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死之卷(11)
盛今朝扭过头,望见殿堂内尸山血海惨状一片,他胸腔里的心脏再度添了一分沉重。
盛今朝艰难地将手放在自己的剑柄上,竭力迫使自己不去看谢无言的脸,沉声低语道:“你是黎琛的……”
“师兄,是我。”谢无言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盛今朝怔愣片刻,接着,缓缓睁大了双眸。
“你……”迟滞了好一会儿,盛今朝才反应过来,满眼震惊地看了过去,可是他脸色忽然又变了一变。
沉默片刻后,盛今朝眸中的期待被强压着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曾经鲜少出现在他身上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眼神。
他抽出长剑,银刃霎时悬在了谢无言的颈边,怒道:“我师弟早就死了,你是黎琛的人,休要再拿我师弟的事骗我!”
谢无言一脸平静地回望着他,病白的肤色令他看起来轻得像一张纸,令人忍不住生起想要搀扶他,渴望将他轻轻护在掌心里的欲.望,然而眉目间的那一分肃然与威严,又像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盛今朝握剑的手竟倏地一震,竟是不小心在谢无言脖颈边割出一道细细的血痕,他神色骤变,赶忙将剑一扔,银刃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一声重响。
谢无言垂了垂眸,视线扫过地上那把震颤不已的长剑,面不改色地杜撰起来:“师兄,当初我身死之后,不知为何投生到了另一个身体里,这张脸开始还不太像我,后来,大概是受到我的魂魄影响,近年来,竟是连脸都长得一模一样了。”
要说谢无言这具身体到底和黎琛什么关系,在火烧玲珑门这起事件里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谢无言知道的信息有限,恐怕糊弄不了盛今朝。但是,一旦他将事情的缘由扯到魂魄上,就不一样了。
修炼魂魄,那都是上神才需考虑的事,未成神的大部分修仙者对于魂魄的认识都有限,所以魂魄一旦出什么问题,在他们眼里都是最为玄乎难解释。再说不通的事,如果和魂魄扯上关系,也能够让人信服一二。
果真如谢无言所想,盛今朝的视线左右摇摆了一下,显然是动摇了。
谢无言知道他只差临门一脚,就会相信自己的话了,于是适时补了一句话:“师兄,当初我陨落机关谷,背后疑点诸多,后来你拿到线索,为了查清真相,以一己之力对抗机关谷,手刃霍丘霍遥,这些事,我后来都知道了。大概是为了见证他们死去,我才得以还魂重生。”
盛今朝双瞳一震,“那你……为什么还会和黎琛……”
“我和黎琛怎么了?”谢无言也好奇,这具身体到底和黎琛发生过什么,关系居然如此深厚,甚至到了相拥死去的地步。如果是道侣的话,那么也可以理解为何黎琛对这人如此执着了。
只是,为何那个世界的黎琛也在寻找这个人?他们认识的竟如此早吗?
然而盛今朝思忖一刻,似乎是不愿谈及此事,偏过头道:“无妨,也都……过去了,他如今也已陨落,你……莫要太伤心了。”
顾忌到谢无言的情绪,盛今朝对他和黎琛的事避而不谈,但这并不是谢无言希望的。他一边斟酌如何让盛今朝全盘托出这些事,突然间,回想起了另一件事——
时间,也许不够了。
谢无言微微蹙眉,这一炷香的时间所剩无几,他却仍然对这个世界存有诸多疑问,即便一件件问盛今朝也来不及了。正当他陷入沉思之时,忽然感觉到一道灼烧般的视线正盯着自己。
谢无言一抬眸,一下子就与盛今朝对上了目光。
盛今朝双目沉沉,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眼前站着的谢无言,是他生死相隔,多年未见的师弟,他的眼神仿佛藏了千言万语,可自始至终,男人低眉不语,不曾开口过一次。
比起谢无言所认识的那个盛今朝,眼前的男人沉默了很多,骨子里那一分热情直率的性格,似乎因为谢无言的死,蒙上了一层抹不掉的灰。他此时此刻所表现出的成熟稳重,是靠着沉重的代价才换来的。
谢无言停顿一刻,问道:“师兄,我能托你办一些事吗?”
盛今朝并不过问,点了点头,“你说。”
“玲珑门所发生的事,师兄也都看见了,但是与我当初陨落机关谷的情况一样,除了黎琛以外,这起事件的背后,恐怕还有诸多推手,我个人的能力有限,恳请师兄帮我调查一二。”
盛今朝深深叹了一口气:“再怎么调查,此事也已经……”
发生在玲珑门的惨剧,不光让玲珑门这个堂堂第一仙门彻底败落,仙界的损失更是无法估量的。为了诛杀黎琛,仙界的高境界修士几乎全员出战,气势浩荡地来到玲珑门,却最终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活下来的,只有当天被药晕在偏殿,没有参战的盛今朝,以及几个被挖断灵脉,丢下山崖却奇迹苟活下来的修士。
盛今朝并不知道,那个对他下药的人是谁,又是出于何种目的对他下药。事已至此,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对他而言,也已经无所谓了。当他抄起剑,御剑赶往玲珑门主殿时,熊熊烈火早已吞噬了所有人,一切都来不及了。
自从当年,在他的父母,盛阳与万灵在他熟睡时死去之后,盛今朝一觉也没睡过。修仙者原本就可以靠运气打坐替代睡眠,他希望自己永远清醒,即便清醒地死亡,也好过在睡梦中,茫然地失去他想要保护的一切。
然而,同样的悲剧还是上演了第二回。
玲珑门还能否重建,仙界能否抵御住魔界趁虚而入的攻击,这都是未知数。盛今朝所能看见的希望似乎和这场大火一起,静静地熄灭了。
然而谢无言接下来的话,却令他蒙尘的双眸闪过一线希望。
谢无言似乎完全清楚他在担忧什么,冷静说道:“如今玲珑门的消息传出去,应该也有几日了,但是魔界入口尚且关闭,并无任何试探的举动,你们尚且还不用担心与魔界交锋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仙界人心不定的问题,主犯黎琛虽然已死,但损失惨重,并没有什么能安抚人心,或是转移视野的消息。”
说到这儿,谢无言顿了顿,转而问道:“师兄,这主殿内死去的修士之中,是否有一个叫做宇文江雪的修士?”
盛今朝误会了他的意思,安慰谢无言道:“宇文仙尊是谢家门生,他境界极高,如今遭遇不幸,实属可惜,还请师弟节哀。”
“师兄误会了。”谢无言直接否认道,“我是在请师兄帮我调查一下宇文江雪的背景和底细,越详细越好,还有,请师兄将玲珑门残存的弟子召集到一起,务必一定要查清楚,黎琛,宇文江雪,以及玲珑门门主,这三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的背景,私事,也要一并探查清楚。”
在这个世界,仙界高境界修士几乎全部死在黎琛手下,意外存活下来的盛今朝虽然受到非议,但是对近乎毁灭的仙界来说,如今能领导他们这些残余修士的,也只有盛今朝了。权力在手,想要调查什么事情,都会比过去容易很多,更何况,他想要调查的人,全都死了。
盛今朝若有所思地点头。
谢无言稍稍放心,“待到师兄搜集齐线索,便去红霞一线天等我……”
谢无言话说到一半,突然一阵头晕袭来,即便没有任何提示,他也瞬间意识到了原因——
到时间了。
逆灵决的时限已经到了,他与秦枭羽将会各归原位,秦枭羽回到棺材的封印里,而他则回到黄泉秘境,回到他原本所属的世界里。
谢无言闭上眼,只要他成功夺得死之卷,往后都可以通过逆灵诀进入这个世界,不出意外的话,还可以再见到盛今朝。
还未等他回到自己的位置,耳边便传来一阵熟悉的骂声:“你他妈的……谢家狗日的孙子!你阴我是吧!”
秦枭羽的骂声堪比狼嚎虎啸,勉强才能从他愤怒的咆哮里,辨别出他到底在说什么。
谢无言斜了斜眼,并没有应声。秦枭羽为何要骂他,他心里是清楚的,但他显然也不在乎。
秦枭羽见他不应,心中更确定谢无言就是故意的,也不吼了,冷笑一声,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杀不了他,因为这王八蛋的真身根本不在这儿!我他妈就算是神仙下凡,也只能把他逼出这具身体,根本杀不死他!”
他憋足了一口气,叱骂道:“……好小子,你他妈的,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放我出来!”
伴随着秦枭羽的这一声叱骂,谢无言吸入一口寒气,缓缓睁开双眸,四周所看见的,是熟悉的冰原。他又回到这里了。
谢无言稍稍一挪步,便踢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顺势低头一看,竟是踩着了一位熟人——
宇文江雪,此刻双眸翻白,躺在他脚边一动不动。
准确的说,是霍遥的身体躺在那里,谢无言提剑靠近,一语不发地走到了霍遥边上。就算被他剑指喉咙,翻来覆去踢了好几脚,霍遥依旧纹丝不动,浑身是血,像是死了似的。
他探了探对方的鼻息,居然命大,尚存着一息。
谢无言翻了翻霍遥的身体,把宇文江雪的三成魂魄逼出体外的原因,是几道深深的弯刀所造成的伤口——这刀口称得上是漂亮极了,里面的血肉平滑得像是一个天生就为了排血的口子,扎得又狠又深,毫不留情。
秦枭羽一介凡人,竟然能将一个化神期修士逼成这样,即便对方只有三成魂魄,且本就带伤,这也是不可思议的成果。
耳边是秦枭羽接连不断,越来越脏的骂声,谢无言思索了一刻,出声打断了他的话:“我可以解除你的封印,只不过,不是现在。”
秦枭羽大笑两声,讥讽道:“又要我替你做什么?你不会觉得,我还会老老实实信你那些鬼话吧?”
“信不信由你。”谢无言不急不缓地说,“从今往后,死之卷物归原主,依旧还是谢家所珍藏的法器,而是否解除你的封印,决定权在我。”
秦枭羽似乎还想说什么,气音都出来了,最终却收了声,似乎在思考谢无言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谢无言并不特意等待他的答案,转过身,看向冰原之上的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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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死之卷(12)
远远望去,到处是大小不一的冰山碎块,像是被孩童随意摆弄过的玩具,杂乱无章地倒了一地,随处可见冰渣,冰块。
在最庞大,也是相对来说最完整的一座冰山脚下,有一小个黑点般模糊的人影——
黎琛低着头靠在那里,周围寒气笼罩,看不出是死是活。
谢无言并没有立刻过去确认他的生死,他俯下身,在昏迷的霍遥身上仔细搜刮了一遍,并没有发现死之卷。
秦枭羽本就是封印在死之卷里的人,是不可能带着死之卷,亦或是其他外物回去的。那么死之卷就还是在黎琛那里。
谢无言一边踢开霍遥软趴趴的身体,一边擦净手指沾到的血污,迈出步子,不紧不慢地朝黎琛走了过去。
冰原周围一片寂静,但是灵力已经比之前稀薄了很多,湖水的味道悄然混了进来,这证明秘境已经开始关闭了,再过一阵子,这里就会重新被宿铃湖的湖水所淹没。至于霍遥,只能说,自求多福。
谢无言越是靠近黎琛,越是能清晰地看见,他现在伤的有多重。和谢无言进入棺木封印前的黎琛相比较,现在的他,身上又增加了几道新的伤口——但是,并不是刀口。应当不是秦枭羽留下的。
直到最后一刻,宇文江雪都没有放弃过杀死黎琛这件事,只为了夺得他取走的死之卷。他对这件法器的执念,又是从何而来?谢无言无从得知,尚且还没有思路。
走到冰山脚下,谢无言低下头,冷眸淡淡地向下一瞥,不轻不重地落在了黎琛身上。
少年靠在冰山边上,虽然命还在,但是气力灵力都已经耗尽,他双眸垂下一半,眼皮沉重得仿佛随时都会闭上。
黎琛勉强撑着一丝神智,才不至于没有晕死过去。在他身下,聚着一滩赤色血泊,刺眼的鲜红色缓缓扩散,但是速度很慢,像是全身的血液快要流干了似的。
他嘴角还在不断向外溢着血丝,双眸艰难地抬起来,看到谢无言的一刹那,便恢复了几分清明。
“……师尊。”
沙哑的声音宛如枯木,完全不像是一个他这般年纪的少年所发出的。
短短两个字说完,黎琛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一分,歪过头,无力地呛了几口血。他看起来气数已尽,然而再次抬起头,瞪向谢无言的时候,又如一只受了伤,却依旧张着满嘴獠牙的野兽,仍然让人不敢撤去心里的恐惧。
谢无言轻哼了一声,想听听他接下来又要说些什么。
黎琛呲着牙,挣扎了一刻,喃喃道:“你……不能杀了我。”
谢无言挑眉:“杀你?我就算不杀你,你也快死了。”
黎琛瞪了他一眼,想说话却又被新涌上来的血给呛了喉咙,他干咳着清了清嗓子,喘.息粗重地说:“我不会死……”
一句话越说越轻,毫无说服力。
仿佛事不关己,谢无言听着黎琛艰难咳血的声音,看都不多看一眼,格外平静地告诉他:“秘境关闭后,湖水就会重新填满这里,霍遥,你,都会被湖水冲走,不知道多久之后,才会有人发现你们。”
虽然黎琛尚存一息,但是只要秘境一关闭,他与霍遥便要坠入湖底,两人气力竭尽,很难自救。霍遥还有可能被机关谷的人救起来,至于黎琛……如果连谢无言都不愿救他,在这偌大一个机关谷里,恐怕没有什么人,还会记得他了。
黎琛唯一能指望得上的人,就是谢无言——此刻,谢无言就在他的眼前,在这里静静等待他的回复。
当然,这是有代价的,谢无言知道黎琛一定懂他什么意思,否则就不会如此挣扎,不愿被谢无言所救了——
他只有交出死之卷,谢无言才会出手救他。
死之卷必然已经被黎琛藏起来了,即便谢无言费心去找,也不一定能够找到。不过,他也并不想亲自去找就是了。
黎琛亲手抢走的东西,必须乖乖的,亲手归还到他手里,只有这样,才能平息谢无言的怒火。
时间一点点流逝。
黎琛微微发青的下唇几次翕动,又欲言又止地停下,没有出声回答他。
谢无言站在一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黎琛,少年每一丝表情上的改变都没逃过他的表情,对他心里所思所想,也大致猜到了一二——
大概是在冷静下来之后,认为自己还有其他活下来的可能,只要拼一把,游出宿铃湖,也不必一定要依赖谢无言。
既然黎琛如此想不开,他不介意推他一把。
黎琛正思考着对策,恍然间,听到衣物摩擦的声音,谢无言似乎是取出了什么东西,黎琛顿了顿,艰难地仰起头去看——
却一下子,撞见谢无言拿出了一柄削铁如泥的锋利小刀。
少年身子一僵,明明还不知道谢无言要做什么,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下意识地想后退,然而他的后背严丝合缝地抵着冰山,早已经退无可退了。
而当谢无言拿起小刀,对准自己手臂的那一刹那,黎琛双瞳倏地睁大,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小刀虽然个头不大,但是刃口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刺进谢无言的手腕之后,几乎没有任何阻碍,便见了红。
谢无言面无表情地握着刀,从腕部到小臂,一路向下割去,好似天边晚霞,由一道赤红色的天际线,慢慢向外晕染。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没有丝毫犹豫与停顿,便在自己手臂上完成了这一幅血染的美景。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谢无言将手臂抬高。悬在半空,沿着他手臂一路向下的血水立刻变了方向,淅淅沥沥地向下滴落。
师徒契,是以血液为媒介,通过两人的魂魄而建立的一种契约。
“喝。”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没有任何威胁或逼迫,可是仅仅说出一个字,便有着让人难以忤逆的力量。这是只有身处高位的强者才专属的力量。
谢无言一贯冷淡的嗓音,总让他像是一位分外清高,有着无尽冷漠的世外隐者,然而他又素来喜欢穿一身华丽红衣,要不就像现在这样,将素淡的白衣从里到外都由鲜血染红。
黎琛目光怔愣,无声地仰视着他,血液滴答坠落,滴在他的脸颊一侧,顺着脖颈的曲线,一点点向下滑去。
黎琛感到有些痒,不止是脖颈,心里更是升起一阵阵古怪的感觉。像是一头初次闻到鲜血气味的野兽,即便不知道原因,仍然会本能地为之兴奋,心脏,颤动不已。
即便是此时此刻,情况危急至此,黎琛已经疲惫到动弹不得,四肢疲软无力,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却还禁不住想抬高脖子,将谢无言此时的模样,完完整整地烙到双眸之中。
黎琛剧烈动摇的样子,被谢无言尽收眼底,不知不觉中,他缓缓降下了手臂,将鲜血淋漓的肌肤凑到了黎琛的下唇边上。
谢无言想以此吓住黎琛,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知道,这是自己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现在他还不知道把握机会,那他们这本就岌岌可危的师徒关系,就会彻底断在这里。
谢无言心以为自己盘算得足够好了。
他的判断素来准确,然而这一次,终究是百密一疏。
黎琛眼底翻滚着的情绪究竟是什么意思,而他如今的模样,映在黎琛眼中,究竟带给他什么感觉,这都是谢无言没有想过的。
谢无言淋血的手臂越过黎琛,撑着冰山,他看见少年双目浑浊,气息紊乱,禁不住皱了皱眉。
他这时才察觉到,黎琛的反应,确实有些奇怪。
就在谢无言细细回想,自己的计划有哪里不对的时候,黎琛缓缓抬起了深色的双眼,气息沉重。大脑一片混沌,黎琛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他听说人在将死之时,身体会比平时更加容易兴奋,或许,就是现在这种感觉。
血珠一颗颗从谢无言手臂里溢出,像是一串刚断线的血玛瑙的珠串,这些血点子一落到他胸口,又忽然变为一条妖冶的红鳞毒蛇,逐渐缠住他的四肢,越缠越紧,逼得他喘不上气。
黎琛目光炯炯,谢无言溢着血的手臂清晰地映入他的双眸之中,令他的瞳孔仿佛也染上了艳红的血色。
谢无言正回神,发觉手臂忽然一疼,他迅速看了过去,震惊且极度不解地发现——自己的小臂正被黎琛握在手里,而他侧着头,竟是一点点尝着他手臂里流出的血。
“你!”太过震惊,谢无言双眸一缩,下意识想要抽出手臂,黎琛却不知从哪儿得到的力气,紧紧锢住他的手臂不松手,将薄薄的嘴唇贴在他的伤口处,像是个快渴死的人,贪婪汲取着里面的血液。
虽然结契需要他们二人交换血液,不过谢无言根本不想让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啃,况且,也根本不需要喝这么多!
谢无言很少惊讶到这种地步,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一时竟挣脱不开黎琛的束缚。眼前的少年似乎尝够了味道,像只吃饱喝足的小兽,餍足地眨了眨眼,探出舌尖舔了舔伤口……
在黎琛察觉到自己颈边抵着一柄利剑之后,他抬起头,对上谢无言鬼神般恐怖的视线,咽了咽腥甜的喉咙,默默将嘴唇远离了他的小臂。
谢无言黑着脸抽回手臂,迅速掏出水灵符清洗伤口,不顾疼地用力擦拭。
黎琛有点儿无辜地缩回去,他嘴角还沾着血渍,透明的津液留在了谢无言的小臂上,在对方很快发现了这一点后,顿时神色紧绷,皱着眉又擦了好几遍,这才罢休。
黎琛显然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再后来,谢无言再次拿起刀,从他手指上取血时,故意割了一道极深的口子,黎琛也默不作声,乖乖认了。
谢无言素来是个爱干净的,虽然觉得血液并不能算肮脏之物,但是因为黎琛刚刚的举动,心里对这种液体多少有了些膈应。
他用手掌接了黎琛的几滴血,蹙了蹙眉,闭着眼喝了下去。腥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进入了他的体内。
交换彼此的血液后,他们本就距离很近,灵脉反应得极为迅速,隐约感受到热度从腹中导入灵脉之中,在他体内不断扩散分解。
谢无言抓住黎琛的手腕,肌肤相贴,他唇边迅速念过结契的灵决。
念完灵决,谢无言很快就感到灵脉里热流涌动,有一股奇异的力量正在乱窜,像是一个丢入油桶的火折子,小腹之中,烈火燃烧,久久不灭。
结契已经开始,谢无言坐下来,他魂魄比常人少一分,不得不花费更多精力,才能与黎琛结契。
黎琛伤势重,同样也不轻松,他双眸紧阖,脸颊划过一丝汗珠,默默运气催化这股力量,终于将乱窜的热流归于识海之内。
识海之中,躁动的魂魄终于安定下来,两人都怔然片刻,待到彼此缓和了片刻后,谢无言与黎琛先后感应了识海的情况——他们彼此之间的魂魄,终于建立了联系。
师徒契,结契成功。
黎琛身子一个不稳,险些向前倒下,被谢无言一把拉住。
谢无言将黎琛拎起来,放回原处,让他靠在一边休息去了。而他自己则停下来,检查起自己的身体。
师徒契结契成功之后,会在两个人的身上留下类似图腾一样的印记,据说每个印记都不同,出现的位置也是随机的。而且,只有契约双方,也就是师徒彼此才能看得见。
这件事听起来挺玄乎的,谢小少爷过去认识的人少,也不曾见过什么结了师徒契的人,因此也无从证实这件事的真假。
谢无言简单检查了一下身体,如果真的浮现印记的话,那么这个印记似乎并不在直接就能看得见的地方。
总而言之,结契确实成功了,虽然中途发生了一点小意外,但结果是好的,就够了。
黎琛为何突然表现得那么反常,谢无言无法理解,也懒得追根究底,这样的异常情况,只要不发生第二次就行。
眼下,谢无言打算做的……才是真正的,最重要的事。
谢无言再一次确认了两人之间的师徒契,视线悄无声息地看了一眼黎琛,接着,飞快地弯了弯唇。
黎琛呆了一瞬,虽然只是一晃而过,但谢无言刚才确实是笑了,而且并非是他过去那种瘆人的冷笑。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谢无言不是冷笑的笑,正当黎琛出神的时候,突然看见谢无言微微启唇,说出了一句让他脸色骤变的话——
“把死之卷,给我。”——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第一更来啦!稍微有点晚呜呜呜,不过三更还是会照常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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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死之卷(13)
黎琛神色剧变,咬牙看着谢无言:“你……!”
谢无言的这一句话,令黎琛双瞳骤张,顿时清醒了许多,可是这时再清醒也无济于事了,师徒契连接着两人的魂魄,他再不情愿,也无法违抗谢无言的命令。
结了契,徒弟便不可忤逆师尊的想法,黎琛挣扎了一阵,还是不肯交出死之卷。
谢无言也不急,不慌不忙地坐在一边,整理着这一次在黄泉秘境中取得的宝物。
黎琛不认命,挣扎着与师徒契抵抗了许久,把自己逼得头痛欲裂,最终还是卸了力气,手臂酸软到微微震颤,从一个小巧的储物戒里,取出了一捆卷轴。
黎琛脸色阴沉,将死之卷递到了谢无言面前,满脸写着不乐意。他眼皮愈加沉重,闭眸靠在一边,抵抗师徒契无果之后,他残存的一点力气也耗尽了,看起来比之前还要虚弱一些。
谢无言接过死之卷后,展开来检查了一番,确实是真货无误,这才重新收好卷轴,一边收整着,一边对黎琛说:“还有一件事要问你,当初……”
谢无言说到一半,忽然听到黎琛那里传来的声音不对劲,迅速看了过去。
黎琛侧着头,滚烫的脸颊红扑扑的,靠在寒气凛凛的冰山边,无意识地汲取着凉意。这不过片刻的功夫,他竟突然间晕过去了,身子忽冷忽热,令他浑身都渗出不少细密的汗丝。
谢无言顿了一顿,没再继续说话,他观望了一阵子,唤了几声黎琛的名字,却都没见他身体有任何的反应。看他通红的双颊与不断起伏的胸口,也不像是故意装出来的。
总不可能是发烧了。
谢无言伸出手,摸了摸黎琛的额头,烫得几乎像是在摸一团火。
……真的发烧了?
谢无言有些意外,他默默看了黎琛一眼,少年神情痛苦,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
谢无言撬开他的嘴,往黎琛嘴里灌了些相对温和的药液,这才感觉到他粗重的呼吸有一丝缓和。
修仙者的身体素质比凡人高出太多,风寒发烧这一类小毛小病,通常来说是不可能出现在修仙者身上的。医修所要医治的,一般来说,都是刀剑所造成的外伤,亦或是斗法所造成的的内伤。
体热发烧这毛病比较特殊,谢小少爷病弱那阵子,也染上过好几回,当时只有薛玲肯来帮忙,除他以外,其他医修都不乐意照顾谢无言,只因为发烧这毛病……一旦患上,治疗过程就极为麻烦,靠吃药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的,必须有个人在旁边一直悉心照料着起居,才有可能逐渐痊愈。
机关谷虽然为医修特地开了一座秋铃楼,用以显示他们的特殊性,但是这儿的大部分医修与机关谷弟子们的境界水平差不多——都不怎么样。发烧这毛病既然没法靠丹药一次性治好,对他们来说,就是最棘手最麻烦的疾病了。
谢无言身上带了不少丹药,然而,除了一些用来补气血的药液以外,并没有真正适合缓解发烧的丹药或药草。
谢无言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思索一刻,将黎琛托着腰拎了起来,刻意放轻了一点手劲。
他给黎琛挪了位置,将他扛在背上,方便自己行动。黎琛滚烫的脸颊也自然而然地埋在了他的颈边,呼吸都像是过了一遍火,暖烘烘地吹在他颈窝里。
谢无言停顿了一刻,眉头随即收紧。
他环顾四周,幸运的是,没费多大劲,他就找到了他们进入此地的那个通道。谢无言立刻背着黎琛赶了回去,循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去寻找盛今朝的踪迹。
盛今朝拦下宇文江雪并重伤了他,而他自己……
谢无言希望他还活着。
如果没有盛今朝拖延时间,帮谢无言拦住了宇文江雪的脚步并重伤他,那么现在他们能否打败宇文江雪,死之卷又会落到谁的手里,恐怕都还不好说。
沿着原路返回,经历过激烈打斗的阵法内外已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碎石,以及干枯的血迹。
随着秘境不断关闭,这里的灵力也在逐渐退去,秘境以及秘境中的妖兽,很快就会消失在宿铃湖底,无影无踪。即便在仙界,也没有人知道秘境关闭后,里面的妖兽与秘境中的宝贝会去往何方。
保护死之卷的阵法已经破解,在灵力退散之后,星宿机关里的水草迅速枯萎了。谢无言抵达青铜盘阵法的时候,盘中的清澈水面也已干涸,露出了青铜盘底的复杂纹路,周围安安静静的,遍地都是枯黄死去的草叶,一丝生机也感觉不到。
谢无言将黎琛暂时放到一边,迅速在阵眼附近的废墟里搜寻人影,半晌过后,终于在废墟的一个小角落里找到了盛今朝。
盛今朝满头是血,身子一动不动地陷在一个巨大的地缝里,不知道是不是由于他的呼吸太过微弱,谢无言一时半会儿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周围安静得可怕,令人禁不住往坏处想。
谢无言快步走上前,把他从地缝一把捞了出来,伸手为他探了探鼻息。
然而,没等谢无言探到鼻息,盛今朝就先动了动眉毛,大概是谢无言手劲太大,捞他的时候扯到了伤口,盛今朝皱眉沉吟了一声,额头一侧流下几滴冷汗,总算是让人确定他还活着。
谢无言默默舒了口气,将揉碎的补血丹混入另一种滋补的药液,给他一点点灌了进去,确定他都喝完了之后,这才拎起盛今朝,将他和黎琛一起丢到了飞来枫上。
离开秘境之前,他打算去秘境其他地方找一找薛玲的踪迹。
在此之前,谢无言动用乾坤衣,将濒死的薛玲从冰墙内部转移出去,虽然乾坤衣说是会将伤者转移到安全的位置,但他不确定,乾坤衣是将薛玲送回了机关谷,还是将他丢到了秘境里的其他什么地方。
稳妥起见,还是去找一找。
飞来枫同时载着谢无言与两个伤患,叶面不得不变到最大,但同时,飞行的速度也降低了。
飞来枫飞出不久后,谢无言经过了妖兽所在的位置,食脑猴们看见谢无言,仍是相当热情有活力,不断往枫叶上投掷他们喜欢的漂亮宝物与一大堆亮闪闪的储物戒。
但是除了食脑猴以外,其他妖兽以及尸鬼都没什么精神,应该是由于秘境里灵力浓度变得稀薄之后,他们的行动力与攻击欲.望也逐渐减弱了。
飞来枫仍在不断寻找薛玲的踪影,在谢无言收好食脑猴们丢来的礼物之后,他顺势取出死之卷,毫不客气地敲了敲卷轴,“秦枭羽,出来。”
周围安静了一刻,卷轴里飘来男人咬牙切齿的语气:“我是真他妈的不想理你……”
“我会解开你的封印,放你出来,前提是,得先除掉宇文江雪。”谢无言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只要他一死,我就放你出来。”
秦枭羽的能力不可多得,谢无言不可能轻易放他离开,但是秦枭羽的脾气,谢无言也领教挺久了,像一头染了疯病又拴不住的猛兽,实在缺乏管教。
就如现在,秦枭羽对他极为不满,吼道:“我凭什么信你?我告诉你,谢家的王八蛋,你他妈的别拿别人当傻逼,你都阴过我一回了,还指望我老老实实听你的话?我去你的吧!”
谢无言眼底平静似一片镜湖,却又悄然闪过一丝厉色,冷声告诉秦枭羽:“死之卷已经是我的所有物了,你可以再斟酌一下自己的措辞。”
秦枭羽不屑地冷哼一声,嗤笑道:“死之卷在你手里又如何?你也看到了,光是现在,就已经有人豁出老命也想跟你抢这玩意了,我看你能护它护到什么时候。”
谢无言微微挑眉:“若是我能护住,你就答应我?”
“你连宇文江雪都打不过,怎么可能……”
秦枭羽话未说完,忽然倏地收声了,他无法看清外面的情况,周围环境如何,他都是不知道的。但是这一回,他莫名就察觉到,周围发生了变化。
奇怪的声音,变热的棺材,腥甜的气味。
秦枭羽难得安静下来,他逐渐意识到,周围隐约传来的鼓动声是什么,确信的同时,却又更加不明白:为什么他听到了心跳声?
他杀过不少人,不可能听错的,周围这规律的声音,绝对是心脏的跳动声。他越想越不对,这时,忽然听到谢无言咳血的声音。
秦枭羽觉得不对劲,又不想表现得太关心他,犹豫了一下才问:“你……你怎么搞得?怎么突然间,像是要死了似的?”
谢无言很快缓住了咳声,却也像是刻意不想让人听到似的,过了半晌,重新恢复了镇静的声音,对秦枭羽说:“我把它封印了。”
“哈?”这话说得太简洁,对方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
秦枭羽无法看见的是,谢无言此时脸色微微泛出病白,胸前心脏的布料那儿,染上了一大片刺眼的血红。
纵使心脏处小小的创口已经愈合,他也服下了数颗补血丹,但心血流失造成的损耗,仍是十分明显地表现在他病白的脸上。
谢无言很快露出他一贯威严肃然的表情,让人只能一眼注意到他凶残的一面。将这片刻的力不从心,完美地遮掩起来。
他偶尔表露出的虚弱一面,即便是灵植或妖兽,也没有资格窥见一角。
秦枭羽听着他的语气,觉得他似乎没什么事,但自己直觉感到哪里不对劲,不禁怀疑地问:“你……”
话还未问出口,谢无言便插声进来,极为冷静地告诉他:“我已经把死之卷封印在我的心血里了,往后,我活到几时,就将它护到几时,满意了?”
“什……”秦枭羽怔了一刻,在他逐渐消化并理解了谢无言的意思之后,他胸腔里的心脏越跳越快,难以置信地抬高了声音,“你他妈的……你把这鬼东西封印到心血里面?”
谢无言简短地应了一声,算是承认。
封印秦枭羽的灵决,他在谢家古籍里见过几眼,虽然当时不知道该用在哪里,姑且还是记下来了,现在居然意外地用上了,也算是巧合。
秦枭羽一时哑声,他已经许久没有因为惊讶,感到如此无话可说。
他没想到谢无言会做到这个地步——将死之卷封印在自己的心血里,这虽然足够隐蔽,但是也同样意味着无尽的危险。谢无言的做法所造成的结果无非一点,那就是只有杀死他,取出他的心血,才能够得到死之卷。
简而言之,谁要想从他这儿抢走死之卷,就必须得先跨过他的尸体才行。
连宇文江雪都要拼上全力去抢夺的宝贝,必然不止他一人觊觎……
秦枭羽不耐地“啧”了一声,问他:“你……就没想过,要是这事儿传出去,多少人得盯上你的脑袋?”
谢无言没什么感觉,淡然回答:“你不说,又有谁会知道?”
秦枭羽停顿片刻,低低笑了一声,“……你果然是疯子。”——
作者有话说:二更来啦,头顶膏药跑来——
这两天肩周炎犯得特别厉害,每天一张膏药,今天回家一趟,看我妈买的艾灸液看得特别馋,忍不住问她要了一瓶。
回到左右那儿,得意洋洋地跟左右介绍完我妈的艾灸液之后,我一看包。
我:好家伙,我没拿:)
左右:好家伙,老空气人了:)
第64章 死之卷(14)
秦枭羽的确没想到,谢无言能做到这个地步。
说白了,法器是法器,人命是人命,他虽是看着不大正经,在这方面可清醒得很。法器再宝贵又如何?不过是个身外之物,怎么可能跟自己的命相提并论。
秦枭羽一向觉得,为财而死的人通通都是傻逼,可是到了谢无言这儿,情况又不一样。谢无言是极度清醒且冷静地走入绝境的,只有成为一个十足的疯子,才能面不改色地干出这种事。
秦枭羽深深沉了一口气,沉默片刻,问他:“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是真的?我帮你杀宇文江雪,你就放我出来,是吧?”
谢无言没什么起伏地应了一声:“嗯。”
“……我答应你。”秦枭羽说完,不忘恶狠狠地补充道,“事先说好,不需要你假惺惺地和我结什么契,我看烦了那套了,如果你他妈的被我发现你在骗我的话……”
“你明明可以活在另一个世界里,为什么一定要来这边的世界?”
秦枭羽狠厉威胁的话语,被谢无言平静的一声疑问给打断了。
此前,秦枭羽困在封印里而想要离开的心情,谢无言是理解的,但这分理解并没有持续多久,在谢无言亲自进入封印里的世界之后,他不再能认同秦枭羽的偏执。
封印里外的世界,的确有所不同,但是主要的分歧都集中在仙界。对于秦枭羽一介凡人来说,两个世界的人界没什么差别,即便秦枭羽待在封印里的那个世界,区别也不大。
“……你去过那里了?”秦枭羽顿了一顿,轻哼一声,“那个世界,我想去就去,不想去的话,待在棺材里也是可以的,不过……你猜猜看,为什么我宁可在外面骂你,也不愿意回到那个鬼地方?”
谢无言隐约猜到一丝,却无法肯定。
周围沉寂一刻,很快,谢无言听到秦枭羽自嘲地笑了几声,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一点点抬高:“你以为,谢锦声会对我那么仁慈,让我在另一个世界活得好好的?那个鬼地方……根本没有人看得见我!”
那便说得通了。
换做其他人,可能还好一点,但对于秦枭羽傲慢的性格来说,被世间所有人无视,像个孤魂野鬼般活在世间,对他而言,必定感到无比羞辱与恶心。怪不得秦枭羽宁可自己一个人闷在棺材里面,也不愿靠近那个世界半步。
而这一点,恐怕也是谢锦声对他施加的惩罚之一,难怪秦枭羽如此憎恨谢家。
谢无言垂了垂眸,忽然问他:“如果我也进入这个封印,会不会变成什么别的人?”
“怎么可能,这个世界跟外面一模一样,啥也不缺,说白了,就是时间过得比外面快一点,你要是进来的话,该是谁就是谁,要是死了,估计就躺在棺材里,只有在夜里嗷嗷哭的命了。”
谢无言禁不住蹙眉:“你确定?”
秦枭羽一副肯定的语气说:“早几年,谢锦声还关了几个人进来,这里头时间过得比外面快,他们在这儿就是个尸体,天天跟个傻逼一样,哭哭啼啼躺在棺材里嚎,附近人听见了,还请道士来镇压他们,险些魂飞魄散。后来吃了亏,知道乖了,安安静静躺了十年,谢锦声才放他们出去,哈,谢仙尊真他妈仁慈啊。”
谢无言面色凝重,陷入沉思。
封印里的世界,就是他有着未来记忆的那个世界,这一点毋庸置疑。
如果谢无言所进入的那个身体,就是他自己的话,那不就意味着,他的真身与谢小少爷长得一模一样,并且还是黎琛未来的,道侣?
……大概是哪里搞错了。
谢家如今遭遇不幸,存活下来的总共只有两人——谢锦声和谢无言,承载着谢家最后的血脉,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当初白骨弥勒无意间透露,谢无言魂魄的真身也是谢家人,那么据他推测,他自己多半是谢家已逝的长辈之一,残魂游荡,才在谢小少爷的体内重生。只有这个说法,是较为合理的。
既然是一缕残魂,那未来的他,怎么可能会拥有一具新的肉.身,还做了黎琛的道侣?
这一切就是说不通的。
即便秦枭羽一副信誓旦旦的口气,谢无言仍然不相信这个说辞,暂且略过这个话题。
眼下,黄泉秘境即将关闭,谢无言也将整个秘境兜得差不多了,基本可以确定,薛玲已经不在这儿了。
在此期间,谢无言也终于找到了秘境的出口,一个传送阵的通道。他将飞来枫停在通道附近,正准备乘着飞来枫俯冲进去,秦枭羽却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等等!”
秦枭羽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我……有个事要问你。”他语气难得放得好听了一点,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说。”
“刚刚,你把我弄出来的时候,你旁边那个……那个年纪不大的小孩,是叫什么,和你是什么关系?”
谢无言沉默片刻,反问他:“为什么问这个?”
秦枭羽不知怎么,忽然像是给人戳了肺管子似的,抬高声音说:“别给我瞎卖关子,你、你老实告诉我就是了!怎么,难道还有秘密不成?”
谢无言蹙眉沉默了一刻,简短回答了三个字:“我徒弟。”
“你徒……”秦枭羽一下卡壳,这个回答对他而言,似乎很是出人意料。
他没忘记自己的另一个问题,赶紧又追问:“名字呢?”
“黎琛。”
“黎……”他深吸一口气,气音里透着一丝极隐晦的不悦,“这个姓,不好。”
“你在那个世界应该见过他。”谢无言提醒他。在那个世界,火烧玲珑门的那个年纪不大的孩子,正是黎琛。
停顿片刻,秦枭羽低声答了一句:“你这边这个……看起来,不太一样。”
秦枭羽并没有具体解释哪里不一样,周围终于久违地恢复了安静。谢无言觉得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也没有接着过问。
谢无言将黎琛和盛今朝绑起来,拴在飞来枫末端,防止他们掉出去。虽说眼前就是秘境通道,但谁也不能保证,这个通道的另一边就是安全的陆地。
秘境的传送通道已经渐渐缩小了,时间不等人,谢无言不再停留,乘着飞来枫,载着这两个昏迷的伤患,径直冲了进去。
……
一阵强光在他眼前迅速掠过。
“有人……”
“……什么……是……”
周围涌来一阵又一阵的声音,有惊呼,也有吵闹的叫喊。谢无言确信自己已经离开黄泉秘境了,然而穿过传送阵之后,他短暂耳鸣了一阵,只听见周围一片混乱的吵闹,人群似乎陷入了一种莫名激动的情绪里。
谢无言睁开双眼,视野一时有些模糊,等到他视野一点点清晰起来的时候,他的听力也逐渐恢复了,而他耳边听清的第一句叫喊,便是在呼唤他的名字——
“谢无言!是谢无言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三更!
赶上啦~今天加起来也是一万字哦,开心呜呜呜,感觉今天手速不错,左右做了排骨奖励我嘻嘻,飞去吃了——
第65章 重返仙界(1)
谢无言乘在飞来枫上,视野逐渐清晰,日出破晓的红光温暖地照亮天际。大雾已散,湖水清澈的波纹一圈圈荡漾,将第一缕清晨轻柔地挤碎。
他望着天际,静默了一刻,接着才低垂下眸子,看了看四周。
日出之际向来是安静祥和的一刻,此时却不然。
周围喧闹震天,湖岸边聚集着数百甚至数千弟子,齐刷刷地伸长脖子,用好奇又震惊的目光,仰望着那一片悬停在半空的火红枫叶。
以他们的位置遥遥望过去,只能看见那枫叶形状的法器之上,笔直站着个红衣散发的青年,披散的长发似雪中泼墨,微风不着力道地拂来,将发尾轻轻吹起一截。
不太确定的声音飘了过来:“是……谢无言吧?”
没有人能回答他。
众人心里急切想要求证,可是距离遥远,实在看不清那青年的脸。然而这一层薄纱般的神秘感,反而令旁观的人群更加心神荡漾起来,即便最初只是来看个热闹的,现在也都不舍得离开了。
总有爱抬杠的人,看着周围一片惊艳赞叹的人群,禁不住用酸溜溜的语气说:“怎么可能是谢无言?那病秧子能出门多走两步就不错了,这一大早的,估计还躺床上呢。”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谢无言在众人心里的印象早已不是这人嘴里这样了,立马就有人站出来反驳:“什么病秧子?你谁啊,又不是没见过谢师兄打赢霍少爷的样子,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呢。”
话音刚落,周围一片附和声,刚刚乱抬杠的弟子见势不妙,“切”了一声,灰溜溜地蒙着脸走了。
乱抬杠的走了以后,众人又齐刷刷看向天空,那青年究竟是不是谢无言,他们其实也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
有人轻声嘀咕:“谢师兄是爱穿红衣没错,但也不能光凭衣服认人吧……”
“谁说是光凭衣服认人的?你瞧那个人,那么好看,一点都不像咱们谷里的人。”
有个五大三粗的大汉听不下去,站出来反驳道:“不是,你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就敢说他一定好看?那我站远一点,再穿个红衣服,你是不是也得夸我好看?”
对方毫不客气地嘲笑:“就你?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
第一个喊出谢无言名字的小弟子就站在他们身边,眼看着自己的师兄师弟快要因此吵起来,也有点不敢确定了,小心翼翼地说:“大家别吵了,说不定,说不定是我看错……”
话说到一半,周围忽然间惊呼一片,同时朝着天空的方向看了过去,那小弟子也跟着抬起头,竟是双腿险些一软——
那青年乘着枫叶落了下来,竟恰好站到了他面前!
谢无言这一露脸,收获附近一片“果然是他”的惊叹,按理说,被如此庞大的人群围在中间,心里不是忐忑就是得意,总该或多或少做出一些反应。
偏偏谢无言不同,像是全然没注意到他们的存在似的,默默将枫叶上的另外两人拽了下来,拎小鸡似的一手拎一个。
“那不是盛师兄吗?”有人低低喊了一声,被盛今朝满身血迹给吓住了,“他们怎么伤的那么严重……”
也是这时,众人闻到股浓重的铁锈味,有人扯了扯旁人的衣服,一脸惊恐地抬起一截手指,示意旁人去看谢无言的衣服——
那竟然不是一件红色的袍子。
谢无言肩头未被染上血色的一片白色布料,已经无声地告诉了他们,这件衣服原本的颜色是什么。周围沉寂一刻,因为谢无言红衣飞舞的身影而荡漾的心神,被默默藏在了他们心底,不敢轻易展露在表面上。
旁人不断变化的心境与情绪,丝毫没有对谢无言产生过一丝影响,他收起飞来枫,迅速走向眼前瑟瑟发抖的小弟子。
谢无言扫了一眼他穿着的医修道袍,问:“你是秋铃楼的?”
小弟子受宠若惊,呆滞地盯着他的脸,直到谢无言皱眉,眼神流露出不解,他才慌忙反应过来,红着脸点了点头。
谢无言看不出任何情绪地说了个“好”字,给小弟子指了指他背后的黎琛与盛今朝,嘱咐道:“他们受伤了,喊几个人过来看看。”
小弟子点头点得像拨浪鼓似的,赶紧照办。
小弟子奔到附近,找了几个师兄师姐过来帮忙,跑得满脸窜热气,脸上本来染上的红晕也就不那么明显了。
几个医修围过来一看,还没来得及欣赏谢无言的尊容,便被这儿扑鼻而来的血腥味吓了一跳,他们有几个人还是出生在人界的,过去,即便是恰遇屠夫在当街宰牛,血流一地,也不如此刻的场面来得吓人。
他们不敢多看谢无言这一身血衣,赶紧俯身跪地,给昏迷的二人诊脉。
几个医修诊完脉象,低头小声讨论了一阵,将那个小弟子推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凑到谢无言跟前,说道:“谢师兄,他们二人暂无性命之忧,但是气血亏空太多,且外伤密集,甚至伤及筋骨,一时半会儿是治不好的,在这里也不方便解衣敷药……能否把他们带回秋铃楼,好好医治呢?”
这小弟子个子不高,在谢无言面前有点儿拘谨放不开,看年纪,应该跟黎琛差不多大。
“好。”谢无言低垂着眼,淡漠的目光不动声色地透着一股威严,医修们立刻照做,帮忙给盛今朝和黎琛简单包扎,小心翼翼地将他们运到飞行法器之上。
“你叫什么?”
“诶?我……”小弟子一愣,在周围一片艳羡的注视之下,受宠若惊地俯身作揖,“回师兄,我叫成小鳞,境界在……炼气初期。”说完,他脸颊涨红,都这个年纪了还在炼气初期摸索,实在有点难以启齿。
“今日之事,多谢成师弟了。”谢无言淡然点了点头,从储物戒里取出两枚上品灵石,递到成小鳞的手里。
不光是成小鳞呆住了,周围一片人,但凡看见了那两颗沉甸甸,亮闪闪的上品灵石,全都呆在原地,满眼写着不可置信。
他们旁观半天,瞧着成小鳞也就是帮忙喊了个人,也没干什么特别有用的事啊,怎么谢无言一送就是两颗上品灵石,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成小鳞握着灵石,都没来得及收好,就迷迷糊糊地跟着谢无言上了飞来枫,帮谢无言指了个方向之后,两人立刻朝着秋铃楼的方向飞了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四周沉寂片刻,众人迟滞地反应过来,面面相觑。
不久,才有人小声地问出了心里的疑惑:“所以,谢师兄……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谢无言是从哪里出来的?为什么盛今朝与黎琛也在,他们这一身伤口又是哪里弄上的?
最重要的问题,是这宿铃湖边的大雾,到底为什么会突然消散?
依旧没有人能答得上来。
在许多新入机关谷的弟子们眼中,宿铃湖素来都是大雾弥漫,阴暗潮湿,即便是一些资历较老的弟子,对宿铃湖以前风景优美的模样……也都记得不太清楚了。在干燥炎热的大漠里,虽然人人都知道这很反常,但由于那些宿铃湖吃人的诡异传闻,他们谁也不敢轻易去打破这分反常。
他们这些人,来得晚的,皆是惊讶不已,到处询问鬼雾消散的原由,各种猜测像是长了翅膀似的乱飞。而来得早的,算是运气不错,得以亲眼目睹了鬼雾消散的过程,见证了。
现在想起来,他们个个都后悔极了,早知道刚刚也跟过去帮忙,不仅有机会接近谢无言,说不定还能套出两句话,得他赏两颗灵石呢。
*
机关谷内,各个地点距离都不远,谢无言的飞来枫飞在最前方,领着其他人迅速回到了秋铃楼边。
一到秋铃楼,医修们小心翼翼地将盛今朝和黎琛搬进去。
谢无言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一路上吸引了无数目光,秋铃楼里,好些人对宿铃湖大雾消散的消息都不感兴趣,却对谢无言这一身血衣很是好奇,直抓人询问内情。
成小鳞跟在谢无言身后,随他进了最里面,也是最宽阔的屋子,盛今朝与黎琛就被安置在这里。
成小鳞低着头,把上品灵石紧紧握在手里,他知道这么贵重的东西,自己早该收起来了,可是一想到谢无言那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他就觉得自己胸口和掌心里面都痒痒的,一点得狠狠按着这灵石,把自己按疼了,才能纾解几分痒意。
“……几日了?”
成小鳞猛地抬起头,但也只是听到个末尾,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脸,心脏怦怦直跳。
谢无言也没说他什么,重复了一遍问题:“霍遥失踪有几日了?”
成小鳞心下一惊,道:“回师兄,霍少爷失踪已有十一日了。”
……十一日。
在暗无天日,看不出昼夜流转的黄泉秘境里呆久了,对天数的感觉早已麻木,外面居然已经过去十一日了。
虽然不算短,但对于进入一个秘境,斗法夺宝的修仙者来说,仅仅十一日就取得主宝,成功离开秘境,已经算是进展极快了。
他目光微垂,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转而问成小鳞:“认识薛玲吗?”
成小鳞愣了下,点点头,告诉谢无言:“薛师兄近日都没来过秋铃楼,但是平时薛师兄也来得少,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