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心魔(4)
谢无言警惕地看向那个一声不吭拦住他们的女修,这里离镇海山庄的势力范围还有一段距离,如果对方是玲珑门派来的……
就在谢无言斟酌对策的时候,一旁的温灼忽然御剑上前,恭敬朝女修道了一声:“母亲。”
听到温灼这么称呼,其他几人皆是一愣,重新看向女修,眉眼真就与温灼有那么几分神似。
既然是温灼的母亲,那么此人就是温睿舟的夫人,镇海山庄的副庄主严霜?
在此之前,严霜一直在闭关养伤,算起来,也确实到出关的时间了。
严霜人如其名,五官相貌凌冽逼人,看上去不太好相处,不过上前与谢无言等人打招呼的时候,却又表现得相当亲切,与温灼一样,给人一股奇妙的亲和感。
严霜与他招呼了几句,便好脾气地说:“谢小少爷此行一定颇为劳累了,我也就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快些回山庄休息吧。”
据严霜本人所说,她是专程来接他们的,只是出发晚了,只能在半道招呼他们停下来。
她一个个与他们招呼完,才发现藏在后面的黎琛的身影,不禁疑惑:“这位是?”
严霜来时一定听人说过,去药圣堂的只有谢无言他们三人,黎琛来了的事还没有被镇海山庄的任何人知晓。
但严霜出关后毕竟听说了谢无言与黎琛一行人造访镇海山庄的事,推测出黎琛的身份也并不难,还没等人告诉她,她就恍然一笑,道:“我知道了,这孩子便是那玲……”
在黎琛脸色转阴之前,谢无言适时打断了严霜的话:“我徒弟,黎琛。”
温灼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十分配合地帮着转移话题,将严霜的注意力从黎琛身上引开。
几人继续出发停在山坡上的火团得到谢无言的指令,嗷呜叫着张开了翅膀,继续向镇海山庄的方向飞去。
严霜独自御剑,与他们并肩而行,几人到了人界的村子前,按规矩用走的回到山庄,刚一经过定海楼,就遇到了温睿舟一行人。
温睿舟正与刚刚同行去药圣堂的长老聊天,一看见他们,整个人都激动起来:“谢小弟!你总算回来了!”
旁边的长老看见谢无言,纷纷上前关怀问候,客套之余也添了一分发自内心的恭敬。
严霜拦住他们,解围道:“谢小少爷来回奔波劳累,还是早些回去休息为好,可别再陪着温睿舟那帮老玩意说话了,累着嘴皮子了可不好。”
长老们听懂严霜的暗示,忙退出路来,让谢无言得空歇一口气。他们几人跟随严霜进入定海楼
这些镇海山庄的长老和大部分仙界的人态度差不多,起先弄不清谢无言与玲珑门的关系,都不敢贸然接近他,态度都表现得敬而远之,而今谢无言挑明了要与玲珑门对着干,手里还握着黎琛这一张牌,他们反倒松一口气,敢与他明着来往了。
玲珑门是棵高耸入云的大树,谁想要爬上去借着大树遮风挡雨,就要做好随时可能跌落进泥土的准备。更何况,玲珑门如今动作越发过分,就算势力再大,也不是人人都想依附的。
谢无言在定海楼的窗边向下一眺,长老们还在那儿聊得起劲。他方才观察这些长老的态度,隐隐察觉到,或许这次药圣堂的事情的影响力,会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毕竟这些年来,在玲珑门那儿吃苦头的人可不算少数,宇文江雪虽然名声好,但身在其中,毕竟脱不了关系,他也帮着玲珑门门主做了不少违人意愿的事,众人也只能敢怒不敢言,只能陪着笑默认玲珑门的暴行。
黎琛的父亲黎琎手段强硬,实在不得人心。
谢无言敢明着和玲珑门的人作对,又借着今日一事让同为大门派的药圣堂和玲珑门决裂,玲珑门的势力不算掉肉也算流血了,谢无言此番做法,显然为不少人出了一口恶气。
温睿舟与严霜将从药圣堂回归的几人请上楼中茶室,命人煮了好茶沏上。
“谢小弟,我可得亲自为你敬杯茶,怪宇文江雪那歹人,害得你们此行异常凶险,若非谢小弟机敏,光凭我一人,要救出你们还是很不容易的。”
温睿舟说了几句中听的好话,忽而看了眼黎琛,微笑问:“黎小弟,听说你也帮了你师尊不少忙,真是有心了,不知方才在药圣堂,玲珑门的长老可有找过你?”
黎琛虽是谢无言的结契弟子,但他是黎琎之子,注定与玲珑门脱不开关系,如今撕破脸皮,他总得选一边站。
黎琛也没让他们忧心太久,笑盈盈地回答:“刚刚师尊找我找的急,我又与玲珑门那帮人不熟,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温睿舟见他一脸单纯,没什么心机的样子,也就笑着掠过这件事了,毕竟黎琛在他们眼里只是十来岁年纪的孩子,哪有什么算计人的坏心思。
黎琛要是顾念师徒情谊,一心向着谢无言,那他们也不必担心些什么了。只是谢无言心里隐隐想,温睿舟他们并不知道,黎琛之所以会如此没有异心,不是为了什么师徒情谊,只是利益一致,在利用彼此罢了。
温睿舟又找他们谈了谈药圣堂这次事件的实情,几人心知肚明,只讲了些表面的事,都没有透露计划有关的隐情,温睿舟看上去也没有多虑,转而看向成小鳞。
“对了,成小弟,我听说你终于找到你那位兄长了?能兄弟团聚,也是一桩喜事啊。”
成小鳞磕磕绊绊地回答:“可是,他,是玲珑门的……”
“有何要紧的?虽然那玲珑门门主是……与我有些矛盾。”温睿舟刚一开口,就收获了严霜的一记眼刀,考虑到黎琛还在场,温睿舟没多说什么,只是安慰道,“若是因为我镇海山庄的缘故,害得你们兄弟二人无法团聚,实在是不应当。”
成小鳞垂下眼睛:“多谢温庄主,我会好好考虑的。”
谢无言抿着茶水看向一侧,突然目光定住,皱眉问:“温少爷?”
众人随之看来,见温灼脸色苍白冷汗密布,这才发现情况不妙,温睿舟得知他与谢无言之前中毒未愈的事,急忙出去叫人拿丹药和药草过来,命他们好好待着,千万别随便走动。
温睿舟一走,屋子里安静许多,连平时最善于活跃气氛的温灼都因为中毒而轻阖双眼,无力说话。
黎琛低着头,盘腿坐在一边,忽而一笑,喃喃道:“成师弟运气真好,你哥哥是玲珑门医门长老,往后什么灵丹妙药得不到?说不定还会给你洗髓丹,连灵根都能……”
成小鳞脸色渐渐发白,谢无言叹着气瞪了黎琛一眼:“够了,到此为止。”
虽然霁花让他尽力去理解他人的情感,可谢无言思来想去还是不明白——黎琛又怎么了?
平时黎琛虽然也对成小鳞态度很差,两个少年年纪相近,却彼此两两生厌,自从成小鳞与哥哥成特重逢之后,黎琛已经借着这件事挑刺好几回了,到底是为什么?
黎琛抿紧下唇,悻悻地扭过头,一旁默默品茶的严霜见他这样,若有所思地捏着下颌,突然说了一句:“黎小少爷的眼睛,与你母亲真像呢。”
黎琛的双肩猛然一颤,双目因为惊讶而睁得巨大。
谢无言一下注意到他的反应。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黎琛面前直接提及他的母亲,那个嫁给黎琎的凡人女子。不论那女子风评如何,她都已经逝去多年了,在黎琛面前,一般不会有人心大到随便提及他母亲的事。
严霜却好像对黎琛的异常反应浑然不觉,只微笑着继续说:“当年连接两界的七星铁索桥还在,你母亲从人界嫁到仙界,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我与温睿舟都觉得不可思议,居然有人界的女子敢跨越那七星铁索桥来与爱人千里相见,实在厉害。”
黎琛愣愣地转过头,瞳孔都在颤抖:“你……你见过……”
“温少爷!”成小鳞的喊叫突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几人瞬间看过来,正巧看见温灼蹙眉闭眼,软趴趴地向后倒去的样子。
“灼儿!”严霜紧张地冲上前,从与他们见面起便端庄稳重的女子此刻一脸忧心,焦急地将温灼扶起来,用掌心贴了贴他滚烫的脸颊,赶紧从储物戒里拿出丹药救急。
谢无言一边帮着取药拿药,一边观察着黎琛的样子。
黎琛的反应迟了很多,双瞳怔怔地看向严霜,等少年回过神来的时候,恰好看见严霜小心翼翼扶住半昏迷的温灼,往一脸苍白的他嘴里送药的样子。
黎琛看着他们,眼里又空又黑,什么情绪也看不出,只是在许久之后避开眼神,侧脸显露出淡淡的哀戚。
谢无言愣了一下,忽然福至心灵,脑海里有两条无形的线突然接在了一起。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黎琛,是因为成小鳞寻亲成功的事,在思念自己的母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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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心魔(5)
谢无言紧盯着少年沉默不语的样子。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黎琛很少在外人面前表露脆弱的一面,即便像现在,感到思念,嫉妒,也只是默默将这些情绪折叠起来,藏进黑暗的角落,永远把自己的软肋藏得好好的。
以至于他有时做出来的行为,乍一看就是无理取闹,虽然看起来毫无理由,但是真正的理由早已被他自己一口口嚼碎了吞入腹中,沉默又隐蔽,谁也不会知道。
……简直就像是一头浑身是刺的小兽。
谢无言想了想,居然意外地发现,黎琛也不是那么难懂。
霁花的提议的确让谢无言察觉到了许多不一样的事,如果还像以前一样,先入为主将黎琛当成是一个无理取闹的任性孩子,就永远不可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
思索之际,严霜已经扶着温灼起身,歉疚地看向他们几人:“今日招待不周,还望几位不要介意,灼儿身子实在不适,我得先送他休息去。”
自然不会有人责备他们什么,成小鳞不放心,跟着过去帮忙照看,谢无言也顺势将黎琛叫了出去。
四下无人,安安静静的,黎琛姿势随性地靠着墙壁,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谢无言抛出一物:“拿去。”
黎琛顺手接住,低头一看,是个没见过的瓷瓶。
“……这是什么?”
“安魂花的药液,这是你的那一份。”谢无言试着将语气放的平和一些。
黎琛低头看了看瓷瓶,却伸手推回给他:“师尊既也需要这药液,就由师尊自己留下吧,反正霁花也不是特意给我的吧。”
“霁花对我说过,你我各有一份,几瓶药液而已,你收着就是,切记要日日服用。”
“都说了!我不用。”
谢无言又不理解了。
他拿着黎琛丢回来的药瓶,沉默一刻,面无表情地询问少年:“可那个时候滴在我脸上的药液,你不都抹去喝了吗?”
“什……”黎琛刚想转身,听到谢无言这么说,他整个人倏地一僵。
黎琛站在原地停了片刻,攥紧药瓶回头,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师尊难道是觉得,我当时那么做,是因为馋那两滴药?”
不是吗?‘
谢无言轻蹙起眉,思索着问:“那是因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想那么做就做了,一定需要理由吗?”黎琛并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转身跃上窗台,头也不回地说,“那些药,师尊先拿着吧,我不需要。”
黎琛翻过窗子,谢无言走至窗边,默默遥望少年消失的方向。
尝试和黎琛友好相处,绝对是谢无言至今做过的最困难的一件事,若非为了修复他残缺凌乱的魂魄,谢无言恐怕永远都不会主动开这个头。
想要亲近一个人,远比杀死一个人要困难得多。
谢无言并没有刻意去找黎琛,在他想清楚思路之前,贸然接近恐怕还会引来少年的反感,他也越发意识到,如果自己能感受并理解常人的情感,他与黎琛的相处也一定能顺利不少,只可惜,没有如果。
当晚,李叔突然找到谢无言,神秘兮兮地请他过去一趟,说是有人想见见他。
在这山庄里连名字都不能明说的人,只有可能是谢锦声。谢无言前去赴约,一走进茶室,果不其然看见谢锦声坐在里面,正悠闲自得抿着茶水,甚至还有闲心与他微笑问候。
谢锦声找他,为的自然是药圣堂那件事,不知是因为调养好了身子,还是因为这件事的缘故,谢锦声的脸色都红润不少。
他骨瘦如柴的身子也终于恢复一些精神,身子能够撑起衣服后,气质也好了不少,乍一看,还是当年那位仙风道骨的谢仙尊没错。
宇文江雪当真是把谢家害惨了,能听到他一丁点的坏消息,对谢锦声来说都是喜讯了。
进门后,谢无言向后轻轻抬手,门“啪”的一声闭上,他看见谢锦声旁边放着一坛酒,问:“父亲是从何处拿到酒的?”
谢锦声淡淡一笑:“我撞见温睿舟偷藏酒水,他便给了我一壶,拿来堵我的嘴,虽说我也没什么人可以聊的……”
“父亲若是寂寞,往后我会常来坐坐的。”
“……还是不必了。”转瞬间,谢锦声的目光变得颇为复杂,不知为何避开了与谢无言对视的目光,将酒搁到桌上一放,“来,坐下来喝一杯吧。”
谢无言一边为谢锦声倒酒,一边道:“父亲,我这次去药圣堂,还意外查清了一件事。”
谢锦声接过小酒杯,问:“何事?”
谢无言为自己也倒上半杯酒,冷静叙述道:“当初盗走生之卷的那个门生,恐怕是宇文江雪的父亲,他在人界假扮临江仙,以此敛财,生之卷现在……多半就在宇文江雪手里。”
闻言,谢锦声手里的小酒杯一抖,险些洒出来,他难以置信地抬头:“无言,你确定?”
谢无言将他与温灼被封印进虚空秘境的事告诉了谢锦声,听完这一切,谢锦声目光沉重,摇了摇头:“果然……当初我在那个时候遇到他,根本就不是巧合,原来他这么早就和玲珑门勾结了……”
“父亲想到什么了吗?”
“……在你很小的时候,我救过盛家那个男人,盛阳的命,你应该还记得吧。”谢锦声将酒杯抬到唇边,发现杯里空了,越发觉得喉咙干涩不堪,“当时……有个人界来的杀手,险些把半个玲珑门都灭了,又盯上了代镇海山庄送信的盛阳,要不是我恰好路过那里,恐怕这事情还会闹得更大。”
谢无言一怔,问:“那个人界杀手后来……”
“后来被我封印进死之卷,从那时到现在,也关了将近快二十年吧。”谢锦声为自己添上酒,回忆起此事时,目光越发沉重,“那个杀手不仅手段残忍,杀心和恨意都太重,如果放他出来,恐怕又要赔上不少人命,无言,你可要当心了。”
谢无言微微颔首,心里也暗自确认,果然这个惹出腥风血雨的人界杀手,就是被封印在死之卷里的秦枭羽。
谢无言思绪越来越沉,赶紧追问道:“父亲,关于黎琛的母亲——那位人界来的女子,你了解多少?”
谢锦声目露意外:“你是知道她与此事的联系,才这样问的?”
“不。”谢无言想了想自己这么问的原因,苦思了一番才做出回答,“是因为,我为人师长的缘故吧。”
谢锦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多做评价,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也是,那是你的徒弟,知根知底才好。”
他抿了口酒,因为酒水而变得略有些粗糙的嗓音喃喃道:“那女子……我记得,是叫钰照吧。”
“当时人界还有一个最宽阔的国家,这个叫钰照的女子,是那个国家的公主,不知为何认识了黎琎,两人彼此爱慕,而且十分张扬,当时整个仙界的人,没有人不知道他们二人的事。”
“钰照是凡人,两人虽不能结为道侣,但是他们照人界的礼法成了婚,那个时候,很多原本不看好他们的人,都有些改变了想法,毕竟那女子敢跨越七星铁索桥,赴仙界成婚,这已经是前无古人的事了。”虽说谢锦声并不认可这对男女,但他眼里也并无轻蔑,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没过几年,你徒弟——那个叫黎琛的小子便降生了。”
七星铁索桥……
这个名字,严霜似乎也提到过,谢无言蹙眉回忆了一番,猛然回想起,他似乎是看见过那座桥的。
在他们离开机关谷,乘着飞来枫进入仙界的时候,他看见过一次七星铁索桥。
在人界与仙界的交界处,有一片辽阔如海洋,却又深邃如洞穴的裂谷。裂谷间大雾弥漫,谷中漆黑一片,唯有时不时凸起一截的山峰,像是从黑暗中长出来似的。
而在那些山峰的边缘,都挂着一条断裂的索桥,但是,当他们飞越裂谷的时候,能够清晰看见,那里已经没有一条索桥是完整的了,不是破损就是断裂,早已不成形状了。
现在想来,那就是七星铁索桥吧。
在桥体还完整的时候,凡人要想前往人界,就能通过这些铁索桥跨越裂谷,但是这裂谷就连修仙者看了都觉得阴森可怖,一旦失足便入万丈深渊,绝无生还可能。所以在这百年间,再没有听说过除钰照以外的什么人,敢独步走过这条危险可怕的七星铁索桥。
也是因此,钰照越桥嫁入玲珑门的事,也震惊了不少人。
十几年,对谢锦声来说只是上一刻的事罢了,他回忆着这一切,喃喃道:“钰照与黎琎的事,在那时可轰动不小,我们谢家虽然不赞成修士与凡人的亲事,但看在玲珑门的份上,也送去过不少赠礼,庆贺黎琛出生……可惜了,好端端的,玲珑门突然传来消息,说钰照死了,我们也很惊讶。”
好端端的,突然死了?
谢无言追问:“死因是?”
谢锦声摇头:“据说和黎琎的义弟,黎瓒有关,因此还起了不少谣言,说钰照与黎瓒私通,才会惹祸上身……不过那也都是无稽之谈罢了,事实如何,只有当初亲历此事的人才知道。”
“……那阵子,玲珑门里乱作一团,为钰照的死争的正激烈,那个叫黎瓒的,大概是想亲自去人界,向钰照的家人赔罪,不过在半路,就被那个人界来的杀手偷袭了。”谢锦声摇了摇头,“那个杀手自始至终都没提到过自己的身份,但……我毕竟是见过钰照几面的人,看着那杀手的脸,只觉得越看越像钰照,恐怕,是钰照的亲人得知消息,亲自上门来索命了吧。”
“再后来的,你也知道了,那杀手偷偷闯入玲珑门,趁着门派里混乱一片的时候,把单独行动的修士一个个逮住偷袭,与他正面交手过的,一个活下来的也没有。”
谢无言默默听着。
秦枭羽凭着区区凡人之身重伤宇文江雪,当然也能够杀死这些玲珑门的弟子。若是要正面斗法斗剑,秦枭羽可能敌不过他们,不过只要他挑对地方与时机,赶在修仙者反应过来前,用娴熟的刀法将对方一击毙命,屠杀半个玲珑门,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等我赶到的时候,将那个杀手封印进死之卷,才总算保住了盛阳的命。”想到当时的场景,谢锦声皱起眉头,若有所思,“那个杀手的确不好对付……当时,是宇文江雪出手帮助了我,他又长得太像临江仙,我才会一时冲动,将他带回谢家,让他做谢家的门生……”
谢无言轻轻闭眸:“这并非父亲的过错。”
在谢锦声抿着酒水,沉浸在回忆与后悔中时,谢无言却隐隐察觉到哪里不对。
宇文江雪和临江仙的关系,会不会太过紧密了一些?
他父亲曾是谢家门生,先是盗取生之卷,又靠着假扮临江仙骗取百姓的钱财,后来……他自己觉醒灵根,得到了木系天灵根,还是和临江仙一模一样的木系温灵根。
就连他的相貌都神似临江仙,若是将这一切都称作巧合,才是太过牵强吧。
谢无言的表情越来越可怕,几乎所有思绪都紧绷起来,以至于谢锦声出声叫他,他都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他飞快地回忆着,宇文江雪将他关进虚空禁制里,他所被迫看到的那一遍遍的悲剧光景。
那个神婆说,一定要让那个女子去水边生产,因为此子气运太过强大,生来辨不清生死阴阳,分不清前世今生。
水是最接近死亡的,只有亲自从那里接来孩子,才能够帮他从前世的恩怨摆脱出来,忘却前尘修今生。
然而……
最后,女子无法忍耐那剧烈的痛苦,还未走到水边,便诞下了宇文江雪,周围百花盛开,有四季紊乱之象。
谢无言脸颊一侧,滑落一滴冷汗。
他冷静运作的思绪,在缜密的思考过后,却为他得出了一个惊悚又可怕的猜想——
作者有话说:发现,食量这个东西真的会随着年龄变大而变小……
昨天身体啥的都痊愈了,抓住左右下馆子去,兴致满满点了一桌子菜,结果!!!我连一碗米饭都没吃完,我:
我可是肚皮有池塘!肚皮有大海!以前吃三吨都没事!啊啊啊,这次我和左右努力吃了半天,居然一个菜都没吃完……
我俩大概是来餐厅丢人……最后全都打包走了嘤嘤嘤QAQ
第143章 心魔(6)
“……无言?你还好吗?”
谢无言倏地回过神来,看见谢锦声担忧的眼神,他垂了垂眸:“无事,只是……走神了而已。”
宇文江雪是临江仙的转世?开什么玩笑。
除了死生之书,临江仙在谢家并没有留下多少遗物,也不曾有过多少记载,即便这样,谢无言也不愿将宇文江雪认作是临江仙。生在谢家的人最终却深深害了谢家,这样的事,未免也太过残酷。
但谢无言也知道不该完全否定这个猜想。下次他和霁花见面的时候,或许该试着问问他临江仙的事。
他心情复杂,很快与谢锦声道了别,谢锦声看出他心里有事,并没有作任何挽留。
关于黎琛的母亲,谢锦声虽然也只是知道个大概,并非这件事的亲历者,但他告诉谢无言的这些,也已经是大部分人所知晓的真相的全貌了。
黎琛的母亲在嫁给黎琎,诞下黎琛不久之后,便意外死去了。
——对于所有与黎琛没有关系的人来说,这就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只有身在其中的人,不得不背负并承受着这句话带来的所有后果。
与谢锦声分别前,谢无言站在门边,回头问他:“即便是修士,也需要双亲的陪伴吗?”
谢锦声愣了一下,沉默片刻,轻轻闭上了眼:“……或许是的。”
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不敢与谢无言直视。
谢无言从他的脸上的阴霾里读出了愧疚。
他并没有要埋怨谢锦声的意思,虽然他继承了谢小少爷的所有记忆,那些孤独的时光就像烙印一样,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可因为魂魄不齐,谢无言并不会因此感到痛苦,所以,也无法对黎琛的经历感同身受。
谢无言返回他居住的安海楼,黎琛的房间果然是空的,木门没有上锁,却上了禁制,谢无言只能离开。
他回到屋里,整理了一下储物戒,将《十方诡阵图》展开放在桌上,看了没一会儿,房门就被用力扣响。
他去开门,看见李叔捧着个玉匣子站在外面,恭敬地唤了他一声:“谢少爷,这么晚了,真是打搅您了。”
他道无妨,李叔微笑着奉上玉匣让他收下,谢无言接过去打开,才发现里面摆了十来个赤红色的丹丸与药液。
“这是?”
李叔笑容慈祥,徐徐向他解释:“这是温庄主按照诸位中的毒,重新配制出的解毒丹药,庄主特意让我给谢少爷也送来几份。
他谢过好意,问起温灼的情况,李叔的微笑便淡下去了,轻轻叹了声气说:“温少爷体内毒素浸染更深,一直昏迷不醒,虽然庄主和夫人他们一直亲自陪着照顾,可是根本不见好……”
温灼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第一次离开山庄就遇到这种事,心里难免会担忧不安。
谢无言点了点丹药旁边:“那这个呢?”
在玉匣里的边缘处,还摆放着两枚精致的储物戒,一红一黑,泛光的表面显出温润的质感,戒身雕琢出精细的牡丹纹路,比谢无言现在戴的那枚还要更加精致。
看到此物,李叔脸色缓和一二,露出笑说:“这两枚储物戒,是今朝那孩子亲手制成的储物戒,空间比寻常的大空间储物戒还要扩充不少,用的玉石都是上好的红雀珊瑚玉,他这段时间闭关不出,为的就是制这两枚储物戒。”
说到一半,李叔欲言又止,想了想才说:“其实……今朝本想亲自来送的,但刚刚他没找到您,眼下已经到温少爷那儿帮着照看了,谢少爷若是有空,可否随我过去看望一下今朝?”
“为什么?”
李叔一愣,忙低下头:“怪我怪我,没看出谢少爷忙碌……”
“……李叔,你误会了。”谢无言蹙眉斟酌了一下措辞,解释说,“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希望我过去探望盛师兄?”
谢无言可以像以前一样,直接顺着李叔的意愿,随他过去见盛今朝,但自从被霁花提醒过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理解过李叔他们的想法。
李叔希望他能去看望盛今朝,又是因为什么?
谢无言解释了几句之后,李叔这才明白他的意思,笑说:“也没什么特殊的理由,只是我想,今朝那小子为了谢少爷闭关了好些天,一定很想见你,况且……他听说你们一行人遭遇了许多不好的事,就算谢少爷平安无恙,他也一定担心极了。”
“因为他想见到您,我又将他当做自己的孩子,所以我才想带您过去见见他,如果要选一个词来形容……大概也算是一种‘体恤’吧?”
谢无言沉思片刻,问:“李叔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
李叔笑意温和了许多:“我是看着温少爷与今朝长大的,他们心里在想什么,我还是能猜出一二的。”
因为熟悉,所以了解,因为将他当做孩子,所以想要体恤对方的心情?
谢无言认真地想了想,这一层因果关系,他还是可以理解的。
李叔见他面无表情,陷入沉思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谢少爷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了。”谢无言收起心思,正色看向李叔,“盛师兄他现在在哪儿?”
李叔一笑,立刻为他带路。
夜晚的镇海山庄分外安静寒冷,已经入冬,冰冷的海风越发冷酷无情,一阵阵吹袭着宁静的夜色。
四周都昏暗无光,唯有温灼休息的那栋楼还亮着灯,远远看过去灯火通明,吵嚷的声音隔着阵阵寒风传过来,变得细小又破碎。
谢无言看了眼天上的明月,尚未月圆,不远处的艳园格外安静,并无歌声传来,说来,那个在艳园与温睿舟私会的鲛人,身份还尚未查明。
艳园的事寻不到什么线索,暂且放放,谢无言跟着李叔登上楼阁,径直走向温灼所在的屋子。
屋门推开时,温灼正披着件柳青色的小衫,靠坐在窗边的小榻上。
他身形消瘦了不少,脸色异常苍白,他原本正闭眸小憩,听见开门的动静,立刻又撑着睁开眼,带着一脸倦容坐起身。
看见来者除了李叔,还有谢无言在,温灼苍白如雪的脸颊流露出一抹浅淡的惊喜,出声唤道:“谢少爷。”
李叔惊喜地迎过去。
周围坐着的两个小姑娘看向门口,一下弹起身子,精神满满地跑过来:“谢少爷,你来啦!”
谢无言与她们简单问候了几句,他记得他们离开山庄的时候,温婵和温小落还在为青青的事和温灼闹脾气,但一听说温灼有事,立刻就赶过来帮忙了。
两个小姑娘性格格外好,生气的时候生气,该听话的时候,一丝别扭也不闹。
温小落认真地点了点她们俩:“我们,很乖。”
活泼的温婵则坦然一笑:“我们这么乖,谢少爷是不是该拍拍我们的头。”
温婵故意露出脑袋,一脸期待地看着他,谢无言还未有反应,就听温灼出声制止她们俩:“婵儿,你刚刚都闹过母亲了,怎么还想着闹谢少爷?”
温婵嘟嘟嘴,背着手走到温灼床边:“谢少爷来了,你还欺负我们。”
李叔光顾着高兴,这会儿才发现屋子里异常空旷,问:“少爷你何时醒的?庄主和夫人他们呢?还有今朝……他们怎么都不在?”
温灼拍着两姐妹的脑袋,告诉李叔:“解药里头有一种药不够用了,父亲与母亲要带着今朝去药圣堂购置一些,那地方……毕竟出过事,他们不敢随便派人过去,一定要亲自过去取。”
“哦,是这样……”李叔颇为可惜地点了点头,回头瞥见谢无言,又笑着与他解释起来,“谢少爷,我是在为你与今朝二人没见着面难过呢。”
闻言,谢无言沉默了一刻,道:“……我知道。”
温灼奇怪地看了看他们。
谢无言不知道,李叔到底在心里把他想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是——自从他询问过李叔的内心想法之后,谢无言与温灼谈话的时候,李叔都会忍不住插嘴,小声为他解释温灼的想法。
温灼看向旁边的两个女孩:“小落,婵儿,你们先回去吧,过会儿母亲回来的时候,你们记得提醒她用药,她伤病还未痊愈。”
李叔小声与谢无言说:“少爷是有点私事,想与您单独谈谈。”
谢无言:“……”
温灼同样察觉到李叔有哪儿不对劲,与他们闲谈了几句,他就告诉谢无言:“谢少爷,今日不早,我的伤也好了大半了,你先回去歇息吧。”
李叔又笑眯眯地告诉谢无言:“其实,温少爷他希望你留下来呢。”
温灼的笑容愣在半空,一脸复杂地看过去:“李叔?”
“你们聊,你们聊。”李叔难得这么高兴,偷乐着离开房间。
屋里一时只留下他们二人,周围沉寂一刻,温灼低头一笑,刚想再劝谢无言回去,却听谢无言开口说:“温少爷,我有些事想请教你,你若是今日身子不适,我便改日再……”
“我没事。”温灼一下坐起来,声音也禁不住抬高,他自己也意识到这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又恢复往日温和微笑的样子,“谢少爷……是有什么想知道的事吗?”
隐瞒没有意义,谢无言直接将霁花的话转述给温灼,顺道还提了一嘴黎琛的事。
温灼认真听他说完,总算理解了刚刚李叔的反应,似笑非笑地问:“我能先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温灼垂眸盯着他:“愿意帮助谢少爷的人,应该有很多吧,谢少爷为何选了我帮助你呢?”
谢无言沉思片刻,索性用最直接的话向他解释:“温少爷天赋并不高,木火双灵根,在山庄内不算天赋高,在年轻一辈里也不是境界最高者,却能以性情服众,自然深谙为人处世之道。”
在他所认识的人里面,温灼是最适合的人选了,他最懂人情世故,能够洞悉其他人的内心,或许会知道找回情感的方法。
温灼愣了一下,不禁失笑:“谢少爷谬赞了,所以,谢少爷并不是想学习为人处世之道,而是想让自己感受到情感——我没理解错吧?”
谢无言点头。
如果修复魂魄只需要说些漂亮的场面话,谢无言自然不必这么苦恼,他不仅要表现,还要发自内心去感受到情感的波动,才能真正修复魂魄。
“虽然我说这话有些奇怪……”温灼看向别处,问他,“但是,其实你已经感受到了一些情感,难道你自己没发现吗?”
谢无言不太明白,皱眉问:“什么时候?”
“你发现黎琛思念母亲之后,想过如何去安慰他的情绪,却找不到头绪……”温灼放轻了声音,不疾不徐地告诉他,“想要去宽慰他人却毫无办法,谢少爷所感受到的烦恼,不就是由心而生的吗?”
“……是吗?”
谢无言不甚理解,专注沉思的时候,温灼注视着他,强撑着维持住的笑意,悄无声息地淡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最近一个基友超级想养猫,到处看猫猫,甚至都定好品种想养啥猫猫了
然后来找我,问我:以我对她的认识,她能不能养好猫猫
我就啥也没说,用一个小时细数了一下我养猫半年来的心路,以及恶猫七月干过的种种事情,最后附上几张被猫咪抓过的可怜沙发的图片。
我基友:………………(陷入漫长的沉默)
当晚就放弃了养猫这件事……
QAQ
PS:被猫狠狠虐待过的沙发真的很可怕!!家里有皮沙发的小可爱养猫前一定慎重考虑啊!!基本跟养了个金刚狼没两样!!(?)
第144章 心魔(7)
温灼骗了谢无言,也骗了所有人一件事。
药圣堂一行,并非他第一次离开镇海山庄。
谢无言走后,温灼缓缓阖眸,如玉的面孔经过月色洗涤,肤色白的像一层薄薄的荧光。
他披散着长发,往常系发的杨柳叶儿变作一条细长的鞭,被他盘成一圈,握在手里,一圈圈的,像把玩珠串般,缓慢地转着。
……
……
“温少爷,你真想好了?真要用洗髓丹把自己洗成天灵根?”
记忆里,那个长老虽然在询问他,不过满脸都写着不赞同,周遭也有不少反对的声音,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温灼这样做的得失后果。
温灼那日受了寒,头疼的厉害,越发觉得这些人吵耳又讨人厌,不过他还是乖巧一笑,感谢那位长老对他的关心,讨喜的笑容让所有人都没发现他头痛欲裂的事。
八岁那年,温灼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他要洗灵根,用洗髓丹把自己的木火双灵根洗为单灵根,变成像盛今朝一样的单灵根,天灵根。
但反对的人一个接一个,借着温灼对山庄的重视,对他施加压力和负罪感:“温少爷,洗髓丹珍贵无比,咱们山庄上下就这么一颗洗髓丹,本来是要拿去卖了换灵石的……你真得想好了,再做决定啊。”
“天灵根有什么好的?仙界上上下下,那么多天灵根,实力不如双灵根的比比皆是,温少爷,你平日最懂事了,何必要攀比这个呢?”
可是,如果没有天灵根的话,他的修仙天赋就会差盛今朝一截,日后的修炼速度也会慢很多。
温灼和活得自由洒脱的盛今朝不同,他很早就知道:他们之中更强大,境界最高,剑法最好的那一个人,会成为未来的庄主。
拥有优秀的天赋,对他而言是必要的。
现在想来,温灼觉醒灵根很早,也很巧,当时他母亲严霜在啸眼秘境里遭遇重创,内伤严重,需要大量丹药修补伤口。如今山庄内丹药稀缺,那几种丹药的市价又极为昂贵,每月都要花费上万灵石救治严霜。
即便镇海山庄过去算得上富裕,但是被这么一消耗,难免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所以当温灼八岁便觉醒灵根时,众人都很高兴,都认为这是喜兆,是天佑温家——木火双灵根修士是天生的丹修,温灼要是做一个丹修,对他们都好。
当时整个山庄,几乎所有人都反对他洗灵根,若不是温灼平日讨人喜欢,得到了不少长老的好感,否则此事一出,恐是要招致不少冷眼与鄙视。
在一众反对声中,最支持温灼的人,反倒是卧病的严霜,谁要是在她面前劝温灼别洗灵根,一定会被严霜狠狠抓去批评一顿。
至于温睿舟,虽然他没说什么,不过温灼心里很清楚,父亲是绝对不同意的,温灼的心思比其他孩子都要敏锐,能够轻易洞察他人的情绪。他很聪明,很读懂大人微皱的眉头,隐晦的暗示,和他们一次次避开自己,隔墙发出的叹气声。
表面维持的和平,最终被一个与严霜关系最好的长老打破,他狠狠揪住温灼的衣服,怒气满盈道:“你还是她儿子吗?总算来了个可以救她的人!你却说什么要洗灵根,你疯了吗?!”
温灼那时年纪小,个子不高,被揪住衣服的时候,脚尖都险些离地。虽然他早已经想好了许多种应对的办法,但看见那长老抓着自己一边发火,一边哭的凄凄惨惨的样子,他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其他长老赶紧拉开他俩,温灼低头看向那人留在自己胸前的一片泪渍,第一次发现,自己做了错事。
可是,灵根是他自己的,要不要洗灵根都是他的事,为什么其他人却都把责任和过错压在他的头上呢?
混沌的想法像是浓雾,在温灼脑海里静静盘旋,久久不散。
听说温灼被当众刁难的事,严霜单独找了那个长老过去了一趟,温灼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隔天,那个长老就宣称闭关,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露面。
严霜一直雷厉风行,正事大事做起决断比温睿舟还果断,在她眼里,温灼就是温灼,绝不该为了她而自我牺牲,放弃自己想要的未来。
她把温灼叫过去,从储物戒里取出她偷拿出来的洗髓丹,强硬地塞到温灼手里:“想洗就洗!要是我必须得靠一个孩子才能活下去,那还算人吗?”
温灼默默接过洗髓丹,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躲了起来,好几天都没有见人,急坏了长老们,这大概是乖巧的温灼对他们唯一一次的报复。他时不时拿出洗髓丹,握在手里把玩两下,却终究没有吃下去。
他很喜欢自己出生的这片土地,喜欢在这里安逸生活的凡人与修仙者,就连潮湿的海风,都能抚慰他的内心。
温灼开窍开得早,在盛今朝到处闹腾,总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的时候,他已经学会御剑,采灵草了。他是温家的大哥,生来就肩负责任,是不敢像盛今朝一样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
人们只看见他叛逆过这一次,才会觉得他不可理喻,如果有人看清过他的内心,就会发现一颗被压抑过无数遍的孩子的心。
永远乖巧的代价,就是永远得不到哭闹的机会。
温灼在海边从天黑坐到天明,又从天明坐到天黑,海面上空繁星点点,突然划过一声长鸣,他抬起头,看见巨大的飞行法器从天空掠过,驶向北面无垠的夜空。
温灼这才想起来,已经到了镇海山庄拜访谢家的日子。
他记得盛今朝为这事兴奋了很久,成天把谢仙尊三字挂在嘴边,滔滔不绝:“温灼!我听说你不想去谢家,不会是真的吧?你不想去看看谢仙尊吗?他是我父亲的救命恩人,上次见面的时候,我都没和他说上话,这次我一定要让谢仙尊记住我!以后,我还要当谢家的门生,还要照顾谢小少爷,还要……”
“你要离开这里吗?”
“肯定啊,仙界那么大,我还没去过多少地方呢,尤其是不破剑宗,听说那里有很多跟我一样是金灵根的修士,等我过去了,他们肯定最欢迎我!”
温灼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么羡慕盛今朝。
他还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还没有见过传闻中仙风道骨,红衣如血的谢仙尊,还……什么都没有做,却在所有人善意的期望中,被钉死了未来。
一次鬼使神差的冲动,让温灼抛起长剑,跟随着盛今朝他们的飞行法器,跨越陌生的夜空,向着未知的前方御剑飞去。
当温灼小心翼翼地跟着温睿舟他们抵达红霞一线天的时候,谢家与温家刚刚在谢锦声住的宅邸里见面,场面热闹的很。
镇海山庄的人都认识他,温灼当然不能靠近他们,他只是站在远处,眺望了一眼盛今朝兴奋到几乎快跳起来的样子,这才默默转身,向着陌生山谷的更深处走去。现在回忆起来,这是件相当危险的事情,但是对于那个时候的温灼来说,他并不认识这儿,无论走向何方,对他来说都是同等的陌生之地而已。
他只是想看一眼外面的世界,所以,不论去哪里都好。
温灼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唯一记得,且永生难忘的是:他最终来到了一片花海。
抬起头时,整个山谷延绵到天际的终点,都摇曳着火红颜色的牡丹花,恍如梦境里才会出现的美景。
他穿越花海,好似走在温柔的火焰里,当风吹过山谷时,零落的花瓣吹散在空中,他不禁驻足凝视良久,视线仿佛被迷住了一样,抽不开这座美若幻境的山谷。
直到一阵异响传来,吓得温灼立刻回过神来,环视四周,生怕有谢家的人发现他在这里。
他听到痛苦的呻.吟声从花海里时不时响起,微弱的几乎比风声还轻,想要掉头逃走的温灼停住脚步,犹豫了一会儿,转身走进花海,循着声音的方向找了过去……
那呻.吟声越来越痛苦,仿佛被烈火灼烧,忍受着残酷的煎熬。
温灼压下被发现的恐惧,担心地问:“……你还好吗?”
那声音停了停,疲惫地再次出声:“你是谁?”
温灼心下一惊,却不敢表现出可疑的样子,他站在一处高高的花海前,并没有让对面的人看见自己的相貌。
他强装镇定,反问对方:“为什么我要告诉你?你又是谁?”
那人轻笑了一下,淡声说:“……我是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亡魂。”
“亡魂?”
那人嗯了一声,理所当然道:“我都死了上千年了,自然是亡魂了。”
那人的话明明荒诞无稽,可温灼听到他哀戚的嗓音,心底却莫名疼了一下,慢慢听他说了下去。
温灼不敢现身,那人也不介意,坐在那里与他闲谈了许久,心情是从未有过的奇妙。
他们有很多共同点,譬如,那个人跟他一样,从来都没有走出过自己的出生地。
“但是现在我们不一样了。我偷偷溜出来了,谁也没有发现,父亲他们都以为我还在山庄里面……”
温灼第一次有了炫耀的心思,或许对盛今朝那样活泼热闹的孩子来说,偷偷出逃的行为,只是一次有趣的冒险,但是对温灼来说……这意义非凡。
那人听了也替他高兴,只是不知为何,他的话语里夹了一丝微微的苦涩:“是啊,我们当然不一样了。”
他们聊了很久很久,温灼越来越好奇,与他对话的人到底是谁,可是不论他问几遍,那人也坚持自己是一个“亡魂”,他很无辜地说,他并没有说谎。
又过了许久,从温灼背后远远传来什么声音,他还没反应过来,对面的人就开口说话了——
“那边的小孩,你还在吧?能不能……帮我个忙?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除了你,我也没有其他人可以拜托了。”
温灼很喜欢他,点头道:“你说吧。”
“我只是一片受损的魂魄,很快就会被压制,在恢复原来的力量之前,谢无言的身体都会由另一片魂魄主宰,如果没有人提醒他,帮助他,他还是会像我一样,走我的老路,被同一个人害死……”
当时的温灼对他所说的话一头雾水:“魂魄?主宰?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也没事。”那人轻轻叹息,“你要找到谢无言,在时机合适的时候,把这些东西交给他,你能过来拿吗?我……恐怕没办法走过去。”
“为什么?而且,时机合适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温灼被这一份突然压在肩头的任务吓了一跳,他听说过谢无言,只知道他是谢家的小少爷,谢仙尊的独子,可他根本不认识他,如何才能堪当大任?
那人气息微弱地说:“时机合适的时候,就是他找上你的时候,不用担心,只要你愿意等待,他总会来……”
温灼还是一头雾水,再询问的时候,对面已经彻底没了声音,动静全无。
正当温灼犹豫不决时,背后突然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距离他越来越近。温灼神色一紧,赶紧扒开花海,跑向对面——
然而,一个“东西”突然绊住了温灼的脚,害得他险些栽倒。踉跄几步,温灼赶紧直起身子,便看见了一张眉头紧皱的男孩的脸。
那男孩生得极为美,虽然年幼,但美貌是藏不住的,五官的明丽已经初现于他的脸上。
男孩皮肤苍白,从头到脚都很难看见一抹血色,他神色痛苦,昏迷着躺在这一片火红盛放的花海里,脆弱得好似一个纸做的人,跟这灿烂美艳的花海一样不真实。
温灼一时有些迷茫,刚刚和他说话的,就是这个男孩?
不等温灼反应,呼唤的声音已经离他越来越近:“谢少爷!谢少爷?!你在哪里——”
温灼猛然意识到:他眼前的这个男孩,就是谢无言。可是他当时怎么都想不明白,刚才让他寻找谢无言的人,明明也是这个人啊……
温灼没有更多思考的时间了,他看到男孩手边放着一捆卷轴,想到刚刚委托自己的那个人,下意识抓起卷轴,连人带卷轴藏进了花海里。
紧接着,便传来密集沉闷的脚步声,有人惊呼:“谢少爷?!您怎么在这儿……”
……
等到那些人焦急地抱起谢无言离开,藏在花海背后的温灼才松了口气,悄悄走了出来。
他展开手里的卷轴,里面都是一些他看不懂的文字,还有圈圈画画的诡异图画。
“待到时机合适的时候,你要把这个交给他,好吗?”
温灼虽然不明白卷轴内容的含义,但是心里也隐约意识到,这是一件对谢无言来说相当重要的事。
就算谢无言真的像他说的那样,被另一片魂魄主宰,不记得他们之间的约定了,温灼也还会守着约。
在红霞一线天遇见谢无言的记忆,囊括了温灼第一次离开故乡,所见到的全部美好,对温灼来说,谢无言就是他对外面的世界,如梦境般美好又不真实。
他走向谢无言方才躺着的地方,他记得,那里有一株形态特殊的双头牡丹,红白斗色,异常美丽。
但是转眼之间,那儿似乎就发生了什么变化。
温灼皱起眉,揉了揉眼睛,重新看向那一株双头牡丹——
白色的那一朵,低垂着脖颈,已然凋零死去,没了灵气——
作者有话说:一点点揭露真相ing
最近左右沉迷吃活珠子=A=真的太吓人了!!!左右今天还拿我俩吃的火锅煮了活珠子,我:啊啊啊啊!!!!
记得她第一次生吃的时候,里面还有鸡的骨头,左右说很鲜,但我真的胆子小根本不敢吃啊啊啊!!!
左右能吃很多我不能吃的东西,比如:苦瓜,冰草,榴莲……还有这个活珠子……
第145章 心魔(8)
温灼放好卷轴,在那天夜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花海,沿着来时的路,独自御剑返回山庄。
他再次出现在长老们眼前时,众人都松了口气,当然指责他不懂事的声音也有不少,温灼素来不会反驳他们,从前如此,往后也一样。
但是过去盘旋在身体里的奇怪感觉,不见了。
他拿出洗髓丹,端详了很久,终于做出了决定。
没过多久,拜访镇海山庄的一行人启程回山庄。
盛今朝在路上就听说温灼回来了,兴奋得不行,抱着谢锦声送他的上好玄晶,趁着夜色偷偷御剑先行一步飞回山庄,路过人界的村庄时,长剑意外擦过一户人家的屋顶,怀里捧着的玄晶险些把他们的屋顶给砸穿。
后来盛今朝为此挨了好狠一顿训,不过他现在急着赶路,也没在意。他御剑溜进温灼的窗子,掸去一身满身尘灰,揪着他聊了一晚上自己在谢家见到的大小事情。
温灼听他句句不离谢仙尊,无奈一笑:“你见到谢小少爷了吗?”
“谢小少爷病重,我没见到他。”盛今朝摇了摇头,颇为可惜地说,“听说他的伤比严副庄主还重,还是天生如此,也太可怜了。副庄主一日得吃十粒药丸,那药丸的味道,啧啧,我偷吃过一次,苦得我舌头都麻了,谢少爷也太可怜了……他那病体,说不定一日就得吃二十几粒呢。”
温灼目露沉思,淡道:“是啊。”
“为了报答谢仙尊的恩情,我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谢小少爷,带他找仙界最好的医修治病!”盛今朝正抒发一腔壮志,往温灼桌上一看,瞬间吓了一跳,“……温灼!你哪来这么多上品灵石?!”
自进屋来,盛今朝就一直围着温灼滔滔不绝,这会儿才发现一旁的桌子上,竟然堆着小山般高的一摞上品灵石,荧光闪烁。
“卖的。”温灼淡然一笑,“洗髓丹果然价值不菲。”
盛今朝惊讶地看着这堆灵石,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可是这样一来,你……”
不仅盛今朝惊讶,翌日归来的温睿舟等人都很意外,他们都已经做好了温灼会洗灵根的准备,没想到温灼却突然反悔了。
严霜心情复杂,屡屡询问温灼,是不是有人逼迫他,他才卖掉洗髓丹的。
即便温灼矢口否认,严霜仍然不相信他是真的放弃了洗灵根这件事,她怕温灼是在勉强自己,于是等到自己病好了一些后,她拿出攒了许久的灵石,又去买了一颗洗髓丹回来,结果被温灼原封不动送了回去,换回了灵石。
严霜这才作罢,她知道他是认真要做丹修了,温灼回心转意前失踪的那几天,究竟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那片一望无际的红色,是他的秘密,他的解药。
……
“……灼儿?”
温灼徐徐抬起眼睑,看见的是严霜担忧的双眼,她为温灼诊了诊脉,确认毒素已经都退去了,这才松了口气。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四周只有他那一对玩累了,大白天睡觉的妹妹,问:“母亲,谢少爷呢?”
严霜一愣,无奈一笑:“你怎么还想着谢少爷?人家可好好的,不像你这么脆弱。”
“我已经没事了,请母亲放心。”
“你啊……小鱼,小卫他们刚刚来看过你,这会儿有修炼,都已经走了。如如托老李送了些糖丸过来,他也担心你,但书海阁不能没人看着,就是来不了。”严霜瞪了一眼想要下床的温灼,“总之,你先休息着吧,今天没什么事,再有什么要忙的都让你爹去做。”
“……好。”温灼知道自己说不动严霜,不太习惯地躺下去休息,平日里这个时候,他都在练武场指导同门师兄弟,日复一日从未改变,突然让他休息哪儿也不去,反而没有静下心休息的心思。
他望着窗外的天,鼓动的心跳一声声响在耳边。
……快了。
他有预感,等谢无言的魂魄再恢复一些,就是他拿出那个卷轴的时候了。
*
当日下午,谢无言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擦拭赤链剑,找不到黎琛,他打算先放放这事,去练武场继续修炼也很重要、
在他出门前,李叔却扣响了他的房门,告诉他——成小鳞的哥哥,玲珑门的客人马上就要到了。
成小鳞的哥哥,玲珑门医门长老成特,说过
谢无言原不打算过去,正打算拒绝,李叔却好像察觉到了他想说什么,先一步对谢无言解释道:“谢少爷,那位成长老指明了要请您过去,说是有事必须与您商量……”
“……”谢无言蹙眉叹了口气。
玲珑门的人实在有够傲慢,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就随意指人过去,当他是什么挥之即来的弟子吗?
但李叔已经面露难色,毕竟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谢无言再不去,就是为难负责传话的李叔了。他向李叔确认了成特是一个人来的,这才放了心,答应会过去。
李叔松了口气,先一步告退,他还以为谢无言肯定会拒绝,都做好了两头为难的准备了,没想到,谢无言这么快就答应了……
总感觉,谢无言给人的感觉变了?
*
谢无言花了点时间,收拾了多日未归的房间,这才不紧不慢地出发前往会客的茶室,毕竟对方并不是什么值得他马不停蹄赶过去的对象。
然而,玲珑门的人果然还是那么傲慢,谢无言抵达茶室时,里面坐着成小鳞,严霜,以及盛今朝,唯独就是没有成特。
早早地用灵鸽通知他们等好,自己却姗姗来迟,实在不像话。
谢无言推门进入,“吱呀”一声,顿时引来了茶室里众人的视线。
“师弟!你总算来了!”
盛今朝高高的个子跑过来,满脸堆笑的样子,像个等了主人很久的大狗一样,险些都撞着他,他嘿嘿一笑,问:“我托李叔送你的储物戒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有劳师兄。”谢无言闭眸颔首,算是谢过盛今朝,“黎琛那一枚,我回头给他。”
盛今朝会特意闭关为他与黎琛锻造储物戒,他还是挺意外的,毕竟盛今朝最爱的还是锻武器,尤其是剑。
像储物戒这样功能型的法器,小而精,不光要雕工好,还要施加空间仙法,小小一枚看似容易,其实要制作一枚这样质量极佳的成品,相当困难,所以一般没有特殊情况,手里有好储物戒便不会轻易更换了。
盛今朝听了他的话却是一愣,反应了两下才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哦!没什么,我就是,本来想……没事没事,都一样的。”
谢无言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师兄想说什么?”
盛今朝赶紧摆手,样子有点不自然:“没事,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想把另一枚储物戒给你徒弟……”
谢无言觉得奇怪,原来盛今朝制两枚储物戒,不是为了给他和黎琛吗?
可是那储物戒一红一黑一共两枚,内部的存储空间极大,他自己当然是够用的,另一枚就算给他也是闲置,还不如交给黎琛,利用率更大。
谢无言垂眸凝思之时,严霜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盛今朝,成小鳞的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这个屋子里只有谢无言还没发现,那两枚储物戒,是盛今朝想送给他和谢无言两个人的。
盛今朝虽然觉得可惜,但既然谢无言都计划好了,他也不想让他扫兴。
严霜清了清嗓子,唤他们二人坐下:“好了好了,有什么事,都先坐下来说吧,都站着像什么样子。”
两人坐在茶桌旁安排好的位子上,桌前摆着的茶水冒出温暖的热气。
谢无言一边抿茶,一边观察四周。
严霜与盛今朝的反应都很普通,只有成小鳞最紧张,他低着头端坐在那里,一直用双手摩挲着茶杯,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谢无言知道,成特想要带他离开这里,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所以,这件事的关键其实不在成特的想法,而是成小鳞的意愿。
几人闲谈了没多久,门口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李叔将成特带到地方,便恭敬告退,不敢耽误正事。
成特走进茶室,态度倒是挺和气的,与谢无言他们一一打过招呼之后,他新奇地环视四周,眼神有点微妙。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肢体动作也足够让所有人看出他的意思——他有些受不了这“狭窄”的地方。
也就是严霜脾气好,换做温睿舟在这儿,准是要当场给成特甩脸色的。
盛今朝一脸郁闷地盯着成特,总觉得哪里让他很不爽,但成特的样子一直表现得很亲切,盛今朝一时找不到能拿来挑刺的点,只能冲他干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