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人群攒动,喧闹的声音裹着汗味扑面而来。她摘下眼镜递给台下的朝闻道,视野顿时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影,唯有对面人的身影清晰地立在光晕中心。
“陆工,”严序之柔和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手下留情。”
“不敢。”她行了揖礼[四]。
比赛开始。
陆询舟先探步近身,一记直拳直击对方。风声掠过耳际,严序之险险避开。陆询舟紧跟着上步扫腿,逼得严序之后撤半步。
这是她少年时代刻进骨子里的散打风格,如同程序代码,每一个动作都追求最直接、最有效的打击路径,可谓稳准狠快。
严序之的应对却截然不同,她没有硬上,每每陆询舟的拳脚逼近,她便如流水般卸力缠抱,伺机锁扣陆询舟的关节。陆询舟几次发力都被她四两拨千斤地巧妙化解。
时间在激烈的赛事中流逝。
陆询舟一次侧踹逼开严序之,赢得一丝喘息。她迅速调整呼吸,一记迅猛的低扫扫向严序之下盘。严序之重心微沉,竟是不退反进,迎着扫腿的方向旋身切入,在陆询舟去力的瞬间,双手扣住她的腿弯和腰侧。
一股难以抗衡的力量袭来,陆询舟只觉天旋地转,身体完全失控。
她的后背被重重砸落在擂台的软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眼前是体育馆顶部刺眼的灯光,耳中灌满了台下骤然爆发的喝彩声。她仰躺着,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模糊了视线,只有严序之逆着光,微微俯身的剪影清晰可见。
她向她伸出手。
“承让。”
陆询舟握住那只手,严序之稍一用力,她便借势站起。
“严副总的巴柔,名不虚传。”
陆询舟平复呼吸,清冽的声音中带着点运动后的沙哑。
下场以后,朝闻道连忙给陆询舟递上毛巾和矿泉水,陆询舟拧开瓶盖,正欲喝水,一道清亮的声音穿透了周遭的嘈杂,在她耳边响起。
“同志,你可认识程长芳?”
陆询舟转身,只见一位穿着荒漠迷彩色作训汗衫的军人正站在她身后。
她微微一怔。
那是她少时散打教练的名字。
她点点头,反问:“您是?”
军人闻言,笑了:“阿舟,你真忘了我?”
“你是——小丹姐!?”陆询舟睁大了眼睛。
记忆中,程丹是那个自由又叛逆的大姐姐,本以为今生的最后一面是在十三年前的雨夜,未曾想命运又使她们的在远离故乡万里之外大西北大漠重逢。
“闻道,我和小丹姐离开一会儿。”陆询舟往严工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对朝闻道比了“加油”的手势。
朝闻道点点头,坚定道:“绝不辜负你那一摔。”
健身房的休息区内,两人寻了一处地方坐下。
陆询舟一边擦汗,一边关切地问道:“教练,她还好吗?”
程丹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她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了些:“我妈……一七年的冬天走了。”
沙漠夜晚的寒气仿佛在这一刻穿透了健身房喧嚣的暖意,无声无息地将陆询舟包裹。她看着程枫眼中强忍的痛楚,喉咙有些发紧,一时无言。
半晌,她说:“骗子。”
你们这些骗子。
她宁愿教练对她是真正的失望,宁愿她只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永远地搬离了东兴巷,宁愿她俯眉入尘,去上海的青少年武术机构当特邀教练——可过去的……早该过去了呀,陆询舟你为何还在耿耿于怀。
程丹开了瓶矿泉水,不置可否:“妈她当年赶走你并不是因为你违背了那个破承诺,而是……那天早上医生已经给她开了病危通知书。她对于你放弃散打去念大学的事情毫无反对,甚至感到欣慰……”
理想不能当饭吃。
她早就看清了这世道。
自己可以坚守理想,但不能拉一个有天赋的孩子下水,以陆询舟的能力,她理应去追求更好的生活和梦想。
“她走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她独创散打的传承,”程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直直看向陆询舟,“我这辈子已经打定主意,不结婚生子,关于程式散打我想——现在能传一个就是一个吧。”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阿舟,能否请你跟我学完程门的最后九招,这是她一辈子的心血,她住院期间追忆往事,提起最多的就是你,你一直都是她最喜欢的学生。”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更是一个沉甸甸的托付。
陆询舟的目光落在程枫那只布满薄茧的手上,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弥漫着汗味和消毒水气息的旧道场,看见程教练站在垫子中央,一招一式地拆解演示,眼神锐利如刀,声音洪亮:“询舟,看好了!这一脚,要踢出破风的气势。”
她早已将散打尘封在学业和工作的洪流之后,以为自己早已告别了擂台上那个心无旁骛的自己。
可此刻,程丹的出现,程教练离世的消息,还有那最后九招的托付,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揭开了那层覆盖在记忆上的薄纱。心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坚硬理性的外壳下悄然松动,发出细微的裂响。
终于,在程丹深切期望的目光注视下,陆询舟深吸了一口气,抬眼迎上程枫的目光,那层惯常的温和的疏离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郑重。
“好。”
陆询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程丹耳中,也落在她自己心上。
“以后的假期,我跟你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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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九月,李未晞正式上小学。
开学第一天,李安衾答应女儿晚上亲自来接她放学。
下午两点,李未晞关上电脑,嘱咐蔡薇将之后发来的电子文件整理好,傍晚六点准时发到她的邮箱。
为了庆祝小奶娃上小学,也为了犒劳暑假以来在每个课外班之间连轴转的小忙人,李安衾答应这周末推掉工作好好陪伴女儿。
坐车去学校的路上,车子顺路在一家高端甜品店门口停下,李安衾下车,亲自进门取走订好的草莓慕斯蛋糕。
这也是给小奶娃的众多惊喜之一。
李安衾上个月新提的迈巴赫停在小学门口并不显眼,她给女儿安排的学校是一所私立贵族小学,来这里念书的孩子家庭非富即贵,放学时间校门口豪车如云已是常态。
四点十五,低年级各班的孩子们整齐有序地排成一队队走出大门。
李安衾提着包装精美的蛋糕下车,倚着后车门观望校门口每支队伍的班牌,在心里默念至“一年八班”。
当一年八班的班牌出现时,李安衾调起了十分的注意力。小朋友们陆陆续续地出了校门,女人一面护着蛋糕,一面挤过人群,想在一群小黄帽中看见女儿的身影。
小朋友们一走出校门便活蹦乱跳地散开,他们大声喧嚷,四下寻找着爸爸妈妈、管家司机,光鲜亮丽的人群中因为他们多了不少欢声笑语。
可是,我的晞晞在哪?
李安衾有些茫然。
她在一片热闹中转身,希望小奶娃能突然从哪里跑出来抱住她,然后大喊着:“妈妈,你买了蛋糕诶!”
她们会拥抱、会亲吻,李未晞那一刻一定会觉得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李总,我看一年级最后一个班都出来了,您还没……找到小姐吗?”司机从车里出来,恭恭敬敬地同雇主询问道。
“小陈,你先在校门口找,找到立马发我消息。”
李安衾将手中的蛋糕递给司机。
“拿好,我进校一趟。”
晞晞,不要再和妈妈玩捉迷藏了。
这一点也不好玩。
在学校大门口,李安衾被两名门卫径直拦下。
“这位女士,外人不得入内,请见谅。”
清冷的女人拿出手机,面无表情地当着二人的面给校长拨了一通电话,五分钟后,一位保安跟着李安衾出现在一年八班的教室门口。
空旷的教室内一片死寂。
李安衾望着整齐的课桌椅,回首望着前来陪同的保安,她冷冰冰地问道:“能调监控吗?”
“女士,我、我立马联系队长,让他调监控,您先不要紧张。”
先不说小朋友是不是调皮捣蛋躲起来了,如果学校真的闹出儿童失踪,不仅学校的名誉会受损,而且还会受到教育局、媒体等多方的社会问责。
大衣口袋中的手机猛地震动了一下。
李安衾以为是司机找到女儿的消息,她焦急地掏出手机,可屏幕上显示的却是私人邮箱收到一份新的邮件。
窒息和不安如平地生出的藤蔓将她牢牢缠住,李安衾感觉,女儿的失踪或许……跟这封邮件有关。
她颤着指尖打开邮件,下一秒女人攥紧了手机。
呼吸在这一刻似乎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
照片中是一截新鲜的儿童小指。
配文是:
游戏开始。
[一]广西的国防教育在全国算是数一数二,学生军训不止踢正步那么简单,还有很多硬核项目,诸如枪械拆装、凌晨10公里拉练之类者,所以朝工会正规军体拳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喔,另外提嘴,小朝同志的普通话很标准,无口音喔。
[二]小说第一章明确提过,陆询舟曾拿过省级散打冠军,这一点明显符合国家二级武术散打运动员的申报条件,所以陆询舟是国家二级武术散打运动员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三]瑞士德语“随你便”的意思,严工曾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念过书,会说瑞士德语很正常。
[四]严工这句话化用了简媜在《烟波蓝》中的句子:“你的眼睛里有海,烟波蓝,两颗黑瞳是害羞的洇泳的小鲸。”
[五]散打的赛前礼仪是向对手行揖礼(抱拳礼),陆询舟这是条件反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