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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走到跟前,这点就很明显了,刚才说话还很伶俐的两个小家伙,突然只剩满嘴的唔唔唔,发不出其他声音。

漱清觉得奇怪,正要问,偏偏老板在这时端上了糖水。

三种口味正好三碗。

看到糖水,两只小龙崽又同步闭嘴,转用满满期待的眼神看向漱清。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漱清笑了笑:“你们吃吧,一人选一碗吧。”

说实话,漱清不太喜欢这两个小家伙,才见面多久,就感觉他们是爱闹腾的性格,当他们爹娘一定很受折磨。

可有些瞬间看起来又挺可爱。

这会儿吃着糖水,就是安安静静的,乖乖坐着,一句话不说了。

大概是怀孕的缘故吧,漱清看到小孩多了几分先前不会有的慈爱,耐心也更多了些,要换做之前——

漱清一顿。

也不对。

他也忘了,自己之前对小孩会是什么态度。

伸手摸摸自己的肚子,只期盼肚子里的小家伙能乖巧点,至少不会在大街上对着陌生人胡言乱语吧。

“清儿,你也尝尝,吃完我们还能去别处逛逛。”

看着眼前两只小龙崽,冥王怎么看怎么闹心,恨不得一脚踢得远远的。

但为了不让漱清看出破绽,还是得找别的借口。

“……嗯。”

漱清也拿起了勺子。

可刚舀一勺,还没送到嘴边,就听身侧传来一道似是熟悉的声音:“你们两个小坏蛋!都说了不准乱跑!为什么不听话!”

心脏没有缘由地一颤。

下意识转身扭头,就见一道藕粉色的身影闯入视线。

记忆几乎是在瞬间倒回了酒楼的那一夜,当时令他倍感熟悉迷惑的身影跟声音,跟眼前藕粉色的少年渐渐重叠。

又有什么画面好像要在脑海内复苏。

却莫名被压制住了。

漱清只觉得难受,大脑空白的一片,什么都没想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这两个孩子给你们……漱清?!漱清!!”

听到对方念出自己的名字,漱清更是怔住,第一反应不是给予回应,而是先看向殷无渡——本能信任着自己的丈夫,更想从他口中获取与对方有关的信息。

“漱清!是你!”

“真的是你!”

“你还好吗!”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你……”

“你的肚子……怎么这么大了?!”

恐惧。

无端的恐惧将漱清浑身包裹。

大脑明明一片空白,毫无任何有关眼前人的回忆,可身体却恐惧到冰冷,甚至微微发抖。

漱清一下就站起来。

冥王的反应也快,在对方说出最后一句话时,他已经站到漱清面前,凌厉且充满杀气的眼神紧紧盯住对方,冷冷问道:“你是什么家伙?”

“我还想问你是什么家伙呢——别挡着,快点让开,漱清,漱清!是我啊!”

“你干嘛装不认识我的样子!”

“我是朔宁啊!你为什么不理我!”

偶然得以重逢的喜悦盖过一切,小兔子压根没把冥王放在眼里,上手就推。

发现推不动后,才皱眉正眼看了看:“你——”

然后就被冥王眉眼间的杀气震住了。

赶紧拉过两个小龙崽后退几步,但嘴上架势一点不输:“原来你就是冥王?”

还用猜吗?

之前到处在找漱清的就只他一个,有能力将漱清藏到现在的也知他一个。

“……”

冥王更没想到,对方轻易就将自己的身份猜出,还直接用嘴说了出来。

可冥王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个……这只兔子?!

还是好弱的一只兔子。

事情变得诡异起来。

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一只兔子?

不仅认识漱清,还能猜出自己的身份,还跟这两只小龙崽有关系?

“你这个混蛋!你对漱清做了什么!你是不是把他毒哑了,为什么他不会说话了!”

“……”

“……漱清!你别怕!我现在就来救你!”

“我知道你肯定是被强迫的!你千万别怕,我已经找到你了,我会救你的!”

虽然一边拉开了距离。

但小兔子当场骂街,骂得非常干脆。

“亏你还是冥界之王呢……这么强迫一只小蝴蝶,到底还要不要脸!”

“你以为我怕你吗!我早就去冥界找过你了,只是没找到……算你运气好,逃过一劫了!”

“我是打不过你,但等我夫君过来你就完蛋了!”

“保证打得你死去活来!”

冥王可以无视这些言语,不做任何回击,因为心里已经很明确,不管这只小兔子是什么身份,都不能再留了。

当面说出这些,简直是自寻死路。

可就在冥王准备悄悄动手前,漱清从他身后站了出来:“……你认识我?”

朔宁凶狠又犯怂的表情一秒僵住。

“你在说什么……我当然认识你啊!”

迟钝的小兔子终于发现是哪里不对了。

漱清还能说话,证明他并未被冥王毒哑,尽管模样未变,可看向自己的眼神是极其困惑且陌生的。

“漱清……你真失忆了?”

那么唯一合理的解释,只剩下失忆。

朔宁不敢置信,更觉得荒诞:“你真不记得我了?”

漱清陌生的眼神不变,答案已经显然可见。

朔宁又看向冥王,恶狠狠地开口:“你这个混蛋,你做了什么!为什么漱清会失忆!”

“……”

冥王急躁而心焦,恨不得一掌拍死眼前冒出来的兔子。

可漱清挡在面前,想要动手变得很困难,正在说的还是这种话,对方要是突然暴毙,自己不就是最可疑的吗?

“清儿,这人大概是疯了。”

但内心不管如何,面上都不能表现出一丝急躁,漱清何等敏锐,要被他察觉半点异样,不打破砂锅问到底,这件事不会结束。

所以冥王必须维持表面上镇定,眼神里的杀气只留给朔宁。

“上来就是一通疯话,我们根本就不认识你……你还有什么疯话,听得倒有几分好笑,不如一并说了?”

漱清低低地说了声:“可是他,知道我的名字……”

冥王顺势问道:“你先说说,你怎么知道我夫人的名字?”

“今天你要不给一个合理解释,我定抓你去官府。”

朔宁都傻眼了。

没想到冥王还能这么淡定自若地颠倒黑白。

“你,你你……我还抓你上天界让天帝裁夺呢!你真不要脸!”

朔宁看向漱清。

“漱清,你忘记我也没关系,但你绝对不能相信眼前这个家伙!”

“他折辱你欺凌你!”

“你恨他恨得要死!你绝对不可能当他夫人!不可能给他生孩子的!”

冥王捏紧了拳头。

能说对这些话,只能是漱清自己告诉这只兔子的了。

冥王明白了。

当初真正要藏漱清的并非白龙,而是眼前这只兔子。

【作者有话说】

怎么说呢,相当于亲眼看到了老婆跟闺蜜吐槽自己的聊天记录

第57章

胸腔内,杀意汹涌翻滚,冥王岂止想要朔宁的命,还想将他大卸八块,千刀万剐。

之前害他找不到漱清在哪。

好不容易找到,才过没多久的太平日子,如今眼见孩子都快出生了——又突然冒出来,敲碎他辛辛苦苦才搭建起来的幻象围罩。

不知他跟漱清到底是什么关系。

真是莫名其妙。

白龙也像被猪油蒙了脑子。

当初为了什么将漱清弄去冥界,后来怎么又为这只兔子保护漱清。

不知道他前前后后忙什么。

当然,他们只自己乱七八糟的就算了。

可现在倒好,还来波及他了,真该全部去死。

冥王再忍不了。

不管这兔子跟漱清是什么关系,不管漱清清醒后会不会伤心,现在都给他去死。

要任由这只兔子再说下去,一切才会真无法回头。

灵力已经凝聚在冥王攥紧的拳心,只要将手抬起,对着小兔子出掌,保证一击就将他的心脉当场震碎,让他灰飞烟灭,死无葬身之地。

但又是在冥王即将抬掌之前,漱清开口说了句:“……你真是个疯子。”

冥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朔宁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身体僵直,瞪大了圆溜溜的双眼。

“……漱清!!”

竟然说他是疯子!

但漱清表情未变:“……你是不是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太辛苦,所以累疯了?”

“……”

是漱清没错。

一开口,还是这么尖酸刻薄,半点没变。

朔宁听到这话很生气,但气先全部记在冥王头上。

“……漱清!你相信我!我不知道这混蛋对你做了什么,但这些都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真是荒唐。”漱清却说,“我也不知道你说这些有什么目的……你是我的仇人吗?知道我失忆了,所以来离间我们的感情?”

这下就不止朔宁一人傻眼了,冥王也傻眼,他满心全是对真相将被戳破的惊慌失措,可没想到已经站在真相面前了,漱清却选择相信他。

即便真相截然相反。

眼前这只兔子说的,才是过去真正的一切。

“清儿……”

“漱清!!”朔宁气急败坏,“你怎么能不相信我呢!!这混蛋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快点醒醒啊!!”

“你恨他恨得要拿掉孩子!!还说生下来就把这个小孽种弄死!!你都忘了吗!!”

小孽种?

是指他肚子里的小家伙吗?

对于朔宁前面那些话,漱清听到后,身体其实有做出反应——轻轻颤抖着,有些恐惧,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在害怕。

可大脑一片空白,又做起了抗拒,让漱清非常不好受。

相较之下,漱清还是选择相信殷无渡——比起朝夕相处,宠溺纵容的丈夫,难道有谁会更相信一个当街突然跳出来的陌生人吗?

但除此之外,其中也包含了抗拒的反应——不愿相信这些话可能是真的,所以选择否认。

会说得那样坚定,也是为了说服自己要相信殷无渡。

直到朔宁说出“小孽种”。

这下漱清是真冷了脸,身体也不轻颤了,思考也不纠结了。

只剩生气了。

“你果然是个疯子,我看你真疯得不轻,有空还是去找个大夫诊诊脉吧。”

漱清冷着脸,表情态度都冷漠到了极点。

“漱清!!”

但漱清不再搭理他了,冥王也适时也接上,对护卫道:“你们两个按住这个无理取闹的疯子,把他送到衙门去。”

冥王反应不能太激烈,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否则都容易起疑。

漱清的信任给了他极大的发挥余地,现在这样刚刚好。

冥王扶住漱清:“清儿,我们先回去吧……你放心,等会儿我亲自去衙门盯着,定不轻饶这个疯子。”

漱清面色还是很不好。

还是觉得奇怪。

按他的暴躁脾气,听见有人敢说他肚子里的孩子是小孽种,怎么都该将对方痛打一顿才对。

可为什么呢。

面对眼前这个家伙,他就是感到生气跟不开心,却没有要揍一顿出气的念头。

只想远离,只想逃避。

但最终,他还是扶上丈夫的手,应道:“……嗯,我们回去吧。”

“今天运气不好,遇上这样的疯子,下次我们再出来。”

“……嗯。”

随从已经将马车牵到了一旁,冥王扶着漱清先上马车。

“漱清!漱清!!”

朔宁在后面大喊,还试图用法术拦下漱清。

然而冥王早有先见之明,提前一步出招镇住,让朔宁想用法术都用不出。

“漱清!!!”

护卫拦着,身旁还有两只小龙崽跟着,法术又远远不及冥王,朔宁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漱清被带走。

……

发生这样的意外,便是毫无相关的人,心情都会遭到破坏。

何况漱清感觉到了些许异样,只是失忆的空白太大片,让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马车上,他始终沉默着,一言未发。

冥王斟酌思考后,才开口:“清儿,不生气了……等会儿我去衙门,一定弄清楚这家伙是怎么回事,给你一个交代。”

漱清叹了声气:“我觉得,我好像真的认识他……”

冥王心头一紧,装着无事:“是吗?你想起什么了吗?”

漱清摇摇头:“可就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很奇怪……如果我认识他,你应该也会知道吧?”

冥王还真是不知道。

冥王也轻叹了声气:“也不全然,你总有些朋友仇家,是我不认识的。”

“刚才那家伙我就没见过,听见他喊你名字时,我还真以为你们相识呢。”

马车很快回到府邸,冥王扶着漱清下去,装出平时最自然的样子。

“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不行,我还是派人去请大夫来给你瞧瞧,刚才那出越想越不对,可别叫孩子受惊了。”

漱清按住冥王的手:“没事,你不用忙,孩子好不好我还不知道吗?”

冥王反握住他的手,同时反问:“你真知道吗?”

暗指先前隐瞒的意外。

这件事情过去后,冥王一次都没说过,因为漱清心里肯定在意,就怕他脸上挂不住,会恼羞成怒。

但这次可以说一下。

能很好转移漱清的注意力,让他不再细想刚才的意外。

“……你什么意思!”

还好。

真有点用。

冥王笑了笑:“好了好了,那不请大夫……可哪里不舒服的话,你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知道了,真啰嗦。”

冥王假意说道:“那好,你没事就好,那我先去衙门看看?”

说完,还没要起身,漱清就更用力按住了他的手:“……你去什么,不行!”

冥王道:“总得知道刚才那家伙怎么回事……现在想来,这事怪得很,简直像早有预谋。”

“这段时间你一直在家中休养,并未出门,结果难得出去一回,就遇上了这样的事……可见对方蓄谋已久,府里怕是也有内应了。”

回来路上有了思考时间,到这会儿,冥王想出了像模像样的理由。

漱清一听,还真觉得十分有道理。

是啊。

否则怎会如此巧合,说不准就是有心之人的蓄意为之。

“……这么说,也有可能是你的仇家?”

“很有可能。”冥王说,“我们的生意铺太大,难免遭人嫉妒眼红。”

“……是有可能。”

冥王说:“你不认识这个家伙,我也不认识这个家伙,他看上去也不像本地人,简直是凭空出现一般,我至少得去衙门弄清楚他的身份,搞明白他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

有据有理,谁听都会觉得这话有道理。

漱清心里本就有抗拒,如今听着丈夫给出了十分可信合理的解释,顿感放松。

“那你晚点再去吧……人已经在衙门关着了,也跑不了。”

漱清说:“说实话,刚才真有些吓到我了,我有点害怕。”

冥王闻言,整颗心都发软。

漱清那么要强好胜的性格,眼下却主动展示了脆弱与恐惧。

而在说出来的这一刻,也已经是漱清做出了选择——在那只兔子跟自己之间,漱清选择了自己。

哪怕那只兔子说的才是真相,自己只是不断用谎言圆着另一个谎言。

可漱清选择相信自己。

感到欣慰安定的同时,藏在阴影之下的慌张与担忧也扩开了更广的范围。

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一切终究付出代价,除非永远藏匿于阴影之下,不见天日。

否则只要漱清恢复记忆,这些就会成为谎言的反噬。

依照漱清的性格,怕是永生永世都不能原谅自己。

值得吗?

还要继续下去吗?

纸包不住火,兔子的出现就是证明,如今外圈已经烧了起来,一切成了时间问题,迟早有一天会烧到里面。

可冥王无法再回头了。

从选择这么做开始,他就只能在这条路上走到死。

难道现在坦白,漱清就会原谅自己吗?

不如不做没发生的假设。

即便是偷来的温暖,可抱紧漱清的这一刻,温暖就是真实的温暖。

“好,那我晚点再去。”

冥王捏捏漱清的手指,放到嘴边亲了亲,半真半假地说着:“别说你害怕了,刚才连我都怕了。”

漱清略感惊讶地看向冥王:“你怕什么?”

冥王笑了笑,此时也只能借着玩笑的架势,说出心中那些真话:“突然冒出一个我不认识的家伙,大喊大叫,那些言语分明是冲我来的,反复说着你恨我……万一你真说过这种话,我该怎么办?”

漱清眨眨眼,又被冥王的假设圈走了。

因为当时对方只喊自己的名字,也只跟自己说话,漱清下意识就认定了是冲自己来的。

可听殷无渡这么一说,才意识到那些内容还真全部是在针对他。

难怪那时殷无渡跟傻了一样,站在原地没有反应。

这么一想,漱清又觉得心情没那么奇怪了。

“你还真相信了?”

“很像你会说的话,你就是这样的脾气。”

漱清挑了挑眉:“我什么脾气?”

实际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

如果殷无渡也是自己这样的性格,漱清才不可能天天伺候他,早就把他打死了。

冥王捏捏他的鼻尖:“清儿,其实我以前做过很多惹你生气的事……你若恢复记忆,也许就是重新回想一遍,到时要跟我算旧账怎么办?”

“你做过什么事惹我生气了?说来听听?”

“那可不能说,现在说不就是自投罗网?”

能听到殷无渡诉说自己的害怕,反复展露对他的在乎与珍视,都在此刻给了漱清极大的安全感。

“那我就大方一回,原谅你吧。”漱清说,“反正都过去了,我也忘了,再记起来也不跟你计较了。”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下章就要开始恢复记忆了[抱抱]

第58章

当天夜里,冥王就派出无数手下,对整座城进行了全面搜捕,寻找白龙跟那只兔子的下落。

可惜毫无所获。

他们也不是傻的,猜到了冥王肯定会有所动作,不可能等着被抓。

冥王只能告诉漱清,说这人是先前一个仇家找来的,就是看不惯他们生活幸福美满,恶意来搞破坏。

这人一到衙门就全部承认了,目前已经被下狱,府里的内鬼也抓到了,是一个守门的小子,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谁也猜不到他背地里竟会背叛主子。

漱清看上去像是没怎么起疑,很快接受了丈夫给出的解释,还感叹了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

但冥王不敢再掉以轻心。

当日看那只兔子的模样就知道,他对这件事很不甘很执着,肯定会有再来的一天。

所以接下去的日子,冥王都不让漱清出门了,说是生产在即,还是好好在家休息养胎,一切只等孩子出生后再说。

否则再遇上这样的糟心事,破坏心情不说,还很有可能影响孩子,实在不划算。

漱清也接受了这个说法。

说实话,他感受到了不正常的变化,明白其中肯定有着不能告人的蹊跷。

因为仅在家中,殷无渡派给他的护卫都变多了,足足是过去的两倍。

出门就算了,他还能理解丈夫一贯的小题大做。

可他压根不出门,要这么多的护卫做什么?谁见了不说一句心里有鬼?

但漱清不愿多想了。

目前他也只想先将孩子生下来,一切都等孩子平安出生后再说。

彼此都在回避这桩怪异的意外,表面上的日子便还是平风浪静,看上去和和美美。

孩子马上就要出生,漱清准备了很多小衣服小鞋子,而在准备这些东西的时候,他通常能忘记所有的烦恼,单纯沉浸在即将为人父母的快乐里。

不管心头察觉到了多少的异样,但这时期,漱清还是愿意相信殷无渡。

他不仅亲手为自己做过轮椅,如今也亲手为孩子做了摇篮跟小木马。

若是装,一个人能装到这种程度吗?

想来殷无渡是有其他什么原因吧?

漱清难得善解人意地想,看在他平时那么纵容自己的份上,既不想说,那自己也就不多追问了,都等孩子出生后再说。

……

肚子越来越大,仅仅只是最近几天,漱清就觉得变沉许多,顶得他浑身难受,每天饭都吃不下几口。

这天中午难得多吃些,结果吃完后人就晕晕乎乎的,想睡觉了。

又是没什么太阳的一天,风吹得很凉快,漱清便叫下人将躺椅搬到了院子里,准备在外面小睡一会儿。

“我睡觉的时候,你们在旁边安安静静站着就行,什么都不用忙,省得动静吵醒我。”

漱清边躺下边吩咐:“要是老爷回来了,就叫醒我。”

“是,夫人。”

肚子变得越来越大,这种感觉其实有让漱清感到恐惧,好像自己脱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另一种怪物。

所以这两天漱清对殷无渡的依赖也变得更重,总要时时刻刻确定他的行踪在哪,只有等他在视线可及范围内了才能安心。

侧躺着闭上眼,没一会儿,漱清就开始迷迷糊糊了,但午间的睡眠较浅,总有种半现实半虚幻的不真实感。

而就是在这种不真实感下,漱清做起了很久没做的梦。

自从吃了大夫特别配置的安神药后,漱清的睡眠就一直很好,什么梦都没有。

但是这天,在不真实感的晃动下,一片漆黑的视野中,他突然听到了一道忽远忽近的声音,是在呼喊他的名字——

“漱清!”

“漱清!!”

等晃动停下,一片漆黑的中间,蹦出了一只白色的小兔子。

是这只小兔子在叫他的名字。

真奇怪。

漱清下意识看向这只兔子,又发现自己竟是从高往下的视角,似乎站在比这只兔子高很多的地方。

“漱清!我终于见到你了!”

小兔子这么说着。

漱清觉得这只小兔子很眼熟,好像在过去的梦境中,他已经见过一回。

“你是谁?”

漱清问了。

小兔子原地蹦了几下:“是我啊!我是朔宁啊!”

朔宁。

好熟悉的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小兔子语速很快,叭叭说着:“你知道为了进入你的梦境有多费劲吗,我差点都要放弃了!”

“你怎么睡觉都不做梦啊,我试了好多个晚上,就没有一次成功!”

因为漱清晚上睡得很好,总是一觉沉沉睡到天亮。

但白天睡眠浅,今天还换了睡觉的地方,或许是这点环境变化,刺激着漱清终于做了梦。

漱清迷惑地问:“你……进入了我的梦境?”

“是啊,我白天不敢现身,冥王恨不得把我们砍成肉渣,所以只能来你的梦里了!”

这是小兔子天生就会的独门法术,好多厉害的大神仙学都学都不来。

可以肆意进入他人梦境,来回穿梭,只要做梦者不醒,他就能待着不走。

不仅能偷看别人梦到了什么,还能在梦里跟人聊天。

但以前小兔子觉得这法术很没用,几百年都用不到一回——他怎么能知道谁会在什么时候做梦啊,而且要被对方发现,说不定醒来会将他打一顿。

没想到这回派上大用场了。

虽然他说的这些话,在漱清听去只充满了可疑。

小兔子解释:“虽然你是在做梦,但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是我来到了你的梦里跟你说话。”

“……”

漱清当然没有相信。

哪怕只是做梦,他觉得梦里的自己也该保持这部分警觉。

“所以……你就是只兔子?你是来给我托梦的吗?”

这是漱清认为可能性最高的一项猜测。

“不是!当然不是!”小兔子气得原地转了几圈,“前几天我们在路上遇见过的!你还说我是带孩子带疯了,你不会忘了吧!”

这么气人的话,朔宁可不会忘。

事看在漱清失忆的份上,他勉强才不计较的。

“……”

但在漱清听去,这就更不可思议了。

按照殷无渡的说法,这少年是仇家特意派来破坏他们感情的,已经关入牢狱之中。

怎么会变成兔子跑进他的梦里?

而且无论现实梦境,嘴里总说着那些奇怪的话?

只是转念再想,这是自己在做梦,梦境本就是荒诞且没逻辑可言的。

“……那你来到我的梦里,是想做什么呢?”

小兔子蹦跶着:“当然是来帮助你恢复记忆啊!”

明知是虚幻的梦境,但漱清还是忍不住问:“所以……你以前真认识我?”

“当然认识啊,我们一起住在仙山……对了,还是你将我带回仙山的呢!”

“遇上的时候,我受伤了,伤得很严重,但一开始你很冷漠,就是不肯搭理我,对我视而不见呢!”

“……”

当这些描述跟过往的梦境产生重叠时,漱清呼吸急促了起来。

恐惧的冰冷又爬上心头。

身体开始轻颤,对过往的一切都感到抗拒与排斥。

想醒来。

如果真是在做梦的话,他只想醒来,不想再做下去了。

于是黑暗的世界又开始产生晃动,眼前的小兔子也变得一闪一灭。

“……欸?欸欸欸!!”

“你怎么了?!你要醒了吗?!你别醒啊!你不是刚睡着吗,怎么这么快就要醒啊!”

“我还有好多话没告诉你呢!”

小兔子急得说话语速都快了,噼里啪啦赶紧往外道:“你的夫君不是什么好人!现在对你的好,全部是他的伪装,你不能相信!”

“他之前一直在伤害你,折磨你!你千万别被他骗了!”

又是这些话。

漱清讨厌这些话,让他害怕,让他摇动,让他变得犹豫不够坚定,好像自己跟自己做起了切割。

他真得很想逃避。

可正是因为已经动摇犹豫过,再次听到这些,漱清也无法避免地产生了好奇。

于是晃动的黑暗恢复平静,小兔子的模样再度清晰。

“……太好了,你没醒!”朔宁松了口气,“我好不容易才进来的,要是你真醒了,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进来!”

漱清没细听他说了什么,只问自己在乎的。

“你说的这些……有依据吗?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呢?”

朔宁说:“这些都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啊!”

“你之前豁出性命才逃离他的,真的差点就没命了!好不容易藏起来,藏了那么久,结果还是被他带走了,气死我了!”

“我到处找你都没找到,结果没想到在人间遇上了!这是天意,命中注定,老天再次让我来救你的!”

还是些听上去就好奇怪的话。

什么仙山人间的?

之前还有什么冥王冥界的?

难道他们不是人类吗?

但漱清暂且没问这些,他只问:“如果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他过去伤害折磨我了……那为什么现在,要对我这么好?”

小兔子顿住了:“……唔,这我怎么知道啊。”

漱清又问:“那你说他之前伤害折磨我,又为什么要伤害折磨我呢?”

小兔子持续顿住,完全没了刚才的蹦跶激动,变得异常安静。

“唔……”

不用细说,这依旧是不知道的意思。

“关于这最重要的两点,你却什么都不知道,叫我如何相信你呢?”

不愧是漱清,在梦里都如此机敏清晰,问中了朔宁正巧不知道的问题,问得他哑口无言。

朔宁有些急了:“你不信我也没事,我只希望你能恢复记忆!只要你恢复记忆,就知道我没有骗你了!”

“你也不喜欢这种什么都不知道,是好是坏任人蒙骗的感觉吧!”

【作者有话说】

小兔子:扑通一下直接精准定位[墨镜][墨镜]

第59章

虽然这只兔子的出现荒诞诡异,梦境里的一切对话又奇怪离谱,但“任人蒙骗”这四个字,精准落在漱清心头。

小兔子说对了。

不管是好是坏,过去回忆是否能令人接受,漱清都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愚弄的感觉。

这是在刺激他那颗向来争强好胜的自尊心。

“漱清!你敢不敢让自己恢复记忆!”

但朔宁并不是故意为之,只是歪打正着。

“你可以不相信我,可一直逃避也不是你的性格吧!你真愿意这样过一辈子,真就放弃过去的种种不管了吗!”

“……”

漱清沉默了。

原先还真想过,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过去是已经结束的事,一直停留在过去也没什么。

可“逃避”这两个字,却像是突然点醒了他。

他并非真心洒脱地弃过去不顾,他只是感到害怕,不想面对,所以才会有之前那些想法。

如今被这般戳破,自尊心也不允许漱清再自我遮蔽下去。

是啊,不能再逃避了。

若每次想起来都感到恐惧,他将永远无法消除这份恐惧。

他至少先直面这份恐惧。

漱清想了想:“好吧,既然你这么想让我恢复记忆,那你说吧,我的过去是怎样的?”

见自己的劝说起效,漱清不再抗拒了,朔宁很是高兴。

原地蹦跶了几下。

“你现在看我,是只兔子对不对?”

“嗯。”

“但这是你的梦境,我长什么模样,全部取决于你对我的印象。”

朔宁道:“所以你并没有忘记,你还记得我的真身……所谓失忆,不过是你的记忆被遮盖起来了,真正发过的一切,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朔宁问:“你记得我是只兔子,那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吗!”

“……我?”

“是啊!你想想看!你是什么!”

“……”

低下头,漱清也不能看到自己的模样,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叫他怎么猜?

“从视线上看,我似乎比你高很多,所以我长得很高大?”

“没有没有,你很小,比我还小。”

“那是我站得很高?”

“不,你没有站着。”

不是高大,不是站着。

却能比小兔子高这么多……

“我在飞?”

“没错!你在飞!”

意识到自己是在飞后,漱清就好像感受到了翅膀正在上下晃动。

轻飘飘的。

“你小小的,但翅膀很大,长得很漂亮,喜欢花花草草,你猜你是什么!”

“……蝴蝶?”

“对,你猜对了!你就是蝴蝶!”

“……”

心里对此没有任何实感,可意识到这点之后,黑色的场景开始变化。

以小兔子为中心,迅速向外扩张,接着人间仙境便在眼前展开。

无数鲜花姹紫嫣红,绿草如茵,色彩斑斓,远处高山流水,茂竹修林,如描似画。

不仅如此,连他跟小兔子的模样都发生了变化。

视觉上下晃动扭转,等到再度平稳后,他竟然恢复了人形,低头看到了自己的衣服,也看到了双手。

身体很轻盈,好像少了什么。

他对此有些困惑,还有些焦急。

可没来得及细想,就看着面前的小兔子也变成了人——竟真是上回见过的那人模样,还穿着那件藕粉色的衣服。

“漱清!”

朔宁面带笑容,几步跳到漱清面前,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我就知道你能想起来的!你看,你不仅想起我的模样,还想起仙山了!”

“……仙山?”

“是啊,就是我们以前生活的地方。”

朔宁转了一圈,跑开几步后,又跑回来,脸上的笑容莫名还有几分得意。

“这些都是你脑海深处的记忆,你看,其实它们都还在的,你只要逼自己想想,就能想起来了。”

“……”

漱清环顾一圈,却还是觉得极其陌生,不敢相信这真是自己记忆中会有的画面。

他什么时候来过这种地方?

为什么连半点印象都没有呢?

不知不觉中,漱清也被朔宁的说法带偏了,重点不再是自己是否在做梦,而是这些是否真是自己的记忆。

“可我觉得,这里并不像我的记忆,我觉得很陌生……仙山,好奇怪的名字……”

“哪里奇怪了?”

漱清说:“怎么会有山叫这种名字?难不成真是有神仙居住的地方?”

朔宁应道:“对,我们就是这山上的神仙!你最厉害了,还是仙山上的管事呢!”

脑内没有任何画面,可听小兔子这么说完,漱清蓦地呼吸一滞。

手指不知不觉攥紧了衣服,那些不断在脑海中翻滚,想要冲出来却反复被压制的画面,这回好像真撞松了禁锢的一角,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开始浮现。

“……管事?我?”

“嗯,你给我安排了最轻松的活,让我照顾仙山上面的花花草草……但是我没照顾好,有次浇死了好多花,你可生气了。”

朔宁感叹:“现在想想,仙山上的生活也有点令人怀念呀……说起来,你会被冥王抓走,也是回仙山那次。”

“本来说好我陪你一起去的,唉,也许我陪你去了,就不会遇上后面那些事了,我都快后悔死了。”

“……冥王?”

又是神仙又是冥王的。

越来越离谱了。

是他理解的那个冥王吗?

负责掌管冥界的那个冥王吗?

朔宁应道:“嗯……对,冥王,就是你那个夫君!他才不是什么好人,他真实身份是冥王,之前你被罚去冥界……唔,至于怎么罚去的不要紧,以后有空了再说……总之就是他在冥界欺负你的,你费了好大劲才终于逃出来!”

前额突然狠狠跳动了一下。

先是丝丝缕缕的刺痛感,像细小的针扎似的,落在皮肤表面。

突然加重刺激,猛地重扎漱清几下,差点让他疼出眼泪。

幸亏也就那么几下。

否则漱清怀疑自己会被疼哭,哪怕是在梦里,他也不愿这么丢脸。

“冥王真是混蛋!”

“他不仅抢走了你,还打伤了仙君,仙君差点没命呢!”

“……”

仙君。

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身体的反应最激烈。

心脏没缘由剧烈颤着,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动静,好像被一只手突然用力捏住,捏得他心脏生疼,呼吸都不敢用力,连呼吸都要碎了。

仙君,仙君。

好痛苦。

脑袋是空白的,但他却觉得好痛苦。

漱清强忍住这些不适,努力装出镇定的模样,小声问道:“……仙君,是谁?”

“仙君就是仙山的主人啊。”

朔宁没能察觉异常。

他最希望漱清能恢复记忆,听到漱清开口询问这些,自然只顾着回答,来不及顾其他。

“仙君是个很好很好的大神仙,对我们都很好……虽然我觉得他对你最好啦,毕竟你是仙山的管事嘛,他最信任你了。”

可漱清听着,视线莫名其妙就开始变得模糊,是被湿润的泪意浸透。

“你冒着被冥王发现的风险也要回仙山,就是为了见仙君啊……当时仙君要成亲了,不管我怎么劝,你都要非要去。”

“说实话,那时我都怀疑你是喜欢仙君了——嘿嘿,不过你现在失忆了,我也没办法求证。”

成亲。

听到这两个字,漱清浑身更是被一片宛如万年冰川般的寒意浸透。

他的内脏,连同流动的血液一起,都冻结成冰。

冰得他无法呼吸,止不住颤动,无法动弹,任由巨大的绝望跟随着寒意爬满每一寸皮肤,最后砰的一声,全部炸裂。

灵魂碎成了无数块。

躯体却还活着,还能感受到无尽的疼痛从胸口处开始蔓延。

像被什么利刃刺穿,温热的鲜血淋漓,亦让他窒息,恨不得也跟着碎成无数块。

漱清喘着粗气,身体摇摇欲坠,费劲低头一看——胸口处竟赫然插着一把长剑!

周遭的景色随之巨变。

如画般的仙境消散,断壁残桓从脚底无限向周围蔓延,天空被恐怖的殷红吞噬,野鬼哀嚎声四起。

一派阴森恐怖的鬼境。

朔宁的笑容登时僵在脸上,眼眸颤了颤:“……漱清,漱清,你怎么了?这是什么地方,好吓人啊……”

漱清听见了朔宁的呼唤,可无法给予任何回应,他只盯着插在胸口上的长剑,被迫感受这份剧痛将身体吞噬。

轻盈的身体也越来越沉重,好像吞了块千斤重的石头在肚子。

漱清真透不出气了。

眼睁睁看着肚子突然变得硕大,还在不停变大,每寸皮肤都被撑到了极致,马上就要破裂。

“漱清,你没事吧?!你别吓我!”

“漱清!!漱清!!”

……

“夫人!夫人!”

“夫人!”

“不好了!夫人从躺椅上摔下去了!”

“夫人喊不醒,好像晕过去了,这可怎么办!”

“不好不好,夫人流血了!这怕是要早产!快去请大夫!快去通知老爷!”

半梦境半现实的混沌感又重现,视线摇晃。

等到画面终于平稳,漱清却已经痛得满头大汗,几乎是要昏厥的状态。

迷迷糊糊中,他又看向自己的胸口。

好像那把长剑还插在那里,就是因为它的存在,才会让自己痛不欲生,濒临死去。

可会是谁做的呢?

是谁这么恨他,要这样杀他呢?

“怎么回事!好好的夫人怎么会摔倒!你们这群废物,都是怎么伺候的!”

直到殷无渡熟悉的面孔出现。

漱清猛地一震,随即浑身开始抽搐。

“清儿,清儿……大夫马上就来了,你别怕,不会有事的!”

无数画面终于冲破抗拒跟恐惧的桎梏,开始在漱清脑海内不断回闪。

可是太多了,又太快了。

漱清反而看不清内容,只能不停重复感受这些画面带来的沉重跟绝望。

“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他。

“好痛,夫君……我、我好痛……”

漱清好像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

以及殷无渡焦急暴躁的声音:“大夫马上就来了,你别睡,清儿,你睁开眼睛,你看着我……”

与此同时,有股奇怪却庞大的力量,源源不断注入他的身体,是缓解了他的疼痛,却也让脑海内的画面变得更多更杂。

那个持剑要杀他的人,开始不断跟丈夫的面容重叠。

漱清忍不住哀嚎出声:“啊啊……夫君……”

殷无渡握住他的手:“我在,清儿,我在!你放心,我就在这里,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你别怕!”

可身体被太多东西支配着,唯独不受他自身的支配。

这种感觉实在太痛苦了。

漱清哭着:“……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始终觉得那把剑还在心口。

殷无渡的声音似乎也哽咽了,可是漱清听不清,不能确定:“不会死,别说傻话,你会好好的,你跟孩子都会好好的,绝对不会有事的!”

“夫君,我,我不想死……别让我死……”

【作者有话说】

冥王哥的好日子到头了[抱抱](是掐不是抱)

第60章

无尽的痛苦将漱清从身到心全部吞噬,这具血肉之躯简直要被整个撕裂。

太痛了。

真的太痛了。

除了痛,以及巨痛带来的绝望外,漱清再没其他任何感受。

痛到想哭,却连哭的力气也没有,难以再说出一句话,意识飘飘忽忽,开始涣散。

然而脑海中的画面并未停止。

哪怕漱清觉得自己已经陷入昏迷,视线里仅剩阴森的黑暗,可这些画面仍在不断闪现,还变得越来越清晰,甚至出现了声音。

“小清,小清……”

“漱清!”

“见过小仙——”

“小清,今日是你的生辰,一直以来辛苦你了,这块玉送给你。”

“漱清,我房间好冷哦,怎么都睡不热,我今晚能不能……啊!你为什么踢我……哼,我今天还就是睡定了!”

“殿下如此宠爱小仙,一定会答应小仙的。”

“小清,你怎能做出如此狠毒的事!你怎么能对他下这样的杀手!”

“呸,不就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爬了殿下的床吗……还以为神仙有多清白,看来也不过是娼妓之流……”

“你还要狡辩,仍不知悔改吗?够了,这是你应得的惩罚,下去冥界领罚吧!”

“你不就是故意引诱本王的么?”

“逃?你想逃到哪里去?没有我的允许,即便三年期满,你也休想离开冥界!”

“你真以为自己能逃出我的掌心?”

全身上下,每一块肉都在奋力跳动,似乎是被外界大力撕扯,又像被无数蚁虫啃噬。

“仙君要成亲了,就在十日之后。”

“你竟做出如此下流不耻之事,简直令整座仙山蒙羞!”

“你要我如何相信你!我对你太失望了!”

“见到你心心念念的仙君,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不是的……

不是的,他没有……

“老爷不好了,夫人这是晕过去了!”

“这怕是无法自然生产了,只能剖腹取子了……”

“……剖腹取子?!你在说什么!你是想要了他的命吗!”

“殿下冷静,我对自己的医术很有信心,绝对能保夫人跟肚中胎儿无恙。”

“……你拿什么保证?!你拿什么来保证!万一失败,拿你的命来抵都不够!”

“殿下,现在不是无理取闹的时候了,再不剖腹取子,夫人怕是真要一尸两命了。”

身体终究还是被剧烈的疼痛破开了。

他惧怕的,排斥的,混乱的,痛苦的,一切的一切,终于将他碎成两大块,抽掉了魂魄,幻化成为虚无。

黑暗,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只有黑暗。

他仅剩几丝微弱的呼吸,好像变成了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也可能成了云的一角,飘荡在这片黑暗中。

不知来处,不见归处。

那就这样吧。

就这么飘荡在黑暗之中,自然地腐蚀死去。

逃避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不用再面对痛苦,而他也不愿再细想过往的灾难。

可当他下定决心,从此就融于这片黑暗后,一道婴孩的哭声却骤然响起,划破了他本可以隐身的黑暗。

随后强烈的光线照射进来,直辣辣对准漱清的双眸,强迫他不得不睁开眼睛。

沉重的眼皮抬起,涣散的视线渐渐聚焦,漱清看见了床幔跟墙壁。

但整个身体都是麻木的,只能说相较之前,疼痛有所缓解,不再那么强烈汹涌。

漱清被庞大的不真实感包裹着,仿佛筋疲力竭,思考同样缓慢迟钝。

醒了吗?

难道还是在梦境中吗?

抬起沉重颤抖的手掌,下意识缓慢放到肚子上。

过了好一会儿,漱清才意识到,原来他可以平躺了。

肚子也变平了,里面的东西不见了。

可是真的吗?

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假的,漱清好像已经分不清了。

“……夫人醒了?夫人醒了!”

“太好了,夫人终于醒了,赶紧去告诉老爷!”

耳边响起堪称嘹亮的动静,刺激着漱清的耳膜,尖锐吵闹,让他非常难受。

可也是随着这一声响,所有感官渐渐抽离了虚幻的飘无,变得具体真实起来。

他应该是真醒了。

就是身体真的好麻木,感觉像一动不动躺了几百年,每块肉都僵硬得不行,他或许已经变成一具僵尸。

直到另只手被抬起握住,火热的温度传递过来,漱清费劲地转过脑袋——撞入冥王的视线。

就是这么一瞬。

所有的麻木僵硬,真真假假的虚幻被击破,身体热了起来,血液终于循环流动,像被注入了重新转动的力量。

却是愤怒又屈辱的力量。

因为过往种种,所有经历过的遭遇,好坏的记忆,全部在脑海内完整重现。

连同这失忆的几个月,误以为他们是真心相信的信任与依赖,同时涌现在漱清的心头。

在这一刻,带来的不是犹豫或摇动,而是只有被隐瞒欺骗的耻辱跟不甘。

他竟然真相信了眼前的男人。

相信了他编造出来的种种鬼话,相信他的纵容宠溺,相信他们是真心相爱。

为此将信任依赖给了他,喊他夫君,甚至真为他动心——

想起亲口喊出的一声声夫君,漱清只觉得恶心,恶心到想吐。

“清儿,清儿……你终于醒了,你昏迷整整五天了……终于醒了,真是太好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更进一步提示着漱清,眼前所有皆为真实存在。

冥王亲亲漱清的手背:“醒了就好,你醒了就好……真是吓死我了……”

差点以为又要失去漱清。

真是够了。

堪称噩梦的画面竟总是这样一幕幕重演。

当漱清意识不清,躺在自己怀里喊着夫君,哭着说他不想死时,冥王感觉心都要炸裂破碎。

到底都几回了。

受苦的是漱清,他同样折磨至极。

尤其当漱清说出不想死时,冥王无可避免地回想起漱清决心赴死,竟设计让自己亲手杀了他,剑刃直接刺进他胸口的画面。

那时漱清是真心想死吗?

还是绝望太多,只是无法再活下去了呢?

冥王总是忍不住想搞清这点真相。

无奈不得真相,又恐惧这份真相。

所以只要类似的场景重现,记忆便也跟着重现,将他的心揉来折去,反复折腾。

“醒了就好,大夫马上就来……让你受苦了……”

漱清是真受苦了。

孩子突然就要早产,而漱清的情况也在眨眼之际变得非常糟糕,说昏迷就晕了过去,怎么都弄不醒。

便是有冥王庞大的灵力作为支撑,情况依然凶险十分。

最后大夫铤而走险,选择了剖腹取子。

虽然算是双双平安脱险,可漱清因此昏迷了数日不醒。

孩子也有着先天的心脉不足,才刚出生,就用上了世间罕见的奇珍异宝,以此滋养心脉。

冥王本想将孩子带回冥界,毕竟那里能用上的宝物更多,对孩子的身体更有帮助,只是担心漱清醒来要找孩子,怕被发现异样,这才一直留在这边。

漱清听着冥王说完这些,态度冷漠,眼神冰凉,毫无反应。

只是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但因为漱清刚醒,状态不佳,面色苍白,冥王也没想太多。

见漱清是想坐起来的样子,还帮忙扶了一下。

“你是想坐起来吗?”

“还是躺着吧,你肚子上有伤口,虽然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但这么动可能……好吧,躺了这么多天,你也该躺僵了,小心点起来……”

往漱清身后垫了好几个枕头,这才让漱清靠稳。

冥王在床边坐下,看着漱清苍白虚弱的模样,心疼得不行。

温柔关怀地问:“清儿,你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

啪——

话没说完,直接被漱清的巴掌打断。

虽然力道不重,漱清昏迷这么久才醒,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何况打人?

可漱清用尽了全力,声响并不轻,这么一声,足够让屋内所有下人都听清。

下人们比冥王都更震惊。

冥王清楚自己做过什么亏心事,知道这一巴掌还算来晚了。

但下人们什么都不知道,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发生,完全不明白夫人怎么突然就对老爷动手了。

直到冥王开口:“……你们都先出去吧。”

下人赶紧全退出去。

冥王摸了摸挨打的半边脸颊,其实疼痛的存在很短暂,几秒就消失不见。

所以心里只能想到,现在的漱清是真很虚弱啊。

以前甩人巴掌多疼,说来就来,都能把自己的脸打偏过去。

“你都记起来了。”

四目相对。

冥王十分冷静地陈述出口。

或许是提心吊胆太久了,这一刻就像悬在头顶上方的铡刀落下。

痛不痛另说,至少终于降临,尘埃落定,以后都不需要再为此担忧伤神。

漱清双目通红,萦绕在心头的情感令他痛苦而复杂,恨不得再给冥王一记耳光。

“你这个畜生。”

望向彼此的眼神里,或许冥王还能看到漱清对自己残留的依赖跟喜爱,可此时也已经被深刻的仇恨跟厌恶覆盖了。

他早就猜到的。

一旦漱清恢复记忆,那么失忆这段时间的相处,不仅不能令漱清心软,反而会让漱清更厌恶自己。

事实果然如此。

这力量微弱但无比坚定的一巴掌,就是最好证明。

死寂般的沉默维持了很久。

久到终于有疼痛的感觉攀上心头,冥王这才开口打破。

明知不可能得到什么好回答,但还是问:“……你不想问问,孩子怎么样了吗?”

漱清攥紧手心,回想起这几个月的疼惜保护,却逼着自己说:“一个早就该死的小孽种罢了,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作者有话说】

冥王哥:补药啊补药啊[爆哭][爆哭][爆哭]

小小蝴蝶:补药啊补药啊[爆哭][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