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蘸满远处的万家灯火,辽阔的天际与海平线相接。宋予从堆积的文件下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地址。
她反复翻看,然后拍了张照片,发送至聊天记录最底下的通信人。
确认对面收到消息,宋予舒展眉头,重新倚靠在座椅上,望着顶灯涣散的光晕发呆。
她能感觉到,这个世界的进度条即将滑进结局。
即使处于下风,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
明希盘腿坐在沙发,反复浏览远在海外寄来的信件。哪怕在M市生活大半年,她依然对官方的公式化语言感到陌生。
横竖望半天,她终于认输,把写字的那面朝向夏今昭:“啥意思?”
夏今昭放下手中的游戏手柄,见屏幕上显示大大的失败两字,意兴阑珊。
“我向学院提交了退学申请,”她把手柄收进抽屉,“夏家这边顾不过来,凝岚什么都不懂,我得帮她打点好。”
“所以你去进修的意义是什么?”明希扶额,满脸沉痛。
“当然是掩人耳目,不让夏雪枫以为我惦记她的财产。”
遗产属于近水楼台先得月,晚年卧病在床的人,自然会对衣不解带照顾的小辈加滤镜,这时候离开,无异于宣告退出遗产分割的队列。
“好吧,还是我肤浅,以为你真是个精益求精的好演员。”明希把文件重新塞回袋子里。
“不过我很庆幸,在那里遇到了你。”
“呵呵,我只替帮你写推荐信的老教授感到惋惜。”明希沉痛地捂住心脏,拒绝夏今昭的情意绵绵。
“没有老教授,只有关系户。”夏今昭起身,坐在明希面前。
对面听到夏家愿意资助学院一栋楼,不假思索地答应夏今昭进入国际班,那个班上的人,要么非富即贵,要么天资聪颖,而新来的夏今昭恰好两者皆有。
“你最痛恨的关系户落榜,你该感到高兴才对。”
女人指腹轻佻地抚过明希的后脖颈,状似无意地来回摩挲,随即低头附在耳旁,轻吹了口气。
喷薄的酥麻犹如电流快速弥漫,猛地贯穿明希浑身上下每根神经。最近只要仅有两人在场,夏今昭就会时不时搞小动作逗弄自己,就差把“我馋你身子”写在脸上。
“别别别,起居室,”明希歪头,泛红的耳朵紧贴肩头,“光天化日,不妥不妥。”
于是夏今昭朝卧室轻抬下巴:“走几步路就能肆无忌惮了。”
“那可不行!”眼见对方要牵住自己的手朝胸口探,明希灵活一扭,跌落在地毯上,“我是你的绯闻女友,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还是你思念前任的工具人,怎么敢染指当红影后夏今昭啊!”
听她流利说出一串名头,夏今昭纠正:“是过气演员夏今昭。”
“不论哪个,都是我的女朋友。”她压在明希身上。
细小的绒毛随暖黄的光清晰可见,黑亮的眼瞳照出爱人的模样,像澄澈琥珀里栩栩如生的奇异标本。
呼吸交换,对视久了,气氛变得暧昧黏糊。感受身上的重量,明希胸口的起伏渐缓。
“那我和你前妻,你更喜欢哪个?”
这番争风吃醋的言论,颇有床笫间附在耳畔的调情之意,夏今昭心头什么情绪被勾起,形成在喉咙间如咳嗽般无法压下痒意。
“你。”她干咽了下,与明希十指相扣。
随即将脸埋在对方的锁骨处,感受其间蓬勃跳动的心脏。
哪怕之前曾说,她从不做选择题,这类原则在明希面前也形同虚设。
哦豁,陷阱题还答得这么干脆,夏今昭的经验果然不够丰富啊。
明希逮到她的把柄,绞尽脑汁想要以此作为威胁。
“好哇,我要告诉她,你竟然是这样朝三暮四的人!”她振振有词,化身声讨渣女的正义使者。
“剧本里的词是这样吗?”夏今昭挑眉,为明希擅自篡改感到不满。
“不管,反正你亲口说喜欢我,对前妻没感情。”
被她的无理取闹气笑了,女人满眼纵容。她张口含住明希的下巴尖,轻轻咬住,以示惩罚。
微不足道的痛意传来,明希被迫扬起下巴:“说不过就动嘴。”
“可我怎么记得,前妻总是把我往别的女人身旁推呢?”夏今昭故作感伤,“坏女人不值得我爱。”
话音落下,她装作一副受伤的委屈模样。长睫敛去眸底的黯然神伤,好似真的在追忆往事时,不经意拿起一块玻璃碎片,刺了心口一下。
明希:……她承认自己在嘴皮子功夫上,永远不及对方的万分之一。
夏今昭总能找到言语漏洞,反将一军。
见她吃瘪,夏今昭笑了,月牙般的眼端详明希的眉眼,安慰道。
“好啦,争执这些没有意义。”
“刚才的问题再说一万遍,我还是会说你。”
“我更爱那个满心满眼,全是我的明希。”
啊啊啊不行了!好腻歪!得想个办法封住她的嘴。
于是明希用最愚蠢狗血的方式,抬头在夏今昭的嘴角响亮亲了声。
清新淡雅的花香与冷冽微苦的气息交融,仿佛两块金属融化成一滩液体,再用灼热的气息熔铸成一片薄薄的锡箔纸,不分彼此。
正当周围冒粉红泡泡时,夏今昭蓦地感受到腰间一重,两人相抵的腹部紧贴,隔着浅薄的布料,她们面面相觑。
好不容易营造的气氛潮水般退散,还是明希先把脑袋挪开,与一跃跳上夏今昭腰际的两只清澈眼眸对视。
“你好淘气,”她扶起夏今昭坐正,然后趁碰瓷王没反应过来,眼疾手快搂住它的小肚子,“再胡闹把你丢出去,让你一辈子去流浪!”
明希睁大双眼,恐吓道。
听说夏今昭不会再去M市,感到惋惜的同时,她没忘记还有个小可怜寄居在劳拉的面包店,于是拜托对方空运过来,并给了一笔丰厚的报销款。
劳拉没有收,只是得知明希或许会在S市定居,表达遗憾之情。
毕竟两人相处一年之久,这位丰腴和善的妇人待自己没话说,明希在发去的邮件里表示,会在未来的某天,与女朋友一起造访那个充满麦香的角落面包店。
此时,碰瓷王吃饱喝足,正想跳到夏今昭身上舔毛,被突如其来的钳制吓到,伸出尖锐的指甲扒拉明希的衣服,留下几道浅淡的血痕。
明希倒吸一口凉气:“小没良心的,白养你这么久……”
刚松手,小白猫见缝插针跳到阳台上,沐浴着温暖的日光。蓬松的白色绒毛掺杂几缕黄黑的颜色,和捡来时的狼狈邋遢截然不同。
“给我看看受伤没?”夏今昭跪坐在她对面,拉下一小片衣领。
光滑的肩颈露出些破皮的粉色抓痕,她心疼不已,于是将这份情绪化为对小猫的指责。
“它是捡来的野猫,比家养的脾气差,你爱不释手搂着,蹭一身猫毛不说,还把自己弄疼了。”
生怕夏今昭下一秒说出送养的话,明希重新搭上肩头的布料,不以为意。
“捡来的就要负责嘛,再说它比以前好多了,只是刚到陌生的环境,还不太适应。”
夏今昭非要找碘伏擦拭伤口,在明希的安危方面,她总爱小题大做。
“我到陌生环境适应能力更强,它身为一只猫,太不应该了。”
“你有点小肚鸡肠哦。”
“别动,小心把你按疼了。”
两人正处理伤口,放置在茶几上的手机亮起屏幕。
周珍卉:【车子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敬礼]】
约好今天去曾经的工作室看看,明希替夏今昭回了个“好”字,等伤口的碘伏自然干燥,才重新整理衣装。见她这样,夏今昭没忍住评价。
“小斑点狗。”
“你才是狗!”明希反驳。
“我可不会在抱猫时弄得满身是伤。”夏今昭把东西放进医疗箱。
“再贫嘴放碰瓷王咬你。”明希威胁。
“你确定它瘦胳膊瘦腿能打得过我?”夏今昭反问。
两人就着无聊的话题收拾妥当,五月中旬,稀薄的光线穿透树叶的罅隙,镀上一层金色边缘。这是一年四季里最舒服的时节,既不会冷到打颤,又不会热到出去走一圈,衣服就被汗湿。
输入目的地,系统自动导航,周珍卉看向屏幕:“这么偏,我去过四五回,也记不住这些弯弯绕绕。”
之前明希被狂热的私生饭划破左脸颊时,夏今昭曾让人暗地里保护她,后来被当事人以“太引人注目”为由婉拒。
哪个朝九晚五的打工人会有贴身保镖?不知道的还以为砸场子去的。
当然,拒绝这份好心不久,明希再次遭遇宋予绑架,吃到两回教训,哪怕阵仗再浮夸,夏今昭也不允许她独自一人外出。
东区商业街拥有与市中心迥然不同的热闹,比起高楼林立的繁华,这里还未被厂商完全开发,富有烟火气的街道朝向贯穿S市的江水,一到夜晚灯光犹如渔火倒映,美不胜收。
破旧的楼梯口旁张贴来回覆盖的广告纸,像难以铲除的牛皮藓。下雨时潮湿的角落滋生阴暗的青苔,以及水管常年污染的黄黑色水垢。
时隔一年,再次站在这里,明希内心感慨万千。
一年前,她是否会想象出自己如今的模样?
“要我陪你上去吗?”夏今昭下车。
“算啦,工作室不干净,又小又黑,我怕你千金之躯太嫌弃。”明希晃了晃手中的钥匙,打算独自前往。
夏今昭养尊处优,连地沟油什么味道都没尝过,更别说踏足这种老破小,光是想象便是一种亵渎。
明希想起她曾经接自己回老宅吃饭,对方仅仅将车停在这个楼下,甚至不愿露面充当人形标牌。
“好,有需要随时发消息。”夏今昭拢住宽松的夹克外套,站在附近感受楼栋间吹来森寒的风。
与两人短暂告别,明希一步步踏入楼梯。陡峭的台阶与落灰的扶手,让人联想到只在密室里出现的布景。轻缓的脚步声回荡在狭窄的空间,如影随形。
抵达指定楼层,望着上面褪色的春联,她从口袋掏出钥匙,插入锁孔。
兴许生锈的缘故,门锁转动几次也纹丝不动。
正当明希一筹莫展时,把手下压,门竟然从里面打开了!
熟悉的脸从缝隙冒出,四目相对,她惊喜道:“温灿?”
“希希!”温灿见到她,连忙把门敞开,给她一个热情的熊抱。
面对昔日旧友,心头方才升起的恐惧消失大半。明希不疑有它,连忙询问:“你怎么在这里?”
听闻此话,温灿脸上浮现一抹不自在。
“我啊,自从离开工作室,就随便找了家小公司当文员,”她拉住明希的袖口,示意人进来,“但你也知道,像陆姐这么慷慨大方的老板毕竟是少数。”
“所以,你怀念曾经的工作,也是来故地重游的?”明希接话。
“算是吧,诺,这是新买的一次性拖鞋。”
温灿蹲下身子,从鞋柜里拆封新的拖鞋,放置在明希脚旁。她的长相圆润可爱,笑起来两颗小虎牙甜进人心里,最能够治愈人。
明希低头看向温灿毛茸茸的脑袋,在扶住木柜,左脚踩右脚换鞋时,忽然道。
“说起来,你见到我一点也不惊讶哎。”
当明希被强按在闪光灯下,接受大众对夏今昭形婚这件事的审视时,她的婚姻状况毫无隐私可言。陆丽桐,温灿,都知道她和当红影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因而,当她死后的名头被安为“夏今昭的发妻”时,这些人当然会对号入座。
她们都知道,自己死了。
温灿的反应太平淡,反常到连钝感的明希也察觉出异样。
空气弥漫着一股浅淡的熏香,以前陆丽桐在时,总会喷批发市场买来的廉价香水,混着泡面味令人反胃。现在两侧窗户敞开,穿堂风呜呜卷起衣角。
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闻言,温灿身形微不可察顿住,随即笑道。
“我听陆姐说的啊,你其实没死,只是在国外隐居,”提到这件事,小姑娘不满噘嘴,“这么久连个口风都不给,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啊?”
“事出有因,求原谅。”明希双手合十,诚恳道歉,目光却不禁打量屋内的陈设。
不对劲。
陆丽桐曾说过,工作室解散,她给温灿一笔钱,让后者另谋别的生路,两人自此再不联系。
但是,温灿刚才说,是陆丽桐告知她自己还活着的消息。
陆丽桐虽然作风随性,但不是傻子,在夏今昭的暗示下与自己见面,必然会严守口风。
不可能是陆丽桐说的,并非是她全然相信对方,而是知道自己活着的总共就几人,陆丽桐犯不着冒险,直接与夏今昭作对。
温灿在撒谎。
问题是,她怎么知道陆丽桐知道这件事?
两人在没联系的情况下,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明希眼前蓦地浮现一张温润的脸,心中了然。
最在意陆丽桐动向的人,非宋予莫属。毕竟前者将她在贫民区的消息泄露得彻底,怕对方做出更出格的事,可不得监视陆丽桐吗?
那她们见面的事,宋予应该已经知道了。
胡乱猜测再吊诡,明希也不敢放松警惕。有了前车之鉴,她不会对在外的任何关系报以信任。
思及此,她的视线落在紧锁的卧房门。剥落的外皮裸露出十几年前流行的原木色,用蜡笔涂抹的简笔画线条模糊,在溢出一丝光线的门缝处,似有什么东西堵住正中,使完整的线条一分为二。
有东西,或者有人藏在门后。
生出这一念头,顿时让明希毛骨悚然。她来回搓揉双臂浮泛的鸡皮疙瘩,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叫嚣着逃离这里。
怎么谁都能来踩她一脚?难道都不害怕自己身上blingbling的女主光环吗!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玩意儿。
稳住,明希!千万不能自乱阵脚,要是被察觉出异常,指不定被她就要被大卸八块了!
怕楼梯口也有人围堵,明希把手机藏在身后,按两下电源键。
是她提前设置的安全警报,如果遭遇意外,启动该程序会自动发短信给填好的联系人。
做这一切时,温灿丝毫没察觉到异样。她背对明希,从桌上倒了杯温水。仔细分辨,那双握杯子的手隐隐发颤。
是被逼的吗?
继遇到乔的背刺,如今明希心脏被锻造得强大,哪怕是夏今昭朝她捅一刀子,她也能接受!
好吧,说实话心里还是有几分伤痛的。
温灿把水递给她:“这里还没收拾好,只有大麦茶,没有饮料,你凑合着喝。”
望着玻璃杯底沉淀的不明物质,明希怪笑了下,接过但没乱碰。
谁知道里面加没加料。
“你租下这里了?”她状似不经意地乱逛,望墙上挂钟的分针。
夏今昭怎么来得这么慢?
“啊?”温灿像是回过神,“哦,这里其实挺不错的,租金便宜,设备还算完善,就是离市中心远。”
躲在卧房的那团黑影似乎动了下,阴影闪回,被明希快速捕捉到。
楼道传来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意识到夏今昭就在外面,她漫不经心荡到门附近。
“真难为你了,还要守株待兔等我过来。”不知不觉,明希踩上入户门的地毯。
闻言,温灿的脸上划过一抹错愕,像被戳中心思,浑身不安地打着摆子。
“哦,被我说中了,心虚啦?”明希按下把手,没注意到站在对面的女孩露出的痛苦表情,“我呢,不知道你是和陆丽桐串通好的,还是怎么样,但把主意打在我身上,未免有些胆大了哈。”
“我摇好人了,再麻烦你给宋予捎句话,就说,”明希用食指点了点太阳穴,“犯下那么多罪,等着被枪毙吧!”
楼梯口的风争先恐后钻入缝隙,她准备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小区楼下。
周珍卉百无聊赖地趴在方向盘上,脸颊像团软烂的史莱姆,挤压在眼侧。
她长长打了个哈欠,看向站在不远处正打电话的夏今昭。
女人眉尾下压,不耐烦的情绪溢于言表。她用脚尖捻住地上的碎石,未等对面的人说完,兀自打断。
“当初的事是你们咎由自取。”
“可是……可是姐,我真知道错了……”另一头,年轻的音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在外地水土不服,大病小病不断,那些人又不让出去看医生……”
夏书芮攥住手机,恨不得穿到手机对面,跪在夏今昭面前求原谅。
坐在她身旁的夏凌缄默不语,免提的音量充斥在狭窄的房间内,被无限放大。
自从知道她们和宋予暗中联系,夏今昭断了她们所有的经济来源,又打发两人去外地。
本想着表现不错的话,兴许有机会在几年后接回来,虽不能过上以前的好日子,至少能衣食无忧。
想到这里,夏今昭冷硬的态度缓和不少。刚要开口,眼前驶过一辆小货车,接着停在刚才明希上去的那栋楼下。
几个身穿橙色制服的搬家工人从车厢取出纸箱与胶带,准备上楼工作。
这里环境不算好,每年搬离十几户人家简直司空见惯。
夏今昭没放在心上,直到那群人几分钟后再次下楼,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纸箱,打开车厢。
听筒那边,夏书芮哭得她心烦。
“姐,求你了……我们再也不会了!”女孩哭到最后字不成调,只能辨别出几个呜咽的音节。
目送车驶离小区,夏今昭没由来感到心慌,她随即交代几句,匆匆挂断电话。
然后看到不久前,明希发来的求救短信。
嗡——
脑中名为理智的弦骤然断裂,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让她喘不过气。
不对。
不对!
再也顾不得别的,她跑到车前,急促敲击驾驶座的车窗。
“姐,咋啦?”周珍卉缓慢摇下车窗。
车门解锁的瞬间,急剧的风刮过身侧,还不等反应过来,她已经被夏今昭拽下驾驶座。
女人的脸色难看到极点,以至于流露出表里如一的阴鸷,捉住方向盘的手背因用力浮泛着青筋。
“去楼上看明希在不在!如果不在,直接报警!”
不等回答,夏今昭油门踩到底,循着记忆中小货车离开的方向驶去。
颤抖的肩膀暴露她的恐慌,犹如在高处陡然坠落,摔得她五脏六腑疼到移位。
先前的蛛丝马迹,如今串联成一条线。
陆丽桐异于往常的表现,和那把似是将她们引诱过来的钥匙。
该死!她明明察觉到,却又始终抱着侥幸心理。
是她轻视狂妄,见宋予落入颓势,就不将人放在眼里。
宋予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在自己眼前抢人!——
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
小明:我不是女主吗?怎么回回拿的炮灰剧本?
下章让她支棱起来
第94章 酸奶草莓绿
天色从焦糖色的黄昏渐变成浑浊的烟蓝,笼罩在城市上空。到处亮起的霓虹灯充斥着赛博朋克的科技感,腐朽又糜烂。
封闭的车厢不断颠簸,手脚束缚时被勒得阵痛。明希意识转醒,入眼皆是昏暗。她努力寻找空间的边缘,强迫自己坐起来。
脑海浮现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场景,她打开入户门,原以为接应的会是夏今昭,没想到突如其来的掌风直接将她劈晕,之后发生的事便一概不知。
可以肯定,拐走她的人是宋予。
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预料到每一种可能。
如今她不仅要考虑怎么脱身,更担心夏今昭的安危。对方没出现,于明希而言就是遭受意外。
可恶,太狡猾了!
宋予竟然利用她身边的朋友,来给自己做局!
她总能预料到她们下一步的走向,知道自己恋旧,于是引导陆丽桐将工作室的钥匙递交过来。
夏今昭是有一定社会影响力的演员,最近又在媒体频频露面,这种情况下,宋予还敢绑人,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等自己离开这里,她就死定了。
明希愤愤不平,她抬起并拢的脚踝,利用纸箱的棱角缓慢摩擦。那些人没用牢固的麻绳,而是选择易撕开的胶带,是料定她跑不掉。
维持同一姿势太考验腰腹力量,没多久,明希气喘吁吁,滚到车厢边缘,用肩膀抵靠紧闭的门,果然听到锁头撞击发出哐哐声响。
算了,反正解开手脚也跑不出去,还容易被人发现自己已经清醒。
明希决定消停会儿,留点力气等下车再做打算。
她按原样躺倒,耳边是车轱辘的摩擦声,蚊蝇般的嗡声搅得她心神不宁。
不知道夏今昭怎么样了,她也昏迷吗?还是被解救出来了?
脸部微小的动作,都会牵扯捂住嘴巴的胶带。虽然留有鼻子呼吸,可胶带的黏腻并不好受。
来回颠簸震得太阳穴钝痛,明希闭眼,回想与宋予有关的情节。
面对自己,她总是心慈手软,即便让夏今昭的私生粉划烂自己的脸,却也只是不痛不痒的小伤,无法致命。
在夏今昭昏迷不醒时,她明明有无数次机会解决自己——那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却还是选择栽赃嫁祸,间接害死自己。
遭受绑架时,她也可以假意与自己合作,实际让绑匪暗中动手脚,“擦枪走火”的意外是最好的掩饰。
然而,她永远放任自己作乱,破坏原定的计划。
为什么?
明希可不相信所谓来自异世的惺惺相惜。
在享受世界意志带给她的金手指时,对方是否也受到一些规则的限制?
比如……她无法杀死自己。
如果真是这样,那此次绑架的目的已然浮出水面。
宋予想利用自己引夏今昭现身。
先前的绑架,宋予也可以暗地找人埋伏,却选择把自己扮作人质来卖可怜。兴许那时,她还想着伪装成夏今昭的追求者,名正言顺进入夏家。
夏雪枫死了,她的目标逐渐清晰,仅有夏今昭一人。
恶毒啊,潜伏二十年只为复仇,有这毅力,宋予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明希呼吸急促,鼻翼因紧张而沁着细密的汗。她身处*被动,别无选择,只能在心里祈祷。
祈祷夏今昭千万不要出现。
与此同时。
低调的黑色轿车在高速上急行,流畅的车型线条与夜色融为一体。夏今昭按住方向盘,隐隐在视线尽头捕捉到熟悉的小货车。
这时有电话打入,她点击接听,并把当前位置共享给对面。
“夏姐,车牌号查不到,应该是套上去的。”
意料之内的答案,夏今昭抿唇,踩下油门。连续几小时的驾驶使得她疲惫不堪,却又不得不强打精神。
嶙峋的山体正中缠绕条条公路,犹如扭曲盘踞的蛇。右侧是S市临近的海,不同于开发好的旅游景区,这里没有亮晶晶的沙滩,阴天呼啸的海浪拍打礁石,裹挟凛冽刺骨的寒意。
前方是缓冲的拐弯路口,眼见货车消失在视野里,她双肩微颤,眼底映出无机质的微茫。
“直接去调监控,出口全都不要放过。”说完这句话,她挂断电话,再次抬眼。
顺行的车依次行驶,排排尾灯亮起,再也不见货车的影子。
继续直行,依旧没有。
夏今昭脸色阴沉得可怕,她攥紧冒汗的手心,心脏霎时登高跌落般失重。
跟丢了。
***
明希心大,甚至在小货车里睡了一觉,美其名曰养精蓄锐。
好吧她是被一捧凉水浇醒的,即便五月天不算冷,但对于还带惺忪睡意的人而言,简直是灾难级的醒神武器。
“啊呸呸呸!”鼻腔灌入冷水,险些让她喘不上气。
明希剧烈咳嗽两声,总算能睁眼打量周围的环境。
空旷的场地难以望到尽头,角落堆放着钢筋水泥,高墙的小窗透出些微的月光。她正倚靠在一根石柱前,手脚动弹不得。
眼前站着个陌生女人,正把手中的矿泉水瓶捏得噼啪作响,看来刚才扰明希美梦的正是此人。身后跟了位其貌不扬的男人,他蹲在旁边,边撕馒头果腹,边喝酒助兴。
“醒了没?”女人嗓音低沉,一身干练精简的衣裤像电影里的特工。
说完,她意识到明希无法说话,直接无情地撕下封口的胶带。
皮肉拉扯的疼痛激得明希头皮发麻,她龇牙咧嘴,好半天没缓过来。
auv胶带脱毛早就被淘汰了好吗!再说她又没长胡子!
收敛小眼神中的幽怨,她吸了吸鼻子。
“这是哪儿啊?”
她迷迷瞪瞪,懵懂无知装傻子。
明希在这方面有奇异的天赋。
“毁尸灭迹也不会被发现的地方,”女人蹲下与她平视,冷笑着用随身携带的弹簧刀割掉绑她手腕的胶带,“别白费力气,你打不过我的。”
“雇主说要活的,我们可不敢把你整死。”
明希瞥向她修身衣裤下腱子肉的轮廓,点头如捣蒜。
练家子啊这是,她才不会傻到以卵击石,一打二毫无胜算。
“理解!”她扭动脚腕,赔笑道,“姐,帮我顺便把脚上的胶带也切了呗,反正我跑不远。”
冰凉的触感陡然贴上脸颊,女人用水果刀缓缓摩擦着,一下子识破明希套近乎的意图。
“省省吧,都不是傻子,再装疯卖傻也不会让我们放松警惕的。”
完了,这是遇到聪明的绑匪了。
明希压下笑意,不再与两人多费口舌。四围阒静,呼吸声被无限放大,掺杂尘土飞扬的滞涩。
男人打开手机,乐不可支地刷起视频来,咀嚼声勾得明希馋虫上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胃,才想起来好久没进食。
“那个,大哥,能不能给我尝尝味道啊?”她四脚并用爬过去,模样狼狈得很。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就差把男人手中的馒头盯穿一个洞。
“你看昂,你们不杀我,肯定留着还有用处对不?假如我饿死了,你们岂不是白费力气?”明希目光恳切,释放的闪烁星星几乎化为实质,朝人砸来。
闻言,男人果真转移注意力,打量手中剩下的半个馒头。像是想到什么,他恶趣味地掰开一小块,扔到不远处的地上。雪白的馒头染上脏污的泥沙,看着令人胃口全无。
“嘬嘬嘬。”他噘起嘴,模仿逗狗的样子。
明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给我等着QvQ!
她咧嘴,飞快打量男人:“谢谢大哥,你真是个好人。”
她可是打不死的小强,曾经流落国外拾荒近一月,还能顽强活下来,靠得正是坚韧不拔的意志啊!
眼下这点羞辱根本不算什么,吃饱了才有力气反抗!
思及此,明希毛毛虫似的在地上蛄蛹,即将伸手去拿时,一只脚无情地将馒头踢开。于是,她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食物滚进水泥堆,孤零零地夹进砖缝里。
那个女人双手环胸,居高临下望着明希,话却是对男人说的。
“蠢货,吃饱了好给她力气跑吗?”她鞋尖猛踢明希的脊背,痛得后者倒吸一口凉气,“刚才还离你那么近,万一抢了匕首反过来威胁怎么办?想过吗?”
后面那句话是对男人说的。
一连串的指责砸过来,男人骂骂咧咧表示不满,倒也没和她硬起冲突。
明希想看的起内讧互撕,自己趁乱逃跑的计划没能实现。
可恶,这女人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简直每一步都精准踩上她的意图。
后背隐隐作痛,对方丝毫没手下留情,明希怀疑那块骨头再不及时接受治疗,就要碎成渣渣。
短视频的搞笑音乐荡出回声,男人盘腿坐在地上笑,完全没有身为绑匪的警觉。这种现象持续二十分钟,终于,女人看不下去,啧声道。
“手机关了!”
男人没理,依旧我行我素,直到手机被夺,才起身:“有病?老板也不来,老子玩会手机消遣怎么了?再说,人就在眼皮子底下,还有你看着,难道还跑了不成?”
“拿钱办事,你倒是有时间偷懒,真要出什么事,你负全责。”
“刚才就看你不爽了,你以为你谁?”
两人剑拔弩张,明希缩在柱子旁不敢吭声,心里幸灾乐祸。
吵吧吵吧,最好打得两败俱伤!
她活动腕骨,那里长时间被绑束,血液不流通呈现骇人的青紫,稍微动弹就疼痛不已。
似有扇叶带起强劲气流的动静自头顶传来,顶上昏暗的灯光吸引无数小飞虫,密密麻麻的影子在水泥地上乱舞。
地面震颤,电流般的麻意从脚心窜上四肢。明希稳住身形,趁两人没注意自己,拼命地拿碎石割开绑在脚踝的胶带。
但凡快递公司能把货件打包得这么严实,每年肯定能少一大批客单投诉。
她心里吐槽,更加卖力扯胶带,直至其被勒成细细一条线。
砰!
突然,耳边传来猛烈的枪响,擦过明希的脸颊,在她身旁的石柱上留下弹孔。
烧焦的硝烟味伴随发烫的滋滋声,一声清脆的咔哒,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利落的,震荡着鼓膜,嗡鸣带来短暂的失聪,让明希下意识护住脑袋。
心脏在胸腔剧烈跳动,仿佛下一刻就能破开血肉,搅碎五脏六腑。
“谁!”刹那的变故让两人停止争吵,女人甚至从腰间掏出电棒防身。
在看到背光而来的人时,她神色怔忪,缓了口气。
暖色光晕为来人周身镀上一层金绒,温和的细眉下,是那双薄刃似的眼睛,犀利地研判在场的三人,冷静而疯狂。
梁文星甩了甩冒烟的枪口,走到两人面前。
“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人就跑了。”
“哪能啊,这不好好的吗?”男人双手搓动,换上谄媚的神情。
他遇到的这位雇主出手阔绰,听说是宋氏集团的高层,没想到这么年轻。
说不准待会讨价还价,还能多薅一些。
他心里打着如意算盘。
“如果人没了,你拿命和我交代吗?”
未等男人反应,梁文星枪口直接抵上他的太阳穴,眸色幽深。
女人也被这阵仗吓坏了,连忙在两人之间调解:“老板,有话好好说,先验验人吧?”
说完,她揪住明希的头发,将人带上前:“按照您的要求,留活口了。”
明希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来,她的目光再次飘向对方手中的枪。
小巧便携,适合随身携带。她不了解枪支,但也没蠢到以为是个模型。
头皮扯起的痛感迫使她不得不迎合女人的力道,对上梁文星平静的眼,喉咙塞了团注水的棉花似的,怎么也开不了口。
她捕捉到对方一闪而逝的微表情。
梁文星似乎笑了,她拍拍明希的脸颊,被后者躲过也毫不在意,只是朝两人点头。
“不错,我现在要将人带走,”梁文星望向身后,未关严的门泄出深夜的冷硬色泽,“警察定位到这里,马上就会赶来。”
“啊,那我们的报酬……”女人面露担忧,与男人交换了个眼神。
“少不了你们的。”梁文星弯唇,安抚情绪道。
她举起枪,在明希骤然扩散的瞳孔中,射杀了两个活生生的人。
鲜红的血喷溅,两人死不瞑目地抽搐在地,嘴里含着恶毒的诅咒。
人在极度恐慌时会失语,正如此刻的明希,她先前以为梁文星只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没想到……
感受到她的错愕,梁文星掐住她的脖子,硬生生把人提起来:“吓傻了?”
温和的眉眼与昔日相谈甚欢的面容重合,明希肩膀止不住颤抖,咬紧牙关,好不发出任何能表露害怕的音节。
见她拒绝沟通,梁文星轻哼,拖着她跟上自己的步伐。
于是明希不得不像袋鼠蹦跳,只是因刚才的变故,有些双腿发软。
然后梁文星就会站在前面等她,饶有兴趣地看她丑态毕露。
走到门前,明希看清周围的景象。这里似乎是偏僻的郊区,荒芜的杂草疯长着得有半人高,苍白的月色勾勒出不远处停靠的巨型轮廓。
走近才发现是一架直升机,嗡嗡震颤溅起周遭的尘土。
还没等反应,后背被人推搡,明希跌坐在里侧,随即梁文星上驾驶座。
随着主旋翼急剧转动,脚底传来攀岩陡峭石壁的不稳定感。
狭窄的机舱一眼望到底,除了她们别无旁人。心头忽地升起强烈的不安,明希强迫自己镇定,缓缓起身。
“你要带我去哪儿?”即便伪装得冷静,依然能从微颤的声线中察觉出她的惊惧。
“想知道?”
轻微的失重感伴随舷窗景色变幻,从充斥满目的黄绿杂草,再到一望无际的夜幕。像玻璃珠里的微小景观,视野变得辽远开阔。
远处似有红蓝相接的车灯,明希心跳如擂鼓,她的指腹按在窗上,咬牙切齿道。
“你到底要搞什么鬼!”
面对斥责,梁文星的反应平淡得像冷暴力。如同冰冷的镜头,毫无情绪地记录明希的激动与失控,与分析科研数据的态度没什么分别。
“还没从俯视的角度看过这个虚构的世界吧?”她答非所问。
自动驾驶的指示灯亮起,梁文星转身,背光的下颌线勾出冷硬的线条。
“别紧张,你的小女友还好好活着,我没拿她怎么样。”
她没必要说谎,听到夏今昭暂时安全,明希有种劫后余生的心悸。
“是知道自己死期将至,才毫无顾忌地把人杀了?”明希问。
见她如临大敌,梁文星轻哼。
“你知道的,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明希觉得鸡同鸭讲,别过脸去。
若有似无的打量落在身上,对方修长的手指搭在椅背,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有没有人说你冷脸还挺可爱的。”
“滚!”
情绪化的回应让女人蹙眉,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那把便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残留烟尘的气息,呛得人呼吸不畅。
“你有些傲慢,”梁文星弯唇,表露出与言语不符的动作,“别忘了,你落在我的手里。”
“还是说……自以为身在局外,就能高高在上俯视别人?”
“傲慢的是你。”
明希攒拳,到底顾及面朝自己的枪口,声线平和了些。
“你的朋友背叛你,舆论矛头指向你,公司合伙人更期盼你倒台,费尽心思重生,打出这样的结局,烂泥扶不上墙。”
“我要是你,早就找块豆腐一头撞死。”
果然,这番言论让梁文星陷入沉默,深邃的眼瞳因背光,呈现毫无光泽的黢黑。她不是不知道明希在故意激怒自己,于是耐住性子,把玩手枪。
“这个世界崩塌,还会有下一个,我能依靠死亡无穷无尽重生,你呢?”
“你可只有一条命。”
女人冷静得像剖解尸体的手术刀,明希顿时生出胆寒之意。
心脏犹如有无数根钢线纠缠勒紧,几欲碾碎。
她曾无数次推导过梁文星的动机,如果自己穿进这本书是意外,那对方的存在就是推进剧情线的最大变数。
走向既不是按照作者给定的情节,也不是梁文星手握的复仇成功剧本。
如今听到这些话,脑海似有一道光划过,把她忽略的微末线索串联起来。
止步这个世界,还会有新一轮的复仇等着她,永无休止,直到夏今昭被杀死。
或许在别的位面里,夏今昭同样死过百回千次。
这和某个靠被杀死而无限繁殖的漫画女主有什么分别?
如同打破的镜子,每块棱角分明的碎片里,都会层层叠叠反射出既定结局。
难道面对眼前杀不死的怪物,只能任由她作恶,伤害无辜的人吗?
不可能,存在即合理,只要打破其遵循的规则……
一定,一定有办法的。
明希笃定。
在她们说话时,直升机和地面已经有段遥远的距离。城市上空霓虹灯遍布,那些曾经仰望不可及的,通通被踩在脚下。
另一侧是无垠的海面,深色的浪激荡奔向岸边,绽开无数飞溅的水花。
比起宜居萧索的城市,相邻的海象征着未知,当那片属于人类的领土在视野中远去,明希终于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望向梁文星。
“你想杀我?”
“别把我形容得那么残忍,”女人从挂在椅背的挎包里掏出相机,“我只是替这个世界,清扫一个毒瘤而已。”
什么没落的宋氏集团,形势急转直下的宋予,当梁文星提及这些时,脸上丝毫没有任务失败的遗憾,只剩释然。
“但据我猜测,你还不能杀我吧?”
这时,直升机遭遇上空的气流,造成强烈颠簸。头晕目眩间,明希扶住舱壁,稳住身形。
“聪明,”梁文星还有闲情逸致摆弄相机,或许这是她的恶趣味,当镜头对准明希时,后者只觉得反胃到作呕,“但不是不能杀,而是会产生一系列的麻烦。”
快门声响起,女人欣赏刚出炉的照片:“比如,剧情线重置,我需要回到最落魄的小时候,重新遭遇锦绘的死。”
“你懂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身陷绝境,却束手无策的感觉吗?”
“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明希反唇相讥。
没人比她更无法接受夏今昭的死亡,即便那是早已书写好的原作剧情。
尤其当她慢慢融入这个世界,眼见存在于文字的描述变成真正的,有血有肉的人。
“是啊,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平白受罪?”梁文星放下相机,“在我眼里,你就是一个没本事的蠢货而已,可要知道,有些人存在就是个错误。”
“你活着,就永远是挡在夏今昭面前,最碍事的那个。”
“颓势无可挽回的情况下,我不介意重来一次。”
“只要你消失得比我早,我就拥有无限复生的机会。”
从这段自白中,明希大概能摸清楚,梁文星是个无法接受自己失败的人。
对夏家的恨,二十年忍辱负重的仇怨,是滋长她向上爬的养料。
“不可理喻。”她说。
女人无所谓耸肩:“如果你站在我的角度,会理解的。”
“我本以为你还有救,”明希皱眉,“你说这些,我只认为你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挽救我?”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梁文星扶额,低低笑出声来。
“你随时随地发散的善良,是一种愚昧的品质,有个词怎么形容?‘圣母’对吧,”她不掩讥讽,“牺牲自己成全别人,有想过被帮助的人需要吗?领情吗?”
“哦,还是说你们表现得正义,就是为了博得好名声?”
一通长篇大论下来,明希直视她,反驳道。
“善良从来不是错,错的是辜负善良,受到恩惠还要反咬一口的人。”
“还有你说的靠正义博取名声,难道就因为身为好人,所以拥有私欲是件难以被接受的事吗?”
“坏人悔悟要被歌颂,好人一朝行差踏错要被口诛笔伐,因为自始至终,好人给予的任何恩惠,都是顺水推舟,不值得被感激的。”
“抱歉,明希,暂时停止对价值观的教化吧。”
“我得好好感谢你,因为你的同情心,让本来无望的我重新抓住渺茫的机会。”
话音落下,枪上膛,梁文星指着明希,眼角盛着笑意。
“这位小姐,你可以安然赴死了,我会给你选个好听的名头。”
某个瞬间,明希顿悟出什么。她无惧地朝向枪口,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我之所以说这么多,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梁文星挑眉,扣动扳机的手指微顿。
网开一面的表现,这是她最后的仁慈。
明希从不认为自己光伟正,力所能及帮助陌生人,或看到恶行时同情心泛滥,就像家常便饭一样简单。
然而遇到梁文星,她才知道,原来还会存在抱有相反想法的人。
如果真如对方所言,那她将鄙视这个把善良视为愚昧的世界。
“你口口声声说正义无用,那你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梁锦绘,还是打着复仇的旗号,满足自己的掠夺欲?”
“你歧视善良,又不得不找借口粉饰自己阴暗的想法。”
“比起你,我至少坦诚。”
清晰的谈吐落入耳中,梁文星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一瞬。
她瞳孔骤散,想到不久前,陆丽桐曾问过她类似的问题。
【你到底是为了锦绘才走到今天这步,还是单纯享受被人捧着的感觉?】
“如果是为了后者,请别再消费你的妹妹,她应该是个很善良的孩子。”
明希再次试图激怒她,目光一寸不落在女人的指节。
处于封闭空间的上方,脚下是深不可测的大海,一旦出现意外,双双葬身绝对不是玩笑。
还好她以前上选修课,为了应付写影评的作业熬夜背诵台词。
谁说大学选修都是水课,这不就用上了吗!
环顾四周,没有趁手的工具,唯独梁文星手中的那把枪。
可是她不会用啊!
平时打游戏光顾着捡大狙枪枪爆头,和真刀实枪比相差十万八千里。
不管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梁锦绘是梁文星的软肋,被拿到台面上当谈资,与她而言无异于凌迟般的耻辱。
果然,梁文星听完明希说的,恼羞成怒,泄愤般地对她一通扫射。
“闭嘴!你有什么资格喊她的名字!”
狭窄的空间与特殊材质的直升机内舱,子弹多次弹射,险些擦过明希的小腿,让她成为半身不遂的残疾人。
女人太过激动,以至于准星不够。明希手忙脚乱躲过,难免受到擦伤。
趁对方被情绪主导,她主动撞上面前的身体。
梁文星没想到她如此大胆,不设防的情况下,两人纷纷倒在操控台上,闪烁的指示器发出嘀嘀警报声,脚底能感知到直升机正倾斜坠落。
顾不得这些,明希膝盖死死抵住对方的腰腹,发了疯劲儿地抢夺那把枪。梁文星不甘示弱,想要伸手掐她的后脖颈。
“拿来吧你!”
或许分化第二性别的优势体现出来——不会因剧烈的打斗而气喘吁吁,明希桎梏住女人的手臂,朝操控台与驾驶座之间的空隙猛扯。
咔——
“唔!”梁文星闷哼,伴随清脆的骨裂脱臼声。
她面色难看,额角的发被汗湿成一缕缕,整个人像从水中打捞上来的厉鬼。
“拿个枪就敢唬人,不过如此嘛!”
说完,明希把枪口抵在女人的额头,左手虎口按压她的喉结。
这个姿势不仅能束缚住对方的下半身,还能将最脆弱的头骨暴露出来。
缺失氧气的窒息感漫上来,梁文星涨红着脸,费劲嗫嚅。
“去、死。”
明希正沉浸在得意中,下一刻,对方抱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按下操控台的红色按钮。
霎时,舱门打开,狂猛的风伴随若有似无的海浪,瞬间卷席着逼仄的内舱。感受到急剧下坠的直升机,明希顿时手足无措,破口大骂起来。
“疯子!你想死没人拦你!我还要活命呢!”
发丝凌乱地在视线里飞扬,巨大的吸力似要将两人全吞噬。五脏六腑仿佛被移位,晕眩呕吐到感觉头皮都要掀起来。
我的头发!
明希死命按住脑袋,也正是这小动作的间隙,梁文星猛然踹上她的脚踝。
疼痛让明希站不稳,她趔趄着跌坐在地,怕再次受到反制,于是本能地将枪口对准舱门外。
砰砰砰——
最后三发子弹,枪空了。
头一次使用热武器,明希右半边手因巨大的后坐力,已经麻痹到毫无知觉,虎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她半边身子来回抽搐,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枪扔进海里。
“这下公平竞争,谁赢了谁活。”她上气不接下气,还有心情冲震惊的梁文星笑。
女人被这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激怒,恶狠狠扯住明希的头发。
“活?既然如此,全都去死好了!”
她的眼睛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情绪,颇有自暴自弃的疯狂。
“死了就死了,反正这条命早就不该存在。”
“不过我应该会比你后死哈,毕竟我是本书女主,比较能苟。”
明希冲她做鬼脸,又吐舌头开始略略略。
她的记忆,应该停留在因熬夜赶脚本,猝死在工位上那段。
后来,后来她遇到了夏今昭……
没等她回忆往昔,脸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梁文星再没了往日的温和矜贵,面目狰狞瞪着她。
“干什么!恼羞成怒也别打脸!”
“去死!”她拖动明希的身体,试图把人扔向舱门外,嘴里念念有词,“只要你死,只要……”
明希扒拉门边,反身将她压在身下,毫无地咚的暧昧,彼此眼里只有弄死对方的渴望。
不知这样僵持多久,海浪声近在咫尺,她甚至能想象微风掀起,海平面泛着粼粼的细波纹。
落海的那一瞬,明希觉得浑身轻盈不少,像在深海游荡的发光水母,摇曳的触足能抚摸海浪流动的痕迹。
或许人在死前,美好的记忆会像走马灯在脑海闪回。犹如涨潮时冲上白金色沙滩的精致贝壳,值得弯腰捡起并装入玻璃瓶中珍藏。
鼻腔涌入咸腥的海水,理智变得混沌。
她想起了和夏今昭的初遇,和她的重逢,在她身旁伏案偷写情书,和她漫步走在秋日层林尽染的街道上。
身体渐渐下沉,耳道与眼眶漫入潮湿,明希下意识张开嘴,海水争先恐后涌入喉咙。
她想起那场盛大的冬日烟花,那时夏今昭曾说过……
她说的啥来着?
完蛋,她的理智受到侵蚀,好像记不清了。
好恍惚,感觉像上辈子的事。
不过——
终于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她的救赎任务也算圆满完成!
这时候是不是该发出反派标准的桀桀桀笑声?
好吧以上只是她的想象。
……
哪怕她祭出这句万金油,也于事无补。
不对!
她可是这本书的女主角,随随便便死掉像话吗?
刚才是安慰自己的屁话,到底有没有人能拆穿她坚强的伪装?
或者死可以,让她没有痛苦地死去好吗?又或者给她安排个胜利结算画面,庆祝她是为数不多结局落海身亡的渣A。
碎碎叨叨的心里话泡泡似的溢出来,海水灌入肺部,挤压她的心脏跟着冰冷沉痛。
明希睁眼,模糊的海水内,是连夜色也不曾抵达的地方。
眼眶酸涩,她有些睁不开了。
哎。
她一点也不想死——
作者有话说:心狠手辣作者菌:就酱,我们的女主角为了拯救爱人光荣牺牲!
应该有人能猜到最后如何在一起的结局吧(小声)
此时,在海里差点被泡成巨人观的小明,怒摇牢仙的肩膀:快给我复活复活复活复活我要复活甲!不然就和我老婆一起把你揍成猪头!
第95章 生椰杨枝甘露
警方调取监控,赶到曾绑架明希的厂房里时,只见到两个倒在血泊中的人。摸上尚有余温的尸体,连忙将人送到距离最近的医院。
女人捂住往外血涌的伤口,在神智迷失前,说出生前射杀她的人。结果可想而知,因流血过多,加上郊区附近的小诊所没有诊治枪伤的经验,等赶到市中心时,人已经停止呼吸。
剩下的人还留在厂房外取证,作为报案人之一的夏今昭,望向地上那滩干涸到泛着黑红的血迹,心绪被不知名的恐慌笼罩,继而掌控。
她攥住拳抵在门旁,背影小幅度颤抖着。
周珍卉轻拍肩膀以示安慰,听到夏今昭喑哑嘶声。
“怪我……都怪我……”
要是她没接那通电话,要是在见到那群人上楼时反应更快些,要是能够对宋予更狠,不那么自妄轻敌,明希是不是就不会失踪?
可惜没那么多要是,也从来没法拨动指针来逆转时间。
明希至今下落不明,只能从死去女人的口中得知,最后带走她的是宋予。
怎么办……
怎么办?
犹如掌心的细沙,任由从指缝滑过,却始终无法抓握的无力感慢慢泛上来。心脏突突跳着,似有所感,她朝远处的海岸望去。
沉色雾霭般的天际在海上投射片片阴翳,瞭望塔的射灯指引方向,在渡口闪烁着。
胸腔陡然传来一阵绞痛,为了缓解,夏今昭不得不弯身蹲在原地。
她大口汲取着空气,额旁的汗从鬓角流下。
脑海中无数与明希有关的画面闪回,从初遇到重逢,对方的每个表情,都无比清晰地映入眼帘。
……或许那并不是她们的初识。
她无端想起明希假死的一年里,自己做过的梦。
每一帧,都陌生得让她不得不站在旁观者的视角里。紧接着,画面来回切换。
纷乱如蝴蝶振翅,渐渐迷失在寒冷气流降临的季节更迭里。
美梦幻灭。
疼得被掐住脖颈的窒息感漫至四肢百骸,她像陷入冷热交错的癔病中,耳边的呼喊逐渐辽远沉闷,化为再也无法辨识的嗡鸣。
周珍卉刚从车上拿毛毯下来,见夏今昭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立马驱车带人赶往医院。
今夜太混乱,有人晕倒,有人丧命,有人下落不明。
继两人离开,警方在厂房外的不远处,发现直升机降落的痕迹。茂密的杂草压倒性靠在一边,借此大概能判断出离开的方向。
随即一路寻找,得知渡口捕捞的渔民在夜间出海时,曾救上来一个女人。
梁文星下落不明,可明希找到了。
夏今昭醒来时得知这一消息,顾不得绑在手背上的输液管,直接下床想要见人,被周珍卉一把拦下。
“人还在疗养舱,医生说要重点观察,”她拿起往下滴水的针头,按下呼叫铃,“不允许探视,得等脱离生命危险再说。”
很显然,夏今昭一刻也等不了,恨不得立马奔向明希身旁。
她僵硬地由周珍卉摆布,盖上被子后,想起来一件事。
“夏书芮呢?”
提到这位相处二十多年的表妹,她从被情绪支配的失控中恢复理智。
后知后觉,夏书芮即便没有扮猪吃虎的本事,至少有些安排是听从宋予的。
说不定,那番令人心烦的诉苦并非对方本意,而是故意设下的障眼法。
思及此,夏今昭有些想笑。
有些人还在做她的美梦。
那就别怪自己翻脸无情。
“母女都关起来了,宋予定下罪名,她们还跑得了吗?”周珍卉说。
“这几天再把陆丽桐找来,我有事问她。”
“好。”
安排完这一切,夏今昭靠在病床上,目光落向窗外。
蝉鸣渐噪的夏天即将到来,繁密的枝叶如伞面,遮得绿荫毫无日光插入的缝隙。生机勃勃,富有朝气的季节里,等明希苏醒,她们也将迎来相遇的第三年。
所有直接的,间接伤害过明希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接下来的几日,媒体曝光宋氏集团某高层私底下的行径与作风,鉴于宋予长时间未出现在大众视野里,吃瓜群众想当然地对号入座。
【不会真*是宋予吧,补药啊我的金鱼CP[哭哭]】
【夏今昭都有对象了,某些ky姐想啥呢?】
【能不能别一天到晚只想着恋爱,宋予都犯法了还有人洗白,666】
【她真的杀人啊,sos人看起来挺老实的】
【其实我早就看她不爽了,不懂你们为什么捧她[摊手]】
【不止杀人,贿赂洗钱倒卖违禁品,坐牢还不够,这得枪毙吧?】
【不信谣不传谣,在警方公文出来前我不会伤害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突然觉得每天下班逗猫约饭,看看喜欢的电视剧也挺好的,不想卷入资本家的纷扰】
翻看社交媒体上对宋予的评价,周珍卉心里五味杂陈。她收起手机,隔着观察窗,看向躺在疗养舱内的女人。
冷色调的光打在女人脸上,更显苍白与死气。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永远地流逝了。
那双清朗明净的眼睛,总会流露出不同于颓势下的韧性,像路边随处可见的一株野草。
不起眼,但一直向阳,拼命竭取养分。即便在最恶劣的环境,也会把复杂交错的根部深深扎入土壤。
明希昏迷,外面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要紧的是梁文星下落不明,警方看在夏家的面子上,倾尽全力寻找,仍然一无所获。
至于她的另一面身份宋予,因罪行曝光,遭到许多人的抵制与声讨。曾经热闹的超话,被官方明令禁止。手底下持有的大多数股份,也即将被虎视眈眈的董事会瓜分干净。
毕竟人处于失踪状态,等讣告出来,就能明目张胆地“转移”。
夏凝岚接手夏家的大多数公务,谁也没想到最不起眼的二小姐,竟然成为赢家。有人羡慕,有人嘲讽,有人恨自己巴结得不够早。
兴许是想通了,夏霁心态变得比以前平和不少。她不再事事揪住夏今昭不放,整日躲在园林里不肯出来,偶尔摆弄花草,提前过上悠闲的退休生活。
据周彦芝透露,对方将来有去国外接义肢的打算。
夏凌和夏书芮比较惨,被逼得退无可退,于是以亲人的名义要挟夏凝岚,见威逼不成,又试图乞求后者的原谅。闹得三人关系越发疏远,本就稀薄的亲情无法维系,脸红而散。
温灿主动上门,哭着宋予通过绑架她的家人,来威胁自己给明希做局。
夏今昭听闻这件事,反应平淡,只说了一句。
等明希醒来,由她选择是否原谅。
陆丽桐住过的地方空无一人,所有私人物品不翼而飞,至今仍未知道她是不是宋予犯罪的知情人。
林承安服从家里安排,与明希见过的那个男人订婚。双方本就没有感情基础,于她而言不过是一种状态的转变。预计今年下半年,她会去国外进修,然后定居。
劳拉时常写信慰问明希,她对这里发生的事不知情,热心地为这对恩爱情侣推荐附近新开的店,邀请她们过来逛逛。
明希知道对方不习惯日新月异的科技,于是选择最传统的书信方式。她只是看似粗心大条,但比谁都照顾别人的感受。
夏今昭曾模仿过明希的笔迹与语气回信,还得到那位胖妇人的调侃,说回家后外文反而精进不少,简直可以和本地人媲美。
那封回信被夏今昭保存起来,夜深人静熬不住想念时,会展开明希写过的明信片,坐在阳台沉默,有时一坐就到天亮。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后来,她成立自己的工作室,比起活跃在大银幕,夏今昭更喜欢拍摄平面广告。
甄雯静虽然常走歪门邪道,但挖到的消息资讯总是一手。听说夏今昭有了工作室,隔三差五和吴夏宪组团拜访,一个劲儿地询问是否缺人。
星娱传媒走了个夏今昭,培养新的一姐迫在眉睫。崔津玉主动接手那位与明希长相五六分相似的新人岑安然,后者表现尚可,制定的路线是往出演现代偶像剧上靠。
所有人都在向前看,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只有明希,还沉寂在时间裂隙里。
周珍卉再次看向疗养舱里睡相安详的人。
不知为何,在开放探望权限后,夏今昭一次都没来过。
兴许是近乡情更怯,又或者不想面临一次次期待落空的画面,她整个人都扑在工作上。
“明希啊明希,你再不醒过来,夏姐就要熬成人干了。”周珍卉自言自语。
她的脸贴在冰凉的观察窗上,特殊材质的玻璃渗出凉意,与指腹和额头接触时,没留下任何痕迹。
疗养舱内,女人的脸被白光镀上一层银翳,骨相温和钝感,清醒时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如今却在沉睡,令人不禁惋惜。
周珍卉遗憾,视线滑过明希光洁的额,到舒展的眉,再到微颤的睫毛。
……睫毛在颤?
她愣怔,仿佛被人重捶了下,好半天没反应过来。等思绪回笼,她双手激动颤抖,拼命按下呼叫铃。
醒了!
她醒了!
昏迷两个月的明希,终于醒了!
***
明希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像被五颜六色的糖纸蒙住,看不清楚每个人的脸,只能从抚平的包装褶皱,感受到日光晒得暖烘烘的甜意。
太美好,以至于不愿醒来。
睁眼时,她一阵恍惚,如同经历过爱丽丝漫游的仙境。
视线聚焦在天花板上的一点,萦绕鼻息的是温和的消毒水味。
她在医院?
见她睁眼,耳旁传来女孩欣喜若狂的叫喊,紧接着,身穿白大褂的主治医生走进来。
对方先查看她的生命体征,确定人无碍,示意刚才的女孩去楼下签字,待会就能带人出院了。
“这么快?不留院观察什么的吗?”女孩紧跟医生的步伐,追问道。
医生在诊单上签字,对上她黑亮的圆眼,果然停下来耐心解释:“过劳晕倒而已,再住院就是占用医疗资源,而且一天下来,开销可不低。”
嗓音隔着口罩闷声传来,配上那双狭长放电的眼睛,女孩瞬间被蛊惑,想要多聊两句。
“哦哦,我还以为是猝死呢!”她俏皮吐舌头。
“你是她的家属?”
“朋友兼同事。”
“回家好好休息,这两天单位那边还是请假吧。”
“谢谢医生,要不要留联系方式,下次挂号找你啊!”
得到无情的拒绝,女孩毫不气馁,自言自语:“果然帅哥都不好接近。”
明希躺在床上,将刚才细碎的对话尽收耳中。她撑起上半身,勉强坐起来。
伸手端详掌心的纹路,又来回翻转,如同灵魂装入一个不合适的容器,于是不得不为了适应做出让步。
她用力张开五指,被激起浓厚的兴趣。
太阳穴泛着钝痛,脑中似有起了阴霾,把残存的美梦遮得毫无破绽,稍一回想,便激起针扎般的疼痛。
于是,明希又抚上发尾,沿着一路伸向平滑的后脖颈。
再往下,就是因常年低头而微微凸起的小块脊骨,像颗圆润的鹅卵石。
她爱不释手摩挲着,又不禁蹙眉。
好像……哪里不太对。
愣神之际,一团阴影凑上来。女孩拉过椅子坐在床边,伸手在明希面前晃了晃。
“哎,发什么呆呢?听说要放假,高兴傻了?”
明希的注意力挪到对方身上,女孩蓄着齐耳短发,三七分刘海别着个蓝绿色的海星发夹,年纪约莫二十三四。
她记得她,是隔壁桌的同事。虽说职场多的是老油条,但作为单位里为数不多的年轻人,两人毫不意外地合拍,平时下班经常约饭逛街。
“……季慧灵?”明希喃喃。
“干嘛突然喊我大名?怪吓人的,”季慧灵打了个寒颤,“该不会是晕倒的后遗症吧?”
不等回答,她覆上明希的额头,神神叨叨一顿,起身准备去叫医生。
“等等,”明希叫住她,揉了揉凌乱的头发,“我没事,就是……刚醒,脑子糊涂了。”
记忆深处,似有一道声音在呼唤。未等她捕捉,又迅速消弭。
闻言,季慧灵拍拍胸口,长呼一口气:“吓死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真的?”明希故作不解,“难道不是为了和帅哥搭讪吗?”
“去去去!我哪能是那么没良心的人。”季慧灵用手肘捣她。
熟悉的相处模式,让明希悬起的心慢慢落下。
仿佛归岸的船下锚,在沉浮翻涌的浪中寻得安定。
两人简单收拾病房,确认没东西落下,办好出院手续便离开了。
季慧灵把车开过来,诚邀病号坐上副驾驶,接着开启导航。
“我跟你说,这附近有家特别好吃的麻辣香锅,你住院的时候,我去了好几趟,老板都眼熟我了。”
“有部新剧更新,是当今最红男团里的队长饰演主角,你要看吗?我可以把会员借给你,但你好像对这些不感兴趣哎。”
“还有还有,工作室旁边的大学马上开放日,会有老教授讲公开课,我提前预订了两个座位。”
“……”
明希漫不经心听着,叶影划过挡风玻璃,在她的侧脸笼上一层阴翳。
时至七月,空气弥漫着一股难以摆脱的闷热。
“这两天——”她像是想起什么,侧脸询问。
“放心,替你请过假啦!”季慧灵游刃有余地打着方向盘,“最多扣两百块钱吧。”
才睡了一天吗?
为什么她觉得,过去好久了……
明希双手搭上膝盖,一言不发。
自己到底忘了什么呢?
那场梦太真实,真实到让她模糊现实与虚幻的边界。可梦里究竟发生什么,一概不知。
仿佛有种莫名的力量,把她的记忆强行拉扯出体内。
见她从出医院就闷闷不乐,季慧灵有意安慰:“好啦,别想有的没的,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吃完麻辣香锅回家,泡个舒服的热水澡,然后打开电视,看喜欢的综艺。”
“或者,重刷自己最爱的小说。”
她替人规划好今天的时间,明希却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
“……小说?”
“对啊,就你前几天可上头的那本,哎呀名字太长我忘了,主角姓夏的那个!”
“夏今昭?”
当明希念出这个名字时,胸口涌现灼热的滚烫,好似要将心脏燎烧彻底,直至化为一捧灰烬。
夏今昭。
“对对对!”提起和姐妹同仇敌忾的小说,季慧灵瞬间来了兴致。
“反正狗作者不做人,和你同名同姓的反派下线不久,你猜怎么着?”她自问自答,猛拍方向盘,“宋予竟然是潜伏在夏今昭身边多年的反派!这个狗屎一样的反转如何呢?”
“反正我看到这里就弃了,为了乳腺着想,建议你也不要看昨天更新的章节。”
季慧灵愤愤:“小甜文搞这些,那些嗑cp的全炸了,冲到微博发声,吓得作者写了长达一个月的请假条,还说这届读者太真情实感,要销书跑路,唬谁呢?有钱不赚纯傻子……”
既定的结局发生偏离,明希表现得出乎意料的平淡,反常地没和朋友一起吐槽。
她愣怔地捂上心口,舌根逐渐漫上莫名的酸涩与苦意。
自己好像忘记了。
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很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