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重返仙界(7)
谢无言的目光慢慢抬起,看向盛今朝。
“什么叫,普通的孩子?”
“他表现出来的实力,应该远不止炼气期的水平吧。”盛今朝放低了一些声音,表情有些凝重,“宇文江雪和他都和玲珑门有关系,又都想抢夺谢家的鬼神级法器。我也并不想猜忌一个孩子,只是,万一他一开始接近你,就是为了……”
盛今朝欲言又止。
“法器如今已经回到我手里,他最初是为了什么接近我,现在也都无所谓了。”谢无言轻描淡写地说,一副全然不操心此事的样子,“我与他已经结下师徒契,今天的事也不会再重演,此事就算翻篇了,不必再提。”
盛今朝沉思一刻,“师弟留着他,就是选择相信他吧?”
“算是。”
盛今朝无奈一笑,对他说:“只要师弟相信他,我也相信他。”
只有谢无言自己知道,死之卷的事虽然翻篇了,但是等到黎琛一醒,这事儿还是得翻回来慢慢清算。
他的怒气很漫长,完全经得起消磨。
当时在黄泉秘境里,盛今朝为他守在青铜盘的阵眼,帮他挡住宇文江雪的脚步。没有见到死之卷,也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醒来之后发现除他以外一人下落不明一人昏迷至今,必然会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
面对盛今朝的疑问,谢无言只告诉了他大概的情况,并适当地省略了秦枭羽的存在,以及黎琛所做的一些事。
对于薛玲的失踪,盛今朝表示惋惜,大概是觉得在那样的秘境里重伤失踪,即便有保命法器护身,也多半是凶多吉少。
谢无言极为自然地将薛玲的伤甩给了宇文江雪,盛今朝不由气道:“这宇文江雪真是道貌岸然,被人尊为仙尊,还是谢家门生,怎敢如此放肆地作恶?!”
得知薛玲还是为了帮助谢无言取法器才受重伤的,盛今朝哀叹一声,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唇张开一半,突然被“咚咚”两下动静给打断了话。
有人在叩门。
“进来。”谢无言头也不回地说。
门被轻轻打开,拖长了的一声“吱呀”响起,那人开门开得极为缓慢,使得开门声愈发响亮刺耳。
谢无言轻轻侧过头,朝门口看了一眼。成小鳞正站在门边,一脸胆怯地看着他们,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谢、谢师兄……”他发出求救似的口气,一双大眼睛异常通红,快要滚出泪来。
盛今朝招了招手,开着玩笑唤他过来:“成师弟这是怎么了?进来坐着说吧,别一直让门夹你脑袋了。”
成小鳞一出声,竟带着点哽咽的嗓音:“谢师兄,我,我被叫过去,霍少爷他……他让我带话,告诉你和盛师兄,过去他那里一趟……”
谢无言沉思片刻,问:“霍遥还有说什么其他的事吗?”
“没、没有了……”说完,成小鳞忽然毫无理由地哭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把谢无言与盛今朝都弄得一愣。
盛今朝也不顾腹部还有伤口,小跑过去,拉开他的衣袖,却并没有看到什么伤痕,并没有人体罚过他。谢无言站在一旁观察了一会儿,忽然一掌拍向成小鳞的后背。
“快吐出来!”
成小鳞慌张地点了点头,接着又拼命摇头,脸颊因为难堪而挂上了两片大大的红晕。
盛今朝帮他摁了摁催吐的穴位,成小鳞这才招架不住,跪倒在地上缩成一团,背部剧烈地颤了几下,终于吐了出来。
成小鳞坐在地上抽泣了两声,大概是觉得自己太丢人了,胡乱抓了块帕子来擦脏了的地面。
他正用力擦地的时候,忽然感受到背部被一双手短暂地拍了拍,他又抽泣了几下才反应过来,是谢无言在拍他。
成小鳞愣神的时候,谢无言二人已经对着他吐出来的一截绿色叶片观察了一阵了。
谢无言皱起眉,只道了三个字:“伤魂草。”
“伤魂……”盛今朝一顿,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是什么,整张脸都阴沉了下去。
谢小少爷被霍遥仇视欺辱的第一年,霍遥还相当张扬放肆,直到有一次,被盛今朝发现他对谢无言使坏的事之后,盛今朝大发雷霆,险些把帮霍遥说理的霍丘都给打了,从那以后,霍遥才收敛了一点动作,从明处转到了暗处。
而盛今朝大发雷霆的那一次,就是因为谢小少爷日日熬的药汤里,被放入了伤魂草。
伤魂草是一种极害人的毒草,一旦误食就会流泪不止,陷入极度深重的悲伤之中,但是毒草里不知是藏着什么样的成分,有些修士误食伤魂草之后,还会迷恋上这种极端的感觉,上瘾一样地需要它。
由于伤魂草只能生长在水草丰茂的地方,生活在大漠机关谷里的霍遥能得到,不可能是无意之举。若是谁长期服用伤魂草,对魂魄也有不小的损伤。
当时谢小少爷身子本来就虚得厉害,药汤里竟是被加入了一整根伤魂草,刚一喝完就感到一阵可怕的晕眩,重重摔在了地上,头撞在地上,血流了一地。盛今朝赶来时,谢无言正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一双哭红的眼睛雾蒙蒙的,被折腾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霍遥自己灵魂受损,竟是无法忍受他人拥有完整的魂魄,给成小鳞喂这种阴毒的东西!
旧时的记忆卷带着浓浓的愤怒,一股脑冲上了头顶。盛今朝深深叹了口气,“我去见霍遥。”
谢无言也随他一道往外走,他余光瞥见身后想要一起跟过来的成小鳞,说道:“成师弟还是留下吧。”
成小鳞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还可以……”
盛今朝拍了拍他的肩,嘱咐道:“黎小少爷还需要人照看,成师弟留在这儿就行,我们很快就回来。”
成小鳞愣了一下,看向身后躺在床榻上的黎琛,这才点了点头。
盛今朝拍拍他的肩膀,与谢无言一起快步出了门,向霍遥所在的房间赶去。
即便不问,他们也知道霍遥住在那儿,四处都是捧着东西,正赶往霍遥那儿的小弟子,只要跟着他们就行。
看到谢无言出现在他们身边,小弟子们都感到格外惶恐和意外,纷纷让路给他们。
盛今朝站在前面,刚想伸手推门,一只纤长的手臂忽然越过了他,毫不客气地推开了门。
谢无言径直走入屋内,迎面而来的,是无数双写满惊讶的眼睛。
霍丘也在屋里,原本正舒服地躺在一张红木椅子里,一看到谢无言出现,整个人腰都直了起来,像是一不小心犯了大错,生怕被人发现似的。
谢无言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移开视线,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下整个房间。
房间布置得极其精致,全然不像是一个伤者养病的地方。整个房间从地板到屋顶都是红木制的,床榻更是漂亮,侧面雕刻着一幅飒爽漂亮的仙人乘龙图,每一片龙鳞都反着亮光,雕制得极其华美。
榻边的雕刻如此清晰,榻上躺着的人,跟前却围着一层乳白色的细纱,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但是仅凭轮廓,也看得出,这人便是霍遥。
此时此刻,霍遥正侧躺在床榻边上,懒洋洋地撑着头,隔着乳白细纱,脸逐渐转向谢无言,似乎在与他隔纱对望。只有少数人心里清楚,这一层朦胧的白纱,是为了遮住他脸上尚未痊愈的伤疤。
细纱将他的表情模糊了六七分,却又隐约看得见他唇边的笑意。
“盛师兄终于醒了,真是太好了。”霍遥慢悠悠地笑了两声,好像这时才发现谢无言也在,语气微妙地喊了他一声,“谢师弟也来了啊。”
谢无言默不作声,微微侧头扫了一眼霍丘,只见霍丘忽然眼神躲闪起来,低下头不敢看他。
不等霍遥再开口,盛今朝突然出声,说道:“霍少爷,现在不该喊‘谢师弟’了,喔,可能是你病刚好,一时没注意到吧,其实,你如今该喊他一声‘谢师兄’了。”
四下一片死寂。
霍遥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他瞪大眼睛,写满不可思议的眼神狠狠钉在盛今朝身上,完全不敢相信——这阴阳怪气的话居然是盛今朝说出来的。
然而盛今朝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又全然不像是在开玩笑,令霍遥一时无法确定他是有意还是无意。
他咬了咬牙,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游刃有余:“我都喊了这么多年谢师弟了,突然改口,有点困难吧……”
谢无言默默扫了一眼盛今朝,对方笑容微妙,示意他顺着自己往下说。
谢无言突然开口,语气依旧冷淡:“既然霍少爷喊习惯了,便算了吧,霍少爷向来都是我的师兄,如今继续这么喊,也不算什么。”
隔着一层纱,也能看清霍遥此刻骤变的脸色,充满了震惊与迷惑,盛今朝这时又开口了,说:“师弟这话说的不对,修仙者素来以实力论长幼尊卑,寻常弟子都知道这个道理,霍少爷怎么能轻易违反?”
霍遥停顿了一刻,结结巴巴地开口:“这……父亲,仙界的确是以实力论尊卑,但是这可不是仙界啊,所以也不是绝对的,是吧?”
这一声父亲喊出来,霍遥就差把救命二字写在自己头顶了。
然而被他当做救命稻草的谷主父亲挨过谢无言一记瞪视,同样无能为力,看着他摇了摇头:“遥遥,只要是修仙者待的地方,以实力论尊卑,都是应该的。”
霍遥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了:“什……”
谢无言放松地站在一边,看着那层细纱背后,霍遥脸部的阴影不断变换,越发局促不安,一副恨不得在墙上挖个洞逃跑的样子。
盛今朝不忘拱火道:“霍少爷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够了!我说还不行吗?”霍遥气得喊出了声,说完才发现自己刚刚有些失态,敛了敛声音,低低地喊了一声:“……谢师兄,这样行了吧?”
谢无言微微仰头,眼神冷厉道:“你要躺到什么时候?下来。”
不仅是霍遥一脸惊讶,连周围的小弟子们都纷纷瞪圆了眼,冷汗出了一背。就算知道霍遥即将被终生囚禁,他们此时此刻还是照顾得很殷勤,生怕霍遥利用他最后的权利折磨他们。
“你……!”霍遥终于是被激怒了,一下子坐起身子瞪向谢无言,丝毫没看到霍丘满头大汗,着急地向他挤眼睛暗示的模样。
没等霍遥开口回击他,谢无言冰冷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
“既是见师兄,为何还不上前问候?一直躲在这纱帘背后,实在不像样。”——
作者有话说:二更来啦~~
第72章 重返仙界(8)
霍遥一拳砸在软绵绵的床垫上,起身怒道:“谢无言!你别给我得寸进……”
“都消停消停。”伴随着一道响亮又威严的声音,霍丘突然站了起来,缓步走至谢无言二人与霍遥的中间。
霍丘摆出一副公正凛然的态度:“如今你们三人,一人境界突破,两人大病初愈,都是各有喜事,何必要争这一时的气?”
谢无言神色镇静看着霍丘,眼底却暗流涌动,令人不寒而栗。
霍丘打了个哆嗦,斜眼看了看霍遥,却只看到他一脸期待又狡黠的笑,仿佛在催促霍丘赶紧接着说话,好好把谢无言收拾一顿。
霍丘沉沉叹了口气,他背对着霍遥,以至于自己儿子完全没有发现,霍丘的表情有多僵硬。
一时间周围沉寂一片,偏偏霍遥完全没注意到空气里的微妙氛围,乐道:“父亲说得对,何必争一时的气?谢师兄,我知道你因为从今往后没地方住了,心里有些苦闷,但只要留着一条命,一定还会有希望的,你说是吧?”
谢无言的视线斜着瞥了霍遥一眼,转而又看向他满脸冒冷汗的父亲,“霍谷主,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霍遥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乐不可支地捧腹笑道。
笑了几声过后,他缓缓撑起身子,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口气对谢无言说:“意思就是,谢家不想留你,我们霍家也不想。从今往后,你就不是我们机关谷的人了,至于你那栋小破楼……稍稍修饰一下,勉强作为我的炼丹房,也不是不行。”
谢无言面无表情,心底却有了想笑的心思。
霍丘,居然是这么告诉霍遥的?
“……原来如此。”谢无言不紧不慢地说着,将视线停在了霍丘脸上,“谷主,原来是如此打算的?”
霍丘心一横,忽然转头看向霍遥:“遥遥,既然无言还不知道此事,我们便带他一起去看看,如何?毕竟也是居住了数年的地方,怎么都应该看它最后一眼。”
霍遥一愣,随即笑道:“好!我正想去看看呢。”
霍遥心里感叹,这几日的父亲对他百依百顺,实在太合他心意,一定是老天有眼,看在他吃了不少苦的份上,终于让他在谢无言面前扬眉吐气了一把。
“二位师兄不妨也跟着一起去看看吧,谢师兄,你屋里还剩着不少东西吧,赶紧随我去收拾收拾,免得耽误了工期。”
“好啊,我也很想看看,那破屋子该如何改成炼丹房。”
谢无言回答的声音像是一阵烟,透着丝微妙又奇怪的感觉,飘进了霍遥耳中。
霍遥皱了皱眉,心里感觉到一丝古怪,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从床边摘了一顶帷帽戴上,这才揭开床帘走了出来。
长长的垂纱落下,与谢无言过去所戴的那顶帷帽几乎一模一样。
然而垂纱之内,并没有任何美人的影子,只让人朦朦胧胧地看见一双刻薄尖利的眼睛,与他脸上隐隐若现的深红疤痕。
普通的疤痕好消除,然而这烧伤的疤痕是虎心酒与烈火结合的产物,虎心酒阳气极旺,加上这疤痕放置已久,实在是很难根除。
霍遥带着一脸胜利者得意的笑容,闲庭信步从谢无言身边擦肩而过。
霍遥前脚刚走,霍丘堆起来的笑脸就垮了下来。谢无言冷眸不轻不重地瞥向霍丘,问:“霍谷主的解释呢?”
霍丘看了看门口,赶紧贴了张无声符,转头就绞尽脑汁地安抚谢无言:“无言啊,我也就是骗骗他,哄他开心一阵子。你,你也别生气,霍遥他是嘴皮子利索了点,容易惹人心烦,平时还总爱到处招惹是非,这些啊我都知道,但是你想想,他马上就要被禁足了,这余生都没办法惹你发脾气了,你还与他计较什么呢?”
霍丘这话说得已经很客气了,谢无言虽然不为所动,但是一旁的盛今朝脸色好了许多,霍丘敏锐地察觉到之后,立刻又掩了掩面,作出一副哀伤叹惋的模样。
谢无言却忽然插了一句:“禁足的阵法,已经设过了?”
霍丘浑身一僵,心里暗道一声惨了。
谢无言看见他的反应一点不觉得奇怪,霍遥禁足一事终究是大事,霍丘一定会想法设法从中间动点手脚。
他直截了当地告诉霍丘:“既然是终生禁足,总不能就安两个人守在那里吧,他境界不低,除非谷主你日日守在屋外,否则换别人看守他,要想逃出来很容易。”
“若是用阵法囚着他,我每隔一段时间会派人来加固阵法,若是要彻底封印他……封印用的符纸与法器,请谷主马上准备好。”
霍丘几乎快要站不住了。
“封印还是阵法,霍谷主挑一个吧。”
就好像让他挑选一件衣服般随意。
霍丘冷汗如瀑,握了握被汗水浸湿的拳头,感到平生从未有过如此狼狈无力之时。他求助似的看向谢无言的眼睛,期望从那彻骨的冷漠中觅得一丝感情。
但他失败了。
霍丘一瞬间觉得无力得快要瘫倒在地,他反复在脑内思考,自己究竟为何会走至今天这步。霍丘心以为自己一生都活在算计和利益里,虽然因此而难以提升境界,但利益在手,他永远不会是输家。
所以他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与谢无言,这么一个外人,里应外合地将他儿子骗进那座即将关押他一生的破陋牢笼里。
如果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当年霍遥成日蹂躏欺辱谢无言的时候,他或许该念及仙尊谢锦声赠予他的那些灵石,出来阻拦霍遥的。
他曾经微笑默许,甚至是纵容霍遥所犯下的恶,如今全部成了扎向他们二人的利刺,把他们扎得体无完肤,追悔莫及。
谢无言冷声问:“回答?”
霍丘绝望地闭了闭眼,低下头说:“阵、阵法吧……”
“好。”谢无言同意他的选择,“既然如此,现在立刻命人准备去吧,等到霍遥进楼,你亲自牵制住他,外面的人便立刻开始布阵,等你一出来,阵法便生效。”
霍丘愣神片刻,迟钝地点了点头。
半晌过后,霍丘神情恍惚地离开了房间。
谢无言要亲眼确认霍遥被阵法囚.禁才行,霍遥一走,楼里顿时有不少医修能得空帮他们照顾黎琛,成小鳞也得以放松一些。黎琛就暂且交给这些人看护一阵子,等他确认霍遥那头没事,再返回这儿,带走黎琛。
就像是知道他心底正在想什么,盛今朝突然叫住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说:“无言,若你同意,我想随你一起去仙界,可以吗?我也……我也挺想回山庄看一看的,而且,以后我也没有留在机关谷的理由了……”
盛今朝越说越轻,挠了挠自己的脸颊,感觉心情很微妙,说不上是怎么回事。
谢无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师兄的伤怎么样了?”
盛今朝笑笑,抬手捏了捏自己结实的手臂:“现在完全没问题了,就是躺了这么多天,骨头感觉软趴趴的,有些没力气,御剑可能还有些困难,不过从机关谷返回仙界,起初一段路程最好还是……乘马车。”
“马车?”
盛今朝点头:“机关谷周围迷阵机关不少,还常有沙暴,御剑飞行容易迷失其中,来往仙界与人界多数都是乘马车的。谷中还有空闲的马车,无言要是没意见,我去叫人拉一辆过来候着?”
谢无言应了一声,谢道:“麻烦师兄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盛今朝笑着说,“师弟想什么时候出发?”
谢无言抬起头,望向大漠的漫天繁星,夜幕已经降临。
“今晚。”——
作者有话说:三更来咯——
马上就是中秋啦!!大家中秋快乐(提前)!!
虽然明天我还会说一遍,但不知道为啥就是很想现在发出来……
大概是放假太开心了嘻嘻
第73章 重返仙界(9)
盛今朝找了几个小弟子,吩咐他们拉一辆最好的马车过来,小弟子们面面相觑,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盛师兄,你是要出去做任务吗?”
盛今朝笑着摸了摸小孩的头顶,“是啊,做任务,所以得找辆结实轻便的,麻烦你们了。”
小孩子害羞地笑了笑,转身嬉闹着,几个人很快就跑没影了。
盛今朝转身走到谢无言身边,“师弟,我们走吧。”
谢无言点头,与他一同上路,霍遥霍丘几人走得早,早已看不见影子了。
谢无言后颈的衣服鼓出一个会动的小圆包,不一会儿,一个毛茸茸的红色脑袋挤了出来。谢无言为他松了松那边的布料,小红鸟立刻拍着翅膀飞了出来。
恢复玄鸟模样的火团载着他们振翅高飞,很快便抵达了小楼附近。
小楼前,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一些帮忙布阵的人,符纸将周围照的亮堂堂的,宛若白昼。谢无言站在一旁的高坡向下望去,看见其中一个人,正是机关谷里唯一一个阵修。
机关谷里并不像仙界修士细分的那么清晰,会分什么剑修符修丹修。在机关谷,可以学习的灵决仙法都很有限,若是再一细分,可学的东西就更少了,所以谷中弟子多是东学一点西学一样,剑术,医术,炼丹……学的鱼龙混杂,每样不落。
但是阵修就不同了。
世间真正懂得布阵的修士,实在是太少了。仙界并没有只属于阵修的门派,想要学习布阵,只能自己抱着又厚又难的功法苦学钻研,入门的门槛便比其他修士都要高,让许多人望而却步。
天下阵修如此之少,霍丘居然能让机关谷留住一个阵修,真是下血本了。
只不过,眼下这个被霍丘费心留住的阵修,要布阵囚住的人,居然是霍丘最宝贝的儿子,旁人若是知道,一定禁不住要唏嘘一番。
阵修与其他帮忙弟子忙碌时,霍遥并没进屋,站在屋外与霍丘说着什么话,即便隔着帷帽的垂纱也能感受到他此时的高兴,看样子,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谢无言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盛今朝默默跟随其后,火团站在谢无言的肩上,左右张望着,开心地叫了一声。
霍遥听见火团的叫声,转过头,灿烂的笑容里顿时染上一股浓浓的恶意。而他背后的霍丘却一下子敛去笑容,脸色微妙地站在旁边不说话。
“谢师弟……”霍遥一副满肚子坏水的样子,刚一开口,又笑容一僵,转而改口道,“谢师兄,来得可真晚,莫非是有点怀念这栋小楼,怕触景生情吗?”
盛今朝脸色一差,想要开口,却被谢无言轻飘飘的一句话打断了:“一栋破楼而已,霍少爷小题大做的本领长进不少。”
盛今朝听得一愣,随后竟是禁不住笑出了声。
霍遥的表情霎时冷了下来,阴恻恻地冷哼一声,警告谢无言:“我奉劝你态度放好一些,从前是谢家不要你,今后连机关谷都不收你了,你就算回仙界也只是个当散修的命,可别误以为自己还是谢家的小少爷了。”
不知是霍丘对他说了什么,霍遥现在十分笃定,谢无言今后无处可去,只能做个可怜的散修,流落四方。
盛今朝又气不过了,出声反驳他:“世间散修无数,不乏深不可测的强者,霍少爷一直呆在机关谷,久不外出,才会不清楚这些事。”
霍遥脸色更黑了。
盛今朝这话,无非就是在说他是个小地方来的,所以没什么见识!
霍遥不可能咽的下这口气,他毫不掩饰恶意,对谢无言说:“机关谷又如何?仙界又如何?谢师兄是从仙界来的,就高人一等了?而且,他是被赶出来的,如今连机关谷都留不得他,从今往后,得不到任何门派的帮助,我看他能走到几步!”
“你!”盛今朝眼神一紧,刚要与之争论,却见谢无言突然向外走去,像是没看到霍遥似的,与他擦肩而过,只字未语。
霍遥的讽刺对谢无言来说没有丝毫杀伤力,他越是趾高气扬,越是让他在旁人眼中显得可悲与可笑。像是一只即将被踩死的蚂蚁,还在乐不可支地向旁人炫耀自己的功绩。
比起霍遥,谢无言对那个阵修以及他的阵法,有些感兴趣。
他走至阵修身边,对方还在埋头布阵,长剑所指的地方荧光闪烁,灵力附着于小楼的外墙与地面,悄无声息地形成一层阵法。
这阵修实力尚可,普通阵修在布阵前需要在布阵地点做些标记,方便一会儿寻找施加灵力的位置,但与此同时,也会损伤阵法的完整性,而眼前这位霍丘找来的阵修,却用不着做什么标记,凭着经验与记忆就可布阵。
霍遥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环抱双臂站在一边,总归是一副胜利者的嘴脸。谢无言说什么和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败者的吠叫而已,不值得让他动怒。
“错了。”
谢无言忽然毫无来由地开口说了二字,周围几人看了过来,有些不明所以。
只有那个握剑布阵的阵修,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后颈渗出丝丝冷汗。
“你要布什么阵,霍丘应当告诉过你吧。”谢无言轻轻斜了一眼阵修,令后者缩了缩脖子,回话的勇气都没有,“你技巧不错,本不该布出如此简陋的阵法,还请这位同门,不要用这种程度的阵法来糊弄人。”
虽然他没说破,但是彼此心里清楚就够了,阵修显然是受霍丘吩咐行事的。霍丘也真是死不放弃,到现在仍然想偷摸着在阵法里做手脚。
这阵修现在布的阵,的确可以囚.禁霍遥,且阵法永不消失,一直有效,但是他在阵法运行所需的灵石里,混入了一些特殊的材料,每当阵法受到强光的暴晒,就会短暂失效。
最近并非暑夏之日,也就是说,谢无言若是今天没有发现这阵法里动的小手脚,在离开机关谷之后,霍遥只需等到暑夏暴晒之日来临,便可大摇大摆地离开阵法,继续逍遥自在去了。
大漠天气本就比其他地方更热,说不定,比谢无言预想的时间还短,霍遥只需忍受几个月的短暂禁足,就可以重获自由了。
霍丘想得倒是挺好,只不过,哪有那种好事。
谢无言虽然不记得自己有学过布阵,但是一看到阵修的动作,就像是突然觉醒了过去封存的记忆一样,完全能看懂对方每一个动作的含义。
霍遥越听越皱眉,问:“李黍,他说的是真的?”
“这……”被叫做李黍的阵修一脸冷汗,局促地挠了挠脸颊,他转过头,试探性地看向霍丘,见后者无奈叹息,朝他摇了摇头,李黍这才点点头,“我刚刚……有点走神了,之后一定不会再出错了。”
他从小阵眼的灵石堆里取出几根金色的草,丢在一边,谢无言稍稍一抬指,便把它们烧了个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李黍暗暗叹了口气,偷看了一眼霍遥,心道这小少爷算是完了。
目睹刚刚所发生的一切,盛今朝颇感意外:“师弟还懂阵法?”
谢无言淡道:“略知一二。”
李黍吞了口口水,心道这哪是略知一二,霍丘让他隐蔽点来,千万别被谢无言发现不对,为此,李黍连标记都没做,全凭经验认真布阵,结果还是被谢无言一眼看穿。
这眼力,不去当阵修真是可惜了。
霍遥是完全不懂阵法,只觉得李黍让自己在谢无言面前丢了面子,狠狠瞪了一眼李黍:“李师弟,麻烦你将阵法布得牢固一些,免得外人质疑我们机关谷连个好阵修都没有。”
李黍眼神微妙地看了他一眼:“这……”
霍遥以为他是不服,以一副教训下人的口气说:“你堂堂一个阵修,连布阵都做不好,还能指望你舞剑炼丹?既是我机关谷中的弟子,便做好你应尽之事!不要在外人眼前出丑。”
因为谢无言的事,霍遥今日情绪高昂,怒气也跟着涨了不少。
寻常的指责已经会让人心情不佳了,而霍遥的指责更严重,他一开口便是高高在上的语气,实在令人听得心里发闷,莫名生出一股抵触的情绪。
“……霍少爷请放心。”李黍一阵无语,眼神微妙地看了霍遥一眼,转身继续布阵去了,他平日不常出门,对霍遥了解不多。霍丘刚刚找上他的时候,他还觉得霍遥挺可怜的,余生都得待在这小破楼,换谁都要发疯。
现在看来,把这个被宠坏的小少爷关在这儿,对谷中弟子来说都是好事啊。
李黍一边想着,一边开始对阵法进行细微的调整,按照霍遥所希望的那样,将阵法牢牢加固。
谢无言当然也看出李黍布阵的手法有变,只不过这一回,他当然是不会说什么的。
霍遥错就错在,他明明是个修仙者,却总以为自己身居高位,比别人更高贵一等。他以为自己是谷主之子便可以随意将谷中弟子践踏于脚底,却殊不知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他所做过的恶,都在一步步将他推向深不见底的深谷。
谢无言莫名觉得有些无趣。
霍遥实在头脑愚钝,太好对付,连做他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霍丘看见李黍卖力许多的动作,虽然他不懂如何布阵,但也隐约察觉到事情正在走向最坏的方向。
他赶紧过去安抚霍遥,希望这一段属于他最后的自由时间,至少能快乐地度过。
“遥遥,往后这儿就改成炼丹房了,你想想有什么想要的丹药,我回头寻几个仙界有名的丹修,日日为你炼丹,到时候修为必定能迅速长进,你说是吧?”
霍丘刚一说完,便背着霍遥,费力地朝谢无言挤了挤眼睛,眼神近乎像是恳求。他希望这最后关头,他能给他们父子俩一个独处的时间。
谢无言移开眼神,算是默许。
霍丘禁不住松了口气,回头便对上霍遥兴奋的表情,赶紧又堆出僵硬的笑,使得他这棘刺般干硬的胡子更难看了。
只是霍遥从来也没注意过自己父亲的长相,全身心都想着如何让谢无言更不自在,于是故意抬高了声音说:“我方才想了想,用作炼丹房,还是没什么用,炼丹这事平时都是别人在做,还容易搞得自己灰头土脸的,我何必要辛苦自己?就算父亲你找丹修过来炼丹,我也用不着天天都服用丹药啊。”
霍丘连连答应道:“好好好,都依你的,你想要把这儿改成什么,我就叫人来布置就是了。”
霍遥说着说着,忽然看向盛今朝,“我觉得,从今往后,这儿就改成锻剑楼比较好,到时候父亲派人去仙界搜集许多材料,全都放在这栋楼里,盛师兄若是喜欢,可以常来。”
霍遥将手搁在盛今朝肩上表示友好,如今谢无言已经离开机关谷,盛今朝身边的同辈只有霍遥一个人,他相信只要他肯离开谢无言,他们一定会像以前一样要好。
为此,他愿意忽略盛今朝对他做过的那些无礼的事。
只要盛今朝选择了他,霍遥什么都愿意给他。
然而霍遥早已经忘记,或是根本就不愿意记起——盛今朝当初就是为了谢无言,才会离开仙界,来到机关谷。
然而,盛今朝冷淡甚至嫌恶地避开了他的眼神,侧身躲开了霍遥的手。
“不必。”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打算,他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霍遥脸一冷。
盛今朝闭眸轻叹了一口气,忍下对霍遥的厌恶,淡淡地说:“我锻剑素来随心所欲,不讲究地方与条件,这么好的楼,还是交给你做炼丹房吧。”
盛今朝后退一步,极为自然地站到了谢无言身边,他是什么态度,已经足够明确了。
霍遥气得一句话都不出来,脸色涨红到几乎发紫,霍丘想带他转移注意力,一连说了好些哄他开心的话,也没能得到霍遥的一丝回应。
混乱的感情正在沉默中不断发酵,这时,李黍突然走过来,站到两个人身边说:“谷主,除了阵眼以外,阵法的其他地方都已经准备完毕了。”
霍丘的表情一下子僵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回应说:“是啊,到时间了……”
霍遥不解:“什么到时间了?”
“就是……”霍丘一时没能答上来。
谢无言默不作声地侧过头,用几乎冷厉的眼神告诉他,在谢无言的眼皮底下,霍丘是不可能耍小动作的。
正当霍丘冷汗如雨时,李黍又开口了,拱火说:“谷主糊涂了,阵法的完成还需最后一步,就是二位大人亲自进去逛一圈,这样,才好让阵法认主,为二位效力。”
这话说得奉承极了,霍遥满意地点了点头,斜眼看了看谢无言:“父亲,我们赶紧进去吧,免得有人按捺不住,先我们一步跑进去,想给这破楼认主,赖在我们这儿不离开呢。”
谢无言没什么表情,盛今朝已经气得环抱双臂,努力让自己不去听这些难听的话。
从前盛今朝一直以为自己耐心够好,原来只是因为当时霍遥在他面前,根本不会把心里那些难听的话给说出来,现在彻底与他们撕破脸皮之后,霍遥索性也无所谓了,一句比一句说得难听。
霍丘用力沉下一口气,自己过去确实是太溺爱霍遥了,竟把他养的如此小家子气,就算他不禁足,将来恐怕也难当大任,难以继承他的衣钵啊。
“父亲?”霍遥疑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霍丘咽了咽干燥的喉咙,重展微笑,示意霍遥跟他进屋。
“遥遥,我们进去瞧瞧吧。”——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一更来啦~
某位霍姓角色终于要下线了,欢天喜地地迎来自己的无期徒刑
第74章 重返仙界(10)
霍遥张了张嘴,说:“不。”
霍遥的拒绝猝不及防,令霍丘很是意外与紧张,生怕被霍遥发现不对:“遥遥,这就两步路的事情,很简单的,为什么……”
“我还有话想与盛师兄说,阵眼只需一个人布置也可以吧,麻烦父亲去跑一趟了。”
“这……”霍丘的眼睛飞快地转了转,忽然笑开,和和气气地告诉他,“遥遥,你与今朝有什么话想说,出来也是可以说的啊。而且,不止是这一次,从今往后,这些麻烦的小事,你都得跟着我做。”
霍遥满脸疑惑:“为什么?”
霍丘暗自抹了把汗,满脸堆笑地说:“因为……从今往后,我打算教你一些谷主该做的事,如果我确认你能达到我的标准,到时候,也该到我卸下这些职责的时候了。”
不光是霍遥,连周围几个弟子都听得一愣。只有知情者心底清楚,霍丘根本只是胡编一个理由,只为了把霍遥给骗进去。
被蒙在鼓里的霍遥惊喜的睁大了眼,难以相信这是真的,急切地向他求证:“父亲当真是这么打算的?”
霍丘拍着胸脯,一脸笃定地说:“你是我唯一的孩子,不由你继承,由谁继承?这事儿我早都想好了,正好你这次大病初愈,咱们喜上加喜,也算是为你庆贺了。”
别的暂且不提,霍丘说这些骗人的话可太熟练了,霍遥信以为真,毫不怀疑,欣喜地答应霍丘,要跟着他进屋布置阵眼去了。
进门前,霍遥侧头扫了眼谢无言,笑意更深。仿佛这小破楼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而他刚从谢无言手里抢过来,必须耀武扬威地离开。
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周围短暂地沉寂了一刻,来帮忙布阵打下手的几个小弟子满脸激动地围住李黍,向他探听情况。
自从失踪多日的霍遥在湖底被找到之后,除了秋铃楼的人以外,其他弟子都打听不到霍遥的消息,他们这次过来帮忙,尤其想知道霍遥的脸到底怎么了?
他们把李黍拉到一边,小声询问谢无言的事,李黍也一脸头疼,说:“他本人不就站在那里吗?你们为什么舍近求远,来问我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小弟子一脸惊讶,斜了谢无言一眼:“你敢问他?你敢的话,你去帮我们打探打探也行。”
“我又不想知道……”李黍很是苦恼,他知道内情,现在正是最紧张的时候,实在不想跟他们聊这些事。
“反正,霍少爷终于要继任谷主的位子了,我们终于算是熬出头了,不枉我跟他多年,真是太折磨人了。”
几人刻意压低声音,但是他们的声音不轻不重,正好全让谢无言给听见了。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小弟子,个个都眼熟,他们全都是平日里跟在霍遥屁.股后面阿谀奉承的几个小跟班。
一个人已经乐得不行,几乎快要原地打转:“这消息我得赶紧传出去……”
“省省吧,不可能的。”李黍远远避开这些小弟子,一边轻声说,“你们看着好了,霍遥要是能继承机关谷,我就把这栋楼嚼碎了吞下去。”
弟子们面面相觑,好奇又紧张,连连问他是不是知道点什么,李黍捂着耳朵,一概当做听不见。
小楼跟前,谢无言淡然观望,盛今朝若有所思,李黍神色紧张,三人各怀心事,注视着这栋小巧的二层楼阁。
小楼建的其实不算差,只是在黄沙大漠里经历过多年的日晒雨大,外墙已经留下了不少岁月的痕迹,看上去黯淡失色。隔着墙壁,传来霍遥语气轻松的声音,隐约能听见几句,似乎是在讨论如何翻新这栋小楼。
不一会儿,里面突然听到一阵骚动,像是什么东西砸碎了似的,紧接着像是发生了什么争执,动静听上去怎么也不像是正常的谈话。
几个弟子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另外三人却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屋内被“砰”的一声撞开了,霍丘挥动双臂快步走来,厚重的袖子来回摆动,他脸色铁青,大声吼了一嗓子:“李黍!”
“是。”李黍立刻一手握剑,另一只手伸出二指,抵在冰凉的剑身上,口中飞快念过一句灵决。周围的地面霎时浮出许多金色的光芒,这些金光形成一层奇异独特的网状脉络,将小楼团团围住。
谢无言静静观望着这一切发生。
旁边几个弟子看得一愣一愣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隐约也感觉到不妙。
等到屋里传来霍遥向外狂奔的动静时,已经为时已晚——
阵法已经生效了。
戴着帷帽的霍遥行动不便,一路垂纱狂甩,从门口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还没跑两步,便“啪”的一声——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帷帽都撞烂了,随着霍遥摔倒的动作飞了出去,转了一圈,停在地上。
霍遥站起来,脸上那难看的伤疤一览无余,配上他妖怪般的怒容,更显可怕。
“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霍丘避开他的视线,仰望着天上明月,丝毫不理会他的呼喊。
他气得直跺脚,看向旁边的另一个人,低吼道:“李黍!”
在霍遥熊熊烈火般的怒视下,李黍默默移开眼神,假装没听见似的退到远处。
“站住!姓李的!你给我滚回来!这到底怎么回事?!”
李黍为难地看了他一眼,由他回答这个问题,似乎不太妥当,毕竟霍丘到底为何要困住霍遥,这里面的实情——他也不知道。
实在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霍遥气到几乎张牙舞爪,越发像一头被笼子锁住的困兽,拼命做着无谓的挣扎。
霍遥一拳重重砸在无形的墙壁上,握紧的拳头通红一片,他痛得皱起眉毛,也顾不得去遮自己的疤了,拼命摸索了一阵,然而阵法将他牢牢围在里面,根本没有任何出去的可能。
“谢无言!是不是你动了什么手脚?!”霍遥不顾形象地叫骂了几句脏话,他拔出剑,拼命用剑与灵决攻击这堵无形的墙,然而被加固过的阵法坚如磐石,他的灵决根本起不到一丝效果。
霍遥浑身都给汗水浸湿了,大口喘着粗气,他心里一团乱麻,把剑一下插.进沙地里,正俯身急喘的时候,忽然,看到自己周围被一片阴影所覆盖——有一个人,正站在他面前。
谢无言正站在霍遥面前,后者猛地拔剑挥来,“哐”的一声清脆的响声在二人中间响起,谢无言静静立在原地,不动声色地看着霍遥狼狈凌乱的样子。
“是我做的,又如何?”
霍遥一愣,眼神木了一会儿,呼吸越来越沉重,忽然抬起手臂,狠狠地指着他:“果然是你!”
“是啊。”谢无言语气淡淡地回答,“不仅是我,你父亲,李黍,还有盛今朝,我们都知道。”
霍遥倏地一怔,不可置信地往外看,颤抖的视线扫过几人,喃喃道:“不可能……”
谢无言俯视着霍遥震惊无助的神情,没有丝毫的同情或怜惜,还不忘火上浇油道:“这么多人都参与了这起事,霍少爷想先教训谁呢?”
“什……”霍遥的脑袋彻底混乱了,他踉跄着向后挪了几步,双眸剧烈一震,他站在原地恍惚了一阵过后,突然瞪大眼睛看向霍丘。
“父亲!”
他冲过去,用掌心拼命地拍打无形墙壁。
“父亲?父亲!他说的都是假的,对不对?你是想教训他的,只不过看在谢家的面子上,不出手而已,对吧……”
霍丘眉头紧锁,别过脸不回答。
霍遥心头升起一股浓浓的绝望,指着谢无言怒道:“谢无言!是你这个混账骗了我父亲!你居然敢……”
“混小子!要不是你什么人都敢招惹!至于变成今天这般样子吗!”霍丘突然怒吼出声,把周围弟子都吓了一大跳,冒了一身冷汗。
事态的发展已经让他们看傻了,弟子们谁也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而且,霍丘向来是个脾气不太好的,可是对霍遥这个独子,一向只会拼命地宠溺与包容,捧在手心里都怕捂化了。
那个溺爱独子的霍丘,居然也会有朝霍遥大发雷霆的一天。
霍遥的脸一下白了,腿都软得打了个颤。被霍丘这震耳欲聋的吼声吓得不轻,他不是没见过发脾气,只是他也从未想到,父亲竟会对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霍丘气到脸色发紫,看着霍遥狼狈不堪的样子,又觉得丢脸,又不忍心再说重话,气道:“别再给我丢人了,霍遥,你进去好好想想吧。这阵法只关你,不关别人,我……我会多派人过来,陪你解解闷的。”
“父亲……”霍遥颤抖着出声,见霍丘转身欲走,他一下紧张起来,叫住霍丘说,“父亲!我、我会好好反省的,这阵法到底要关我几日?你给我个数,我心里也有底……”
“我……哎。”霍丘停住脚步,转了转身,但是并没有回头看他,“也不是关着你,霍遥,你如今魂魄残缺,再外出走动,实在对身体不好,你是个爱热闹的,想要什么人陪,我把他们喊过来陪你就是了,你要是再觉得没意思,我再跑跑仙界,为你送点珍奇的东西来,往后啊,你就收了心,好好在里头过日子吧……”
霍遥双瞳剧烈一震,竟是双腿一软,失魂落魄地摔在了地上。
谢无言垂了垂眸。
霍遥有许多次停手的机会,可是他一次都没有抓住。整整两世,他都做了个彻头彻尾的恶人,愚蠢,傲慢,目中无人又顽劣难驯。
让他死,太便宜他了。只有让他漫长的余生一直活在痛苦里,才能算是真正为谢小少爷报仇——
作者有话说:二更来啦!!马上去仙界啦
以前是谢少爷卧病出不了门,今后就换成霍少爷了
第75章 重返仙界(11)
霍遥像是被人拆了骨头,泄去全身的力气,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发着呆。
刺耳的吵闹与叫骂一并消失了,周围异常地安静,霍丘犹豫地低了低头,没敢转身看他。
弟子们屏息凝神,根本没想到自己兴冲冲地来帮霍少爷布防护阵,竟是会见到这种骇人听闻的场面。
沉重的静默之中,忽然,霍遥捡起了一旁的长剑,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满眼的血丝与汗水令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头脑清醒的人。
当着所有人的面,霍遥慢慢举起长剑,将刃口抵在了自己的脖颈旁边。
“……谢无言,你关我一辈子又如何,你让我生不如死,我便死给你看呗。”
“遥遥!不可以啊!”
霍丘猛地转过身,想要上前劝他,霍遥一下子像炸了毛似的,吼道:“别过来!”
眼看着他将脖子往刃口上靠,霍丘吓得急忙停下,茫然无措地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哀求着他别做傻事。
就连盛今朝也蹙了蹙眉,告诉霍遥:“即便禁足,也不耽误修炼,你尚有提升的空间,何必要用这种方式结束一生?”
这终生囚.禁的惩罚是为了让霍遥用一生反省自己的罪过,如果他一开始就挥剑自尽,那这惩罚便也无用了。
事已至此,霍遥只能以此来威胁谢无言。如果他不放自己出来,或是不减轻惩罚,那么他就会以自己的死,彻底让谢无言的计划失败。
霍遥瞪大眼睛看向谢无言,喘着粗气,渴望看到他一向冷静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
然而,谢无言看着他,眼底依旧如镜湖般无波无澜。可是那镜湖之中似乎潜藏着一只巨大嗜血的怪物,随时都可能冲出湖面,弑杀四方。
他轻轻看了一眼霍遥颤抖着的手臂,问:“你敢吗?”
看着谢无言的眼睛,霍遥打了个哆嗦,连骨头都感到一股深深的寒意。
他敢吗?
将剑举到自己脖颈边上的时候,霍遥什么也没想,只一心想让谢无言改变主意——霍遥实在无法接受被禁足一生的惩罚,可是,这不等于他愿意用死去反抗谢无言。
谢无言催促道:“若是你敢自尽,便动手吧,我本没打算取你性命,若你执意要给,我也只好接受。”
霍丘的哀求声被揉成乱麻,霍遥一句也没听进去,他颈边的利刃剧烈颤抖着。
不一会儿,终于听到“咚”的一声闷响,所有人的视线立刻看过去——长剑被摔在沙地上,一阵晚风轻轻吹来,将一层黄沙覆在了剑身之上。
霍遥满脸是汗,剧烈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得没有边际。
霍丘长舒了一口气,出声拦住周围想偷溜走的小弟子们:“你们去陪陪他,好好看着人,不许出什么差池。”
几人都是一脸不情愿,其中一个大着胆子说:“谷主,霍少爷现在正伤心着,我们也就不便打扰了……”
旁人附和道:“是啊是啊,霍少爷现在需要静一静,还是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比较好……”
霍遥听着他们的对话,一下子抬起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过去那几个小跟班,气得七窍生烟。
他也不傻,知道这帮人一直跟着他,无非就是盼着他从少爷升到少谷主,想早点混个脸熟。如今自己沦落至此,这帮人一个个恨不得装作不认识他,实在是令他作呕!
霍丘也不高兴了,指着这帮偷摸着想要离开的弟子,吼道:“让你们去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是是是……”弟子们灰溜溜地过去,心底暗骂一声倒霉,忍气吞声这么多年,霍遥非但没当上谷主,还成了如今这副狼狈样子,他们再讨好,又有什么用处?
霍遥也懒得搭理这些人,他撑着地面,咬牙抬头:“盛今朝,你又为何要如此对我?这些年来,我为你做过的事还不够多,还不够好吗?你我交情也不算差,就因为你师弟想报复我,你就一声不吭地看着我受这样大的罪过?”
盛今朝低头看着跌坐在地上的霍遥,沉默了一刻。
“你真的不觉得,自己有错吗?”
霍遥抬头与盛今朝对视:“可我对你……”
他倏地察觉到盛今朝眼底深深的失望,一下子收住了声。
“那一日,你邀我师弟出去做任务,一同屠妖的事,你可还记得?若非我师弟亲手将碎裂的金丹从体内剜出,他恐怕已经没命了。”
霍遥挣扎着解释:“那一日是意外,要不是遇上妖兽……”
盛今朝厉声打断了他的话:“是不是意外,不是霍少爷一面之词可以说得清的,那金丹残片上有他人的灵力附着,并非妖兽害人,而是有人故意来害他的。”
霍遥低着头,不说话了。
盛今朝毫不心软,继续道:“我知道霍少爷待我很好,可是你对我师弟,却也太残忍了。他与你不同,并不出生在机关谷,多年未能归乡,你却想险些让他断送在这里。”
霍遥哑口无言,这全是他自己亲手作过的恶,一丝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盛今朝见他闭口不言,沉沉叹了口气,说:“霍遥,我从前喊你师弟,喊你少爷,为你留一份情面,都是希望你能慢慢懂点道理,不要再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既然你不知悔改,那么如今受罚,禁足于此,已是我师弟宽容之举了。今后我要与我师弟一同回到仙界,还请你在此好好反省,不要耽误了修炼之事。”
说完这一切,盛今朝转身离开,留下一众迷茫的弟子,与跪坐在地,脊背剧烈颤抖的霍遥。
谢无言已经走出一点距离了,盛今朝小跑过去,很快赶上了他。
背后传来霍遥失声痛哭的动静,盛今朝顿了一顿,回过头去看,小楼静静矗立在寂静的沙丘中.央,霍遥的身影已经化作一个小黑点,看也看不清了。
谢无言看了他一眼,问:“觉得可怜?”
“我要是觉得他可怜,对师弟就太不公平了。”盛今朝摇了摇头,坚毅的脸上并无动容或同情,“你我三人皆是同辈,本该互相照应,彼此帮助,偏偏他选择作恶到底,我实在是想不通,除了当初那次宿铃湖的误会,你到底招惹了他什么。”
谢无言没有回答他的疑问,他抬了抬手背,肩上睡了许久的小红鸟一下子醒过来,化为玄鸟,载着他们回到了秋铃楼。
马车已经在秋铃楼下候了许久了。
看管马车的小弟子正坐在车夫的位置睡觉,被盛今朝叫起后吓了一跳,赶忙下车溜走了。盛今朝抚了抚马儿柔顺的长毛,眼神温柔,莫名感到有些怀念。
谢无言走进秋铃楼,准备将昏迷的黎琛搬下来,转移到马儿所载的车厢里。
夜深人静,楼里没几个人在,谢无言径直走向房间,推开了门——
木门“吱呀”一声迅速打开的声音,令屋里的两人迅速看了过来。
谢无言怔了一怔,他停在门口,与踩在窗口,背着月色的黎琛一下子对上了视线——
作者有话说:忘记说啦啊啊啊啊!!!中秋快乐宝贝们!!!
今天吃了四分之一个月饼,感觉不够团圆,明天我要多吃几个补回来!
第76章 重返仙界(12)
“师尊,好久不见。”
少年眯着眼睛,颇为轻快地一笑,眉目间已生出几分俊色。冰蓝色的月光自他身侧洒落,无色的微风被月光点亮,空气中点点尘埃如萤火闪烁。
若非他手里握着柄锋利的刀子,而刀刃底下缩着一个满眼泪花,可怜兮兮的成小鳞,这画面本应该是极美的。
“谢、谢师兄……”成小鳞脖颈抵着冰凉凉的利刃,害怕得止不住颤抖,向谢无言投去求救的眼神。
“我可没做什么,师尊不必紧张。”黎琛一手锢着成小鳞的脖子,另一只手还伸了个懒腰,看上去颇为悠哉,“我刚一醒来就看到床边站着个面生的人,害怕也是合情合理的。”
他说着说着,还朝谢无言眨了眨眼睛,一副颇为无辜的样子。
“再说,师尊想要救他,岂不容易得很?我们如今已结契为师徒,你说什么我都违抗不了,是吧?”
黎琛虽然一句反抗的话也没说,但是听他微妙的语气,显然还记恨着谢无言利用师徒契逼他交出死之卷的事。
黎琛不满的原因,谢无言自然是猜得到。
既然他厌恶与他结契,那也好说。
谢无言站在一边,云淡风轻地告诉他:“师徒契也并不是一直有效,距离越远,效力越弱,你若是肯忍忍疼,也是逃得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