭,万一自己离开怎么办?

以对方的德性,八成会认真与她对视,说些愿意同生共死的傻话。

不行,得想个周全之法。

见她萎靡不振,夏今昭合上门:“和人聊得不愉快?”

“还行吧,没以前那味道了。”

“以前你是小主播,她是老板,现在你成了夏今昭的绯闻女友,换个见风使舵的小人,早就殷勤套近乎了。”

夏今昭靠近,单膝抵在明希□□,用手揉捏她的双颊。

“也对,陆姐一直淡淡的。”明希搂住抱枕,颇为赞同。

“等一下,什么叫我成了你的绯闻女友?”她反应过来,用质询的眼神盯着夏今昭,“我不是你正牌女友吗?”

“之前是,现在不是了。”夏今昭解锁手机,出示屏幕上那则新鲜出炉的帖子。

依旧是噱头十足的标题,加黑的一级字号。

【震惊!某知名女星与素人举止亲密,酒店私会】

……?

“味特,这上面写的某知名女星,”明希犹疑的目光飘过去,“指的该不会是你吧?”

“还不算笨。”

夏今昭紧挨她坐下,松软的沙发瞬时凹陷下去,两人像窝出生不久的小兔子,脑袋抵着脑袋,靠彼此嗅闻熟悉的气息来寻求安全感。

“你不说是说找的媒体很靠谱吗?”明希震惊。

她都能想象自己万一被扒出诈尸,娱乐圈得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啊!

夏今昭不懂她奇怪的脑回路,退出界面:“是别家狗仔蹲的,估计我们进酒店被认出来了。”

“那怎么办?”

“承认好了,本来就是真的。”

“不行啊,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明希想起先前夏今昭被爆出三年形婚,自己差点被狂热粉丝砍成血雾。别说自己的社交媒体,就连工作号都险些沦陷。

即便明希的声线干净温煦,可当她说出这番陈词滥调时,夏今昭还是不免烦闷。她膝盖并拢紧贴明希腿侧,似是表达不满地来回磨蹭。

“牵手需要心理准备,拥抱需要心理准备,现在连公开也需要心理准备,”女人轻嗤,凑上明希的肩颈,直到灼热的呼吸连起一片绯红,“怎么以前没见你,心脏这么脆弱?”

说完,她抚上明希的肩颈,一路下滑至胸口,感受其间乱跳的心脏。

微凉的指腹掺着薄雪般的冷,明希冻得一个激灵,伸手格挡:“你知道的,感情方面我一窍不通。”

飘忽的眼神足以见得她的心虚,夏今昭煞有介事认同:“哦,是有这么回事。”

就在明希即将松口气时,女人如同黏腻的菌丝攀附她的后背,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怎么没见你吻我需要心理准备?亲我时伸舌头也毫无负担,手压在我——”

“好了好了,光天化日成何体统!”怕她再说出惊人之语,明希连忙捂住那张作乱的嘴,妥协道,“我认输,这方面听你的行不?”

“想公开随你,但是!”她指着夏今昭的鼻子,“不许再用以前的身份。”

如果自己不提醒,以夏今昭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说不准就要对外宣称《已故亡妻招魂归来》等骇人听闻的说法。

这副生动模样挠得夏今昭心痒,她含住伸来的食指,齿列细细研磨着,含糊不清回答。

“答应你。”

指腹传来轻微的刺痛,明希忙不迭抽回手,恼羞成怒:“你是猫吗?喜欢咬人来玩?”

夏今昭惋惜看过去,食指顶端泛着润泽的水渍,颇有几分情色意味。她本该习惯明希的不解风情,有时候又无端难受。

她举手作投降状:“好,不闹你了。”

话音落下,为了自证,她当真收敛双膝。两人拉开距离时,耳边响起清脆金属的落地声,循着望去,是把陈旧的钥匙。

这个年代,钥匙算得上稀缺品,大多户人家普及更加安全的电子锁。

是从明希口袋里掉出来的。

“哪儿的?”见明希弯腰去捡,夏今昭问。

“陆姐走前交给我的,说是工作室的钥匙,如果我愿意留个念想,以后可以常去看看。”明希妥帖地把钥匙放进外套夹层。

“什么时候去?我陪你。”

“嗯,近两天,”明希装模作样点进日历。

她整日在家闲着,行程几乎全是空白。最忙碌的,莫过于陪夏今昭吃早午晚餐。

“下周都可以,你有空吗?”她歪头。

夏今昭靠在明希肩膀上:“可以为你有空。”

两人做好决定,互相依偎消磨时间,直到天边泛起玫瑰云,才让客房服务送饭过来。

等翌日离开酒店,明希吸取教训,戴了顶黑色鸭舌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确认夏今昭已经坐在车上,才鬼鬼祟祟绕到后面,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这番看似警惕,实则没用的乔装自然瞒不过一众狗仔,很快,夏今昭地下情人的词条被顶上热搜。

【你们没有觉得夏今昭的情人,很像她的前妻吗?】

【哪里像?脸都没看清就在这里带节奏?】

【呜呜呜这就是替身文学吗?】

【唯爱昭希相处,求姐姐不要变心啊!】

【离谱,嗑CP嗑魔怔了,跑正主评论区底下ky】

【没吃过屎的可以看看昭希相处同人文,指路[链接]】

【楼上真牺牲小我为大我,我们昭希相处站就靠您的建设了!】

【能不能滚,尊重别人喜好很难吗?】

【某些粉丝麻烦圈地自萌,谢谢】

【我一直以为昭希相处是很冷门的产品……】

“哈哈哈哈哈哈!”周珍卉坐在驾驶座,举起手机笑得四仰八叉。

她一条条翻评论区,看到精彩的甚至忍不住念出来。对于坐在后座的明希而言,简直是公开处刑。

“这届网友真闲。”她发表重要讲话。

“怎么能这么说呢!”周珍卉探出脑袋,“你看还有人甩同人文链接呢,让我欣赏一下她们的文笔。”

她看热闹不嫌事大,直接点进链接,等弹出密密麻麻的文字时,连坐在后面的明希,都能一眼瞄到文章中的污言秽语。

她下意识捂住夏今昭的眼睛,长睫轻扫掌心,带起战栗的酥麻。

“小孩子不许听。”明希振振有词。

夏今昭失笑:“那你是不是该捂我的耳朵?”

趁明希反应,她别过脸,抗拒触摸:“捂住也没有,那些在我昨天翻评论的时候,全看完了。”

“你看那些做什么?”

“有人在眼前吃不到,还不允许我看点荤的解解馋?”

明希瞳孔地震,她不理解本人看同人文的心路历程,但一定不是津津有味,废寝忘食。

代入一下,她会尴尬得脚趾抠地。

“谁委屈你了?”她坐正,把两只手揣进口袋,防止被偷袭。

“你说呢?”夏今昭拖长尾调。

意识到话语间微妙的笑,明希福至心灵:“你骗我?”

“许你深夜偷偷逛,不允许我光明正大看?”

“我什么时候——”明希本能狡辩,猛然想起林小姐加她私人号那段时间,自己的确常常出没各大CP超话。

于是,原本的理直气壮像泄气的皮球,随发虚的尾音越来越少。

“想起来了?”

“没有。”明希死鸭子嘴硬。

两人说话间,充当背景音的周珍卉见红灯闪烁,放下手机脚踩油门。

车内安静,耳边只有轱辘碾过柏油马路的细微声响。这座城市犹如一座错综复杂的巨树,枝桠上挂满参差不一的商厦,密密匝匝,看不见顶上的天空。

两人要去的餐厅是会员制,隐私性极佳。周珍卉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示意她们上去,自己待会去周边的商业街逛逛。

踏过金色拱门,夏今昭掏出身份证明,很快有侍应生引领她们直上顶楼。

走进电梯,轻微的失重感自脚底升起。明希趴在透明的电梯壁,眼见那些建筑变得如蚂蚁,被踩在脚下。

S市地标性建筑位于市中心,以其为圆心形成繁华的CBD。夏家和宋氏集团所属的建筑最气派,只是如今舆论甚嚣尘上,后者的名声远不如之前响亮。

陆丽桐答应告知宋予的过去,一旦引线点燃,火星便会顺延着滋滋前进。曾经作为底层人的草根逆袭,一夕之间成了笑话。宋予的真名被“无意”流出,梁文星的早年经历遭受质疑,真正的宋予下落不明。

社交平台放任各种阴谋论,虽然舆论无法造成实质伤害,但可以顺水推舟,闹得声势浩大,让警方不得不介入。

宋氏垮不了,但宋予可以。

其实早在很久之前,业内许多人就瞧不上宋予。后起之秀是个眼界浅薄的普通人,能够爬上如今的位置,无疑是对他们好不容易垒起的贫富差距高墙的冲击。

可毕竟圈子不大,抬头不见低头见,做表面功夫好过交恶,给未来的路添堵要强得多。

宋予名下财产被查,夏今昭又使点小手段,帮了宋氏内部对股份虎视眈眈的股东一把。

这方面明希听不懂,只知道宋予可能会完蛋时,夏今昭摇头。

“最多给她长点教训。”

“不是因为她手段不光彩才查,是想查才去查,”夏今昭冷哼,“一旦有人保她,秽土重生太容易了。”

“哇哦,好高深。”明希听得云里雾里。

她当然知道宋予作为本书的女主,不可能轻易杀青。再从主角光环来说,世界线偏爱她,保不齐牢里度过余生,对方二次复活,卷土重来。

游戏里的大boss真难杀,要是她也有九条命就好了。

说起来,本书作者到现在都没给她安排金手指,小气死了。

电梯平稳上升,明希注意到远处的宋氏集团,小声抱怨了句。

“真烦人,一想到过两天媒体铺天盖地又要捧她,我就浑身难受。”她搓动立起来的鸡皮疙瘩。

夏今昭不置可否,玻璃反射的光从她深邃的眼底滑过。

等人过两天出来,有的方法治她。

电梯门向右侧合上,明希握住夏今昭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两人前后走出电梯,撞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林承安与男人并肩而行,从眉宇间的愉悦,能看出她与对方关系匪浅,或许是经由家里介绍的相亲对象。

正聊到兴头上,她抬手想按电梯,目光扫过迎面而来的两人时,愣住了。

“你——”她首先注意到明希,完美得体的表情管理出现一丝裂痕,“见鬼了……你不是死了吗?”

几乎遭遇晴天霹雳,任谁看到在媒体上发过讣告的人活生生站在面前,都会以为这世界癫了。

“不好意思啊,我还活着,是不是让你很失望?”明希甚至挑衅地往夏今昭身边靠,故作亲昵姿态。

印象里,林承安是夏今昭与宋予的助攻工具人。没错,就是扮演每回女主生病,霸道总裁半夜打电话叫醒的倒霉医生。

然而自从两位正主关系恶化,CP粉头的她悄悄隐身,已经好几十章没出场。

林承安偏向宋予,自然会有意疏远夏今昭。

在明希内心,早已暗戳戳将人划分为相方阵营。

但看对方见到自己的反应不似作假,她心里又犯嘀咕,林承安难道没参与宋予的绑架策划中?

如果是装的,未免太逼真了吧?

“夏小姐,这是怎么回事?”林承安不想多费唇舌,索性直接问夏今昭。

“如你所见。”夏今昭无可奉告。

两人神态疏离,无法想象一年前,她们算得上关系不错的朋友。

空气中隐隐有剑拔弩张之势,因夏今昭随性的回答,林承安隐忍不发。既然当初跟错人,眼下再套近乎只会令人作呕,还不如有些骨气。

况且,林家和夏家相比,太微不足道,连话语权也是可有可无。

就在火药味渐浓时,林承安身旁的男伴发话了。

他梳着大背头,长得挺帅,见到夏今昭,眼珠子瞬间亮了,视线就没从对方身上下来。

“这位想必就是夏家那位大小姐吧,这气质,这谈吐,不愧是名门世家出来的啊!”

男人脸上堆满笑,喷多的发胶使得头顶油光发亮。他走上前,想和夏今昭握手。

后者掀起长睫,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看向林承安。

“这是你的未婚夫?”她问。

林承安也知对方丢人现眼,又碍于家里安排不好发作,攥紧手包吐出一口气。

“是。”

太多人想往夏今昭身边贴,人之常情。在家世优越,能力出众的标签下,美貌成了一张可有可无的底牌。就算她生得三头六臂,那群阿谀奉承的嘴脸也会把她夸成一朵花。

只为夏家能给自己的家族企业开绿灯,好让他们平步青云。

男人是家里长辈有意撮合的对象,林承安没有夏今昭那样显赫的出身,选择结婚对象的层次自然降了一级。

即便从世俗的角度来看,明希算不上门当户对的另一半。

正因如此,更让人羡慕。

夏今昭拥有择偶自由,足够让人羡慕眼红。

当然,明希是特例。

得到肯定的答案,夏今昭嘴角的笑有几分耐人寻味。她眸光流转,将男人自上而下打量个遍。

“眼光不太行啊。”她一针见血。

听到这话,男人的手尴尬悬停在半空,急得面红耳赤:“夏小姐,您这话什么意思?”

夏今昭但笑不语。

早知会在这里碰上她,说什么林承安也要绕道走,免得遭受这番羞辱。

无声的嘲讽比犀利的言语更让她无所适从。

眼见对方挽住明希的手,要与她擦肩而过,林承安突然叫住她。

“夏小姐,我有话对你说。”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吧?”夏今昭转身,话语却不留情面。

明希默默看这出好戏,大气不敢喘,恨自己只有两个眼珠子。

“我……”林承安欲言又止,视线落向存在感不高的明希身上。

明希:……聊天聊到一半,cue我干嘛?我又听不懂。

“她可以听。”夏今昭猜出她的意图,不愿做出让步。

“可我想单独和你聊聊。”林承安坚持,像下定某种决心。

“既然你固执己见,说明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对吧?”说完,夏今昭转身欲走。

身后的林承安语速急切:“夏今昭!”

她唤夏今昭的大名,然后干咽了下。

“我虽然不知道你和宋予发生了什么,但身为曾经的好友,有些事想提醒你,那些对我来说可有可无,对如今的你而言,说不准有帮助。”

“你好心帮我,图什么?”夏今昭面不改色。

拒绝之意显而易见。

“图自己安心,”林承安像豁出去,肩膀因激动而微颤,“是和你有关的。”

见她言辞恳切,明希动容,扯了扯夏今昭的衣角。

“要不就听一耳朵吧,反正不吃亏,再说,这么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

她给身边人灌输“来都来了”的观念,终于见后者态度松动。

夏今昭被明希巴巴的眼神攻陷,她无奈叹气:“你怎么看起来比她还着急?”

“好奇嘛!”明希冲她挤眉弄眼,凑到她耳旁,“要是有意思的事,记得回来讲给我听。”

齿列呵出的热气扫得夏今昭耳廓发痒,遗憾这里不是亲热的好场合,她捏了捏明希的手指。

“在这里等我。”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明希目送她们离去,靠在栈道旁单手托腮,百无聊赖欣赏风景。

即将步入酷暑,风吹起的气流酝酿着几分燥意,城市的绿化带像条青翠的蛇,盘踞在纵横交错的马路边缘。

雾蓝的天际,隐约能窥见一线海平面。

景色宜人,如果身旁没个油光满面的男人,这一幕将被记录在照片里永久珍藏。

明希懒得搭理,奈何后者整理剪裁得体的西装,笑不见眼往上凑。

“您好,请问是夏小姐的女朋友?”男人讲话老成,看模样真不像三十出头的。

“昂。”明希漫不经心应了声,就差把“不耐烦”三个字写在脸上。

“你好你好!”见得到回应,男人从西装口袋掏出一张名片,恭敬递过去,“这是我的名片,小姐贵姓啊?”

“免贵姓明,”明希给面子地接过名片,敷衍地瞄两下,“真阳集团,CEO?”

“总裁啊!”

“是是是,今天过来陪女朋友吃饭。”男人恭敬回答,拿出对上级汇报工作的态度。

“我还以为您是董事长呢。”明希学夏今昭的样子,上下打量他。

男人被这句夸得兴高采烈:“哎哟这可不敢当呐!”

紧接着明希来了句:“长这么显老,还没升职呐?”

“啊?”男人懵了。

下一刻,递出去的名片被拍在他的肩上,明希语重心长。

“你可以学学林承安,骨头硬一点,别真本事没有,全耍嘴皮子哄人开心了。”

“狗头鼠脑的,你看谁瞧得上你。”

第93章 葡萄柚绿

打发走男人,明希站得双腿酸软,不停地拿出手机看时间。

半个小时过去了,她们聊什么这么久?

她点进与夏今昭的聊天框,删删减减打出各种询问,又怕耽误她正事,索性退出应用。

该不会遇到意外了吧?比如说包厢内设置暗门,能神不知鬼不觉将人敲晕绑到国外,再然后……

明希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正想去她们离开的方向一探究竟,眼前浮现一片阴影,紧接着,肩膀被人轻拍了下。

转身,夏今昭正笑望着她,一身裁剪精细的长裙,衬得气质矜贵优雅。见明希发呆,她掌住对方的肩头,疑惑道:“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我刚想找你呢,怎么去那么久?”明希上下打量她,见人全须全尾,浑身无伤,才意识到自己太杞人忧天。

女人似乎很享受明希为她焦灼担心的模样,笑意不减反增:“以为我和人跑了?”

“那倒没有,”明希嘴硬,“就是消失半个小时,怕你出意外。”

日光乍现,天色渐次明亮。夏今昭环顾四周,朝预订的包厢方向微抬下巴:“这里不适合说话,进去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包间,门合拢的瞬间,喧闹嘈杂的走动声隔绝在外,连缝隙中的风也跟着微弱。明希紧挨她坐下,好奇道。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林承安到底和你说什么了?”

“记得你曾经给我吃错药那次吗?”夏今昭笑意不达眼底。

明希在脑海搜刮记忆,似是想起什么,五官逐渐扭曲:“你该不会是说,我在你发热期的时候,错把那个东西,当抑制剂给你注射……吧?”

她语气犹疑,着重强调“那个东西”。见对方颔首,低头沉默不语。

哪怕在一起,翻自己犯蠢的旧账,还是会觉得脸面尽失。

她发誓,当时真不是故意的。ABO文私设那么多,就算她略懂皮毛,也不敢擅自给人用药。

“那个……讲这么长时间渴不渴,喝点水吧?”明希端起手旁的清茶,主动奉上。

见她心虚,夏今昭压下她的动*作,无奈:“当时你发消息给小周,小周请来林承安,喂我服下药。”

“这我知道。”明希点头,她对当时几人恨不得将自己大卸八块的眼神印象深刻。

“林承安刚才和我说,在检查我身体的时候,发现我体内被短期注射一种药,顾及我当时没醒,她又怀疑小周和你,这件事就只告诉了宋予。”

女人讲话平和温吞,内容却惊得人不知所措。明希缓缓瞪大眼睛,要不是今天得知,她恐怕要一直被蒙在鼓里。

亏夏今昭心理素质强,竟然能云淡风轻讲出这些话。

“我没有,我保证没有!”她抬手发誓以证清白。

她巴结本书女主还来不及,更不要说陷害了。是个智力正常的穿书人都知道,和主角团作对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当然知道不是你,”夏今昭轻笑,握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角轻啄两下,“你仔细想想,在此之前和我密切接触,且能购入市面上禁止贩卖的药物,除了你们两,还有谁?”

明希脑海蓦地浮现在坍塌的剧组里,宋予及时出现,陪护昏迷不醒的夏今昭前往医院。

“是宋予吗?”即便心中答案成形,她还是不确定。

宋予再心狠手辣,也不该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原先在书中塑造的光伟正形象,慢慢被抹黑成恶贯满盈的始作俑者。

这可是她以前最喜欢的角色之一。

明希有种隔墙看繁花衰败,最终落入泥地里发烂发臭的惋惜与无力。

察觉出她微妙的情绪变化,夏今昭声音渐冷:“她的可恨不值得令人同情。”

“这种毒平时不会发作,但和市面上大多抑制剂的主要成分相克,一旦在发热期注射,我会死。”

“如果不是你误打误撞,她会得逞,而你则因为杀了我,将牢底坐穿。”

“现在,你还会为她可惜吗?”

“可是她怎么能保证,是我给你注射的抑制剂?”明希问。

“不是你,还会有别人,小周,林承安,甚至是我自己,”夏今昭捋过明希垂在额前的碎发,“她真的很恨我。”

想起甄雯静查到的二十年前的案子,陆丽桐提供的身份,宋予的伪善与梁文星长期受压迫的扭曲心理,能够做出违背底线的事也不足为奇。

“不用为谁感到惋惜,她亏欠我们在先,”女人的指节穿过明希的长发,是一种强势占有的姿态,“如果事情到了无可挽回的余地,你就不会美化她。”

“我不是同情心泛滥,”明希没推开对方作乱的手,“我只是……”

觉得主线剧情处于崩塌边缘,这个原创的书中世界也随时会消失幻灭。

购买违禁品药物,并擅自服用是践踏底线的事,如果被媒体曝光,接二连三的舆论虽不足以让宋予余生在牢里度过,至少能让她一落千丈,再也无法靠肖想夏家兴风作浪。

故事走向尾声,主角过五关斩六将,即将面对游戏的最终BOSS,迎接黎明时的曙光。

但明希看不到希望,她永远秉持走一步看一步的想法,以至于从来没规划好未来该如何做。在辗转反侧的无数个夜晚,她努力理清思路,想要寻找世界线规则的漏洞。

即便有,以世界意志可以将重要人物投入轮回的机制,投机取巧的方法不可取。

她真的没招了。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宋予那些话是假的。

察觉出明希的恍惚,夏今昭只当她吓坏了,揉乱她的发顶:“算了,这些本不该是你接触的,你要做的,就是吃喝玩乐,其余烦心事交给我解决,行吗?”

“我偶尔也想替你分忧。”明希思绪回笼,揪住衣角来回裹住食指。

“在日常方面替我分忧就够了。”

夏今昭触摸呼叫铃,很快便有侍应生拿平板进门,替她们讲这里的招牌特色。

服务员在全息屏前介绍得热情四溢,除了饭菜的卖相,口味,原材料与掌勺主厨,还时不时询问两人的意见。

明希目光空洞,单手托腮,像上课神游的学生,只觉得一切索然无味。

愁啊。

***

在宋予接受调查,并被清白释放时,媒体趁机再次大肆宣扬宋氏的发家史,一时间,网络上鼓吹宋氏集团为良心企业的言论成为主流,又在不久前,一则宋予倒卖违禁药品的新闻登上热搜。

网友的翻脸速度一向比翻书还快,众多之前“潜水”的人冒泡,以“早就看宋予不爽了”起头,开始书写大段小作文抨击对这位新锐资本家。

与简约商务的风格不同,布置温馨的办公室内,女人仰躺在座椅上,活动酸痛的脖颈。

许多电脑屏幕拼接的显示器上,有最近的股票走向,市场分析,下级汇报的材料。

和网络谣言散布人的基本信息。

秘书敲门进来,递给她一杯热拿铁:“宋董,休息一下吧。”

说完,她瞥向屏幕,看到乱七八糟的不实言论,安慰:“网上那些人听风就是雨,隔段时间就变脸色。”

宋予不置可否,端起拿铁啜饮一口:“谁说不是呢?夏今昭这帽子扣得可真大,演都不演了,还有她身边那个装疯卖傻的明希。”

微苦的味道刺激味蕾,从舌根弥漫至整个口腔。她忍不住皱眉,放下咖啡杯:“好苦,你放了几块方糖?”

秘书愣了下,看向那杯拿铁:“和平时一样是两块,但咖啡豆产地不同,之前喝的卖完了。”

“这是你的失职。”宋予皮笑肉不笑。

“抱歉,这就为您去换一杯,”秘书尴尬,端起咖啡准备倒掉,“或者,您需要一杯奶茶吗?”

“如果可以的话。”

秘书松了口气,总算有交差后的如释重负感。全公司上下的人都知道,宋予脾气温和,对待刚来的实习生都是和颜悦色,稳重成熟,情绪稳定,是好多人心目中的女神。

唯独有一点反差,那就是不爱喝苦的,稍微碰上就会反胃作呕。于普通人而言甜到齁嗓子的额外加糖拿铁,却是她的最爱。

宋予对自己摄入的甜度有绝对把控,这股极端的控制欲同样体现在公司上。持有70%股份的董事拥有绝对话语权,她在这里就是只手遮天的存在。

她本不必日日来公司,把一切甩给CEO,出去游玩享乐就可以,却偏偏每日准时报道,比楼下的实习生上班还勤快。

有上级带头卷,使得她们这些打工人叫苦不迭,经常晚上十一点,大楼还是灯火通明。

尤其最近闹开的舆论,公关忙得焦头烂额,宋予同样寸步不离办公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