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死之卷(1)
周围一时静得只有水声。
薛玲表情微妙地看了他一会儿,想了想,还是决定好言好语相劝:“谢师兄,我知道你想不开,可是这二十八道关,你解到猴年马月也解不开啊。”
谢无言没有回答,破阵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正式决定好的事,薛玲劝他虽是出于好心,但听与不听,决定权在他。
况且,谁说破阵就一定没有可能?
这二十八阵的设计十分精妙,布阵者的想法简单易懂,就是力求完美,保护死之卷不被除他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得到。然而死之卷如今远离谢家,坠入宿铃湖底,当年的布阵者早已不知去向,难道找不到布阵者,死之卷就要永远留在这里?
阵眼和破阵方法都清晰明了,只待他们解出谜题,破解此阵了。这是一道看似无比困难,却仍然可能越得过的坎,为何要轻易言弃?
薛玲见他态度坚决,依旧是一脸不赞同。反倒是盛今朝意外地没有劝阻他,帮谢无言说话,“师弟要想试,就让他试试吧,尽力而为,少一些遗憾也是好的。”
说着,盛今朝瞥了一眼谢无言的背影,即便这挑战难如登天,他依然没有表现出任何退缩的想法。
南墙难撞,另辟蹊径又不可为,这是凡人的两难问题。
对谢无言来说,并不存在这个问题。
并非偏执固执,而是在撞南墙与辟蹊径之间,选择了其中一条道路去走而已。
语毕之后,谢无言开始重新审视青铜小盘里刻着的文字,以及一些用作提示的图案。
阵眼所示的第一道关卡,与星象,卜卦有关。题目由古文字书写而成,甚至还用了些晦涩难懂的生僻字,用作提示的图案标注在一边,画得……形如鸡脚印,丑得极有特色。
这图案在他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谢无言大致有了点想法,径直站起来,朝四周扫了一圈,问盛今朝:“师兄,可否御剑载我一趟?我要看看这青铜盘的全貌。”
“好。”盛今朝不过问理由,直接抽出长剑丢了出去,载着谢无言在青铜盘上空简单转了转。
半晌过后,青铜盘的全貌已经清楚镌刻在了他的记忆里,谢无言对比着青铜盘全盘,和谜题中奇怪图案的模样,心下轻松了不少。
出题人的思路,倒是和他很像。
待盛今朝载着谢无言御剑返回时,谢无言把薛玲也叫了过来,让两人去看青铜小盘上,用以提示的那些图案。
谢无言告诉两人,这第一道谜题,要靠改变整个青铜盘里小船的路径与水流流向,使一支支小船成为谜底星宿的图案,才算破阵。
他们这才惊讶地意识到,他们所身处的这片清澈浅水滩,居然与迷阵所出的谜题息息相关。这件事联想起来不算太困难,可是像谢无言这样一眼识破,才是极为少见的。
谢无言清晰且迅速地做着规划:“待我解得谜底,会给你们星宿的图纸,和这个图案类似。到那时,你们就按照图纸上画的,改变水草的位置,让小舟以星宿图案为路径行进即可。”
谢无言尽可能简洁明了地向他们解释——他们脚底踩着的,是一片巨大的青铜盘形的迷阵。
盘内有小舟,水草,还有水,正是这三样东西,组成了这个迷阵的全部元素。迷阵内,灵力驱动水流,令小舟前进,而小舟遇到水草就会避让,使水草间接指引了它们的方向。
破第一道阵的条件有三:
解得正确的谜底,得到相应的星宿名称;
移动水草位置,使小舟按照谜底里的星宿图案行进;
取得小舟里刻有正解谜底的石板,放入阵眼之中。
现在水草所在的位置,正好能使小舟沿着既定的路线行进,互不相撞。
这也使谜题的难度上升了一级,因为一旦解出错误的谜底,或是移动水草时,位置出现偏差,小舟就会被引向错误的方向,相撞损毁。
而小舟相撞损毁之后,就无法再修复,直接算作破阵失败。
这难度……何等离谱且变态。
薛玲一边消化谢无言的话,一边又忍不住惊叹:“这是星宿的图案?画的也太丑了……”
“具体如何破解第一道阵的谜题,我会想办法。”谢无言估算着解题所需的时间,心里有了底,“你们只需要等待谜底,移动水草就可以了。”
盛今朝还有疑问:“可是水草长在水底,除非拔了它们,否则怎么能移动得了?”
谢无言镇定回答:“如果我思路没错,每一片水草底部应该都有用来移动的机关。”
他们找了距离最近的一处水草,尝试在水草一面注入灵力,果真如谢无言所说,水草底部的一块土地忽然轰轰地向旁边挪动了一步。水草底部,真的存在能够感知灵力的机关。
盛今朝和薛玲下意识回看了一眼谢无言,他并没有注意水草这里的情况,专注解题,将周遭一切都置身事外。
无需确认任何事,布阵者的规则,想法,思路甚至是一些故意阻碍破阵者的坏点子,都被谢无言迅速摸透。难以想象,如果尝试破阵者并非谢无言而是别人,在那个人费尽千辛万苦解得谜题后,却又无法通过图案猜到水草机关这一环,致使破阵失败……
那种抓住一线希望却彻底跌落谷底的感觉,对平凡者来说,是足以致命的毁灭性打击。
谢无言的猜想正确,对他们而言实在已经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了。眼看后面有小舟正在向这儿靠近,他们立刻又以同样的方式,将水草放归原处,以免影响小船们后续的行进轨迹。
想象越是扩散,这个迷阵的恐怖性越是被不断放大,然而谢无言像是丝毫没考虑过这些,他此时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入到破阵这一件事中。从储物戒里,他终于翻到一本他所需要的,满是古文字的谢家藏书,书本一开,几乎是以一目十行地速度翻阅,寻找他预想中的那个答案。
知晓了这里的规则,他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谢无言解出谜底了。
盛今朝和薛玲的情绪缓和了不少,神色不再紧绷。谢无言以一己之力,让蜉蝣般虚无微弱的希望变得好似触手可及,交给谢无言破阵,的确比他们破罐破摔,去攻击阵眼的做法强多了,更有可能成功。
漫长的等待无比煎熬,薛玲坐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的什么东西发呆。盛今朝难得连锻剑都锻不下去,敲坏了一柄小锤后,盘腿坐在浅水处,打坐静心。
三个时辰后。
等待终于迎来了结果。
“结束了。”
谢无言说出这三个字后,足足等了好一会儿,另两人才有反应。
“谢师兄,你……你真解出来了?”
“嗯,你们一人去移动小舟,一人去找石板,谜底和图案我都画在纸上了。”谢无言一手揉了揉微微发酸的太阳穴,另一只手递出两张图纸。
薛玲接过图纸,交给一边刚从打坐里缓过神来的盛今朝,他端详着图纸里的星宿图案,禁不住有了想笑的念头。谢无言的画工,简直是和这个布阵者师出同门,烂得如出一辙,又不同寻常。
薛玲手脚快,确认完星宿的图案后,算了算水草的数量,立刻去移动水草位置。盛今朝则去寻找小舟底部的石板,找到记有正确谜底的那一块。
谜底已破,加之熟悉规则,两人的行动极为迅速,在谢无言与薛玲确认小舟行动方向没有出错后,盛今朝也将刻有谜底的石板找了过来。
谢无言再次确认了石板上刻着的文字,一刻不停,俯身将它放入了阵眼中心的凹槽之中。
石板嵌入的一瞬间,表面浮出一层浅金色的光芒,耀眼灼目。
紧接着,就是一阵机关运转的粗重声音。
在几重视线紧张的注视之下,石板逐渐下沉,进入了底部未知的深层空间里。静待片刻后,一束金线从方形凹槽里钻了出来,像一条行动迅猛的细长小虫,钻入了旁边凸起的“角”字里。
“角”字上的金光腾的一下暗了,机关运作,“角”字下沉之后,一个上浮的“破”字取而代之,令所有人心底的石头都稳稳落了地。
总算是破了一阵!——
作者有话说:mua~今天的第一更!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会有三更喔!!!勤劳如我!!!
悄咪咪地剧透,下一章某小琛终于要回归了~
第52章 死之卷(2)
谢无言并不打算浪费时间去休息,转而向下一阵的“亢”字注入灵力,立刻开启新的谜题。用古文字书写的题目,以及一堆全新的,奇形怪状的图案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才轻松不久的气氛又变得沉重。
这二十八阵,每一阵都是如此难度,只多不减,实在令人心颤。
“谢师兄,你把这个丹丸吃了吧,能提神的。”薛玲递来一个包着淡黄糖衣的小药丸,几乎快送到他嘴边了。
药丸里,散出凝神草清新的香气。
看薛玲的动作,是想喂他。谢无言扫了一眼药丸,接过来,自己吞了下去。
薛玲嘿嘿一笑,在谢无言破阵解题的时候,他就无所事事的地凑在一边,盯着他的脸,权当是在欣赏美景了。
起初的几道谜题,都与星象,卜卦有关,且每一关的解法都不同,甚至小舟在破阵过程中的用法也都不同。渐渐的,谜题里还会藏进一些障眼的选择,亦或是,说一些用以干扰思路的晦涩句子。
星象本就是复杂神秘的学问,被布阵者这么一搅合一干扰,稍有不慎,就会被引向错误的答案。
但是,好在这些干扰对谢无言来说,倒是算不上什么麻烦。
谢无言的情绪一直拿捏得很稳,既然布阵者出了这些题,他只需解题即可,至于那些试图干扰他的东西,他一律无视,根本不放在眼里。
布阵者出题没有套路,每一道都需要他重新以新的思路去想,但谢无言解题的速度还是越来越快,在他习惯了这种高速且复杂的思考后,这些谜题也逐渐变得不足为惧。
他们谁也没再无意义地关注时间,不知多久过去,一块块新的石板被找到,嵌入凹槽。一个又一个星宿的名字,变成了一排排赏心悦目的“破”字。
盛今朝数了数,这居然已经是第十四个“破”字了!
这整整二十八阵,谢无言竟都破除一半了?!
“还剩十四阵。”谢无言面不改色地说。
自始至终,他脸上都不曾显出疲态或是不耐,就好像漫长的时间于他而言,仅仅是过去了一盏茶的功夫而已。
盛今朝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内心复杂的感觉。
不仅是现在,之前他被霍遥连带着整个机关谷的弟子一并欺负,害得他金丹都被生生剜碎,种种逆境叠加之下,谢无言竟然能够绝地反击,在机关谷这座霍家所建的门派里,将害他至深的霍小少爷亲手击败,击溃,击垮,再到后来收徒,杀敌,破阵……
他的每一个经历,都远远不是平凡人能做得到的。
这无比安静的一刻里,盛今朝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清楚地认识到,谢无言已经站在了和他不一样的高度上。而他,他在察觉到这些谜题极为复杂且繁多的瞬间,即便只字未提,心里早已放弃了解答。
盛今朝自愧不如,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气馁的时候,竭尽所能地去帮助谢无言,这就是他现在最应该做的事。
然而,在下一个谜题浮出地面时,谢无言少有地愣了一下,看着谜题许久都没有动静。
“……师弟?”盛今朝极轻地喊了他一声,走过来看了看谜题。
看到谜题的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一变,半张着的唇似乎是想说什么话,翕动了几下,又归于沉默。
气氛一时凝滞,只有低沉的呼吸在回响。
“怎么了怎么了?”薛玲好奇又隐隐感到担心,凑过来查看情况。
在薛玲看到地上刻着的一种怪异又奇特的花纹后,怔了怔,迟滞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语言?”
用以叙述谜题的文字,是一种他们谁都看不懂,甚至从未见到过的语言。和刚刚所书写的普通文字一样,这些字的字形娟秀小巧,笔触流利自然,不像是随便涂涂画画的成果。
他们最初都翻阅过后面的几道谜题,当时还没有这种奇怪的文字,可在谢无言破完十四阵后,突然就改变了。
这或许也是迷阵所设的机关之一,可是,连这是何种文字都不知道,又该如何破解?
盛今朝一头雾水,猜测道:“会不会是什么魔修所用的语言,或者,可能是人界的……”
薛玲当即否认:“魔修哪有那么大能耐?而且,也不可能是凡人,凡人这几千年来的文字都没变过,早都用熟了,何必要再造一种新的文字?”
造一种新的文字。
薛玲不经意间的一句话,令谢无言眼眸微垂,沉思良久。他回想自己在谢家古籍中见过的所有文字,完全没有类似的文字出现过,独创的可能性……很大。
这个布阵者,当真是心思缜密,滴水不漏的一个人。
“不必想了。”谢无言捏了捏眉心,漠然侧眸,“这是布阵者自编的语言,古籍里也不会有答案。”
“自编?”盛今朝不可置信地看过来。
自编一种语言并非没有可能,只是这需要消耗的时间与精力都是难以估量的,凡人与修仙者所使用的语言统一且完整,那都是经过上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改良与演化,才能达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为了保护一个法器,不惜耗费惊人精力,特意创造一种全新的语言及文字,这有可能吗?
死寂在三人之间静静流淌。
要破解一种没有任何记载与线索的语言,其中的难度,即便谢无言不解释,盛今朝与薛玲也能想象得到。这跟之前破阵解题还不一样,至少在那时,谢无言可以使用储物戒里的古籍作为参考。
而现在,破解这种新语言时,可以用来作为参考的线索,几乎为零。
一时间,好像自己都被剥夺了语言的能力,周围谁也没有说话,沉默不断放大压力,像泥浆般灌入他们每个人的四肢百骸里。
谢无言镇静出声:“我之前看过的那几阵,谜题我还记得。只是其他几道阵,只能靠那些谜题去反推,先破解这种语言,再得出题目并解题。”
“这……”薛玲犹豫地看了他一眼,“做得到吗?”
谢无言也沉默了。
他手里的线索虽少,但有总比没有好,靠这些线索破解这种独创语言,并非是多大的麻烦。可是这语言难题,仅仅是浮于表面的困难,藏在深处,随时等待伤人的暗锋,才是令他感到棘手的事情。
后十四阵一定藏有更难解的机关,这一点,他早就想到了。大概因为死之卷是谢家至宝,而这个布阵者也是谢家人,和他血脉相连,所以才会步调思路如此一致,想到的点都这么相像。
谢无言并非觉得这种语言就一定无解,他当然可以像之前破阵一样,尝试去分析并反推出其他几个谜题,再解题破阵。
可是,如果后面还有其他机关呢?
如果谢无言是布阵者,那么一定会考虑,如果破阵者破解了他自编的语言后,该用何种机关应对。
前十四阵挡住了九成的破阵者,而后十四阵,就是专门为谢无言这样的人所准备的,无限的机关地狱。
能为守护一件法器,而自编语言,做到这个份上,只说明了一件事——布阵者根本没打算,让除他以外的任何一个人破阵。
破阵的真正方法,可能除了破解这二十八阵,还另有途径。
至于这二十八阵,只是用来迷惑外来人的层层阻碍罢了。自编出第一种文字,就代表他可以自编出第二种文字,有了这二十八阵的难题,说明再来二十八阵,也无所谓。
以重重机关,将破阵者逼到疯魔,以头抢地,最后不得不放弃,恐怕才是布阵者创造这二十八阵的真正原因。
……当然这一切,只不过是谢无言的猜想罢了,可他与这个布阵者的思路始终一致,实在不敢相信区区一种陌生语言,就是最后一关。
薛玲并不能从谢无言的沉默里,知晓他这些复杂的心思,但是谢无言凝重的表情,他还是看得懂的。
薛玲叹了叹气:“连谢师兄也没办法的话,我们也帮不上忙了。”
谢无言没有回答,否认或承认,在此刻意义不大。
盛今朝跟着沉默了,连谢无言都认为办不到的话,对盛今朝而言,这就是件完全没有希望与可能的事。
“师弟,先休息一会儿吧,你辛苦破阵这么久,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他搭在谢无言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薛玲伸手抓了抓后脑勺,半闭着眸子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可惜了。”
“……是啊,可惜了。”
声音并不是来自谢无言。
低声的回应,从风中传来。
不知不觉,周围竟已荷香弥漫,谢无言握剑转身,血衣飞舞。盛今朝与薛玲也先后反应过来,迅速直起身子,眼神充满警惕朝周围扫视一圈,倏地停在一个熟悉的人影身上。
一朵荷花托着另一朵荷花,层层堆叠成一座高高的荷花塔,而在塔尖的荷花瓣里,立着个不高不矮,脸上带疤的男人。
被大量血污浸满的华服,早已没了往日光鲜的颜色,霍遥向来跋扈的表情被一个温和的微笑所取代,看上去格外不搭。
……宇文江雪。
谢无言紧了紧手里握剑的力道,宇文江雪在这时出现,可算不上什么好事。
“那是宇文江雪?”薛玲很是惊讶地打量他,“霍小少爷要是见到自己笑成这样,不得恶心死自己。”
“是吗?”宇文江雪居然笑着接了薛玲的话,“还好霍小少爷醒不过来,否则真是要出事了。”
薛玲被他这么一笑,心里发毛,嫌弃地撇了撇嘴。
宇文江雪轻轻移开视线,与谢无言似是巧合似是有意地对视了一眼,笑意柔和。
宇文江雪究竟是潜入这里的?他们竟然谁也没有发觉,或者说,他比谢无言一行人动作更快,早早就埋伏在这里了?
谢无言没什么耐心地甩下一句:“有话快说。”
像是故意要与他的不耐烦对着干,宇文江雪轻轻笑过一阵,说了些不痛不痒的问候,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说:“我还以为,无言是谢仙尊珍爱的独子,一定会知道,如何才能破除此阵,取回死之卷。”
言下之意,不过是在明着嘲讽谢无言不受谢家重视,明明是独子,明明是继承谢家家主之位的唯一人选,可是连如何开启谢家至宝的方法,他都不知道。
这话显然是戳着人心窝子嘲讽,谢无言还没开口,盛今朝已经气急骂道:“休要胡言乱语!你也不过是谢家的门生,谢家的家事,岂是你可随意揣测的?”
“说句实话而已,怎么就成了‘揣测’?”宇文江雪闭眸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不过话说回来,谢家人的确过于谨慎了,只是一个法器,居然大费周折,用如此复杂的迷阵来保护……”
“黎琛呢?”
谢无言骤然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话语。
宇文江雪在荷花塔顶垂眸俯视着他,末了,突然笑了:“黎小少爷在哪儿,我怎会知道,这不该问无言自己吗?我此趟前来,只是想问无言一件事……”
宇文江雪幽幽地,睁开了眼。
“无言,当真不知道破阵的方法?”
“你既然都看到了,为何还多此一举来问我。”谢无言冷笑,“我若是知道,还会被挡在这里?”
“……的确如你所说。”
彼此的话,听起来争锋相对,夹枪带棒,各自的表情却又没什么变化。
宇文江雪一副不气不恼的样子,折下旁边一截水草,攥在手里把玩,而就在此时,谢无言他们周围的水草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声。
谢无言迅速环视四周,那些用来为小舟引路的水草诡异地扭动起来,这些绿油油的水草以极快的速度变为了数条青蛇,吐着信子,嘶吼着扎入水中,蜿蜒扭动身子,急速朝他们游了过来。
薛玲一边躲避青蛇的獠牙,一边忍不住骂道:“能不能别老是用这么恶心的招式?好端端的温系木灵根,老实救人不行吗?非要这么用……”
青蛇游在水里,谢无言的火灵根没用,只能靠剑杀。他两剑刺死三条青蛇,转头又一剑挡住了宇文江雪派来袭击他的那些荷花。
嗯?
和前一回对上宇文江雪一样,谢无言全力一剑下去,以为至多只能阻挡荷花的攻击而已,结果劈下去的手感却格外顺滑,霎时被他劈成了两半。
大概是因为缺少了尸肉和人血的滋润,这些尸肉荷花的威力没有刚才那么强劲了,谢无言一边应付一波又一波潮水般攻过来的荷花,大致估摸了一番——宇文江雪半夺舍霍遥,只有三成魂魄进入黄泉秘境,而他这边,还有薛玲,盛今朝这两个金丹期的修仙者帮忙。
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三人拼尽全力,在此逼死宇文江雪的这三成魂魄,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往后,宇文江雪魂魄残缺,他也更好对付一点。
谢无言观察着周围,正思考该如何与另两人配合,突然间,远处一声机关活动的沉重响声,令他瞬间睁大了双眸。
盛今朝惊异地回头看了过去,“阵眼那儿……有人?”
谢无言挥剑的动作一停,他迅速环顾了一遍四周,他们和阵眼之间,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只远远看见阵眼的方向冒出一阵又一阵的奶白云烟,一瞬间,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朝那儿看向那里——
有人正在破阵。
而且,成功了。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破阵的声音紧跟其后响起,有人正在阵眼那里,破他所剩下的十四阵!谢无言与宇文江雪反应最快,迅速动身前往阵眼,几乎是以相同的速度赶了过去。
宇文江雪的出现,逼得他们逐渐离开阵眼,而就在不久之后,居然有人前去破阵?谢无言原本认为这就是宇文江雪做的,可是看他也是一副默不作声,神色微妙的样子,不像是得手后会有的神态。
不是他,也不是谢无言自己,那破阵成功的,会是谁?
在他们赶到阵眼周围时,最后一块石板被嵌入了凹槽。青铜盘底部——他们脚踩着的地面,发出轰隆隆的巨响。阵眼的位置,居然出现了一条幽深的秘径,通向青铜盘下方未知的空间。
破阵者背对着他们,毫不犹豫冲进了秘径,直到他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冷冰冰的——
“黎琛。”
破阵者的背影僵了一瞬,似乎在犹豫,是否要回应这个名字。
谢无言踩在飞来枫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黑黢黢的地道入口,少年的背影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再向前一步,就会彻底消失在他面前。
“滚出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作者有话说:黎琛:我背答案了,先溜了886
今天第二更,我肥不肥(骄傲挺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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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死之卷(3)
一瞬间,黎琛停住脚步站在那儿,没有往秘径里跑,却也没有回头。
再去确定动手比说话更有用,谢无言一腔怒火跳下飞来枫,想要上前亲手把黎琛抓回来。
然而在近在咫尺二人的之间,石地里突然钻出一朵坚硬的巨型荷花,一下子从他们中间冒了出来,撞碎了秘径入口,还不等宇文江雪操纵它攻击谢无言,就被盛怒中的谢无言一剑劈开,踹到了旁边。
这阵眼全是由青铜及石头做的,被宇文江雪破坏得只剩一地狼藉。他踢开碎石块和石粒,底下早已不见黎琛的踪影。
“……啧。”
不等他为黎琛多动怒半刻,又是一朵从石地里开出的荷花,紧随其后朝谢无言的小腿扑了过来。
这石头荷花比水里长的坚硬百倍,源源不断地从他脚边冒出来,这回谢无言一剑劈不开,不硬拼,只将地方退让给石头荷花,一点点被挤到阵眼边缘去。
即便已经被黎琛抢先,宇文江雪却依旧将所有注意力和攻击都集中在谢无言身上——大概是觉得黎琛拿到死之卷,他还可以杀人越货,但是被谢无言拿到,再取回来的概率就会少很多很多。
他脚步极快,轻盈掠过水面,不断躲避着宇文江雪这帮荷花的无尽骚扰,始终没有要和他争着占据阵眼的意思。
反倒是,被宇文江雪嗅到一丝逃跑的气味。
距离阵眼越远,石头荷花威力越弱,且本身这招只是想逼退谢无言,没有多大实质性的威胁。
他眼眸微沉,不打算和谢无言继续玩闹了。三成魂魄,条件有限,本就不该和他们纠缠太久,宇文江雪降下荷花塔,拔剑而出,准备以霍遥这柄剑了结一切。
然而,剑抬起到半空,宇文江雪的头颅突然被背后一剑重击砸弯下去,狠狠向旁边一折,一声“咔嚓”响亮得惊人。
“什……”宇文江雪的脖子极度歪斜,脸上露出一个稍显困惑的表情。他眼神翻白了一瞬间,赶紧出手握住脖颈,及时治愈伤口才不至于晕眩过去。
这具身体被他毫不怜惜地使用,已经千疮百孔,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
又是一道沉闷的风声响起,这一回,有了准备的宇文江雪轻易躲了过去,但他脖颈背后,被劈中的伤口正因为他的动作,簌簌向下流血。
宇文江雪判断着身上的伤势,不是自己的身体,当然不值得爱惜,不过为了继续使用,接下去还是小心为妙。
袭击宇文江雪的长剑挥空,出剑者也不恼,倒趁着机会赶到谢无言身边,“师弟,你怎么样?”
薛玲也赶过来查看,见并无大碍,放了放心。
“没事。”谢无言踩到坚硬的石头荷花上,打算重新朝阵眼靠近。他刚刚算准盛今朝和薛玲赶到的时机,盛今朝也确实配合他,趁机偷袭到宇文江雪。
连治愈力也缩小为三成,现在的宇文江雪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没有决胜负或决生死的必要了,阵法已经破除,阵眼底部的入口,必定就是死之卷所在的位置。
薛玲身子最灵活,一个翻身便钻入石头荷花的缝隙里,跳到了倒塌一半的秘径入口。
“谢师兄,手给我!”
谢无言俯身探过去,借着薛玲的力一下子钻入。
盛今朝正帮二人挡住后路,他一剑挥砍向想要袭击他们的宇文江雪,后者避开剑,抬手想出杀招——却突然浑身一震,五官都跟着抽动起来。
“你……”痛苦低吟出的声音,并非来自宇文江雪。
不断甩动的脸皮面目狰狞,像是极力想甩掉什么肮脏的玩意。盛今朝丝毫不手软心软,猛地砍过去,最后关头,宇文江雪极力一避,剑锋在他背上砍出一道极长的口子,鲜血淋淋。
“师兄!”谢无言低低喊了一声他,示意他快点跟上。
然而盛今朝低眉沉思片刻,朝身后喊:“师弟,你们先去取主宝,我在外面拦着他!”
宇文江雪如何难缠,他听谢无言简单讲过一遍,现在也自己经历了一遍,体会更深。如果他们全都顺着秘径去抢死之卷,甩不开此人,说不定还会被他那烦人的能力阴到,抢先一步夺了宝贝。
必须有一个人,在外面牵制住他才行。
这一点盛今朝发现了,谢无言也早就知道,但时间紧迫不容耽误,并没有向他们中的任何一人提过。
不等谢无言回答盛今朝,越来越多的石荷花轰然钻出地面,拔高身子,坠下的碎石块也彻底堵住了洞口。
一个世界被就此分隔成两半,谢无言来不及去想外面会发生什么,转身和薛玲一起向秘径深处跑去。
秘径极长且窄,进入到内部的空间后,谢无言皱了皱眉,这儿的诸多陈设与结构,似乎和人界的陵墓很像。
找人找到一半,身边传来薛玲犹豫的声音:“谢师兄,我刚刚没看错吧?那个破了阵,跑进这儿的人……是你徒弟吧?”
“……是。”谢无言答得很快,不过显然,他心里是不爽快的,本就阴翳丛生的脸色又沉下去一分。
黎琛消失后去了哪里?为何会和他们一样,出现在青铜盘里的二十八阵里?又为何懂得破阵的方法,几乎是在顷刻之间破了剩下十四阵?如果他认识这种语言,又是在哪里学得的?
他破阵,闯入阵眼,是为了先他一步,抢到死之卷?
当太多事情解释不通的时候,答案就变得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如何把人抓回来,打一顿……显然是不够的。
谢无言有着那些预知未来的记忆,所以一直将黎琛当做一个身世凄惨的小可怜,考虑过他可能会犯下各种错,却从未料想过,他会悄悄露出一嘴獠牙,狠咬他一口。
黎琛所做的种种的一切,无一不在说明,他欺骗了谢无言太多。
当谢无言与薛玲赶到陵墓中心时,霎时间,两道鲜红刺眼的血柱正从一对妖兽的脖颈里喷溅而出,尖利的冰刺随即拔出,留给妖兽们两个血淋淋的洞眼。
察觉到身后有人,黎琛下意识扬起手背,一排冰刺瞬间从他们脚边冒了出来,谢无言避开的同时,薛玲从储物戒里瞬间抄起一根细鞭冲了上去,像是要把黎琛五花大绑的架势。
黎琛一怔,一手化为冰刺,毫不犹豫刺了过去。薛玲灵巧避开他的攻击,飞身一跃竟跳到黎琛背后,用细绳狠狠勒住他的脖颈。
感受到背后贴过来的人,黎琛脸色煞白,背上瞬间浮出一层锐利冰刺。薛玲赶紧收手,抓着细鞭退了好几大步。
刚一站稳,薛玲就察觉到谢无言投来的视线,心中暗道不妙,赶紧补救道:“谢师兄,我刚刚是被逼无奈,不得不下手啊。要不,我一会儿下手轻点?”
谁料谢无言淡淡回了二字:“不用。”
他瞥了眼故意低头不看他的黎琛,心里一片死寂。谢无言眼神冷淡至极,半晌,又突然自嘲一般,鼻息间掠过一声似笑非笑的声音。
“命留着,他,你往死里揍。”
黎琛身体震了一震,头低得更深了一些,看不出喜怒哀乐的神色。
薛玲听罢也是一愣,随即大笑着扬起鞭子,一脸得意地看向黎琛。
“好啊,师兄等着吧,今日便由我代劳,帮你揍死这个目无尊长的混小子!”——
作者有话说:三更啦!!啊啊啊!!!
今天是累趴的一天,减肥+日万,低血糖犯了都没发现,头痛痛QAQ赶紧吃个披萨补补身体……
减肥第三天,效果:
因为太饿,反而吃了不少好吃的。
第54章 死之卷(4)
黎琛的目光既不在薛玲身上,亦没有看谢无言,他低着头,发丝恰好掩盖了表情,只让人看到他低垂颤动的唇角,沉默得很是凝重。
谢无言转身向陵墓深处走去,脚步逐渐远去,黎琛这才猛地抬头,看着他消失在陵墓尽头的背影,手心攥得更紧了一些,抬脚便想去追。
“朝哪儿看呢?混小子。”
耳边闪过一道强劲风声,黎琛双眸骤缩,侧身堪堪躲开了薛玲的鞭子。除了第一鞭外,其他几鞭黎琛都轻松躲了过去,眼都不眨一下。
肩头湿湿的,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
黎琛皱眉摸了摸耳朵,所触碰到的地方一片湿黏,低头一看,果然是沾到满手鲜血,艳红刺眼。
“偏了点。”薛玲咧嘴一笑,朝他挤了个嘲讽的眼神,明摆着是在挑衅,“谢师兄要是知道我下手这么轻,准是要责备我的。”
“……”黎琛的眉头难以控制地皱紧。
薛玲抄起手里蛛丝般细的长鞭,长鞭在空中一甩一甩,柔柔的粉袖跟着他的动作,有劲儿地甩出。
像是朵开得烂漫的花,让这阴暗潮湿的墓穴里,多了一丝轻松与活泼。
长鞭“啪”地砸在地上,薛玲的身子像是没有重量似的,轻盈一跃。他跳到半空,粉袍里飞出数十道暗器,个个锋利又带毒,像长了翅膀似的,又准又狠地往黎琛身上扎了过去——
暗器七零八落地掉了一地。
“啧。”薛玲撇了撇嘴,“不愧是异灵根。”
黎琛面前,一道冰墙瞬间拔地而起,在挡完薛玲的暗器后,转瞬便融化消失,化为一滩冰凉的水,流淌在他的脚边。
薛玲退后几步,掉到地上的暗器突然震动起来,黎琛扫了眼这些暗器,才看到它们末端连着的银线泛着光,像是蜘蛛吐的丝。
在薛玲勾了勾手指后,暗器们听话极了,一下子顺着银线钻回他的衣袍里,重新藏进了暗处。
黎琛上下打量薛玲,似乎这才发现后者的体格与平时有所不同,眼里流露些许疑惑,不过也并不太在意。
收回暗器,薛玲也算是试探过黎琛了,他估摸了一下,虽然无法判断黎琛的境界,但看他的身手,各方面的反应能力……绝对不是炼气期能有的身手,金丹期,甚至是元婴期以上,都是有可能的。
身手,经历,境界,黎琛几乎是样样都瞒,平日里装作是个无辜可怜的小孩儿,其实真正的黎琛是什么样的,谁都不知道。
“难怪谢师兄要生气。”薛玲愈发笑得开怀,眸中却悄然划过一丝厉色,“你接近谢师兄到底存着什么心?玲珑门派你来的?”
“……我没要害他,跟玲珑门也没关系。”黎琛不悦地扫了他一眼,目光不住地向他身后——向谢无言消失的那个方向瞟个不停,也不知是想到什么,低下头,一副隐隐有些受伤的表情。
薛玲嗤笑:“你‘没要害他’,就觉得自己做得对了?那你这徒弟做的也够狠毒的。”
黎琛的脸色愈发阴沉,像是要用眼神在薛玲脸上剜下一块肉。
趁他走神的瞬间,薛玲几鞭扫过去,这细鞭细得像丝,远不如谢无言那满是倒刺的百里棘强劲,但抽到人身上,能一下贯穿皮肉,若是勾住肉往外一拉,顿时就能使得对手血肉翻飞,露出皮下森森白骨,吓人得很。
黎琛躲避得很快,但薛玲也根本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每一鞭都是顺着谢无言的想法——往死里打的。
挨了几下鞭后,黎琛不得不竖起冰墙抵挡,似乎是不想和薛玲纠缠太久,他转身朝谢无言消失的地方快步疾走。
黎琛走到哪儿,冰墙就跟到哪儿,密不透风地保护着他,将薛玲和他的鞭子一并隔绝在外。
薛玲收起细鞭,又从衣袍里掏出一物,攥在手里,佯装为难道:“谢师兄喊我拦你,你可得乖一点。”
薛玲一手握着那物,一只手扬在空中,粉袖舞动,动作看上去神秘怪异,可仔细一看,他动作古怪却又并非胡乱摆动,倒像是……某种巫舞。
黎琛怔了一怔,接着迅速扫了一眼他手心里半遮半掩的东西,眸中骤然一惊。他迅速将衣袍捂住口鼻,这才及时挡住了周围悄然扑来的异香。
然而,口鼻与双耳无法同时遮住,紧接着响起的清脆铃声,令黎琛身子一滞,两行血河从双眼里溢了出来,血珠滴滴答答地坠到地上,停都停不住。
“你居然认得这是何物?”看到黎琛起初的反应,这回轮到薛玲惊讶了,他嘴角抽了两下,勉强维持着笑意,“……玲珑门派你来这儿,到底是什么目的?”
铃声消失在凛凛寒气里,黎琛擦去脸上血污,瞪了他一眼:“我说过,我和玲珑门没关系。”
“你嘴里没半句真话。”薛玲轻哼一声,耸了耸肩,“你师尊都不信你了,我干吗要信你?”
黎琛像是一下子被戳中了痛点,攥紧拳说:“那,为什么师尊要抢这个主宝?师尊不也……”
师尊不也有秘密吗?黎琛沉吟着,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怎么知道原因?反正谢师兄想要,我就帮他帮到底,就这样呗。”薛玲一脸坦然,话却说得一句比一句狠,“你不是他的徒弟吗?我才奇怪,你是哪根筋抽着了,一定要跟你师尊抢东西?一点规矩都没有,要不是谢师兄没拿师徒契收拾你……”
薛玲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他表情微妙地变了一变,语气带着些试探,以及少许幸灾乐祸的成分。
“你们……不会到现在,都还没结契吧?”
黎琛阴着脸,沉默不语。
黎琛的反应就是最好的回答,薛玲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我就说,谢师兄那么凶残的人物,居然管不住你这个兔崽子……原来是这样,不过这样也好,不,这样最好了!你这撞大运又不懂珍惜的臭小子,等你一死,谢师兄徒弟的位子空出来,我就能天天待在谢师兄的身边,绝对比你省心多了。”
“……烦死了。”黎琛满脸阴翳,一掌将冰墙拍碎,另一只手以冰化剑,向薛玲刺了过去。
谢无言在陵墓后方发现一处暗道,移动机关打开暗道,底下一片漆黑。
他掌心握了一团火焰,温暖的红色光芒逐渐充满了暗道内部,照亮了周围的砖瓦,前方的道路。
谢无言对黎琛的怒气不假,然而他费了不小力气寻找的死之卷近在眼前,其他任何事都得靠边站。
身后早已听不到黎琛与薛玲打斗的动静,他沿着笔直的暗道一路向前,走了约莫有半柱香的时间,眼前终于不再是一尘不染的黑色。
黑暗的地道尽头,犹如铺着一片星河,细小的星子点缀其间。
谢无言握着火,循着星光,探身进去。
突然间,星光在一瞬间放大到极致,闪得人下意识闭上了眼,谢无言抬手挡光,待到这强光熄灭后,这才半睁开眼,警惕地朝前迈了一步。
脚底,传来冰冷的,踩在水中的触感。
水声忽近忽远,不只是从何处出现,更不知尽头在哪里。
自从进了这个秘境,对水声的印象便不怎么好。谢无言环顾四周,身后,地道的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令他的出现显得格外突兀。
周围依旧暗得伸手不见五指,谢无言刚想在掌心燃出火焰,脚底突然发出一片金灿灿的光,他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满心警惕。
好在这些光似乎并没有什么害处,亮过一阵后,便慢慢地熄灭,聚集到一块儿,像无数条金线织成的鱼,扭着身子,朝着同一个方向游了过去。
谢无言顺着这些金线聚集的方向望去,即便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什么,就好像本能在他胸口叫嚣似的,令他霎时间,明白了一件事——
死之卷,就在那里。
没有丝毫犹豫或怀疑,谢无言朝着那儿迈开步子,快步赶了过去。而在中途,他不忘观察脚下这些小鱼般拧在一起的金色光束。
在察觉到这些金线居然是古文字的偏旁部首后,谢无言的视线迟滞了片刻,转而投向四周,那些还没有变为小鱼的文字——
是人的名字。
无数个由古文字书写的人名,由金光镌刻在地上,紧接着,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就像融化了似的,偏旁部首缓缓拆开,拥挤着化为了一条金色的小鱼,一同朝着这儿的中心游去。
不断有大量的人名浮现,游走,消失,一波接一波,永无停止之时。
与生之卷相对应,死之卷里记载着所有死者的生辰八字,生平过往,以及最重要的,姓名。
看着自己脚边,有条小鱼被他踩散了一截名字,不得不费劲吞回那些丢失的偏旁部首。
谢无言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再次落下脚步时,默默绕过了这些金色的小鱼。
在这样一个周围都是同样风景的空间里,很难判断时间流逝了多久,连谢无言也只能判断出一个大概的结果。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谢无言微微眯起双眸,在他确认不远处的确出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凸起时,他细长的眼睛向上挑了一挑,一刻不停地向那里赶过去——
然而。
当谢无言快步赶到那个“凸起”前方时,出现在他面前的,除了金线小鱼们汇聚的中心,一捆展开的卷轴以外,还有,一具火红色的棺木。
当谢无言看到棺木的侧面,刻着一朵朵谢家标志性的牡丹花纹时,他心底浮出种种猜测,握着剑,用剑背拍了拍棺身。
然而,预料之外的一道陌生人声,从棺木里传了出来——
“谁?”——
作者有话说:玲玲,挑拨离间滴神。
你师尊不要你啦——
(溜走)
碎碎念时间:
反馈!
还记不记得我之前吐槽卖芒果广告,然后买了一个朴实大哥的一箱芒果!!
啊啊啊啊啊!!真的好好吃!!!
估计那种芒果广告卖的都是同一种,好像是四川攀枝花的什么大青芒吧,具体品种我也不知道……就知道好像叫大青芒(懵
不要买那种9.9的小果,买那种大果/果王就会很好,个头很大,熟了也是青色的,只要软了就能吃。
不是在打广告啊啊啊啊,自己买了一箱吃真的好好吃!!zqsg来推荐的,买哪家都一样!(我买的大果一箱30,里面还不少,感觉不贵嘿嘿嘿)
熟了的话,放冰箱里冻一冻再吃,和夏天绝配QAQ肉真的又甜又多!!
第55章 死之卷(5)
谢无言怔了一瞬。
视线迅速在棺木周围扫了一圈,谢无言沉思片刻,决定先无视这个声音,当下,回收死之卷才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面前,一捆卷轴静静展开,平铺在他的面前,一条条金织的鱼儿正不断往里面钻。他试着向卷轴注入灵力,金灿灿的卷轴中.央,像是镜湖突然被砸入一块石头,几缕金色的长丝倏地溅了起来,缠上他纤长的五指,又缓缓地向下滑落。
紧接着,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如流沙一般,缓缓向卷轴汇拢。
被平铺开的死之卷,一点点收了起来。
黄泉秘境出现的原因,就是由于死之卷坠落湖底,长时间被高浓度的灵力包围,法器在环境的影响下打开,创造了这个几乎与黄泉入口无异的可怕秘境。
但是……死之卷收拢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还慢了一点。
谢无言不耐地敲了敲剑背,棺材里踟蹰很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喂!有人吗?我没听错吧。”
这回倒是不那么沙哑了,刚刚那声音听上去,说是山里来的野兽嘶吼也不为过。仅从声音来判断的话,这棺材里的人声线浑厚,应该比他年长一些。
“喂?”
“……”
“是有人在吧!别装哑巴!”
短短几句话,已经夹进一股浓浓的怒气,若不是这棺盖牢牢扣着,这人听起来都要爬出来和他打一架了。
可惜隔笼戏虎,老虎再凶狠,也挠不到笼外的人。
谢无言一边盯着死之卷,一边问:“你又是谁?”语气淡然,似是完全不在意。
“我是……”那人的声音突然就卡壳了,半晌的沉默过去后,才迟迟地再一次开口,“我只是个过路人,不知为何被吸进这个鬼地方,还被牢牢锁死在里头,这一关,都不知多少年过去了。”
谢无言听了并没什么反应,只是继续问:“吸进去?是何时何地发生的?”
“……时间过去太久,我早忘了。”棺材里的声音敛了怒气,“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在这儿遇到人,咱们也算缘分一场,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把我从这个破地方里放出来?”
虽说他有求于人,这番话乍一听也没什么错误,只不过这人傲气难收,语气勉强,怎么也不像是在求人。
这藏不住锋芒的请求,谢无言避而不谈,问:“被关了这么久,你怎么活下来的?”
里面的人顿了顿,似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沉住气,敛着怒火说:“谁知道怎么回事,这里面奇怪得很,我呆这么多年,连根毛都没长过。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我保证,只要你把我放出来,报酬少不了你的!”
“不需要。”谢无言兴趣缺缺,扫了眼已经收拢了一半的死之卷,“你只需说清楚,你和谢家什么关系,我再酌情考虑。”
一时间,周围静得只剩水声。
棺材里的人突然就不出声了,谢无言也没接着说话,越是在这样恰到好处的时间点沉默,越是能说明问题。
“……我不认识什么谢家。”僵硬的声音,从棺盖的缝隙里缓缓挤了出来。
谢无言曲起指节,指尖不轻不重地点了点棺盖:“这棺材刻着牡丹纹路,又有封印用的符纸,你不是被不小心关进来的,是被谢家封印在这儿的。”
语毕,对方沉默不语,谢无言接着问:“你到底是谁?说清楚了,我还有可能放你出去。”
这一回,对方竟很快做出了答复,只不过并非是谢无言想知道的事,而是一句反问——
“你,姓谢?”
寥寥三字,听不出愤怒,也无法从这只言片语中觅得任何情绪,或是有用的信息。
此时无声胜有声,谢无言没回答,权当默认。
里面的人沉沉吸了口气,消化着这个似乎对他而言很难接受的事实,终于在沉默了片刻以后,棺材缝里漏出一丝冷笑。
“姓谢的孙子……”
谢无言冷声打断了他的话,“嘴巴放干净点。”
那人笑得愈狂,索性破罐破摔道:“不干净又如何?你想杀我也没用,除非解开这道封印,否则谁也动不了我!”
“不求我了?”谢无言知道他傲,没想到还挺有骨气。
“当年一个傻逼姓谢的将我关在这儿,现在又来一个姓谢的,难道我能指望你大发慈悲放我出去?滚你妈的吧,有时间异想天开,我还不如继续在这破棺材里过我的好日子。”
“谁封印你的?”
“叫谢锦声,怎么,你认识?”
岂止是认识。
谢锦声是当今谢家家主,谢家族人陆续遭遇不幸,如今,已经是除了谢无言以外的唯一一个谢家族人了。同时,也是谢无言的父亲。
“既然认识,就帮他赎个罪,把我从这鬼地方弄出去!”
光凭他带着狠劲的声音,语气,即便是机关谷这帮仙界认为是野蛮人的弟子,也没有一个能像他一样,表现得像个真正的匪徒,狂得无法无天。
谢无言微微蹙眉,“你是仙界的人?”
“别恶心人,我和你们仙界没关……”说着,那人突然一顿,低沉地笑出声时,恶意满溢出棺材,“不过,我可杀过仙界不少人,也算是和你们有点缘分吧。”
“……谢家的事,是你做的?”谢无言目光顿时添了几分狠色。
“什么谢家的事?怎么,难不成……谢家遭报应了?”
那人声音一顿,乐不可支地大笑了一阵,在谢无言犹豫是否要加固他的封印时,那人才接着说:“当初我杀的人,可不是姓谢的,是你们谢家多管闲事,才把我搞到了这个破地方,这个回答,你满意了吗?”
怒气稍缓,谢无言陷入短暂的沉思。
和仙界没关系,却又杀过仙界不少人?若他是魔修,时间却又有点对不上——在千年以前,魔道没落,魔界入口被永久封印,而选择留在仙界的一些魔修,则被第一仙门玲珑门庇护起来,帮助他们建立了如今的合欢宗。
虽说与过去的魔界门派同名,但现在的合欢宗,受到玲珑门的严格管束,就连采补这一类最基础的魔道功法,都被禁止使用。即便这样,仙界仍然有很多反对者,不认可合欢宗魔修的存在。
倘若有魔修杀害仙家子弟,一定是会引起仙界轰动的大事件。
然而,谢锦声本人尚且只有一百余岁,这两百年间,不曾听说过有这样的事发生。棺材里的人,不应该是魔修才对,可是……
一介凡人,杀了许多修仙者?
这更是闻所未闻,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荒谬的事。但是,既然能被谢锦声封印在死之卷里,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小人物。
棺材里的人还在喋喋不休骂着脏话,几乎要将每一缕空气都染上恶劣的恨意,谢无言姑且听了一阵,确认他骂得毫无营养且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后,极为自然地无视了。
谢无言重新转移注意力,盯着尚未收拢的死之卷——还剩二成左右,很快就能完成了。
他不回话后,棺材里那位反倒安静了。
谢无言斜了一眼棺材,“知道闭嘴了?”
那人冷哼:“骂你有用?你能放我出来?”
“不能。”谢无言轻描淡写地说,“不过,你再说几句也无妨,封印你的法器很快就要闭合了,这该是你一生中最后一次和活人说话了吧。”
棺材里面的人瞬间安静了。
他对自己的处境,想必也有所认识了。这具棺材是一个封印用的法器,多年前,这人就被谢锦声用这个法器封印在了死之卷里,至于原因,大概就如他所说,是因为屠戮了不少仙家子弟,才被封印在这儿。
死之卷展开后,这具封印法器也意外地得以见天日,不过很快,就又要回到法器内部了。茫茫数年过去,这棺材里的人只见过谢无言一个人,往后,更是一个人都见不到了。
依他所言,这封印法器里,不会衰老也没有病痛,虽无疾苦之忧,但是漫长到难以忍受的孤独,才是最折磨人的东西。
谢锦声的手段,当真是狠辣。
对这个所谓的父亲,谢无言只有幼时见他的模糊记忆,如今倒是好奇,谢锦声是个什么样的人。
棺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你……能不能放我出去?”
“不能。”谢无言毫无怜悯,“放你出来,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那人咬牙:“我……”
他话音未落,突然间,一人一棺背后传来一阵巨响,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有什么东西正急速向他逼近,谢无言双瞳骤睁,拔剑挡了过去——
并没有砍中的触感。
谢无言瞬间反应,剑锋一转,这才逼退了突然逼至他旁边的身影,护住了身后尚未收拢成形的死之卷。
霍遥挂满血泊的脸,带着宇文江雪几近诡异的微笑,再一次出现在谢无言的面前,难缠得令人厌烦。
这已经他们不知第多少次遇见了,霍遥的脸色和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时而铁青时而惨白,好似下一秒就要倒下去。然而,只要尚存一息,宇文江雪都没有离开这具身体的打算,微笑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