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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撩 沧海惊鸿 18030 字 4个月前

第91章

景熠单纯的脑袋瓜儿里想的是万一进来坏人, 她得保护闵柔。

往闵柔卧室走的路上,景熠都在想象怎么一板凳抡到坏人的脑袋上,把他砸懵, 然后捆住他, 怎么赶紧打电话报警……她甚至努力回忆当初曾媛是怎么揍赵枭的。

然而,她看到了什么?

景熠就算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 她竟然会看到正在接吻的两个人。

而且,是两个女人。

景熠,一个小地方出来的, 最近几个月才算是大长见识的小孩儿, 连男女接吻都没见过, 何况是女女?

这就好比小婴儿还不会走路呢,直接让她参加奥运会百米飞人大战, 刺激!太刺激了!

景熠直接傻了眼, 手里当板砖使的小板凳, 咚地落在地板上, 会不会因此惊扰了楼下邻居的好梦, 她根本没那个心思琢磨——

这两天关于女人和女人之间的事,她已经接受了太多信息, 几乎她身边所有人都一股脑地往她脑袋里塞女女恋爱那些事儿。景熠接受得就算快的了, 也还停留在“女人真的可以有女朋友”这一层,这就直接真刀真枪地让她见识“女人真的可以和女人接吻”了?

深更半夜的,板凳砸地那么大的声音,接吻的两个人再投入也都听到了。

何况, 有人未必真的投入其中?

个高的女人猛然推开了闵柔,闵柔毫无防备, 身体后仰……

个高的女人蓦地反应过来闵柔的腿脚不利落,几乎就在推开她的下一秒就身体前扑,她跌落的速度比闵柔更快,抢先一步给闵柔做了肉垫——

高个女人的手臂垫在闵柔的脑后和背后,搂着闵柔迅速地在地板上打了个滚。这样一来,闵柔摔倒的力量就被卸去了大半,还有一少半加诸在了这个女人的身上,闵柔最后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这么一番动作,前前后后不过五秒钟。

高个女人第一件事就是确认怀里闵柔的情况——

闵柔当然一点儿事都没有,还朝她笑得狡黠,很有几分得逞的意味。

高个女人于是就知道,自己又上了闵柔的当。

她瞪视闵柔,闵柔则温温柔柔地瞧着她,一点儿都不害怕她生气的样子。

两个人的头顶上,传来一声不自然的轻咳。

高个女人英气的脸倏的红了,现出尴尬又无奈的表情,迟钝了两秒钟之后,才机械般的抬头,对上头顶上景熠的眼神。

刚刚见识了两个人“恩爱”的景熠,其实比她们更难为情——

平生第一次见识这种场景,谁会好意思啊!

而且,更让景熠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那个高个女人她竟然也是见过的。

就是当初她“离家出走”的时候,把她捡回派出所的那个女警察,许执。

绕来绕去,大家原来都认识。

这种认识方式,还是挺别致的……景熠宁可换一种方式和许执再见面。

所以,现在怎么办?

景熠为难了,脑袋里飞速转过好几个念头——

转头就跑,跑回自己的卧室,关上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吗?那也太做作了。

大大方方地说“我就是路过,你们继续!”吗?景熠自问没被齐晶晶附体。

又或者原原本本地把自己为什么出现讲出来?那会不会显得更奇怪?毕竟,现在这两个人还在地上躺着,还亲昵地抱在一块儿呢……

最怕的不是空气突然安静,最怕的是空气安静了,你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景熠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欲哭无泪——

姐姐你快教教我,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还是闵柔最大方。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惯有的温柔又得体的微笑,轻推许执:“扶我起来。”

许执脸上的红晕就没褪下去过,显然,对于眼前的情况,她并不比景熠更有处置经验。听到闵柔这么说,许执突然知道该做什么了,她深深地看了闵柔一眼,眼神意味深长,但是扶着闵柔起身的动作,却仍周到体贴得没有一丝瑕疵。

景熠原地立正,戳在那里,跟被家长抓到看小H书似的,看着那两个人互相搀扶地起身,看着许执搀着闵柔坐下,看着闵柔替许执扑打身上不存在的尘土,很有些相濡以沫的意思……景熠更觉得自己的存在,是多余的。

闵柔瞄了一眼地板上四脚朝天的小板凳,已经明白景熠误会了什么:“吓着你了吧,小熠?”

景熠把小板凳拾起,放好:“没、没有。”

她不好说我没被坏人吓着,被你们俩吓着了。

闵柔轻笑:“其实我之前想告诉你的,你睡着了,就没打扰你。”

说着,扯了许执:“她是我女朋友,许执。”

“咳!”刚听到“女朋友”三个字,许执就用力咳嗽了一声。

闵柔嗔怪她:“怎么?你不想对我负责啊?想始乱终弃吗?别教坏了小朋友!”

小朋友景熠:“……”

我根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许执没有搭理闵柔的话茬儿,她丢给闵柔一个“你适可而止”的眼神,转头看向景熠的时候,眼神回复了正常,很有些景熠当初第一次在派出所见到她的时候的感觉了:“我是闵柔的好朋友。我们见过吧,景熠?”

只是见过一次,她就记住了景熠的名字,就像景熠只见过她一次,就记住了她的名字,两个人于对方而言,似乎都有些特别。

“嗯,许警官。之前我们是见过。”景熠觉得这事没什么好回避的。

如果闵柔问起当初的详情,告诉她就是了。

没想到闵柔什么都没问。

而是催促景熠:“很晚了,小熠快去睡吧。小孩子要好好睡觉,才能长个啊!”

景熠:“……”

还是拿她当小孩子。

而且,你真的只是为了让我长个才催我去睡觉吗?

景熠有种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五光十色的成人世界的感觉,既隐晦不明,又让她觉得好奇,充满奇异的魅惑感……

景熠看得出来,许执还有话想和她说,但闵柔似乎却不想许执再说什么。

本着“打扰情侣亲热肯定挺拉仇恨”的原则,景熠去了趟卫生间,就溜回了小卧室。

还特别避嫌地把门在里面反锁了——

景熠故意弄出不小的声音,心想这下你们放心了吧?我真的不会再打扰你们了。

对不起了各位邻居,把你们吵醒了,你们就当起个夜吧。

景熠窝回床上,一心想睡,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真没什么好担心的。

闵柔的女朋友是警察,还能保护不了闵柔?

嗯,虽然那位“女朋友”不承认她是闵柔的女朋友,但看俩人的意思,至少也超越了半推半就了。

半推半就……

景熠在床上翻了个身:我在想什么啊!快别想了!

她使劲儿晃了晃脑袋,发现更没有了睡意。

闵柔和许执,看似年纪和身份都不搭的两个人,她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呢?

景熠忍不住琢磨。

夜深人静的,她们现在在做什么呢?

景熠的思绪又开始不受控制了。

她再次翻了个身,试图把不着边际的画面从脑中挥去,可是挥来挥去,闵柔吻许执的画面还是深深地烙刻在脑袋里——

被记忆识别了的画面,远不是想象的可以相比的。

是闵柔主动吻许执?

景熠想象不出,闵柔那种性子,竟然是主动的那个……就很不可思议。

【……闵柔这个人……贪.欲……】

曾媛的话突然闯了进来。

景熠眨眨眼:看起来好像是闵柔在贪恋许执的美色……唔,许执美吗?应该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而是那种英姿飒爽的美,是能够给人安全感的那种美。各花入各眼,也许许执的这种美,就是闵柔喜欢的呢?只要不违背法律道德,谁又能否认别人的审美呢?

可是……

她们究竟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呢?

景熠还是忍不住想。

其实人家两个人互相喜欢就好,怎么走到一起的,和别人有什么关系呢?

也许是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景熠总是不免联想到奇怪的地方去。

数到第519只羊的时候,景熠总算有了困意。

昏暗之中,天花板越来越窄,越来越……就在第520只羊就要蹦跶过来的时候,景熠蓦地睁眼:有说话的声音,而且是刻意压低的说话的声音。

也许只是有情人之间的低语,听人家私房话耳朵都要长茧子的。

景熠告诉自己。

怪只怪她的耳朵太好使,老房子又不隔音。

在静谧的夜中,许执压低的声音,也嗡嗡地传来,可以辨清:“这回你满意了?”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闵柔针锋相对。

诘问的语气,一点儿都不像有情人之间的对话。

景熠完全没有了困意,支棱起耳朵细听——

良久无声。

就在景熠以为对话就要结束的时候,许执终于开口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给白青染打电话!为什么要把她接到你身边来!”

闵柔的声音也带了几分冷意:“就像我不明白,你明明知道真相,却为什么闭口不言吗?”

许执明显真动了气,声音都拔高了:“真相?你又知道什么是真相!你以为你知道的就是真相?你又怎么会知道这里面的事情有多复杂!”

闵柔也提高了声音:“复杂吗?至少我努力了,至少我知道,她有权利知道她自己究竟来自哪里!”

许执:“你要干什么?你现在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告诉她……那样只会把事情搞砸。”

闵柔冷嗤:“我凭什么不能告诉她?你又有什么权利不许我告诉她?你是我什么人吗?”

许执:“……总之,现在不能说!”

闵柔:“我偏说!你能时时刻刻看着我?”

又是一阵沉默。

许执的声音缓缓的,带着几分疲惫:“我懂了。你是故意的,把她接到身边,就是为了把我绑在你身边。”

第92章

真相, 她,秘密,不能说……

许执和闵柔的对话萦绕在景熠的耳畔, 越箍越紧, 箍成了比紧箍咒还要令人难受的东西。

孙猴子还有七十二变,景熠却没那个能耐——

外面两个人的对话让她心惊肉跳,偏偏又捕捉不到切实的东西, 而她的头也因此而疼了起来。

景熠知道,许执和闵柔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景熠努力让自己相信,她只是一个被别人照顾的小辈, 而照顾她的人, 对她是没有恶意的, 是可以被她信任的,景熠不想因为偷听到了某一段对话, 就因此对一个人, 或是对几个人的人品产生怀疑。

她不想变成随意怀疑别人的那种人, 即便她也曾被不公正地对待过, 她也不想因此而成为被坏人利用的工具——

景熠内心里是极度抗拒被曾媛的操控的。

可是, 现实却是,她无论怎样努力地理智, 一门之隔的两个人都正在讨论有关于她的事。她们似乎什么都知道, 她们有各自的立场,客观上她们似乎都在为她好,但是主观上她们又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想与不想成为别人的工具,景熠知道, 她现在已经成了别人的工具。

比如,闵柔就是在利用她, 牵绊住许执,倒逼许执留在她的身边。

景熠其实很想问问外面的两个人:她何德何能,她究竟是何种身份,对她们两个人而言这么有利用价值?

据说一个人如果还对别人有利用价值,那TA应该感激,因为那表明TA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存在的意义。

所以,她应该感激这些利用她的人吧?

又或者,她应该感激这些人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让她听到了这些话吗?

景熠苦笑。

时至今日,她已经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以及不该相信什么了。

也许,在这个世界上,她唯一可以信任的,只有她自己吧?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吗?

景熠曾经那么想那么想快点儿长大,曾经那么不喜欢别人把她当成小孩儿,然而真正面对成年人的世界,景熠才知道这里现实,复杂……又令人疲惫。

她好想白青染。

之前景熠一直忍着不给白青染打电话、发微信,此刻她好想听听白青染的声音。

摸到手机,解锁屏幕,景熠的手机桌面是春卷的照片,准确地说是白青染抱着春卷的照片。只不过,白青染只露出了一只手。

景熠怔怔地盯着那只手,特别后悔当时怎么不连白青染一起照进来——

如果她用白青染的照片做桌面,会不会很那什么?

景熠搓了搓热烫的脸,自己都觉得难为情。

幸好夜.色已深,连外面的许执和闵柔都已经结束了对话,没有人注意景熠的情况。

景熠打开微信,按出白青染的对话框,想打字:姐姐你在吗?

但她最后放弃了这个打算,选择调出白青染的电话——

E国现在是下午,姐姐应该已经下飞机了,差不多都到L城了吧?

应该不会打扰到她吧?

景熠心里盘算着白青染的行程,手却比脑子更诚实,等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拨出了白青染的电话。

景熠:“!”

第一反应就是马上挂电话。

没舍得。

寂静的暗夜里,“姐姐”两个字像有一种魔力,让景熠觉得不那么难受了。

如果能马上听到姐姐的声音……

结果,占线。

姐姐在和谁通电话?

景熠攥着手机,心里的失落感海浪般,一重接着一重。

白青染那么忙,和谁通电话都有可能,这是情理之中的事。

景熠劝自己。

可是,再怎么劝,那种孤寂的感觉都是无法消除的。

景熠甚至都没有勇气再拨一次电话——

姐姐那么忙,自己没完没了地给她打电话,像不像个不知所谓的粘人精?

说好的要做大人呢?

景熠垂下眼睑,漂亮的眼睛失了神彩。

还有那么久才天亮,根本没有丝毫睡意。

这样的夜晚,她注定要靠她自己熬过去……

E国,L市郊的某处乡村。

白青染攥着手机,手机里传来机械的声音——

景熠的手机占线?

白青染不愿相信地把手机屏幕重又凑到眼前,是景熠的名字没错。

现在国内是后半夜,后半夜景熠的手机占线?

是通信线路的问题,还是景熠在和什么人通电话?

后者怎么都觉得没可能。

白青染了解景熠的作息习惯,那小孩儿从来都是按时睡觉、按时起床,绝不会熬夜,乖得很,更不会大半夜的和什么人通电话。

握着手机,白青染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再拨打景熠的号码——

万一拨通了呢?

大半夜的打跨国电话就已经很奇怪了,还要搅扰景熠的好梦。那小孩儿那么聪明,会不会奇怪自己打电话的原因?

白青染无声地叹气。

其实这个电话,都是她忍耐了好久,实在忍耐不住,才打的,按出的同时她就后悔了。

她不能放任自己对景熠的想念,不能把景熠拖进感情的泥淖中——

白青染和景熠吗?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以!想都不可以想!

天色渐渐暗沉,午后的阳光被浓厚的云朵渐渐遮掩,只有几缕从云后逃逸出来,散落在地面上。

头顶的蓝天,不知何时被染成了铅灰色,远处的丘陵地带已经被雾蒙蒙笼罩,眼看一场雨就要降临。

E国是海洋性气候,多雨,潮湿,尤其在这个季节,这样的天气白青染见得太多了。曾经在E国留学的那几年,白青染习惯了在这样的天气里,带一把伞,窝在某个街角的咖啡店里,安静地度过几个小时的光阴。

那个时候的她,因为一些事,很有种与世隔绝的倾向。她把她的全部心神都投入到学业中,什么都不必管,什么都不必想,算是逃避也好,算是什么也好,至少她的心是安定的。

后来的某一天,消失在她的人生中好多年的乔牧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乔牧说亲爱的我来找你了,我们在一起吧!

那一刻,白青染是震惊的,却也是真的欢喜——

谁会忘记初恋呢?

她还记得曾经与乔牧的约定呢!

那段日子,如今想想,像是一个梦,失而复得的梦。

乔牧说她再也不会离开白青染,她们就在E国生活下去,再也不分开。

那时的白青染在得知乔牧获得了E国的工作机会之后,其实担心多过惊喜。

“那你妈妈在国内怎么办呢?”白青染问。

乔牧的爸爸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母女俩相依为命,过得很不容易,乔牧是她妈妈唯一的依靠,白青染最清楚不过。

乔牧的回答却很轻松:“我妈年纪也不老,她能照顾自己。再说,等过几年咱们混好了,可以把我妈接来啊!咱们一起照顾她不好吗?”

白青染皱眉,选择了什么都没再说。

正沉浸在与她重逢的喜悦之中的乔牧,肯定听不进去别的话,其实白青染也想问问她:“那我爸妈怎么办呢?”

相守的日子过得飞快,似乎每一天都充满了幸福和希望。

白青染顺利拿到了学位,面临着留在E国还是回国的选择。

她想她应该和乔牧好好谈谈,却在这时得知了一个噩耗:她妈妈赵晓华病危!

身为女儿,白青染不可能不回国。

乔牧竭力地挽留她,甚至以分手相威胁:“他们,你爸妈就是要骗你回去!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当初,他们不就是这么骗你出国,还威胁我的吗?”

白青染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尤其是她爸妈这方面还有前科。

但她不敢赌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

如果赵晓华病危是真的,如果她见不到她妈妈最后一面呢?

乔牧的狠话说了一箩筐,也没阻止住白青染。

乔木说:“那好吧,你要见你妈,以后就别想再见到我!”

比分手还要狠的话。

白青染以为她只是赌气,以为只要回去确认过赵晓华没事了,她还可以回来找到乔牧,向乔牧解释清楚……

一切都是“以为”。

事实是,白青染低估了疯狂的父母为了控制自己的孩子会做出什么事来——

赵晓华是病了不假,但不至于病危。她见到白青染回国之后,就用刀割破了自己的手腕,这回是真的生命危险了。

医院里,身心俱疲的白青染终于守到赵晓华醒来。

然而,这个做母亲的,在鬼门关转回来见到女儿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要是还敢跟那个女人在来往,我就再死给你看!”

而作为父亲和丈夫,白国浩此刻以高高在上的语气对白青染说:“我已经给你选了最好的相亲对象,你马上给我准备结婚!”

之后好几次,赵晓华因为发现白青染一丝一毫的异常,而闹着自杀,有几次还把她自己折腾进了医院。白国浩则给白青染安排了一连串的相亲对象,从权贵子弟到富二代,从海龟精英到国企高管,强迫白青染在他们之中选择一个结婚对象。

没有锁链,没有牢笼,亲情却将白青染彻底锁住。

第93章

白青染从小就喜欢读书, 她的学习成绩好,人长得漂亮,是小孩子眼中最拉仇恨的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她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 她爸白国浩就放弃了研究所的公职, 下海经商。得益于时代的红利,到白青染上中学的时候,白国浩的公司做得风生水起。白青染一下子成了“有钱人家的孩子”, 身份又得到了加持,变成了连曾经拿她做榜样来教育自家熊孩子的父母们都不愿提及的人物——

毕竟,不是谁都能像白青染她爸那样, 下海经商, 做了大老板。

熊孩子的父母们不能不有所顾虑:万一他们再拿白青染当榜样教育自家熊孩子的时候, 自家熊孩子反问“你们让我成为白青染,那你们成为白青染她爸了吗?”。

白青染性子孤傲, 过多地读书使她早慧, 尤其是最喜欢的姐姐白月棠在她十二岁的时候离世, 对她的打击特别大。还未进入青春期的女孩儿, 一下子被生离死别的残酷现实打懵了。

自从白月棠过世之后, 白青染有一段日子特别害怕再失去亲人。那时候的她,还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小女孩儿。

有一天晚上, 白青染想姐姐想得又害怕又难受, 去敲她爸妈的房门,哭着对她爸妈说好害怕有一天他们也会离开她。

白青染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她爸妈当时完全愣住的反应,更记住了他们后来说的话:“你要是听话, 我们就永远不会离开你。”

人怎么可能永远不离世呢?

无论子女多么在乎父母,作为成年人, 谁都知道,按照自然规律,我们的父母早晚都会离我们而去。

可惜,年纪还小的白青染,当时不懂得这些。或者说,那时候还那么小的她,根本不敢想、不敢面对可能会有那一天。

后来,在被赵晓华歇斯底里地诸般对待之后,白青染就想,也许从十二岁的那个晚上开始,她爸妈就已经拿捏住她了。

因为太清楚她内心真正恐惧的东西,她爸妈攥住了她的把柄,从此以后,无论白青染做什么,头顶上永远悬着一柄剑,一柄叫做“不可以违逆父母,否则父母就会离你而去”的剑。

从E国回来的那段日子,是白青染这小半辈子最煎熬的日子。

她所有的通讯设备,包括手机、平板、电脑,都被白国浩派人破解了密码,而且被悄悄安装了监控设备,只要白青染跟外界有任何联系,白国浩就会马上知道,而接下来的,就是赵晓华哭腔抢地地抹眼泪,抡刀子往她自己身上挥,自残、自伤,甚至自杀……闹到医院。

因为他们太清楚白青染的性子,太清楚白青染有多么害怕失去他们。

那段日子,连医院里的医护人员都认识了这家人,白青染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出了八卦的意味。

这还不够,赵晓华住院的日子,逮着个医护人员就拉着人家的手,哭诉“家门不幸”。

白青染就不明白了:赵晓华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出身,正儿八经的高级知识分子,怎么就沦落到使出这种连底层妇女都不屑的手段?还是对自己的亲闺女?

赵晓华是作,白国浩则是另一套打法。

大概是觉得之前为白青染物色的那些权贵子弟、富二代之类的不好驾驭,白国浩于是改了方向,开始在远航集团内部“招驸马”。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一直表现得老实本分又踏实听话的赵枭,进入了白国浩的视线。

白青染至今都不知道赵枭当初给白国浩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做生意做了二十余年的人,被一个初出茅庐毛头小子哄得心满意足,认定这小子就是做自己女婿的最合适人选。

或许,白国浩只是太过自负,他以为他一辈子都可以掌控赵枭,让赵枭老老实实做白家的女婿,为白家卖命,就像他曾经一度自以为是地操控自己女儿的人生。

人作有祸,天作有雨。

赵晓华作天作地要死要活,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某一天,她毫无征兆地突然晕倒。

白青染一开始还以为她又装病,结果这一次是真的——

送到医院,经过一番检查,医生直接宣判:癌症晚期,已经没有治疗价值了。

直到临终前,赵晓华都不肯放过自己的女儿。

她逼迫着白青染,让白青染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和赵枭完婚。

“你想让我死不瞑目吗!”赵晓华瘦得皮包骨头的手,死死地攥着白青染的胳膊,浑浊的眼睛透着诡异的光,仿佛要盯进白青染的骨头缝儿。

白青染绝望了:这个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女人,原本该是她最亲近的人,她的亲生母亲,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她的仇人。

就在白青染和赵枭成婚之后两个月,赵晓华辞世。

此时的赵枭,对白青染还格外殷勤,他就像死的是他自己亲妈一样,忙前忙后地料理赵晓华的后事,倒衬得白青染这个亲生女儿,仿佛陌路。

赵晓华的离世,对白国浩也是莫大的打击。他好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岁,他变得絮叨了,而絮絮叨叨的内容,最多的就是,他有个好女婿,却没生个好女儿。

而面对白青染的时候,他说得最多的话就是:“你害死了你妈妈!”

白青染开始的时候还同白国浩争论一二,后来她也麻木了。

她的人生已经如此残破了,可以说已经被她的父母毁掉了,他们还要如此指责她!

究竟是谁害了谁?

白青染这时已经不是十二岁时候的她,回想当年的事,很多细节她记得。正因为记得小时候的事,每每面对白国浩的诘问的时候,她都会在心里回上一句:“当年姐姐离开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难过?”

雨点砸在白青染的肩膀上,然后是头上脸上,裹挟着湿气,将白青染从记忆深处扯回现实。

白青染紧了紧身上的外套,仍是感觉抵挡不住带着湿气的风。

她开始想念景熠暖融融的身体——

小孩儿体热,稍微靠近就能感觉到属于少年人的血气。

但是下一秒,白青染就努力将景熠的模样从脑中挥去。

在回忆中受了委屈,就想到了景熠……那景熠算什么呢?

白青染的鼻腔泛酸。

她为自己连想都不敢想景熠,连再迈出一步都不敢,而觉得委屈。

谁又愿意,一个人孤零零地承担所有呢?

感觉到脚步声的靠近,白青染扬起下颌,把眼中的氤氲水汽,强行敛去。

头顶上多了一把伞,身后多了陈武挺拔的身影。

陈武的声音依旧沉稳:“白总,下雨了,我让他们把车开过来?”

白青染摇摇头:“再等等。”

陈武只好应是,手中的伞,始终撑在白青染的头顶,他自己的西装被雨水打湿,仿佛没有察觉。

白青染:“你去车里吧,我自己在这儿等着就行。这里我来过,不会有危险。”

陈武却没有把伞交给她:“您还是多些小心的好……我看那个女人,有点儿不大托底。”

说到后面,有些迟疑地瞄了瞄白青染的脸色。

白青染未置可否:“凌冰还在和她交涉?”

陈武点头:“是。您说得对,凌助理是个女人,能让她少些戒备心。”

戒备心吗?

白青染抿紧了嘴唇,不知是因为下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脸色苍白。

如果换做她是那个叫凯瑟琳的女人,她也没法对突然来的这伙人放下戒备心。

乔牧,是那个女人守护的宝贝吧?

白青染的胸口针刺般地痛。

远处,一身精干职业装的凌冰撑着伞快步走来。

这姑娘是个干练飒爽的画风,飘飞的雨丝落在她的齐耳短发上,她毫不在意:“白总,凯瑟琳请您过去。”

白青染稍觉意外:“这么快就说服她了?”

就是这个凯瑟琳,十分钟之前还怒视着白青染,声称要报警呢。

凌冰朝白青染龇出两排小白牙:“和女生打交道我最擅长。”

说着还朝白青染眨眨眼睛。

白青染仿若未见:“不错。给你加薪。”

老板对员工的表现很满意。

凌冰“哦”了一声,似乎对加薪也不是那么热衷。

陈武冷眼瞧着,深觉这位凌助理对老板热情得过了头。

身后跟着两名随扈,白青染疾步向那幢乡村小别墅走去。

L市市郊多的是这种小别墅,历史悠久的已经建了几百年。

有人说,真正的E国生活,在乡下。

这话不假。

白青染的同学之中就有几个,祖上几百年前就被封为贵族,当年建的度假别墅经历了大大小小的战火,屹立至今。白青染当初留学的时候,就曾受邀请在这种乡间小别墅里聚过会、度过假。

乔牧曾一度特别喜欢这种乡间别墅的氛围,说等有钱了也要搞一套住住,还说要和白青染在这里一起白头到老。

那人的话,似乎昨日还响在耳边,如今却已经阴阳相隔。

赵晓华弥留之际的话,就像一个诅咒:“你永远、永远都别想再见到……那个女人!”

白青染的脑中一阵晕眩感,脚下趔趄,身体突然栽了下去……

第94章

白青染脑中晕眩, 一个趔趄就要摔倒。

凌冰紧跟着在她的身后,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身体停滞的当儿,白青染的目光落在了前方那个年轻女人的身上——

金发的E国女人, 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样子, 脸上有几粒小小的雀斑,带着青春的痕迹,长相也是偏甜美系的。

就是这样一个年轻的姑娘, 此刻正用冷凛凛的目光看着她,就像等着看到她摔倒的好戏。

白青染轻推开凌冰,强忍着那种眩晕的感觉, 站直了身体。

她不愿被这个叫凯瑟琳的姑娘看笑话。

五六米的距离, 像是一场无声的暗战, 两个人始终四目相视,直到白青染走到凯瑟琳的面前。

“白青染。”她向凯瑟琳伸出了右手。

凯瑟琳明显愣了愣, 没想到白青染突然这么直接起来, 也没想到白青染会主动向她伸手。

犹豫了几秒钟, 凯瑟琳还是伸出右手, 和白青染握了握。

白青染已经不想再迂回绕弯子:“我是乔牧的前女友。”

是好是歹, 给她个痛快吧。

凯瑟琳又是一愣。

其实已经不需要证明什么,白青染纯正的E国发音, 尤其是白青染的那张脸, 就已经证明了她的身份。

但是,“前女友”这三个字,还是刺激到了凯瑟琳:“那个男人,他是你什么人?”

白青染目光微凝, 马上明白她指的是赵枭。赵枭当初奉白国浩的命令来找乔牧的下落,凯瑟琳肯定见过她。

“他是我前夫。”白青染坦然回答。

凯瑟琳没料到她这么直接, 像是一口气被憋住了,突然提高了声音:“你的感情经历,还真是丰富啊!”

白青染平静地看着她:“乔牧在这里,对吗?”

凯瑟琳没有激怒白青染,自己先被气到了:“你有什么资格问这种话!乔,她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一边说着,一边朝白青染挥舞着拳头。

陈武皱眉,时刻在白青染的身后警戒着,防备这个外国女人伤了白青染。

白青染依旧没有任何情感的波动。她定定地看着凯瑟琳:“我和她的事情,你如果想听,我可以说给你听。但是你得让我见一见她……我知道,她在这里。”

说着,白青染将从赵枭那里得到的照片取了出来:“是这里,没错吧?”

凯瑟琳沉默了好一会儿,情绪平稳了许多:“你跟我来吧。”

细雨绵绵。

乡间别墅的后面,是大片大片的荒草地,因为缺少打理而恣意生长,已经快有半人高。

凯瑟琳引着白青染淌过一条不知多久没人走过的小路。

这条小路究竟是何年何年何人开辟的,白青染无从得知,但肉眼可见的已经快被杂草侵占了。

想到乔牧就在这种地方……白青染心如刀绞。

毕竟异国他乡,又要走进这种鬼知道里面都有什么的地方,陈武不放心,调来随行的另外两名保镖,让他们拿了工具在前面铲杂草,至少能让白青染他们有落脚的地方。

陈武自己则紧随在白青染的身侧,时刻盯着凯瑟琳,防备她有什么小动作。

几个人向草甸深处艰难行走了十多分钟,前面的杂草突然稀疏起来,两名开路保镖挥动兵工铲的速度明显快了,到后来地上的矮草根本不需要铲除。众人的面前也豁然开朗——

不曾想到,荒芜凄凉、无人问津的野草甸的里面,竟然有这样一大片开阔地,开阔地密密匝匝地遍植绿色,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点缀其间,空气之中飘浮着淡淡的清香。

是茉莉花!成片的茉莉花!

凯瑟琳:“这是乔亲手种的,来自你们中国的茉莉花。”

她指着茉莉花海中间的一条仅一人宽的小路:“她说,将来她要睡在这片花海中,就像回到了家乡。”

白青染心神恍惚,疾步穿行过那条小窄路,几乎是小跑起来……

然后,她的双脚突然定住了——

小路的尽头,茉莉花海的中心,是一座灰黑色的墓碑,墓碑上无名无姓无标识,只有靠近上方镶嵌着一张照片……和来自赵枭的相片上一模一样的情景。

赵枭提供的那张相片,许是因为照得匆忙而有些模糊,眼前的情景却清晰得刺目刺心。

墓碑上照片中的人,就是白青染曾经熟悉的样子,那个平时不苟言笑,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微微弯起唇角的乔牧……

【木木,你都不会笑的吗?真是块木头……】

许多年前,自己说过的话,犹回荡在耳边,上一秒还能触碰到那人唇角的温度,现在却……

白青染一动未动,久久地。

雨已经停了,将墓碑上的尘土冲刷干净,就像那些尘土从来不曾存在过。

空气之中,茉莉花的清香,似乎也被水汽压制住了。

凌冰担忧地看着白青染的背影,和陈武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眼中皆有担心,拿不准要不要劝慰白青染。

白青染的性子傲,一定不像示人以弱,无论她内心正在经历着什么。

“她是怎么……”白青染嘴唇失了血色,“……怎么过世的?”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格外艰难。

凯瑟琳一直不动声色地看她的反应,这会儿被问道,傲慢地扬起下巴:“你还来问我?”

白青染微微眯眸,双眼中有两道危险的辉芒,周身的气场开始变冷。

凌冰不由得拔了拔脊背,斜眼瞄凯瑟琳,心想老虎不发威,你还真当我们老板是加菲猫啊!

凯瑟琳大概也感觉到了白青染不善的气场,傲慢的态度收敛了些,但语气还是不忿的:“还不是你家里人,把乔逼得好好的工作做不下去,还用她妈妈威胁她。乔那么爱她妈妈,那么喜欢那份工作……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为了你到了这个国家,陪着你,你却离开了她!你的家人还害了她……她是被你们害死的!”

白青染突然笑了,笑声中透着凄楚:又一个……又一个说她害死了人。

她们一个两个的,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把害人的罪名扣在她的头上,却不去用脑子去想想,她何曾做过害人的事?

“你又是她什么人?”白青染森冷的眼神锁住凯瑟琳。

凯瑟琳莫名地紧张起来,艰难地喉咙滚了滚:“我……我是她的房东!也是她女朋友!”

“女朋友……”白青染似是在琢磨着这个词汇,“你们在一起多久?”

凯瑟琳不喜欢她质问的语气:“我不需要告诉你!”

“也好。”

突然就偃旗息鼓了。

凯瑟琳一肚子的话立时被憋住,圆张着眼睛继续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白青染不再看凯瑟琳,径直朝着乔牧的墓碑走了过去。

在墓碑前蹲下.身,白青染的手指,一寸寸地抚过墓碑——

理石墓碑,在E国很少见,这里的墓碑多是十字架。这里,于乔牧而言,是异国,是他乡……

生不能奉亲,死埋骨异国,这是何等的凄凉?

白青染的手指,最终落在了乔木的照片上,麻木的胸口再次感知到了刺痛。

她就知道,她的心还是会疼的,哪怕早已经疼得麻木。

“另一半在哪儿?”白青染瞥向凯瑟琳。

凯瑟琳目不转睛地盯着白青染抚摸墓碑的动作,冷不防被问及,愣住。

白青染不耐地皱眉:“照片。”

凯瑟琳:“哦哦!”

继而脸色难看起来,怎么有种被白青染的思路带着跑的感觉?

“你要的照片。”凯瑟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挺不情愿地递给白青染。

白青染接过,打开信封——

果然,里面是剩下的半张属于白青染的照片。

原本这半张和乔牧墓碑上的那半张是一体的,是曾经白青染和乔牧当年的合影。

白青染看着照片上犹带着青涩的自己,顿生恍然隔世之感:“这是她剪的?”

凯瑟琳不自在地撇了撇嘴,仍是不喜欢被白青染牵着跑:“……她说,这辈子和你就这样了……如果有下辈子,她就是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白青染咬唇:“这就是她让你告诉我的话?”

凯瑟琳没作声,警觉地盯着白青染。

白青染没期待她的回答,仍转回身,看着乔牧的墓碑:“我要带她回国。”

说完,并不理会凯瑟琳是什么反应,命令两名保镖:“挖开。”

凯瑟琳要被她吓死了,猛冲过来,挡在墓碑前:“你要做什么?!你不可以这么做!”

白青染冷冷地看着她:“我来就是要带她回去的。她是中国人,我们中国人有句话叫‘魂归故里’你懂吗?留在这里只会让她的灵魂不安。”

“不可以!你们没有权利这么做!”凯瑟琳推开试图上前的一名保镖。

“这里是我的私宅!你们这样做,我有权利报警!”她冲另一名保镖挥舞拳头。

两名保镖都是人高马大的壮汉,不好对一个姑娘家动手,都看向白青染,等着白青染的示下。

白青染扯了扯嘴角:“你挺喜欢报警啊!你真的是E国人吗?”

凯瑟琳梗着脖子瞪过去:“要你管!你们就是不许动乔的墓!”

“是吗?”白青染抱臂胸前。

凯瑟琳紧张地用身体护住墓碑。

白青染就觉得这事儿挺搞笑的,好像她才是横行霸道的那个。

她舒缓了语气:“我想,你会给我一个不动土的理由,对吗?”

第95章

后半夜的时候, 景熠睡着了。

年轻人觉大,失眠是不可能的。但这半宿景熠睡得也不好,心里有事儿, 总是惦记着, 睡不踏实——

梦里总有一个看不清楚长什么样的人,那个人似乎很可怕,被ta追上会有生命危险的那种, 景熠没命地跑,那个人就在后面没命地追。

突然一脚踩空,景熠醒了, 猛地睁开眼睛, 哪里有人追她?

只有昏暗暗的房间, 和窗帘外面浅淡的月光。

景熠的心头划过失落,两条腿也在梦里蹬得发酸。

她摸索过枕边的手机, 什么都没有, 没有白青染的电话, 也没有来自白青染的微信。

景熠无声地叹气。

噩梦, 惊醒, 看手机,失落……

这半宿景熠就是这样度过的, 自己都不记得醒过几次。

终于熬到早上七点多, 景熠再也睡不着了。

她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听声音,那两个人应该起床了吧?她现在出去,应该不会再遇到什么尴尬的局面了吧?

景熠又等了半小时, 才起床。

穿好衣服,拉开窗帘推开窗, 是个秋高气爽的艳阳天。

早上清新的空气和新鲜的阳光,让人心情大好,景熠觉得身上的疲倦被一扫而空,重又拥有了活力。

少年人总是精力充沛的。

厨房里飘来食物的香气,就像这个城市绝大多数家庭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锅碗盆勺交错的声响中,景熠捕捉到了两个人交谈的声音,听起来闵柔在做早饭,许执在给她打下手,时不时地问她这个怎么弄,那个放哪里……就像寻常家人之间的对话。

往厨房走的路上,景熠决定把昨晚的事都暂时忘掉——

包括闵柔和许执之间的关系,以及她们争论过的关于自己的事。

在没有确认别人是否真的对自己有恶意的时候,景熠不愿像一个被害妄想症一样揣测对方的恶意。

谁对她好,谁对她好,她有自己的判断。

“早!”景熠站在厨房门口,向两个女人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她长得好看,那张笑脸原本就很有感染力,闵柔和许执明显愣了愣,两个人迅速对了一个眼神,也都和蔼可亲地对景熠说“早”,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闵柔的声音更温柔:“小熠去洗漱吧,洗漱完来吃早饭。”

景熠说好,转身去卫生间。

倒是许执,因为闵柔格外温柔的声线,忍不住多看了闵柔几眼。

闵柔见卫生间的门被从里面关上,才冲许执眨眨眼:“你不觉得她很可爱吗?”

许执:“……”

闵柔右手食指点了点许执的心口:“许警官,不要有偏见。”

许执睨她:你又知道?

闵柔也斜眸看她:我当然知道。

许执不言语了。

早餐都是家常饭,算不上十分丰盛,但味道不错。

景熠看得出闵柔的手艺相当不错,而且这餐饭也做得相当用心。

吃饭就要有吃饭的样子,景熠闷头就是吃。但她能感觉到,许执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的身上,还有闵柔,闵柔应该在频频提醒许执不要一直盯着自己瞅。

景熠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反正这会儿什么都没有填饱肚子重要,吃饱了才有力气思考和做事。

在景熠就要吃完饭的时候,许执突然开口:“今天休息吗?”

这话当然是对景熠说的,而是答案是明摆着的。

景熠:“嗯,休息。”

许执紧接着就问:“有什么安排吗?”

这话的潜台词就是,没有别的安排的话,我安排你。

至少现在,景熠还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态面对许执,她连许执的立场以及许执会对自己如何都不知道。

但是直接回绝会不会显得不尊重?

而且许执也算是帮助过她的人,景熠不想就那么大喇喇地让许执下不来台。

就在这时,景熠裤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了——

景熠之前就把手机调成了振动,怕白青染突然打来电话被对面俩人捉个正着。其实她为什么怕这两个人看到白青染给她打电话呢?

景熠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反正就是不好意思。

顾不上回答许执的问题,景熠慌忙摸出手机。

不是白青染的电话,来电显明晃晃两个字:姜亭。

说不失落是假的,但是景熠也在看到来电显的时候脑中灵光一闪。

景熠朝许执扬了扬手机:“和我同学约了出去。”

许执接下来的话,就被噎了回去,“嗯”了一声:“注意安全。”

“谢谢许阿姨。”

“……”

景熠又向闵柔:“我吃饱了。闵柔姐姐你做的饭很好吃。”

闵柔笑微微:“小熠喜欢就好。”

景熠很快换了出门的衣服,穿了鞋子:“那我出门了。”

闵柔:“早点儿回来哈!”

景熠答应着出门了。

许执的脸色不好看。

闵柔促狭地捅捅她:“怎么?被小朋友撅了面子,生气了?”

许执嘴角抽搐:“……她管你叫姐姐,管我叫阿姨!”

闵柔哈哈笑:“你竟然因为这个生气?哈哈哈!”

许执怨念地看着她。

闵柔故意把脸贴近她:“所以你要珍惜我啊,许阿姨!”

许执仿佛没听出她话中的调侃意味,正色:“你更应该珍惜你自己的人生。”

闵柔的脸色瞬间变了。

姜亭约景熠在一家羽毛球馆见面。那地方离闵柔家不算远,打车也就是起车费的距离。

景熠觉得她约这地方也是神了,心想姜亭的膝盖还不知道好没好啰嗦,约在羽毛球馆不会是要打羽毛球吧?她腿不要了?

景熠赶到的时候,发现姜亭刚好在找车位停车。

可惜,姜亭今天开的不是那辆旧款福特。景熠其实特别想和她聊聊那辆旧福特,应该是辆有故事的车。

姜亭看到景熠,眼神就幽怨起来。

景熠被她的眼神吓到。

姜亭:“你怎么都不关心我?还得我主动约你?”

刚好这时有两个年轻姑娘进入球馆,两双充满八卦探究意味的眼睛投了过来。

景熠脸涨红,无语地看姜亭——

你别这么跟我说话行吗?人家还以为我对你始乱终弃呢!

姜亭根本不在乎那两个年轻姑娘的眼神,景熠的反应正中她下怀,贴过来,长臂一展,搂住景熠的肩膀。

景熠:“……”

那俩姑娘都进了球馆了,还隔着玻璃门打量她俩呢。

景熠:“你想干吗?!”

姜亭:“当然是找你打球啊!”

景熠:“……你的膝盖不要了?”

姜亭斜她:“还知道关心我膝盖?我好几天没上学,你这个没良心的都不给我打个电话。你就说,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景熠也斜她:我都没良心了,我良心痛个屁啊!

被姜亭搂着往球馆里走,景熠扯过她肩膀上的球包,挎在自己肩头。

姜亭满意地哼哼两声,那意思算你有良心。

这么一折腾,景熠对姜亭的隔阂消磨了大半。她想了想,还是说:“我给你打电话了……但是不是你接的。”

姜亭推门的手僵在半空,神色变幻,最终什么都没说。

姜亭是这家羽毛球馆的会员,只要预约,就有场地提供。

景熠握着姜亭塞给她的球拍,心里忐忑——

她在电视里看过羽毛球比赛不假,但说到自己上手,顶多几年前算是打过几次“野球”,她连基本的羽毛球规则都不知道,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站在了正规场地上。

姜亭则无所谓:“你就使劲儿打,把球打过网就行。”

景熠反应和力量还是有的,顶多就是多拣几次球呗,又累不死。

她担心的是姜亭的身体:“你膝盖行吗?别闹了,落下病根那可是一辈子的事儿!”

“啰唆!”姜亭不容她多说,突然一个球发了过来。

景熠只好仓促接球。

几个回合下来,景熠球接得又快又稳,姜亭倒是累得气喘吁吁的,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她的脸上汗津津的:“你敢说你不会打球?!”

景熠只微微渗了一层薄汗,一点儿累的感觉都没有。

“你别逞强了!”景熠拒绝再接姜亭的球。

姜亭的身体素质比她好得多,可见膝盖伤得不轻。

还没养好就跑出来打球,不是自找不痛快又是什么?

姜亭索性丢开球拍,一屁股坐在地上。

景熠不放心她的身体,绕过球网过来看她:“我说,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姜亭听到“医院”两个字,眼圈突然红了。

她用手背挡住眼睛,不想让景熠看到自己丢脸的样子:“该去医院的又不是我……”

“你说什么?”景熠没听清她嘀咕了一句什么。

姜亭不再说话,放挺,直接躺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