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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宇文江雪显然也注意到,这具身体能够使用的期限不长了,不再废话,一次又一次地朝谢无言迅猛攻过来。即便只有三成魂魄,一旦使出全力,也很难对付。

宇文江雪来了这儿,就说明盛今朝那边……

察觉到他有片刻走神,宇文江雪边杀过来,边恶劣地微笑道:“无言,你师兄可真难缠。能把我伤成这样,还真是意外。”

谢无言双眸沉下一分,灵力更加精准地覆于赤链,回以宇文江雪一次次重击,打得对方猛咳出一口血。

两人僵持着陷入缠斗,难分上下,正在这时,薛玲的喊声也从他们身边传了过来:“谢师兄!”

不远处,黑暗中矗立着一个坍塌一半的入口,薛玲和黎琛先后赶了过来,才抵达这个空间,又打了起来。不知是经历了怎样一番争斗,两人身上挂彩不少,彼此状态看上去都不太好。

黎琛像是事前就知道死之卷的位置时,趁着谢无言被宇文江雪逼退,不断想要接近死之卷。

混战之中,谢无言给了薛玲一个眼神,示意他先去取死之卷,但是薛玲与黎琛打得正上头,也不知是否看到他的暗示。

就在这时,棺材里的那人再度出声——

“喂。”

“宇文江雪这个名字,我有点耳熟,他也在外面?”

刚刚,似乎是谁提到了宇文江雪的名字,被棺材里的人听到了。

谢无言一边挡剑,一边注意了一下其他几人,除他以外,似乎没人听得到这棺材里的声音?

“你认识他?”谢无言在心里默念着,回复那人。

那人畅快地笑了:“何止认识,我还杀过他呢。”

这一句话,从语气到说话的内容本身,都听上去太过儿戏,谢无言没有相信几分,但仍然回答那人:“然后?”

“只要你把我放出来……我就帮你一把,再杀他一回,如何?”——

作者有话说:外挂+1

碎碎念时间:

之前刚认识左右的时候,一直不知道左右身上东一处伤口西一处划痕是怎么来的。

左右跟我说是猫抓的,我还不太能理解。

结果后来我俩养了七月……

手指手背胳膊大腿每个地方都有她不小心()挠的口子……

昨天QAQ我和七月抱抱贴贴,结果她跳下来的时候,jio又给我挠了一道巨长的口子,直接让我在家里爆发出杀猪惨叫。

左右:养猫就是会这样的啦(过来人的语气)

然后左右很好心地,过来给我抹酒精棉片,直接一把涂在伤口上。

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左右:这么疼吗(愧疚抽手)

我:?(反应一秒)哦,不疼。

左右:?:)

第56章 死之卷(6)

论修为境界,宇文江雪已经抵达化神后期,即将到达渡劫期,放眼整个仙界,他的境界也令人艳羡眼红,是众人仰望却不可及的高度。

即便如薛玲所说,他的灵根是伤害较弱的温系木灵根,即便他如今只有三成魂魄,三成力量,他与其他修士之间境界差距的鸿沟,都难以被轻易填补。

所以当这个棺材里的凡人,自称要杀死宇文江雪的时候,谢无言并没有当真。

就算是脑内对话,谢无言仍旧惜字如金,只对他说了寥寥四字:“你做不到。”

“我说过,我杀过他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有什么做不到的?不过,当初的确有不少人和你一样,将我当做是什么‘凡人’。”那人笑得顽劣,丝毫不把他人的命当回事,“后来,个个都在我刀下挨了教训,赶着去阎王那儿找后悔药了。”

“证据?”

“没有证据,你不相信也无所谓,况且,往后让你不能相信的事可更多呢。”棺材里传来放肆的笑声,明明听上去像是回荡在四周,却只有谢无言一人听得见,“在我的棺材里,藏着个和你们一模一样的世界,你信吗?等着吧,将来会有个好小孩,把你们这帮仙界的狗全杀了。”

谢无言心下一震,却没有多余的时间分析他所说的话。

谢无言一边抵御宇文江雪那些难缠的攻击,寻找反击的时机,同时还要思考棺材里传来的挑衅话语,分析其中似乎隐含深意的某些部分。

倒也不至于到分身乏术的地步,只是……

做着这一切时,他余光下意识瞥向黎琛那儿,望见他与薛玲身上的伤口似乎更多了。

薛玲也不知是察觉到谢无言的暗示,还是自己注意到了死之卷的位置。他有意识想让黎琛远离死之卷,然而黎琛偏偏执念不浅,越是被拦,下手越狠。

谢无言漠然移开眼神,如风般的剑速愈加快了,瞬间劈穿眼前的一排荷花,向后刺了过去——

从剑尖传来的触感,终于不一样了。

刺中了。

谢无言沉着眸,趁宇文江雪没能反应过来,握着剑柄狠狠一旋,听到了淤血与骨头粉碎在一起的恐怖声音。

就连宇文江雪的脸色都白了白,但表情仍然不变,维持着一贯的微笑,“……无言下手可真不留情。”

这是“霍遥”本就负伤的肩膀第二次被贯穿,即便宇文江雪用灵力治愈,深红色的血水依然如同小溪一般,往下流个不停。

再怎么靠灵力修复,这具身体已经支离破碎,濒临崩溃了。尤其是肩膀,被谢无言两次粉碎到那种地步,再强大的治愈力也没法立刻愈合。

暂且忽视耳边棺材里的声音,谢无言利用宇文江雪的这些荷花燃起了烈火屏障,仅仅是能拖住一瞬间的时间,对他而言也就足够了。

没有宇文江雪的干扰,薛玲又拖住了黎琛的脚步,死之卷,现在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并没有任何因为激动而产生的犹豫,亦或是无意义的停顿,谢无言径直迈出一大步,伸手去触碰已经收拢成形的死之卷——

“别动那个!”

伴随着黎琛的嘶吼同时出现的,是一道骤然升起的冰墙。

汹涌的寒气如同大浪般扑了过来,几乎淹没了所有人的鼻腔,若不是体内有金丹支撑着阳气,恐怕脏器内壁都要结一层冰。

短瞬的惊讶过后,谢无言瞬间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从手到小臂,竟是都被这道冰墙冻在了一起。

他试着伸了伸手指,指尖那块薄薄的肌肤已经能触到死之卷的边缘了,偏偏关节被冻住,束缚了一切活动。

高温和烈火被接连用来融合这道厚重的冰墙,然而才融化了一小圈,刚刚能够勉强抽离身体时,这冰墙却像是活了一样,迅速蔓延疯长,又向上攀了一截,几乎快要将他的半身都一并冻住。

这种逐渐失去自己身体掌控的感觉并不好,谢无言向外瞪了一眼,形状怪异的冰墙如同一条条崎岖小路,忽高忽低。

万幸的是,视线以内,并没有看到宇文江雪的身影,似乎是被冻在了外面或是哪儿,否则趁这时袭击谢无言,难度可就小了不少。

但他和薛玲的处境,也都不算好。

薛玲和他状态差不多,一条手臂连带着一部分.身体都被冻在冰墙里,尝试挣扎了几下,仍然动弹不得,只能嘴里嘀咕着骂了几句脏话。

冰墙出现所造成的霜气与雪雾,令薛玲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将视野所及都变为了一片冰的世界,虽然无法准确得知制造这么巨大的一个寒冰空间需要花费多少灵力,反正,绝不会少。

哒,哒。

凛凛的霜风雪雾里,有脚步声传来。

不必那人开口,无需旁人提醒,谢无言也知道那是谁,他眼神凌冽,瞪着那个逐渐从雪雾里浮现的身影,任由沉默扩散,气氛愈发沉重。

黎琛朝着他缓步走来,准确的说,是朝着他身前所平铺开的死之卷走来。

大概是谢无言周遭那凶神般的气场太浓烈,黎琛的脚步顿了顿,在距离谢无言还有一小段路的地方,停住了。

他们二人与死之卷间的距离挺微妙的,谢无言半身被冻在冰墙里,够不到死之卷,但如果黎琛上前想取死之卷,谢无言的左手又能挥着鞭子抽上来,把他几鞭子打退。

而如果黎琛为了得到死之卷,将谢无言的左手也一块儿冻上的话……谢无言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了。

即便都做到这个份上了,黎琛似乎还是顾虑着这一点,不敢把事情做的太绝。但是他已经给谢无言造成的伤害无法挽回,一旦解除冰墙的束缚,以谢无言现在的怒气,更是不会轻饶他。

他攥了几下衣角,犹豫着看向谢无言,轻轻唤了声:“……师尊。”

除去这种种强大到可怖的能力,他似乎还是一个楚楚可怜的孩子。

然而黎琛唤他师尊,半天也得不到谢无言的回应,脸色愈加难看。

谢无言只静静瞪着他,气到极致竟也没有懒得做什么了,他淡淡瞥了眼黎琛身后,这粗略一瞥,竟然发现薛玲刚刚所在的地方空了。

不远处,一个穿着粉袍的小个头少年蹑手蹑脚地走在冰面上,朝死之卷的位置一点点挪去。察觉到谢无言的目光,小个子的薛玲咧了咧嘴,嬉笑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谢无言眼神平静,很快抽回了视线,没有让黎琛看出蹊跷。薛玲倒是个脑袋活络的,他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自由改变自身的境界和身材,而身材小了一截,自然也就能摆脱冰墙的束缚了。

黎琛全然没发现这一切,满眼装着都是谢无言,小声道:“师尊,你……让让我吧。”

黎琛两眼水汪汪的,声音打着颤,像是快要哭出来了,“师尊待我很好,我都理解,可是,我真的很需要这个法器……师尊往后想对我做什么都行,就这一回,让让我,不行吗?”

谢无言冷声回答:“让你?为什么?”

听到如此不合理的请求,谢无言禁不住有了发笑的念头,可是他表情低沉得可怕,怎也笑不出来。

死之卷是谢家世代传下来的宝贝,为何要让给你?

这个理由,谢无言甚至都懒得提了,黎琛既然为死之卷执着到这个地步,不可能连这种最基本的事情都不知道。

明知故犯,总得有个理由吧?

黎琛缓缓低下头,鬓边的发丝也跟着落下来,像两条小柳叶儿般垂在边上。少年眼底黯淡,似乎藏着数不清的心事。

“不管是师尊,还是其他什么人拿到这个卷轴……都会死的。有个人很想得到它,你们不可能守得住的。”

“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你?”谢无言只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眉间因愤怒而抽动,“是谁想得到它,这法器又和你们有什么关系——这些事,你一概没说,就凭几句空话,就想把我们糊弄过去?”

黎琛沉默半晌,道:“师尊,你得允许我有秘密。”

“你的秘密,未免也太多了。”谢无言残忍阖眸,一点不愿看他可怜兮兮的表情。

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话避重就轻,太过牵强,黎琛眼神闪躲了几下,接着解释道:“师尊,你一直怪我有许多事瞒着你,可是我的这些事,一提起来,就要牵连到不少人,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才能向你解释清楚。况且,关于我的过去,我的身世……你也从未问过我什么,我还以为,师尊是没有兴趣知道,所以,所以我也就从未想过,要拿这些师尊不在乎的小事打扰你。”

他双眸扑扇了两下,隐约让人看见里面藏着的细小泪花,“如果我早知道师尊会这么生气,我一定会尽早告诉你的。”

谢无言短促地叹了口气,像是在笑,“所以,你还是要和我抢。”

黎琛一时语塞,下意识攥紧了手心,既是向谢无言,也像是在为自己辩解:“我是担心师尊……”

“别担心了,从今往后,我会代你好好照顾谢师兄的。”

一阵高昂的笑声穿透寒风,打断了黎琛的话。

“什……”

黎琛双眸骤然一震,迅速看向身侧——死之卷所在的位置空空如也,恢复了青年姿态的薛玲正坐在一截冰墙上,曲着腿仰着头,得意洋洋地握着一捆黄皮卷轴。

一双桃花眼轻轻挑起眼角,他勾唇笑开,像只为了求偶,展开满身美羽的孔雀。

薛玲朝谢无言飞了个眼神,高兴地扬起手里的卷轴,“谢师兄,我到手了……”

话音戛然而止。

凛凛的寒气中,浓稠的血飞溅而出,一瞬间,充满了所有人的视野——

作者有话说:好像一直漏说了,我这儿的境界设定……

咳咳咳,赶紧来补一下,一会儿在文案里也会补上的。

境界等级由低到高:炼气,筑基,金丹,元婴,炼虚,大乘,化神,渡劫→上神。

第57章 死之卷(7)

滴答,滴答。

……

鲜血滴落的声音,像是逐渐变大的雨点,变得愈来愈密集,响个不停。

谢无言的双眸逐渐收紧,瞳孔中.央,映出了薛玲僵立在血泊之中的身体。

一根——准确的说,是数十根大小不一的冰棱,从他的身后瞬间袭来,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贯穿了他的胸膛与腰部。

薛玲的笑容僵在半空,手臂脱力地垂落下来,像是块随风摆动的碎布,前后晃荡了两下,渐渐不动了。

“……”没有说出的话,被生生咽了回去。

每一根冰棱都棱角分明,锋利如针的尖端毫无阻碍地将薛玲的血肉脏器刺穿。从薛玲体内流出的鲜血像是开了闸的洪水,顺着冰棱簌簌地向下流淌,再从冰棱的尖刺处滴答坠地,在结冰的地面上,积出了一滩刺眼的血泊。

黎琛有点无措,他看着表情挣扎的薛玲,像是个与这惨状毫无关系的局外人般,半晌才茫然地侧头看了看谢无言,视线短暂对上又移开,像是害怕看到谢无言的眼神似的。

“黎琛!”谢无言低吼了一声,黎琛背影一震,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身。

冰棱依旧没有消失或撤退,薛玲咬着下唇,一阵阵袭来的剧痛折磨着他的神志。

仅是这一瞬间的功夫,薛玲的目光时而涣散得快要晕厥,时而又清晰得目眦欲裂,像是个被疼痛夹在高空的人,永远无法坠地得到解脱,也无法从疼痛中逃脱出来。

黎琛安静地经过薛玲身边,俯身捡起掉在他身边的死之卷,收好以后,这才挥了挥手——

冰棱霎时从薛玲体内抽离,留下一个个可怖的血洞,没有任何支撑的身体一下向后倾斜,重重砸在了冰面上。

血泊缓慢地扩散。

黎琛背对着谢无言,慢慢走远,没有任何解释。倒在血泊里呻.吟的薛玲已经证明了他的实力,他足够强大,即便这具身体境界不如从前,他也有着不容任何人小觑的实力。

黎琛想要快步离开这里,可是谢无言的视线如芒在背,令他犹如被烈火灼烧后背,疼痛难忍。

对他所做的一切,谢无言什么也没说。

责骂,唾弃,或是要与他断绝关系——黎琛心以为,他的行为一定会招致许多残酷的话语。不过再如何难听的语言他都听过,没什么值得害怕的。

然而,谢无言始终只字未语。

这是他完全没有料想到的,也是令他感到最挣扎痛苦的一件事。一瞬间,黎琛回忆过往所有他见过的人,没有一个能令黎琛忐忑到这种境地。

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如果自己现在带着死之卷离开,那他们本就濒临破碎的师徒关系,真的会就此断在这儿。

像是被两股力量牵扯着,黎琛最终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过身,“师尊,我……”

“后面!”

谢无言神色骤然绷紧,可他喊出声时已经来不及了,不到一眨眼的功夫,黎琛小腹的位置瞬间被一根绿茎刺穿。

带血的绿茎穿过他的身体,吸收了黎琛伤口周围的血液后,在他面前绽放出一朵饱满又粉艳的荷花。

黎琛反应也快,立刻砍茎逃脱,躲过了宇文江雪的一记杀招。

宇文江雪以更快的速度追了上来,他拖着废掉的右手,左臂猛地伸出五指,嘴边飞快念过数个灵决,潮水般汹涌的灵力喷涌而出。

无需任何语言解释,也能够看得出来——宇文江雪为了抢到死之卷,就算牺牲这具身体也无所谓,这已经是他最后的机会,只有拼劲一切,用上他三成魂魄的全部力量跟黎琛抢夺死之卷,才有可能成功。

伴随着地面冰层破碎的声音,无数根覆着寒霜的粗壮根茎拔地而起,瞬间生长成无数朵冰蓝色的荷花,朝黎琛咬了过来。

这巨型荷花的能力,似乎是吸收周围物体的成分,并以此加固自身。黎琛的冰墙给了它们充足的养分,寒冰荷花破土而出,向着黎琛猛攻而去。

黎琛没想过他会被自己的寒冰反过来伤害,他勉强挡住寒冰荷花的攻击,但明显有些招架不住。他飞快地回过头,视线仅仅与谢无言对上一瞬间,又立刻抽离。

宇文江雪没有看到,黎琛悄然将一只手臂伸向后方,手指悬在半空,轻轻一曲。

一面巨大的冰墙旋即升了起来,牢牢挡在了谢无言的面前,寒冰冻结所发出的脆响连绵不断。不过多时,这一个环绕四周,将他的四面八方通通包围的寒冰城墙便筑好了。

他和薛玲被严严实实圈在了里面,除了周围些许空地能够移动外,寸步难行。

“怎么?遇到麻烦了?”棺材里的声音再度飘了过来,不过听起来,显然对谢无言的死活漠不关心。

“闭嘴。”

谢无言无瑕在这时搭理他,极为自然地忽略了那人无休无止的谩骂。

不过,多亏这道冰墙的出现,最初那面一直禁锢着谢无言的冰墙终于被撼动了,两面墙相互对抗了片刻后,旧的冰墙被挤压到粉碎,谢无言趁机夺回了手臂和身体的控制权。也是因为这面冰墙,他们不会被宇文江雪的攻击所波及到。

这面新的冰墙高且结实,谢无言向头顶处微弱的亮光望去,仿佛置身一口深井。

他赶到薛玲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脉象,状态很不好,不抓紧救治的话,恐怕撑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了。

就算修仙者拥有比凡人强大数倍的肉.体,也并不代表他们不会死亡。

被砍断脖子,被刺穿心脏,亦或是像薛玲这样,脏器全损,失血过多——遇到这些情况,即便是修仙者也凶多吉少。

薛玲的粉袍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大片,没有血色的手臂惨白无力,往日的精神生机荡然无存,他闭着眼睛倒在地上,任谁看了都要怀疑他是否已经死去。

谢无言将储物戒里能用得上的丹药全都取了出来,立刻将能用的一部分挑出来,薛玲单纯是为了帮他,才被伤到这种地步的。虽然谢无言决不能称得上是一个心善之人,但他也不可能将薛玲丢在这里,弃之不顾。

薛玲如今脉象太弱,用不了药效强的丹药,谢无言只能先为他注入少许灵力,将丹药砸成粉末,混入灵草汁液让他喝下去。

注入微弱灵力,喂一点药液,再注入灵力……重复几遍后,薛玲闭合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

察觉到他出现即将苏醒的迹象,谢无言拖着薛玲,让他靠在旁边的冰墙上,把呛进去的血赶紧都吐了出来。

薛玲虚弱地咳嗽了一阵子,模糊呻.吟出声,冰墙外隐约传来激烈打斗的动静,忽远忽近,与他们所处的这口冰井相比,几乎像是两个世界。

“……谢,师兄?”

谢无言正盯着冰墙出神,听到薛玲出声,一低头,正对上他满是茫然的眼睛。

既然醒了,基本就可以放心一半了。谢无言将金虎草药膏抹进薛玲小腹和胸前的一个个血洞里,疼得他猛抽了一口气,喘得像是个险些溺死的人。

金虎草药膏可以迅速修复伤口,奈何薛玲伤得太重,愈合还是得需要不少时间。

薛玲脱力地靠在冰墙上,粗喘平静少许后,他勉强抬起一只手,从宽袖里缓慢艰难地摸出一物,攥在手心里,递到谢无言面前。

“谢师兄,你带这玩意出去,埋……咳咳……”

“少说两句,你就死不了。”谢无言看着薛玲躬身咳血,禁不住皱眉,他锢住薛玲的下颌,一连喂了他几颗补血丹,苦得薛玲直皱眉头,吐舌抗议。

谢无言按着他的手腕探了探脉象,虽然还是个虚弱濒死的人,但是至少暂时稳住了气血,不至于立刻丧命。

但薛玲似乎认定自己没救了,不知从哪儿得来的力气,使劲抓住谢无言的衣角,沙哑的声音尽可能抬高:“……不麻烦的,我要是死了,谢师兄……就帮我把这个埋了吧,别让任何人见到。”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冰凉的东西被塞进了谢无言的手心里。

谢无言丢到一边,薛玲立刻就拿起来塞回到他手心里,几次推拉过后,谢无言没了耐心,看了一眼,那东西竟是枚工艺精致,泛着金色光泽的小铃铛。

薛玲百般要求,谢无言懒得再和他纠缠在一件事上,随手便收了起来。

冰冷的身体渐渐恢复了一些温度,薛玲眼皮越发沉重,昏昏欲睡的感觉涌了上来,大概是闭眼时的表情太安宁祥和了,谢无言皱了皱眉,一巴掌把他扇到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薛玲带着火辣辣的半边脸,心想自己只是想睡一会儿,不是快死了,这一巴掌实属是白挨了。

然而这一巴掌过后,他仍是迷迷糊糊的,薛玲反应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谢无言可能真没扇错。

再怎么救治,薛玲这浑身上下数十个大小不一的血洞,脏器全部损坏,短时间内根本愈合不了,他现在睡着,恐怕真是会一睡不起,死在这个黄泉秘境里,顺带去走一遭真正的黄泉路。

谢无言拧着眉头,薛玲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但他伤势太重,实在是难以回天。待会儿若是被宇文江雪或是黎琛再一折腾,恐怕不多时,还是得断气归西。

算了。

谢无言索性收起了药膏和丹药,从储物戒里掏出一件磷光闪闪的羽衣,盖在了薛玲身上。

“师兄连寿衣都准备了,太贴心了……”

薛玲没心没肺地笑了两下,看谢无言没反应,吓了一跳。

“真,真是寿衣?”——

作者有话说:薛玲人生高光时刻:被爱慕之人赠予一件寿衣(并不是)

*

减肥第n天:与左右冲进KFC,点了四份鸡块以及超大汉堡+薯条可乐。

旁边坐着一对母女,俩人吃的东西比我们这儿一个人的分量都少。感觉左右自从跟我住一起后,食量被我带的一点点上升了……

为了减少我的食量,这几年来我还做了不少努力!!

比如以前,面对别人异样的眼光,我食不知味。

到了现在,面对别人异样的眼光,我吃的更嗨了,还喜欢在一些被勒令不许吃垃圾食品的小孩面前,快乐啃鸡块……

这就是进步啊!(并不是

QAQ

第58章 死之卷(8)

谢无言黑着脸回答:“……这叫乾坤衣。”

会在这里用到乾坤衣,同样也出乎谢无言的意料。乾坤衣和百里棘,飞来枫一样,是他当初赢了霍遥之后,从他手中夺回的诸多法器里,精心挑选出的保命法器。

濒死之人只要披上乾坤衣,布料上的特殊药粉可以治愈伤口,同时还会带着濒死者迅速从危险中抽离出去,让他逃离险境,转移至安全地带。

这是他第一次使用,甚至也是第一次取出乾坤衣。薛玲虚弱到没剩几口气了,还是忍不住好奇地扯了扯身上这件磷光闪烁的羽衣,羽衣盖在他身上,慢慢开始发出更璀璨耀眼的光彩。

他嗓子沙哑,想笑却没力气笑了,只是轻轻呼出半口气,朝谢无言咧了咧嘴:“还挺漂亮的。”

谢无言观察着乾坤衣生效的过程,一边对薛玲说:“事先说好,这是我的法器,不是送你的。其次,我不知道乾坤衣会把你送到哪儿,活下来算你命大。”

薛玲嘴里又溢出了点血,侧头咳了片刻,撑着意识回答他:“谢师兄都这么说了,我不就只能活下去,才能将这宝贝还给你了吗?”

“最好如此。”这是最顺利的结果,乾坤衣的效用很是特殊,此前谢无言一直没有机会证实它的作用,如果它真的救了薛玲的命,便能证明,它确确实实是件不可多得的宝物。

乾坤衣的光彩愈发耀眼,一直到最后变为透明,像是被月光包裹着的树脂,散发着温暖柔光。

大概是意识到分离的时间到了,薛玲艰难地转动眸子,强笑道:“……谢师兄,这是救命之恩,要想报答,我只能以身相许了。”

谢无言:“……”

离鬼门关只差临门一脚,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论乐观,的确无人能与之匹敌。

乾坤衣的磷光突然变大,一瞬间,狭窄的空间被温暖的白色强光充满了,谢无言下意识阖上双眼,却意外地,并没有感觉到刺眼。

片刻过后,强光逐渐熄灭,周围又恢复为黑暗的环境。

薛玲方才躺着的地方,空无一人,与乾坤衣一同消失了。

谢无言仔细将手上沾到的血擦拭干净,接下来,就要解决他自己这边的问题了。

死之卷被取走,支撑着黄泉秘境的法器不复存在,恐怕不过多时,秘境就会逐渐关闭,最终消失。

关押着他,同时也保护着他的这口寒冰深井之外,打斗的动静接连不断,谢无言仅凭声音粗略判断了一下现在的局势——黎琛的步伐比起之前稍显急促且混乱,迎击的速度也大不如过去,此刻占上风的,居然是宇文江雪。

即便只有三成力量,还是如此难以攻破,实在令人意外。

谢无言抬头望了下顶端,“井口”上方距离很远,虽然最窄的位置很小,但是他估计着,以自己的身材还是可以顺利通过,也就是说——只要谢无言想离开,随时都可以靠飞来枫从井口离开。

制造这口寒冰深井时,黎琛正面对宇文江雪的袭击,能够分出来,用以制造这口深井的灵力和精力,终究也是有限的。

谢无言的肩头已经被好几滴冰水砸中,是井口处的寒冰融化后滴落下来的。黎琛在井外战斗这么久,灵力消耗巨大,已经不太能维持这口深井的全貌了。

谢无言不打算贸然离开,他们三人的目的皆是为了争夺死之卷,现在多他一人,不过是将局势搅得更混乱,对他却并无多大益处。慎重起见,暂且先隔岸观虎斗,等他探清情况再出去。

谢无言踩着飞来枫升到半空,剑柄轻轻凿开一层脆弱的寒冰,开了一扇类似望窗的小洞,容他看见外面的形势。

小小的望窗漏进一丝寒冬凛气,外面,四处皆是白茫茫的冰原,单调的浅色使得血的红色格外醒目。

即便不正眼去看缠斗中的两人,周围随处可见的鲜血,破碎一地的冰块,以及接连不断的打斗声,无一不昭示着,这里正进行着一场难分输赢的争斗。

宇文江雪显然没有要留黎琛活路的想法,甚至因为自己身体无法支撑太久,急不可耐地想要取他性命。黎琛脚边永远有无数条细小的冰藤蔓在追逐着他,一旦黎琛停下脚步,就会被它们缠住脚踝,限制住行动,如此一来,就不得不耗费更大的体力去摆脱它们。

如果一直被这这么消耗下去,黎琛恐怕就得横尸于此了。

正如薛玲所说,宇文江雪的温系木灵根擅长治愈与生长,并没有多么凶猛的攻击力,但是论持久,恐怕没有人能与之相比。他的巨型荷花能够夺取除了火灵根以外,其他任何属性的灵力,并为己所用。

简而言之,对手越强,宇文江雪的这些荷花也就愈强。

黎琛越是动用各类冰灵决攻击他,这些巨型荷花所变异出的寒冰荷花越是凶猛,逼得他陷入苦境,偏偏黎琛没什么办法,只能以冰灵根应对,使自己的处境愈来愈严峻。

谢无言倒是能想到几个巧用冰灵根,对付宇文江雪的方法,只不过这冰灵根长在黎琛身上,无计可施,陷入死斗的,也是他。

粗略地旁观了一阵,黎琛过去的确缺乏指导,甚至连冰系的灵决都不会几个,他所使用的每一招,都是靠高浓度的灵力堆叠出来的招数,多半是自己摸索出来的方法——没什么技巧可言,还很耗费灵力,如果不在几招之内解决对手,反而会拖累自己,长久不了。

过分暴力,甚至有些毫无章法的打法,以及完全不擅躲避,靠自己的血肉躯体作为诱饵的习惯,从今往后,都得改。

谢无言揉了揉太阳穴,这样继续下去,赢的人注定是宇文江雪。这人可比黎琛精多了,死之卷一旦到他手里,恐怕就会迅速撤离此地,不给谢无言任何机会。

如果要改变这种结局,谢无言就得插手并加入这场混战,和黎琛互相配合,共同击败宇文江雪。但是这么做,同样也有风险——由他出手对付宇文江雪,谢无言也会被消耗不少灵力,到最后,他的灵力所剩无几,而黎琛并未被打败,恐怕就有充足的余力对付他。

谢无言一连要应付两个难缠的对手,这种做法,风险不小。

他倒并不惧怕风险,但是既然有第三种更稳妥的方法,能将风险降至最低,他就不需要以身涉险。

谢无言目不斜视地望着冰川上浑身是血的两人,心里默念道:“出来。”

半晌,才听到棺材里的声音飘了过来,即便此时周围已经看不见那具棺材了,他的声音依旧听起来很近,就像坐在他身边似的。

那人不情不愿地回答:“……你拿我当什么人?要我出来我就出来?”

谢无言不理会他的挑衅,音色像是被周围的寒气所感染,不带丝毫情感地说:“我可以放你出来,但是,有条件。”

那人听了,倏地一顿,接着迅速告诉他:“快说,别磨叽。”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你若是能杀死宇文江雪,我便帮你解开封印,如果不能,就另说。”谢无言冷静提出他的要求,“至于另外一个人,你若是打的中他,给两拳意思意思也行。”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一副怀疑的口气问:“你不先解开封印,我怎么出去杀他?你这人……是不是脑筋不太好?”

谢无言轻描淡写地回道:“我自有办法,你只需告诉我,你答不答应这个条件,当然,如果你觉得杀不了他,临时反悔也可以,我无所谓。”

不等那人回复,他接着说。

“毕竟,你虽然说你杀过他一回,可他如今还是活着……”谢无言恰到好处地停下,不再说话。

事实证明,谢无言对这人的性格没摸错,激将法果然有效,那人像是气血上涌到了极点,瞬间抬高了声音,喝道:“我早就杀过他一回,只不过被他侥幸活下来了,再杀他一次又如何?你只要有办法能把我弄出来,我一出手,让他见十次阎王都够了。”

谢无言十分简短地应了一声,和对方的豪言壮语激动陈词形成了鲜明对比。

虽说,让一个凡人去刺杀化神期修为的宇文江雪,这事听起来比话本故事还玄幻,但是能被谢锦声大费周折封印在死之卷里的凡人,究竟是否真有本事能杀死宇文江雪,谢无言倒是也有些好奇。

即便不能杀死宇文江雪,在他身上多造成点伤口,也是不亏的。

谢无言取出一张棕红色的符纸,它能够制造一种短时间的契约,和真正的契约相比,虽然时效不长甚至很短,但是无需双方交换血液,仅通过两人的姓名就可以结契,方便得很,正适合眼下这种情况。

谢无言用古文字将契约内容写在背面,到了需要在符纸正面落笔,写下双方姓名时,他停顿了片刻。

虽然他还没有想起自己真正的名字,但是在坠入宿铃湖,需要念出自己的姓名时,当时的他默念出了“谢无言”这个名字。最后,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影响。

不算完全正确,同时,也不是个错误答案。

于是他提笔落字,将这三个字写在符纸上,顺道问对方:“名字?”

那人顿了一顿,“问这个干吗?”

“临时结契,需要你的名字。”谢无言没有解释太多,临时结契约束双方,也对双方都有好处,但凡他对仙界的规矩有点了解,都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那人犹豫了一会儿,语气别扭地回答道:“……秦枭羽,枭,就是那个……跟鸟差不多的字?”

他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向谢无言解释清楚自己的名字,到后来,自己都把自己说烦了。

“……”谢无言隐约感觉,这人似乎不太识字。

谢无言在脑海里思索片刻,对秦枭羽这个名字,他依旧没有任何印象。能被谢锦声亲手封印的人,居然连名字都没留下,实在是反常。

他飞快写下秦枭羽的名字,接下来,就该出去一趟,找那具棺材所在的地方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后天都有加更哦~下周更新也会比较肥,勤奋肚皮,加油!(握拳

按照游戏的思维想……

谢无言,像挂逼一样的神级玩家,高爆发高输出高持久,技能乱飞道具狂舞,只是目前等级受限,只能开着小号去虐大佬。

黎琛,主C,高爆发,高输出,然鹅……现在耗蓝太多,一旦被打消耗就凉了QAQ

秦枭羽,抽到的SSR刺客卡,高爆发,高输出,魔法攻击为0,物理攻击满格,其他属性未知。

然后,突然发现,宇文江雪大概是满级奶妈……

一堆输出围攻奶妈,好像是反派才会干的事()

第59章 死之卷(9)

谢无言通过望窗观察了一下外面两人目前的位置,以及棺材所在的大致方向,旋即乘着飞来枫,摆脱了这座寒冰深井的监.禁。

谢无言乘着飞来枫一出现在上空,宇文江雪与黎琛几乎同时发现了他,但两人打得正凶,分神片刻,转头又缠斗到一起。生死攸关的一刻,没有人敢马虎。

站得越高看得越远,谢无言在高空环绕着飞了一大圈,很快就锁定了棺材的位置,远远望过去像是一粒黑色的种子,平躺在冰原中.央。

在高处确认过棺材的位置后,谢无言乘着飞来枫,朝那里迅速飞了过去,半途还故意经过宇文江雪的背后,背对着他给了黎琛一个眼神,示意他把宇文江雪引过来。

这一眼太快,谢无言原本没怎么指望黎琛能发现,偏偏这小子眼神不错,竟是心领神会,立刻调转方向,引着宇文江雪跟了过去。

飞来枫速度快,谢无言先到一步,他从火红的枫叶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了棺盖之上。不容许任何意外发生,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临时契约用的符纸,并向符纸里面注入一丝灵力——

临时契约瞬间生效。

那人虽然不知道谢无言要用什么方法帮他离开棺材,但是意识到自己久违地要重见天日,难掩兴奋又佯装不在意的样子,说道:“你……随便你弄吧,反正我杀完人,你就得放我出来,事先说好,我对谢家人没什么好感,就算你放我出来,也别指望我会对你感恩戴德。”

“哦。”谢无言同样不在乎他,彼此利用的关系,不需要上任何心。

那人梗了梗,或许是对他冷漠的反应有些不乐意,“你……”

谢无言打断了他的话,郑重其事地告诉他:“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能不能把握机会,看你自己。”

那人冷哼,脾气不小地回答:“我知道。”

谢无言扫了一眼周围,打斗声已经很近了,然而宇文江雪的寒冰荷花已经开到了棺材附近,且太过密集,以至于他无法看清他们两人的身影,只能判断出一个大概的距离。

宇文江雪逼近的速度,比他想象得要快很多。

刹那间,谢无言掌心攥紧,双眸倏地斜向一边。

终于足够近了。

距离他最近的一朵寒冰荷花霎时被打碎,像是一块坠落平地的瓷盘,粉碎着炸开,银白色的尖锐残片飞向四面八方。

黎琛的身影飞速掠过,宇文江雪和他的寒冰荷花们紧随其后,一刻不停地杀了过来,像是一道猛然袭来的滔天巨浪,绝无停止之势。

黎琛飞身绕过棺材,灵活躲了过去,然而一回头,却见到谢无言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谢无言静止的背影映入他眼前,这个距离,再想去救也已经来不及了。可黎琛也不知怎么的,如何也不能抬腿离开,他心脏兀自收紧了一下,边喊边转身:“师尊!”

立于荷花塔上的宇文江雪微微扬眉,他俯视着谢无言,并不能感受到对方的杀气,也不见他有逃离的意思。宇文江雪不禁勾唇,微笑中透着一丝不理解。不过,这样的小插曲,并没有使他下杀手的动作减缓一分。

在宇文江雪曲起指节,号令寒冰荷花攻过来的瞬间,谢无言忽然轻抬起双眸,似是不经意地与他对上双眸。在宇文江雪逐渐改变的注视下,唇边捻过一个彼此都很熟悉的灵决——

逆灵决。

谢无言撑在棺盖上的手,向其中迅速注入灵力。

宇文江雪皱了皱眉,静静站在原地,而他的寒冰荷花此时已经咬了过去,每瓣花瓣四面都像是削铁如泥的刀刃,再想躲避也来不及了。

黎琛内心挣扎着冲上前,双手覆满坚固的冰甲,帮谢无言抗住了即将落到他脖颈外的两瓣冰花瓣,然后冰与冰相撞,明显是黎琛这儿双手所带的冰甲更薄一点,不过片刻就被寒冰荷花削穿冰甲,从他手心里剜出一大片血肉。

不仅是手上的伤,他用力扛住寒冰荷花的动作还牵连到其他伤口。腹部,胸口,好几个受伤便致命的地方,霎时间撕裂开来,血水停不住地往下流。

黎琛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脸上已经毫无血色了,他想拉着谢无言快走,可是一低头,身前却……空无一人。

他紧紧揪住的心这才得以放松一分,踢开寒冰荷花,黎琛退到安全区域,朝宇文江雪所在的位置看了过去。

……

眼前所见之景,却超出了他的每一种预想。

被无限延长的一瞬间里,他看见,宇文江雪僵硬地站在那里,胸前距离心脏极近的一个位置,深深插着一柄银白刀刃。

“歪了点,还是手生了啊。”一阵陌生的声音,幽幽飘了过来。

下一刻,宇文江雪迅速抽身,霎时间,鲜血喷涌而出,止也止不住地往外淌。即便没有刺到心脏的位置,也几乎可以致命。

而原本插在宇文江雪胸膛的那柄刀子,以血润滑了刀身,嗖得一下便抽出了他的身体。血腥气充斥了周围每一寸空气。宇文江雪向后退了几步,伸手试图治愈伤口,然而满手湿润,五根指头血淋淋的,也依旧无法使鲜血流淌的速度停下一分。

“你这脸怪丑的,也不是那个姓宇文的啊,怎么搞的。”身前传来一人纳闷的声音。

握刀的男人不急不缓地掂了掂刀子,那狼牙一般长且锐利的弯刀,刀刃锋利平滑得像是一抹光。

黎琛环顾四周也没有看见谢无言的身影,随即警惕地瞪了过去——那男人侧身对着他,看不清眼神,但嘴唇勾得极高,只见男人笑着深吸一口气,满是青筋健肉的手轻轻拂过刀柄,就像是吻他多年不见的情人。

浑身都在溢血的宇文江雪抬头看了他一眼,残存的笑意在一瞬之间消失。

他沉默片刻,眼神像是被钉在这男人身上似的。就在秦枭羽以为他是失血失到脑子坏了的时候,宇文江雪忽然阴恻恻地眯起了眼,发出两声瘆人的轻笑。

“太好了……你还活着啊。”

*

谢无言再次恢复意识时,隐隐约约,是被一阵鸟叫的声音吵醒的。

他放缓呼吸,仔细听了一会儿,周围不断有鸟儿忽近忽远的叫声,以及它们飞过林间时,枝杈摇晃树叶抖落的动静。

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谢无言轻皱下了眉,反倒有些想不通了。

他和秦枭羽临时结契,让对方暂时离开棺材,却又不真正解除封印的方法,就是通过一个稍加改动了的逆灵决,将自己与对方的位置进行互换。一炷香的时间后,他们又会回归原处。

秦枭羽出现在了他所在的位置,距离宇文江雪极为接近,只要他身手好,必然能抓住机会,击杀宇文江雪。

谢无言心以为,和秦枭羽调换位置的他,多半就是费一炷香的时间躺在棺材里,看着漆黑的棺盖默默等待时间结束,然而耳边的鸟叫,以及逐渐复苏的五感,都证明他想错了。

细细一想,眼下这个情况,他也不是完全没预料到。

谢无言记得,当时他在应付宇文江雪的时候,听秦枭羽说过——封印他的棺材里藏着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会有个小孩将他们都杀了。

如果这个“小孩”指的是黎琛的话,那么,就和谢无言的那些关于未来的记忆一样,奇妙地吻合了。

这段记忆,从谢无言在这具身体里醒来时,就一直清晰地存在于他的脑海里。对他而言,这段记忆的内容,就像一个以他师兄盛今朝为主人公的话本故事,只不过故事的最后,盛今朝没能阻止黎琛,仙界正派于玲珑门围剿黎琛,却反被他诛杀殆尽,火烧玲珑门。

但在谢无言所身处的这个世界里,因为他的出现,以及他为了改变自己的死局所做出的所有改变,都令整个故事的走向发生了潜移默化的改变。

例如宇文江雪这一号人物,在话本故事里一直是个定位神秘,不辨好坏的人物,直到故事最后,他的身世目的都还成谜。但在谢无言改变了故事走向后,过去从未暴露或有人得知的,宇文江雪妄图得到死之卷这一件事,渐渐浮出了水面。

或许在这个世界的背后,还藏着许许多多深层的,等待发掘的秘密。

谢无言对秦枭羽所在的这个世界略有些感兴趣,一般来说,被封印者的确会通过一个封印法器,存在于一个或是幻境或是迷阵的地方。而秦枭羽的这个世界,或许有可能,恰好就是他记忆中的那个被黎琛毁灭了一切的世界。

如果他的猜想没错,那么这具棺材对他而言,就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封印法器了。

思索的时间一点点过去,虽然谢无言还不能看见周围的情况,但他的嗅觉已经逐渐恢复。他尝试着活动异常僵硬的身体,涌入鼻腔的气息,竟是一股浓重刺鼻的血腥味。这不是什么好事。

这具身体不知是出了什么状况,五感恢复所耗费的时间格外漫长,令谢无言不禁感到一丝焦躁。一炷香的时间并不长,如果过一会儿他连睁开双眼都做不到的话,恐怕这段时间,就要被他白白浪费了。

除了稍稍恢复一些的嗅觉以外,其他部位都还没有恢复任何知觉,甚至想要抬起一根手指,对现在的他来说,都是难如登天的一件事。他慢慢感受了一下身体的情况,发现自己灵脉阻塞,气血虚弱至极,几乎和一个将死之人没有差别。

……怎么能弱成这样。

谢无言起初是猜想,自己可能又穿越到了这个世界的谢小少爷身上,重新进入了那具虚弱无力的躯壳里。可是谢小少爷在这个世界死的很早,估计早已经成了具干尸了,而且结合他个人的经验与直觉,谢小少爷的身材比这具身体要更年幼一些。

无法判定自己现在的身份,更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如何,谢无言不愿浪费在这个世界里的宝贵世界,只好竭尽所能地运气平息,帮助自己尽快恢复五感。

紧阖的眼帘终于有了知觉,渐渐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小点,忽近忽远。他试着抬了抬眼皮,但失败了,只好转而去尝试活动全身上下最有可能被他抬起的——手指指尖。

功夫不负有心人,费了不少劲,他的一节指尖竟然可以被抬动了。这个速度乍一看挺慢,但是以他这具濒死之躯的状态来看,已经是奇迹般的进展了。

以这一小节指尖作为灵力运转的起点,谢无言气沉丹田,所剩无几的灵力不断在体内循环游走,半晌过后,终于让堵塞的灵脉变得顺畅了一分。

渐渐的,从指尖再到指节,手掌,谢无言一刻不停地运转灵力,总算是把这具身体从黄泉边狠狠拽了回来。

灵脉重新运转不久后,五感恢复的速度也提高了不少,很快,他的眼皮颤动了两下,缓慢睁开了。

望着模糊的蓝天,以及天空中盘旋的秃鹰,谢无言用力眨了几下眼睛,雾蒙蒙的双眸用力挤出了一些湿润的泪液,让视野变得更加清晰。

周围风景不错,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绿野青山,只是距离他较近的地方,树木折断了不少,烧焦的残枝败叶落了一地,到处都是大火的痕迹,仿佛轻轻一嗅,便能闻到浓郁的焦灰的气味。

不过,考虑到四周浓重的血腥与尸臭味,他更愿意屏息不闻。

谢无言隐隐察觉到周围不对劲,但是比起担心自己的处境,令这具身体恢复行动力才是第一要事。

待到身体的其他感官,例如触觉逐渐恢复后,谢无言开始意识到另一件事。

他,似乎正靠在一个人身上。

他现在处于半跪在地上的姿势,两手自然下垂,而自己羸弱纤细的身体,被一个人紧紧搂在怀里,仅凭触感来判断,是个男人。

在谢无言仅存的记忆里,他从未与一个人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虽然身体并未产生什么不适的感觉,还是禁不住蹙起眉头,下意识想要推开对方。然而两具身体严丝合缝地紧抱在一起,就像是要将彼此的骨头揉碎在对方的血液里似的,怎么也无法挣脱出这个男人的束缚。

谢无言尝试着抬起僵硬的脖颈,在他仰起头,看清那人的面貌的一瞬间,谢无言皱紧的眉头突然松开了。

他的表情一贯冷静漠然,不愿让人通过表情而看出他的真实的情绪,可是这短暂的一刻,那层覆在他精致外表之外的冰霜城墙,在一刹那间,难以控制地浮出了一抹惊讶。

抱着他的男人,浑身僵硬冰得可怕,已经死了很久了。即便如此,他也一直维持着临死前的最后一个动作,紧紧将谢无言抱在怀里,无法控制力道地在他双臂上留下两道青色的抓痕。

谢无言望着他沾满脏污血迹的脸,就像是一个从地狱杀来的厉鬼,没有一寸皮肤是完整或干净的。

但是。

大概因为他的表情太过安详幸福,虽然谢无言的双手恢复了些许力气,也没能下得去手,将他残忍推开。

在玲珑门主殿内,他与黎琛,被一柄散发着淡紫光芒的长剑贯穿,彼此紧紧相拥,跪坐在玲珑门门主的白玉宝座之上——

作者有话说:是滴,这个世界就是原来的那条be线世界~

今天不出意外还有两更哦,肚皮会加油更新滴,最近不务正业(),作话更的少了QAQ大概是熬得太晚了,脑袋晕晕的。

左右也在认真准备新文,我俩最近的作息已经是钟馗作息了(……)

第60章 死之卷(10)

属于玲珑门门主的奢华宝座之下,是万级玉质长阶,而在这精致工整,玉色透光的长阶上下,是数也数不清的无名尸首,血水如同上天赐予的甘霖,几乎要将视野淹没。

属于死亡的静默,充斥着殿堂的每一处角落。

谢无言平复呼吸,双眸恢复镇静,虽然身体仍然受制禁锢,但是扭过脖颈,勉强也能探清周围的情况。目光扫过这片尸山血海,谢无言立刻注意到了他们身上焦黑的痕迹。

残酷的厮杀与搏斗之后,一场凶猛的烈火吞噬了一切,为死亡蒙上了一层灰黑色的轻纱。

谢无言微微垂眸,来到这个世界后的自己,会出现在大火焚烧过后的玲珑门,的确令人意外。

一转头,看到黎琛近在咫尺的脸,谢无言顿了一顿。这张脸,比他认识的那个少年要成熟得多,准确来说,是沧桑许多,他脸上细密分布着许多浅色的线。

谢无言辨别了片刻才发现,这细细密密的线,竟全都是疤痕。

因为灵药祛疤膏的存在,修仙者的身体少有伤疤,除非伤口太深,或是疤痕落下后很久都没有使用祛疤膏,才可能留疤。

有一道浅色细长的疤痕始于青年的左侧额头,穿过整张脸后,沿着脖颈一路向他背后延伸,不知到哪儿才是尽头。

想要探寻这些伤疤的由来,也时日已晚了,黎琛的身体僵硬到像是一尊铁打的佛像,他下唇微微发紫,看上去,死去已有一些时日了。

谢无言胸口有些发闷,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待到五感完全恢复之后,他缩了缩肩膀,总算拔出了两人胸口的那柄长剑,从黎琛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长剑散发着淡紫光芒,从二人胸前抽出后,又从谢无言体内带出了点鲜血,谢无言捂着胸口这个再次破裂的血洞,找遍全身也没找到一颗丹药。

谢无言一边的眉头不知不觉皱了起来,看着黎琛靠在白玉宝座边的尸体,他起身上前,用手掌帮他轻合上双眼,接着,也在黎琛身上搜刮了一圈,摸到他后腰处有一块圆形的凸起,解开衣服一看,果真是装丹丸的药瓶。

靠气味辨别出补血丹,谢无言服用丹药并运转灵气,伤口勉强止住了血,这身体比谢小少爷还要纤弱,他不得不多费点心。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黎琛,俯下身子,替他重新整了整衣服,却忽然看见了一道熟悉的疤痕——是从黎琛额头,一直蔓延到他身后的那道疤痕。

谢无言沉默片刻,抓住他肩膀一侧的衣服,稍微向下拉了拉——

他看到一些字。

……

这些字像是用刀刃刻在石头上,字形歪斜,落笔极重,应当是用剑,刀,或是什么锋利的东西刻上去的,每一笔都令黎琛背后的皮肉深深凹陷,形成一道深细的沟壑。

这些字的内容污秽不堪,几乎称不上是文字,只是些发泄愤怒所喷出来的脏字罢了。这些字就算只是出现在纸上,谁瞥一眼,都会心生厌恶,更别提,它们是刻在一个人的背上。

谢无言拉着黎琛衣角的手停在了半空,并没有继续往下拉的想法,并且,即便他想看,也无法再继续看了——黎琛背部大部分区域,都被白色的绑带一圈圈捆紧,像是身负重伤。以他现在的姿势,除非将这些绑带剪断,否则根本无法看见他后背的真实样貌。

谢无言并没有那种恶劣的喜好,移开视线,替黎琛简单打理好衣装之后,轻轻转身,沿着万级长阶,缓慢向下走去。

白玉长阶透光发亮,隐约能映出他此刻的身形,是个黑色长发,身材纤细羸弱的男人,他抬起自己细瘦苍白的手臂看了看,像是枝头积的一层薄霜,轻轻晃动树枝,便立刻碎成一片细细的粉末,悄然飘散在风里。

玲珑门的惨案,在谢无言的记忆里,只有一段模糊的,关于大火的记忆。谢小少爷当然不曾经历过这些,而没有亲身经历的记忆,往往都是不够准确的。

只有亲身在这里走一遭,方才知道,这场杀戮,这场大火,究竟杀死了多少人。多少新仇旧恨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多少人数十年,甚至数百数千年历练所得的修为,在这富丽堂皇的殿堂之下,静静消逝了。

谢无言越过无数尸首,走到殿堂门口,温暖和煦的阳光洒落在屋里屋外,这里处在风口,血腥味被无声无息地吹散了,四周安安静静,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寂然一刻,谢无言转过身,默默走向殿堂的廊柱。

玲珑门建于一片上等玉脉之上,门派主殿内,从廊柱,地面,再到长阶,宝座,处处都是由透光发亮的皎洁美玉所制成的,亮的可以作为镜子,只是此刻,地面处处都被鲜血与尸首铺满,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这根面朝外部的廊柱,算是最干净的一个地方。

谢无言覆着灵力的手掌轻轻抬起,在廊柱前挥了挥,它表面的灰尘顿时听话地散开了,腾出一个宽阔且长的洁净区域,当做镜子。

谢无言不知不觉放缓了呼吸,静静走上前。

平滑的廊柱表面,无比清晰地映出了他的样子——

散着黑色长发的男子身材纤瘦,裹在一袭雪白色的,染了血的素衣之中,肩处披着一件像是比他全身重量还要沉的毛领披风,严严实实围住了他病瘦的身体,不容一丝寒风侵袭贵体。

他细长的黑色瞳孔里,映着一小点白光,像是墨色的砚台里坠入一粒细小的雪花,纤细脆弱,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但是正因为熟悉,才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这,就是“他”的脸。

准确的说,是谢小少爷的脸。就连那一分病弱的气质,也和当初的谢小少爷格外相似,简直是一个模子里雕出来的。

可是谢无言比谁都清楚,这具身体绝对不可能是谢小少爷,不仅是因为谢小少爷早逝,时间对不上,而且,谢无言对自己所在的身体,不可能不了解

虽然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但是有不少潜藏于微末的细节是不同的,谢无言不可能认错。

正当谢无言审视着廊柱表面里的这具身体时,他的视线稍一倾斜,竟看到侧边的地面上映着一道长长的人影。他瞬间警惕转身,他现在的灵脉太过孱弱,竟让他都没能察觉到近在眼前的危险。

他下意识将右手按在了腰侧,然而那里空无一物,竟是连把防身用的小刀都没有。

还未等他看清来人的样貌,面前已经飘来了那人的声音:“……师弟?”

说话者显然不太确信自己是否喊对了人,他缓慢拖长了声音,像是为了给自己留一点时间,用来反复确认眼前人的身份。

谢无言想去握剑的手缓缓松开,眼前的人是谁,他当然是认识的。只不过,还未等谢无言回答,对方双眸里的惊喜,已经一点点暗了下去。

盛今朝闭了闭眼,沉沉叹了口气,“……你不是他。”

谢无言眯起双眸,这句话,他听另一个人也说过。只不过当初,对方因为发现他是谢小少爷而失望,此时此刻,盛今朝则因为他不是谢小少爷而失望。

似乎不论何时何地,所有人都因为他的这张脸,追逐着另一个人。最终却阴差阳错,都以失望告终。

思至此,谢无言的思绪忽然一震,转过头,重新看向了廊柱里映出的这张脸。

……黎琛想要找的,那个和谢无言一模一样的人,就是“他”?——

作者有话说:今日二更!一会儿还有三更噢(翘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