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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镇海山庄用来招待外客的茶室精致漂亮,茶桌与窗子都设计别致,是请了仙界有名的匠人,按照镇海山庄的波涛纹来规划布置的,不仅宽敞明亮,还匠心独具。

即便这样,玲珑门的人来了这儿,竟然还会觉得地方狭窄,可见他们平时所待客会客的地方,远远要比这里华丽太多。

成特还算态度好的,他和和气气地坐下来,谢过严霜为他沏上的茶水,寒暄几句,就进入了正题。

“小鳞,我上次说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面对自己寻找了很久的哥哥,成小鳞却笑不出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我……还没有想好。”

“别紧张,我只是来看看你,不一定要你现在就跟我走。”成特轻飘飘地看了一眼谢无言,仅仅一眼,却看上去别有深意。

“不过,作为你的兄长,我还是要说一句,玲珑门的条件要比镇海山庄更好,而且,有我在,不论是洗髓丹还是灵草,你想要多少,我都能为你拿来,就算你想要报答谢少爷对你的恩情,也该把自己放到第一位才对。”

成小鳞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看谢无言,成特见他沉默,无声地叹了口气,决定替他发问:“谢少爷,你怎么看?”

少年一惊,神色慌乱地看向谢无言,后者依旧如往日般镇定自如,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情。

在成小鳞目露绝望的时候,谢无言不动声色地瞪了眼成特:“我们怎么看,应该也无关紧要吧。”

成特却一脸无辜:“我只是想询问谢少爷的意见,这也不行吗?”

“……我的意见很简单。”谢无言语气坚定,“成师弟如果能成为玲珑门的弟子,待在成长老身边,是最好的。”

不等成小鳞反应过来,谢无言抿了口茶,继续往下说:“若是成师弟留在镇海山庄,成长老恐怕会一直以洗髓丹作诱惑,要求成师弟加入玲珑门,与其这样推来阻去,耽误修炼,还不如一开始就入玲珑门,既能得到洗髓丹,增进修炼速度,成长老也一定会提供最好的帮助。”

“对成师弟来说,要想在洗灵根后最快地恢复,让境界提升的最好,最快,当然该选择去玲珑门了。”

成小鳞愣愣地听完这一切,看向谢无言。

他没想到,谢无言能为他的事考虑这么多,或许对谢无言来说,他只是按照实际情况分析了一番而已,但对于成小鳞来说……谢无言能为他着想,他很意外,也很惊喜。

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严霜莞尔一笑:“我也同意谢少爷的说法。”

盛今朝虽然不爽被别人说镇海山庄不如玲珑门,但这毕竟是事实,他也只能表示认可。

成特没想到谢无言会答应,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地解释原因,对谢无言有些另眼相看。

他原本觉得谢无言一直冷脸示人,一定是个冷漠无情,不好相处的怪人,即便他帮了成小鳞,成特看谢无言的样子,也不觉得他关心成小鳞。

现在看来……也不完全是这样子的?

成小鳞明白谢无言的话,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这些道理,只是觉得以后没什么机会见到谢无言,心里就空空的,总觉得很寂寞。

严霜坐在他边上,见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无奈一笑,拍了拍成小鳞的肩膀:“小孩儿,别那么严肃,你们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再说,真要出什么事了,或者你想见谢少爷了,只要回到我们山庄来就行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成小鳞用手擦了擦眼角湿润的痕迹,很小声地说:“……谢谢。”

严霜见他这样,突然站起身,把小少年拎起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这个亲切的拥抱让一边的成特有点意外,盛今朝却见怪不怪,他看见谢无言不解的样子,笑着解释说:“我们副庄主就是太喜欢小孩子了,见不得成师弟哭哭啼啼的。”

谢无言却仍旧不解,注视着这宛若母子的二人,喃喃着问:“……拥抱,有什么意义吗?”

“当然有意义,因为要安慰他啊。”盛今朝虽然不知道谢无言为何不理解这画面,但还是很有耐心地解释,“成师弟一直到处漂泊,好不容易认识了一些朋友,却又要离开这里,一定很不舍吧,副庄主见他伤心,自然就想给他一个拥抱了。”

谢无言蹙起眉,盯着成小鳞埋头啜泣的样子,开始认真思考盛今朝的话。

所以……拥抱,就能安慰人吗?——

作者有话说:更上啦!!!(吐血)

周六被姐姐叫去家里聚餐,本社交废物跟着玩到12点累趴了……然后周日头疼一整天全身酸痛起都起不来,这河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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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心魔(9)

类似于拥抱这样的身体接触,或许就是一般人用来表达亲切与安慰的方式吧?

在谢无言沉思之际,严霜已经松开了矮个子的少年,成小鳞赶紧抹了把脸,眼眶有点发红。

成特极为自然地和严霜换了个地方,坐到成小鳞边上,一边大手擦去他的眼泪,一遍遍迫不及待地问:“小鳞,你真的愿意跟我去?”

“先等等。”严霜拦住成特的视线,郑重其事地问成小鳞:“小孩儿,你真的想好了?真的愿意?你若是自己不愿意,没人可以强迫你做什么!”

成小鳞用力地点点头,喉头一滚,语气坚毅:“嗯。”

成特原本被严霜这么一拦,心里颇不自在,但听成小鳞这么说了,那堵在心头的一口气倏地就通畅了。

在成特喜形于色,对成小鳞讲述玲珑门何处好何处妙的时候,后者却悄悄睨了一眼谢无言,默不作声地藏起了思绪。

如果能够去玲珑门,洗灵根,修仙法,他也一定能成为赶得上黎琛,有资格入谢无言的眼的人吧。

虽然温家姐妹们告诉成小鳞,想让谢无言注意到他,必须要使心思用技巧,但成小鳞始终觉得,就算他使计让谢无言多看他一眼,也仍然只是一眼罢了,如果他是个弱者,谢无言的视线终究不会为他停留。

从他遇见谢无言,一直到今日今时,谢无言依旧是谢无言,可成小鳞的世界,却因为他改变了太多。

当初,成特因天赋极佳被玲珑门选中带走,成小鳞却被一人留在人界乡野,托付给山中老妇照顾,除了基本的生存技巧,他什么也没学会。

在他被人哄骗着加入机关谷后,才发现自己与同龄的少年差距许多,与他一般大的少年,有的都已经成为他的师兄,修炼过不少仙法,而他……不仅天赋差,还只懂劈柴做饭,笨手笨脚地做些体力活,自然也就被扔到最清闲的秋铃楼,做着些谁都能做的事情。

机关谷的生活很简单,医修的工作也比他想象的简单一些,日复一日,种药采药,单调又没有趣味,一旦得了空闲,成小鳞就会跑去千机百转楼底部的峡谷里,呆坐着什么也不做,漫无目的地看着峡谷里的雾气来了又散,散了又来。

从人界的深山乡野,到最不入流的仙门机关谷,成小鳞的世界一直都很小。

当时的他认为,师兄天生就是师兄,师弟天生就是师弟,那高高在上的霍遥霍少爷,天生就是机关谷里的红人,能将他们这些杂草狠狠地踩在脚底,毫不留情地践踏尊严,这一切都没什么奇怪的。

所以他尚且可以忍耐这份麻木,直到,谢无言突然闯入了他的世界,大大方方地经过,丝毫不停留片刻。

红衣背影,郎艳独绝。

成小鳞想尽一切办法,拼命追赶他的背影。

自从见过谢无言,他再也无法承受半分麻木,而当他见到谢无言与黎琛并肩而行的样子之后,内心初尝到的酸楚,也变得清晰无比。

成小鳞想变强,变得很强很强,可以不如谢无言厉害,但绝不能比黎琛差,半分都不行。

现实和理智都告诉他,最好的选择,就是跟随成特一起拜入玲珑门。

这是他最好的机会。

成小鳞握紧了手里的茶杯,再一次定了定心思,正准备开口回成特的话,成特却突然神色一紧,视线骤然看向一个方向——

谢无言捧起茶杯的手也倏地一停。

一曲幽歌,悠悠扬扬,时远时近,空灵得不似这世间乐器能发出的声音。

谢无言听过这声音——这是当初他在艳园听到的鲛人歌声,那个藏在艳园小湖里的鲛人所唱的幽幽哀歌,似乎连让谁听到都可以控制。

只是这次与之前不一样。

这一次,不止是他和成小鳞听见了,成特,甚至是严霜与盛今朝,这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听见了这空灵的歌声,正四处张望,甚至走至窗边,想要探寻这歌声的来源。

唯有成特表情肃然,他突然起身,拉住成小鳞往外走。

成小鳞吃痛,用力抽开手:“哥?”

成特才反应过来自己力道有些过分,神情也放软了一些,但仍然很焦急:“小鳞,抱歉,跟我马上走一趟好吗?我之后再向你解释。”

成小鳞回头看了眼谢无言,匆匆跟着成特走了。

这两人前脚刚走,严霜也站起身,告诉盛今朝:“我也去看看,应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今朝,你带着谢少爷先回去歇着吧。”

谢无言只道没事,想要陪同着一起过去,却还是被严霜兜着圈子婉拒了。严霜明显是想支开他们,谢无言索性从善如流,跟随盛今朝离开茶室,前去探望温灼去了。

但是,刚刚幽歌传来时,成特的反应令他有些在意,成特这个和镇海山庄看似毫无关系的人,却对鲛人的歌声反应这么大,其中恐怕也有点特殊的关系。

谢无言思索着是否要偷偷跟去查看情况,但转念一想,插手这件事对他而言毫无意义,若是因此引起温家人的怀疑,反而得不偿失。

两人终于抵达温灼休息的屋门前,盛今朝抬手叩门,小声道:“温灼?我和谢师弟来看你了。”

屋里安静了一刻,才传来回应:“……进来吧。”

二人推门而入时,温灼正站在窗边,刚将长剑收入鞘中,便微笑着上前迎他们:“今朝,你怎么还把谢少爷叫来了?”

谢无言看见,温灼额头一侧布满了细微的汗丝。

盛今朝盯着他腰侧那柄剑,皱起眉:“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温灼习以为常地说:“小落她们都去练武场了,当然只有我一人在这儿。”

“我不是说这个。”盛今朝急冲冲地要和他理论,“你伤的那么重,怎么还在练剑?万一伤着根骨了怎么办?”

“碎浪剑法,我尚有许多式没有练成,当然该勤加修炼。”温灼一脸平静,反过来问盛今朝,“马上就快到下一个满月了,今朝,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盛今朝的笑容一下僵在半空。

温灼转而看向谢无言,温温和和地向他解释:“谢少爷,我和今朝要斗剑的事情,他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之中的胜者,便是镇海山庄的下一任庄主。”

谢无言点点头,他的确听盛今朝说过这事,当时盛今朝还为此烦恼不已,因他觉得自己只是剑术更胜温灼一筹,但对这儿的贡献,远远没有温灼多,所以没有资格继承镇海山庄。

“……你别乱说,我可没答应过这种事。”盛今朝叹了口气,心里显然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你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还想着这事?庄主和副庄主那边我会去说的,这件事怎么都得往后推,不然,可就太不公平了。”

盛今朝难得一本正经,温灼却以玩笑的语气回答:“你就料定自己一定会赢?我身体本来就没什么大碍,不必这么认真。”

“……总之,这个月不行!我现在就去与庄主商量,你伤好之前,我是不会跟你打的!”

盛今朝的确没有开玩笑的心思,说完以后,真就转身离了屋子,动身找温睿舟去了,动作之干脆,令屋里的二人都看得一愣,没料到他会走的这么突然。

“今朝我行我素惯了,还请谢少爷别放在心上。”温灼说着,双眸若有所思地向外一瞥,“说起来……都到今日了,怎么还不见黎少爷出现?”

谢无言的眼神暗了一些:“……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从黎琛离开至今,已经过了好几日了,这次和之前还不一样,谢无言甚至不确认他是否还会回来,虽然有师徒契在,但是谢无言魂魄不稳定的时候,也无法随意催动师徒契找人。

温灼笑意微妙,盯着谢无言略带愁云的侧颜,:“谢少爷,等你与黎少爷和好之后,我有一物想转交给你。”

比起温灼说要转交给他的东西,谢无言第一个注意到的,却是他的某个用词:“和好?”

和好的意思是……他们吵架了吗?

温灼微微颔首:“这几日黎少爷都不在你身边,想必也有思念亲人的缘故,不过……若是黎少爷足够信任,依赖你的话,肯定不会在这么孤独的时候,还选择一个人熬过这段时间。”

“……是吗?”

话虽如此,谢无言仍然不明白如何才能亲近黎琛,让他信任自己,或许是他的情感仍然没有找回多少的缘故,当他回忆起黎琛那副伤感的样子时,除了沉默,还是没有任何应对的方式。

浑身带刺的小兽,无论怎么接近,都会令人觉得扎手吧。

“如果不明白该怎么拉近两个人的距离,先看看身边的其他人是怎样做的,也会很有帮助,这是我的经验之谈。”温灼微笑着,不紧不慢地告诉他,“依葫芦画瓢,也是一种智慧。”

谢无言能够想到的,只有严霜对成小鳞做的“那个”。

……

……拥抱?他对黎琛?——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我和左右的作息都超级离谱)QAQ属于是每天都能看日出的水平了……

第147章 心魔(10)

如果不明白该怎么做的话,就从模仿开始——这是温灼给他的意见。

初来人世的孩童不懂为人处世,就会模仿大人的举动,先将皮毛学会,再感悟这些行为背后的含义。

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模仿?

可惜谢无言并不认识除他们以外的什么师徒,没有可以立刻作为参考的对象,能够快速想到的,只有一遍遍出现在他脑海里的……严霜拥抱成小鳞的举动。

……

谢无言想象了一下他拥抱黎琛的画面。

……

好像有点困难。

自从黎琛的体型恢复正常以后,就像得了甘霖的小苗,身高窜的比谢无言还高一些。若是他像严霜一样去抱黎琛,那画面,真是怎么想怎么怪。

但是谢无言暂时也只想到这一个方式,不论是否可行,姑且先记住吧。

谢无言认真考虑这件事的时候,推门声响起,方才急匆匆离开的盛今朝竟然已经回来了。

只不过,看他脸色阴霾一片,显然在斗剑一事上,盛今朝没能与温睿舟他们谈拢。

他叹了口气,极为自然地在谢无言身边坐下,没有再提这烦心事,转而告诉谢无言:“谢师弟,方才我遇见药圣堂的人了。”

谢无言和温灼顿时都提了提精神,他问:“药圣堂的人?他们怎么来了?”

“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派了几个人,特意过来送送礼,转达一下谢意,毕竟你可是他们堂主儿子的大恩人,怎么都得表示一下,不过你伤还没好全,我就先把他们打发走了。”盛今朝扫了眼谢无言露出袖口的细白手腕,皮肤上还留有中毒导致的浅浅斑纹。

温灼无奈道:“你就这么把他们打发走了,若是他们还有正事要与谢少爷谈,该怎么办?”

“我当然先问过他们了!”盛今朝颇为无辜地说,“听说那个药圣之子——周疏儿好的差不多了,过几天会和药圣一起亲自来拜访你们,那个时候才是正式要上门道谢。”

盛今朝一边顺手把旁边的药汤丢到温灼怀里,转眼又从储物戒里掏出一个金光熠熠的宝盒,塞到了谢无言手里。

“药圣堂派来的长老方才托我把这个转交给你,据说是能保一次命的什么丹药?”

温灼盯着那泥球似的灰色丹药,禁不住问:“谢少爷,能让我看看吗?”

谢无言将丹药递过去,温灼简单看了看,便立刻得出结论:“这叫保命丹,顾名思义,可在危急时刻保人不死,是救命的丹药,市价不菲,药圣堂以此作为赠礼,算是相当重视谢少爷了。”

这珍贵的保命丹让谢无言想起自己的乾坤衣,好端端一件保命的法器,至今仍然留在薛玲那里,也不知道薛玲现在正带着乾坤衣在哪里逃亡。

“……师弟?”

谢无言闻声看向盛今朝,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漏听了什么。

盛今朝当然不介意,笑盈盈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刚才我经过练武场的时候,有个姓应的小弟子找我问你的事,好像叫应淮?师弟是不是认识他?他好像有急事要找你,只是这些天一直找不到你,才想让我给你带个话。”

应淮?

谢无言心下了然,没多解释什么,只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应淮那边,劳乾光与顾归语的事还没了结。谢无言揉了揉眉心,思绪飞快地转了几下,想好此事该怎么办了之后,便立刻起身与他们作别,丝毫不拖泥带水。

看着谢无言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和刚刚盛今朝飞速离开的样子如出一辙。

温灼微笑道:“谢少爷这方面倒与你有些像。”

都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绝不肯拖延半分的性格。

盛今朝也没想清楚是哪方面一样,只觉得温灼的话很合他心意,便高高兴兴地应下来:“我师弟,能不像我吗?”

“今朝,现在你们都不算同门了,你还称他为师弟?”

“顺口而已,叫了那么多年了,突然让我换个称呼,我也不习惯啊。”盛今朝若有所思地看向一边,沉默了片刻,忽然对温灼说,“说起来,之前你怎么突然想到要去药圣堂的?”

温灼靠窗翻着功法,头也不抬地说:“没什么,只是想到谢少爷与成师弟两个人过去,应该有诸多不便,我能陪同的话,多少能帮些忙。”

盛今朝盘着腿,环抱双臂,一脸好奇地盯着他:“真的?可是我第一次见你对别人这么上心,虽然是好事,但……”

温灼轻飘飘地斜了他一眼,盛今朝心底一怔,胸口下意识地涌起一阵警惕,但再一看温灼——对方笑意不变,和平时温温和和的样子没什么两样。

是错觉?

温灼云淡风轻地拨过一页书,问:“你不也对谢少爷很上心吗?你我是一样的。”

盛今朝皱着眉头想了好久,摇头否认:“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温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眸光锐利,“难道说你是因为谢少爷是谢家的人,是谢仙尊的儿子——因为他的这些身份,你才对他上心?”

盛今朝惊讶地站起身:“当然不是!”

相比起盛今朝的反应,温灼越发显得镇定自若,他凝视着书上的古旧文字,淡然回答:“我也不是,所以,我们是一样的。”

盛今朝一时想不明白,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又在说我听不懂的话了。”

温灼暧昧不清的话,令盛今朝很是在意——他当然不是因为谢无言是谢家人的身份,才会对他好的,虽然,出发点可能确实是为了这个。

因为谢仙尊救了他父亲的缘故,他才会与谢家产生联系,才会认识谢无言,并按照谢仙尊的嘱托,陪在他身边,保护他,照顾他。

就算谢无言现在已经不再需要他的陪伴,他也仍然不想离开,如果单纯说他是因为“习惯”和他待在一起才不离开,也不太合理……

一定要定义他的心情的话,该用什么词呢?

“喜欢?”

温灼翻书的手忽地一僵。

盛今朝却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自顾自认真点头,只觉得自己这个词选的很好,正符合他的心情。

温灼脸色变了又变,眼神尤为复杂:“今朝,你说这话,自己可曾想清楚了?”

盛今朝又不明白了,皱眉问他:“想清楚什么?”

温灼沉默片刻,低声说:“你们可都是……”

盛今朝没耐心地打断了他的话,大方坦然地说;“都是什么?我喜欢与我师弟待着,都不行吗?”

看到盛今朝正直坚毅的脸色,温灼迟滞一刻,闭了闭眼,重又恢复泰然自若的样子。

他微笑:“没事,是我多虑了而已。”

*

练武场上,海风阵阵。

浪花撞碎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溅起的水滴砸在练武场上,瞬间就被练剑的弟子们踩在脚底,消失不见。

刚练完一轮体术的应淮坐在一边,甩去额间的汗珠,瞪着不远处劳乾光挥剑自如,浑然不觉疲惫的身影,心里堵得满满都是火气。

拜入镇海山庄至今,应淮的境界已经提升至筑基初期,是所有弟子里最快筑基的人了。

然而劳乾光和顾归语两人就好像能控制自己的境界似的,每当应淮提升一级境界,他们就紧跟其后,不过几天也跟着提升一级境界,紧追不舍地追赶应淮的进度,实在让他不爽,仅有的那点成就感也荡然无存。

就在他火气最盛,正没处发泄的时候,有个小弟子小心翼翼地叫住他,点头哈腰地给他指了个方向:“应师兄……那儿有人叫你过去,说是有重要的事,一定要与你亲自商量……”

应淮本来就生了一张不太友善的脸,这会儿更是怒容满面,吓得小弟子赶紧收声,不敢在往下说了,把话带到后,就急匆匆地走了,临走前还大着胆子嘱咐他,让他一定要过去。

应淮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人,自从他筑基以后,不少同门弟子都想跟他偷偷套近乎,这个肯定也不例外。

他本来不想搭理这种人的,但他那会儿火气上头,一手撑地就弹起身子,飞快地绕进了那个石壁后的阴暗角落:“谁啊!鬼鬼祟祟的跟个老鼠似的,有话不能光明正大地说吗?非要在这种犄角旮旯里……”

“应淮。”

应淮一愣。

一瞬间,他吓得双瞳骤张,浑身的寒毛都立起来了。

“谢、谢少爷!”

他连忙弯下腰拱手作揖,一丝汗水倏地就从脖颈边滑下来了,冰冰凉凉地滑到胸口,心脏都被冻得怦怦直跳。

谢无言往旁边贴了张无声符,淡淡看了应淮一眼,解释说:“我要与你说的话不能被旁人听到,自然只能寻这些犄角旮旯。”

“晚辈明白,刚刚……我不知道是谢少爷找我,所以、所以才……。”

应淮心惊胆战地为自己辩解补救,却因为慌乱而越说越急,只好赶紧转移话题:“谢少爷,您听说外面的事情没有?有好几个和玲珑门交好的门派,都派人去玲珑门询问确认宇文江雪的事了。”

“没有。”谢无言看向应淮,“这是应家给你的消息?”

“谢少爷,您这几日一直没有外出,可能有所不知,这些天,药圣堂发生的事都在外面传遍了!宇文江雪这歹人竟敢做这么大胆的事情,实在猖狂该死。那个劳乾光和顾归语也是胆大妄为,应家劫到了一回他们的信件,这两个混账东西,果然在跟玲珑门联络!”

应淮赶紧将功补过,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件,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谢无言拆开信纸,一目十行地扫了眼内容,眼神迅速阴沉了下去。

他瞥了眼应淮:“信的内容,你读过了?”

应淮低下头,乖顺道:“谢少爷读之前,我不敢随意拆开,只是凭着这信纸外头的方格玉纹,辨认出是他们发往玲珑门的信件……这件事,应家已经做过伪装了,查不到我们头上的。”

“……你做的不错。”

谢无言轻轻闭眸,指尖燃起烈火,瞬间将信纸烧为灰烬。

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在他离开镇海山庄的这段时间,劳乾光与顾归语,竟然已经查到了谢锦声的存在,就连动手灭口的时间,也已经定好了。

下一个满月夜的时候——趁着温灼与盛今朝斗剑,整个山庄的注意力都放在这件事上的时候,他们两人就会下杀手,刺杀谢锦声——

作者有话说:新的一个月开始了!12月拜托了,我的手指拜托了!我一定要拿到全勤!

第148章 心魔(11)

看到谢无言的表情越来越可怕,应淮咽了口口水,紧张地唤道:“谢少爷?”

谢无言抬手示意他等待片刻,应淮便乖乖噤声,小心翼翼地站在一边,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个隐蔽的角落,才算放心了一些。

“应淮。”

谢无言的唤声一下将应淮的注意力扯了回来,他浑身一颤,忙道:“在!我在!谢少爷有何吩咐?”

谢无言郑重道:“前些日子,辛苦你了,若是没有你与应家出手相助,有些地方我恐是照应不到的,但是接下来如果你继续参与此事,我可能无法保你性命安全,你若是担心自己的安危,就到此为止,从今往后,都不要再牵扯此事。”

他越是往下说下去,应淮的脸色便越是僵硬,话音未落,应淮就焦急地接话道:“谢少爷,我不是贪生怕死之人,谢家于我们一族人有大恩,倘若谢家有难,我们应家人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从谢无言的态度也可以看出,劳顾两人与玲珑门暗中谋划的事情非同小可,应淮更觉得自己不能在此退缩。

谢无言盯着他沉默一刻,如果应淮愿意继续帮助他,那么这件事也没什么好瞒的,于是闭了闭眼,坦白道:“按照方才的信件里所写,玲珑门门主黎琎,正在与劳乾光和顾归语两人商量杀死我父亲的事。”

谢无言平淡说出的话,险些惊得应淮眼珠子都滚出来,他脸色“唰”的一下白了,难以置信地喊:“他们怎么敢?!谢仙尊他……他不是闭关了吗?难道他在镇海山庄?”

“我父亲藏身于此已有多时,他们就是为杀他来的……如今他们两人下手的日子已经定好了,就是这个月月中的月圆之日,趁着温少爷他们斗剑的时候,他们就会立刻下手。”

“黎琎果然是个疯子。”应淮气急了,恶狠狠地咬紧两排牙,还好有无声符在,否则他的吼声准是要被其他人听见的,“亏得谢仙尊当初还带病去过他的喜宴,你又是他儿子的师尊,他却一点都不顾情分……早知他是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谢家就不该和他有半点接触!”

现在说这话也为时已晚,若是人人都能“早知如此”,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何必当初”?

“黎琎多疑阴狠,事情若是败露,一定会立刻通知他们改变计划,我们的所有动作都得小心点。”谢无言扫了应淮一眼,“应家那边怎么样了?”

应淮目露难色,不过还是老老实实交代了应家现在的态度。

应小少爷应淮被派到镇海山庄,就是为了帮助谢无言的,但是在此之前,为了减轻劳乾光和顾归语对应淮的怀疑,谢无言并没有和他表现得多亲热,甚至还让应淮放出小道消息,称谢无言与应淮不和,原因是谢无言欣赏劳顾二人,并不满意应淮对劳顾二人的恶劣态度。

应家得知这个消息,自然不会去怪罪于他们有大恩的谢家,而是将矛头指向了劳顾二人。明面上,劳乾光和顾归语两个人都是凡人出身,无依无靠的,也没什么地方好让人责难,应家自然不会就此罢休,命人暗中联系了几个与他们同门的镇海山庄小弟子,在暗处给他们使了不少绊子。

若非如此,劳顾两人的计划肯定会更加顺利,以黎琎那总觉得夜长梦多的多疑性子,恐怕在谢无言等人离开镇海山庄的时候,他们就会下手了。

能拖到现在,已经为他们争取了非常宝贵的机会了。

应淮小心翼翼地询问他:“谢少爷认为现在应当怎么办?那两个混账玩意,每天都神出鬼没的,要想摸清他们每一个动向,实在有些困难。”

“时候不早,再过不到十日就该到他们动手的日子了,你不必再盯他们的行踪。”谢无言垂眸凝思,嘱咐道,“从今日开始,找一些你信得过的人,把一些关于我父亲的假线索传出去,混淆一下他们的视野,不过,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你过几日得受一次小伤,这样才有理由闭关不出,待你脱离他们的视野之后,我会把你带去见我父亲,你要陪在他身边,无时无刻保护他,这件事相当重要,我托付给你,是信得过你。至于我……我身份特殊,如果突然在他们动手前消失,会太过引人注意,恐怕会引起他们怀疑。”

“应淮明白!”应淮猛地一拱手,砸的两手相接处都红了。

应淮本以为谢无言也就会让自己去对付劳乾光和顾归语,毕竟谢锦声的行踪是这次暗杀里最重要的秘密,倘若谢无言有一分信不过应淮,都不可能把谢锦声的位置透露给应淮,更别说让他照看保护谢锦声了。

应淮心口怦怦直跳,激动得难以自已。

谢无言眼神放松了一些,但还是不掩严肃地说:“这几日我会来几次练武场,你还是得装作与我闹不和的样子,当然,也别演的太过。”

应淮恭恭敬敬地低着头:“这是自然。”

因为拥有关于未来的记忆,谢无言知道他对谢家是一片诚心,因此并不担心他会倒戈,相反,要是应淮知道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会加入玲珑门,最后还葬身火海,生死未卜,恐怕会气得吐血而死。

与应淮分别前,为了以防万一,两人故意扮作吵架的样子,一前一后脸色阴沉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果不其然,遇到了在附近蹲守已久的劳乾光。

若是不知道他的身份,恐怕会把他的出现当做是一次巧合,劳乾光很会隐藏,看见谢无言和应淮气氛不和之后,还上前拍了拍应淮的肩膀,热情大方地想要安慰他。

谢无言斜眼睨了那儿一眼——应淮倒也演的挺像,他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被劳乾光碰到后就像个炸了毛的猫,立刻抓住他一顿吵,当真就像个毫无心机的毛头小子。

谢无言注意到劳乾光微勾的嘴角,心底不由响起一声冷笑。

等着吧。

从练武场离开后,谢无言绕进一条小路,飞快朝艳园的方向赶了过去。

因为不知道成特他们身在何处,是否还在艳园,谢无言是找了个偏远的墙壁,御剑溜进去的。在他谨慎试探了许久之后,终于确认,艳园现在里里外外都并无人烟,凭着草地被踩过的痕迹看,他们应该是在半个时辰前离开的。

艳园,湖畔边的石台上水渍点点,从湖水的位置向外炸开——是鲛人所留下的?

正当谢无言靠近湖岸,观察这水渍痕迹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盈的哼唱曲调的声音。

是黎琛的声音。

谢无言的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背后传来树枝晃动,“咚”的一声闷响,少年跳到了地上:“我一直在,师尊没发现而已,我的隐灵术可是有高人指点的。”

“我知道。”谢无言轻描淡写地回忆道,“所以当初才能骗过灵象仪,让我也误会你是个杂灵根的孩子。”

黎琛一下噎住,犹疑地问:“师尊是在生气?”

“你多想了。”

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周围沉寂了一刻,湖面里映出的人影才慢慢地多出了一个,谢无言本来还在观察湖水里的灵力波动,却忍不住凭着余光看了一眼黎琛的表情。

没有笑容,也没有怒气,沉闷阴郁,好像在眼睛里藏进一片阴霾的,灰蒙蒙的。

他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却还是在提醒他:“师尊若是为那个鲛人来的,未免也来的太晚了点,那鲛人早跑了,鱼腥味都没留下呢。”

谢无言回眸看向他:“他们果真是为那鲛人来的?你有看到什么吗?”

一下子对上视线,黎琛心惊了一刻,生硬地移开眼神,嘟囔着说:“空手套消息,师尊可真不客气的……也没什么要紧的,又演了一出认亲的烂俗戏码而已,有够没意思的。”

谢无言皱眉:“认亲?”

成小鳞不久前才认过亲,怎么现在又来认亲?

“那个叫严霜的女人说,这里生活的鲛人,是成小鳞和他哥的母亲。”黎琛眼神沉了沉,毫无感情地叙述这里不久前发生的事情,“成小鳞好像不知道这件事,只有他哥反应特别大,差点跳进湖里去找人。”

这个消息实在有些突然,谢无言反应了片刻,消化完这些信息后,却仍然有一个地方不太理解。

“那个鲛人,不是男人吗?”

黎琛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咕哝着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道:“……不知道,鲛人和我们又不一样,好像男人也能生子。”

男子也能孕育后代?

谢无言倒是第一次听说这种奇闻异事,毕竟鲛人和他们的世界太远,他对鲛人的认识也不多,男子也能孕育后代这件事,倒是第一次听说。所以,成小鳞和成特是由男性的鲛人生育的,他们的父亲也是男子?

谢无言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

在他垂眸沉思的时候,黎琛盯着他,脸色愈来愈微妙:“……你是不是想说,我和成小鳞是一样的?”

谢无言不太理解地看向他:“为什么这么说?”

黎琛扭过头,眼神阴恻恻的,攥紧拳说:“我的母亲是凡人,和修仙者也不是同一类人,那个成小鳞,其实和我一样,都是杂种……这样说也没错,对吧?”——

作者有话说:杂种有什么不好!杂种就是混血宝宝,我就是南北方混血,血统相当优良!(骄傲挺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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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心魔(12)

听到杂种二字,谢无言神色一滞,皱眉问:“谁教你这个词的?”

“谁也没教过我。”黎琛自嘲地勾了勾唇,扭过头,作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人人都喊我杂种,我自然知道这个词什么意思。”

“成小鳞便算了,旁人若是以那个词骂你,纯属是胡言乱语。”

成小鳞的身份的确会招致许多非议,他有双足,应当是人类与鲛人的混血,在仙界,这样的身份的确很特殊。然而黎琛只是个普通人,就算是凡人与修仙者诞下的孩子,怎能以杂种称呼?

若是黎琛都能被骂作杂种,那么仙界也没几个血统纯正的修仙者了,毕竟不少修仙者都出身人界,或是父母一方是人界出身的修仙者,真要论血统高贵或低贱,恐怕没有人能完全与“低贱”二字脱得了关系。

完全是一派胡言。

“就算师尊觉得他们说得没道理,只要人人都这么喊我,我还是得挂着这个难听的名号活一辈子。”黎琛说着说着,忍不住笑出了声,“师尊出身谢家,想必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吧。”

黎琛在对他发脾气,他看出来了。

这种时候,他是不是该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安慰他一下?

谢无言顺着这个思路,思绪飞快运转,当然,像严霜一样拥抱他这个选项——谢无言有考虑过,只是当他伸出手想靠近黎琛的时候,少年就像灵活的蛇一样,倏地从他的手底下溜走了,连个头发都没碰到。

不仅没有达到好转的效果,看黎琛阴恻恻的表情,他似乎更加不自在了。

只能用语言了。

谢无言沉思一刻,道:“往后谁再这么说你,我就杀了他,这样可以吗?”

黎琛隐隐发怒的表情僵在半空,“唰”的一下愣住了。

谢无言见他没反应,以为这个条件还不够,于是捏住下颌仔细思索了片刻,道:“从前对你说过这个词的人,你要是记得他们是谁,我也能替你一一收拾了,记不住的,我也没办法,反正,从今往后,谁要是再敢用这个词冒犯你,你记住脸,我负责杀,可好?”

黎琛有些惊住了,瞪大眼睛盯着谢无言,像是个藏在黑暗枝杈上的受了伤的鸟儿,狐疑地打量着地上的米粒,不敢轻易上前,却又怎么都移不开眼神。

“……你说的,是真的?”

谢无言对上少年的视线,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

四目相对,黎琛却一下抽开眼神,阴沉着脸看向一边,嘴里轻声嘟囔道:“这是你说的,你可不要反悔。”

“这是我说的,我为何要反悔?”

“……算了,随你吧。”黎琛背过身,侧着身子朝湖里踢进一粒石子,在平静的湖面上荡起涟漪阵阵,久久不平。

虽然黎琛的语气听上去闷闷的,和刚才没什么改变的,但是谢无言隐约察觉到,他的情绪似乎比之前好了很多,不再那么紧绷着了。

谢无言趁着他心情不错,又询问了一遍艳园刚刚发生的事,果然这次收获更多,黎琛更加详细地解释了一次这里所发生的事。

湖里的男性鲛人是成特和成小鳞的生母,这件事自然非同小可。成特一连找到两位亲人,惊喜之余也很头疼,因为他的这位“母亲”,似乎不认识成特了。

成特和成小鳞都是修仙者与鲛人所生的混血之子,虽然拥有双足,但也具有一些鲛人的特征,比如蜕皮。据温睿舟说,鲛人蜕皮的时候,是他们的肉.体最脆弱的时候,在即将蜕皮前,鲛人就会回到故乡,在亲人的陪伴与照顾下完成一次完整且完美的蜕皮。

成小鳞尚未成年,还没有经历过蜕皮,但成特已经到了年纪,也在外蜕过一次皮了,似乎是因为这个原因,他身上的“气味”发生了变化,导致他的鲛人母亲认不出他是自己的孩子,将他当做是陌生的异类,拒绝他的靠近,但对成小鳞,鲛人却很是亲近,围着他歌唱不止,歌声愉悦悠扬。

成特为此很是烦恼,虽然他一连找到了两个失散的亲人,但现在因为母亲的事,成特很是为难,不知道应该先把成小鳞带走,还是应当与成小鳞待在这儿,直到母亲认出他之后,再将两人一同接走。

思来想去,成特暂时没有答案,只好先和成小鳞几人匆匆道别,自己先回玲珑门一趟,收拾收拾再做决定。

“听他们的话说,那只鲛人和人类交.媾,被族群排斥,独自在外活不下去,才只能住在这个小湖里苟活……那天晚上,温睿舟和那个鲛人在湖边见面,我还以为……”黎琛原是一副散漫的样子,谁料到他自己越说脸色越差,最后烦躁地挠了挠头发,小声地自言自语道,“没事,是我多想了而已……”

谢无言佯装没有听见他的低语,并不打算触及他的伤心事。

黎琛误会了什么,他还是知道的。毕竟在玲珑门,他的母亲也曾被质疑与他父亲的义弟通奸,那些空穴来风的谣言,总害得他被人怀疑,他并非黎琎之子。黎琛对那些夜半私会的举动,一定也比常人反应更敏.感。

黎琛越想越焦躁,赶紧换了个话题:“说起来,师尊,有人要杀你的父亲。”

谢无言反应平平:“我知道。”

“嗯?”黎琛朝他新奇地眨了眨眼,靠到谢无言身边,突然又挑起了兴致,“是你之前也注意到了,还是……跟我一样,也无所谓他们的死活?”

“我注意到了,也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仅此而已。”

“看样子,你都调查清楚了?”黎琛悻悻地收起了笑意,但视线仍然落在谢无言的脸上,“师尊就没什么反应?要杀你父亲的人,可是我父亲呢。”

谢无言望着深不见底的湖面,不以为然道:“那又如何?你父亲又不是你,况且,你也不愿与他沾关系,不是吗?”

黎琛愣了愣,低头寻地上的石子想踢,却半天没有找到一颗,闷闷不乐道:“……师尊倒是想得很开。”

“你想不开吗?”

“哈?”

谢无言重复了一遍:“我问你——关于你父母的事,你很想不开吗?”

黎琛反应了片刻,黯淡的眼眸慢慢沉了下去,道:“……有什么想不开的,不就那样呗。”

想开了的人才会回答他想开了,想不开的人,只会兜兜转转,拿一些暧昧不清的话做遮掩,却什么也藏不起来。

谢无言朝黎琛抛去一个小小的绿色东西,黎琛下意识抓住,张开掌心,是个瓷瓶。

“……这是什么?”

“安魂花药液,算作奖励。”谢无言怕他又拒绝,只好寻了个借口,“你今日帮我理好了成特的行踪,做的不错。”

黎琛顿了顿,扭过头:“……我又不是为了帮你,才盯着他的,只是因为他是玲珑门的人,我才必须得看劳了他。”

黎琛虽然嘴上依旧不松口,但这一次,可喜可贺的是,他总算收下了那一瓶安魂花药液。

*

玲珑门。

彼此纠缠的方格玉纹铸成了殿堂的廊柱,以及屋顶的花纹,大殿内部,没有一盏灯是点明的,四处却熠熠生辉,金玉满堂,璀璨至极。

成特躬身俯首,扬起袖子,恭敬作揖:“医门长老成特,见过门主大人。”

殿堂之上,黑子白子轻轻点落棋盘,均匀的脆响一声声响起,两方博弈不断,白子的那一方,时不时还有人声响起,评价这盘棋局。

黑子的那一方,始终沉默不语。

然而过了好半晌,也未传来一声回应成特的声音,仿佛他不曾来过,从未存在。

成特腰有些酸了,却仍然恭恭敬敬地低头站着,丝毫不敢抬头。

又过了一会儿,白子那一方忽然停了动作——宇文江雪转过头,笑盈盈地说道:“成特长老来了。”

仿佛他这时才发现成特的存在。

“是。”

“我听说,长老近日可是遇到喜事了。”

黎琎依旧是侧着那张阴沉沉的脸,叫人看不出喜悲情绪,这样子本就够吓人了,当他听见宇文江雪的话后,喉咙里又冒出更可怕的低沉声音:“喜事?”

成特心脏倏地一震,忙低下头:“宇文仙尊言重了,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不容他多作解释,就被宇文江雪的一声笑给打乱了步调,他放下手中白子,斜睨了一眼成特:“兄弟失散多年却又重逢,能不是喜事吗?成长老要是想把那位弟弟接来玲珑门,想必门主大人也会赞同的。”

周围一时安静下来,既没有人说话,也没有棋子落盘的声音,安静的几乎要令人窒息。

成特姿态恭敬地低着头,身形站的笔直端正,脸颊两边却一刻不停地直往下落冷汗,一颗心脏怦怦直跳几乎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宇文江雪怎么敢说这种话?!

玲珑门内人人皆知,在黎琎面前有几大禁词,绝不能提,即便只是与友人在闲谈中提到,都会在某个时候,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几次后,玲珑门内人人自危,谁也不敢轻易说出那几个字眼。

妻子钰照,儿子黎琎,以及,门主的那个义弟的存在,是他最大的禁忌。

旁支一类的,例如兄弟,家人,亲人,也是万万不能提的,所以成特此次返回玲珑门,一回来就被黎琎招去,他本就心惊胆战,无数次在心底提醒自己,那兄弟二字,是连提都不能提的,最好,都不要让黎琎知道……

成特此时已经在心底骂了宇文江雪不下百遍,虽然他们关系也就一般,但宇文江雪作为黎琎为数不多的亲信之一,平日里八面玲珑,知道有些话该说,而有些话……

即便是带刺的石头,也要嚼碎了咽进胃里,为了活着,提都不该提——

作者有话说:今天看某宝回忆杀,发现自己用某宝网购的第一个东西,居然是同人本哈哈哈(呜呜呜以前还可以买到的),然后最近买的书还是漫画啥的……

以前的大人:你看漫画好幼稚啊你总不会长大了还看这个吧

成年后的我:(天天看漫画小说)

穷尽一生去叛逆了属于是

第150章 心魔(13)

金穹玉顶的华美殿堂寂静无声,在此之前,连一丝尘灰都不曾沾染的地面上,此刻映出一层寒冷刺骨的光泽。

以及从成特脖颈滴落到地面的,汗珠晕开的痕迹。

“成特。”

玲珑门门主——黎琎的声音从殿堂之上传来,犹如山巅上传来的神祇之音。

成特喉咙里都是干涩发苦的滋味,尽可能镇定地应了一声,事后回忆起来,他都完全忘记自己应了什么话了。

“你自己的弟弟,随意你处置,没其他事的话,你先退下吧。”

成特双眸一惊,心底却猛然松了口气,他忙不迭地弯腰:“……是,多谢门主准肯。”

成特几乎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心里谢天谢地,终于能离开这里了,转身前,他悄悄看了眼殿堂之上,狠瞪了眼宇文江雪,这才迈着飞快的步子逃似的走出了大殿。

殿堂之内,一时无声。

黎琎用力拍上一枚黑子,震得棋盘都颤了三两下:“宇文仙尊,还是一如既往的能言善辩,巧舌如簧。”

宇文江雪镇定如初,微笑道:“只是些口舌上的功夫,不值得让门主大人挂心。”

“你让我挂心的地方,可多了去了。”黎琎的眼神从棋盘移到了宇文江雪的脸上,如凶兽般的眼神阴恻恻地瞪着他,“当初我相信你,就是为了等着有一天,你能将死之卷完完整整地拿给我,可现在呢?我赠予你的好处,也不少吧。”

“门主大人胸襟宽广,屡屡宽恕我的罪过,实在感激不尽。”宇文江雪审视着棋盘,久久没有落下手里的白子,“当初黄泉秘境消失,死之卷的确被人取走,但是我这回搜过谢小少爷的储物戒,却并没有找到死之卷的踪迹。”

黎琎微微蹙眉,不耐烦地点了点棋盘:“那个秘境里当时还有谁?一一去找不就行了?”

宇文江雪不紧不慢地落下白子,道:“还有三人,一人是谢小少爷的师兄,至今仍待在镇海山庄,不好下手,一人是合欢宗拿来顶罪的小少爷,若是有必要,这两人,我会下杀手,但是还有一人……是黎家的小公子,我想我跟您说过。”

黎琎的眼神定定地看着宇文江雪刚下的那枚白子,棋子位置微妙又带着试探,他不禁嗤笑道:“那又如何?”

黎琎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棋盘,与宇文江雪下了几回,便得出了胜负结果——也是他们早已预料到的结果。

宇文江雪微笑着摆上一枚白子,轻轻阖上一半眼睛:“门主大人,您赢了。”

黎琎默然无声,干瘦如枯枝的手伸进棋罐,还未摸到黑子,便倏地脸色变得苍白,一瞬间,他面目狰狞,不自然地弓起身子,他的左臂挥翻棋盘,黑白棋子落了一地。

他撑着扶手,猛地咳出满手鲜血,鲜红的颜色从指缝里疯狂地溢出,染红了他胸前的衣物,也染红了一地黑子白子,鲜血流速之快,像是永远没有停歇的势头。

宇文江雪对此并无什么反应,见怪不怪地从储物戒里取出一个拇指大的纸包,掰开黎琎僵硬颤抖的五指,将纸包放了进去。

黎琎几乎快将纸包掐烂,他将纸包艰难地拿到眼前,颤抖着手指展开纸包的四角,将里面红色的细小丹丸尽数吞入腹中,吐血的势头这才减缓了许多。

“就……这么点?”黎琎冷笑一声,从他的嘴角到脚底,视线所及的地方全是大片大片的刺目鲜红,“宇文江雪,你糊弄谁呢?”

“安魂花本就是稀有之物,如今我所制的这些药丸,已经穷尽仙界所能找到的所有安魂花了。”宇文江雪平静地摇了摇头,“药圣堂的霁花长老原本有一株安魂花要用作发布任务的悬赏奖励,可现在却突然变卦,恐怕是因为药圣堂一事,已经私下赠予了谢小少爷吧。”

“谢无言,又是谢无言……”黎琎骤然伸手揪住了宇文江雪,双目之中满是鲜红的血丝,“你连一个病秧子都对付不了?宇文江雪,你说,我当初捡回你这条狗的时候,应该没看走眼吧?”

宇文江雪抽身退后,面上的微笑仍然不变,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衣物:“恕我逾越,门主大人,心魔太重,魂魄才会久久不宁。”

黎琎一怔,沉默片刻,未出口的埋怨换做一声冷哼,他带着满身血迹,头也不回地走下玉质的长阶,踩出一步步鲜血的印记。

“你早一日为我带回死生之书,我的心魔便能了结。”

末了,宇文江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为门主效力,自当尽心尽力。”

*

从药圣堂回来以后,因为这起意外而耽搁的许多事,都要重新排上日程了。

镇海山庄原本所定的南海祈福的日子还未到,但是斗剑比试的事被耽误了,若是按原定的日子进行,两件大事的日子挨在一块儿,恐怕会劳累不少人。

由一位引路人带队,诸位长老带领新入门的弟子前去南海边祈福,燃放天灯,是镇海山庄的老传统老规矩。

严霜与温灼几人商量了一下,祈福不能不办,但是今年情况特殊,不必再特意挑选吉日去办,尽早办了便好。

今年负责的引路人是温灼,谢无言之前答应过他,要去为谢家的家运祈福,因此温灼他们定下日子的时候,也给他捎了口信,日期就定在翌日傍晚,一切从简就好。

翌日一早,谢无言照常来到练武场练习剑法,顺带观察了一下劳乾光与顾归语那两人的动向,一如既往的正常。

他已经找时间去谢锦声那儿探望了一次,玲珑门企图派劳顾两人刺杀谢锦声的事,他也没隐瞒,直接告诉了谢锦声。

得知此事,谢锦声不过冷哼一声,对玲珑门的杀心并不意外。谢无言将他所藏身的房间布置好防御阵法后,这才放心离开。

应淮今日还是照常练习功法,和谢无言吩咐的一样,他们佯装不和,并没有过多交际,为了不让劳乾光和顾归语起疑,他们连一个眼神交流都没有。

将近傍晚的时候,和谢无言预料的一样,黎琛仍然没有出现。

这会儿,练武场已经比往日空了许多,不少新弟子听说今晚要去南海祈福,兴奋得待不住,早早就跑到约定的地方等待去了。

谢无言对祈福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期待,练剑练到天黑,负责为他带路的汪然来了,这才收剑入鞘,准备出发。

练武场本就距离海岸线很近,两人没走多久,就到了地方,海岸边,一束火把顶着冰冷强大的海风,艰难地燃烧着光亮。

人群激动的面目被夜色所模糊,负责为祈福的人们引路的温灼坐在海边的一块巨石上,举着火把等待出发,火光映照出一张张朦胧又兴奋的年轻面孔。

谢无言走过去,为温灼的火把添了一抹真火进去,火光瞬间变得耀眼温暖,温灼愣了下,微笑着道了声谢谢。

谢无言看了看周围,顺口问了一句:“引路人只能带一位友人过来,温少爷与我师兄关系好,为何不带他过来?”

温灼默了一会儿,笑意温和地回答:“今朝得我父母喜爱,他要是想来,年年都能跟着过来,只是他早就看倦了天灯之景,这个机会还是让给谢少爷吧。”

时候不早了,祈福的队伍人也齐了,众人便跟随着手举火把的温灼,沿着海岸一路向南走去。海风凌冽且寒冷,也吹不散真火的一点儿火星。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处高高的祭台,祈福仪式其实很简单,就是在祭台上,将写有自己姓名的纸条放入天灯,再让天灯飞上夜空,被放入天灯的那个人就能得到上神的祝福。

这天灯每人仅一盏,还有规矩,一盏灯只能放一张字条,字条上只能有一个人名,严谨得很。

眼看着周围弟子们已经开始挥笔泼墨写下自己的姓名,谢无言看着空白的纸条想了想,问温灼:“我想给黎琛也放一盏天灯,可以吗?”

温灼一愣,火光将他的笑容衬得微微有些苦涩:“……当然可以。”

温灼帮他找来负责准备天灯的弟子一问,恰好当时准备的时候多做了一盏天灯,温灼便叫人把那盏多出来的天灯和纸条拿来,交到谢无言手上。

一旁,温婵和温小落两人在纸条上写下自己的姓名,偷偷又从怀里掏出了另一张纸条,彼此开始争抢起来。旁边的同门弟子听见她们争吵的声音,好奇地问她们那是什么。

温婵宝贝地抓住纸条一边,说:“这是青青写了名字的纸条,特意托我们放进天灯里的,小落,你别跟我抢,青青的名字得跟我待在一块儿!”

温小落很委屈:“可是,我也想要青青陪着我。”

两个姑娘争抢不休的时候,听见她们对话的其他弟子都纷纷起了念头,想把自己的家人友人的名字也都写进去,温灼只好无奈劝阻两个元凶:“一盏灯只让放一个名字,若是放多了,就不灵了。”

温小落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哥哥就知道扫兴……”

好不容易恢复了友好关系的兄妹三人,此时又有点气氛不对劲起来,谢无言看了看他们,把自己手里的天灯让出来:“你们拿去用吧。”

温灼意外了一下,赶紧想阻拦他,就连接过天灯的两姐妹都面面相觑,想把这盏天灯还给他,谢无言却没有再收回这天灯的念头,只道:“你们拿去用吧,我用一盏灯就行。”

两姐妹低着头,一副做了错事的样子:“可是……”

温灼摸了摸她们的脑袋,提议道:“不如这样,谢少爷的那盏天灯,放黎少爷的姓名,我的这盏天灯,则放谢少爷的姓名,如此可好?”

温小落幽幽地问:“可是这样的话,哥哥怎么办?要不,哥哥的名字放我这儿?”

两姐妹争先恐后地拿起天灯想要放温灼的纸条,险些又吵起来,温灼只能走到一边,先帮着谢无言收拾他们的两盏天灯。

谢无言看了他一眼,问:“这样好吗?”

“只是盏灯,谢少爷别放心上。”温灼大方笑了,“我今年的天灯,便交由明年的我来放,时候虽然晚一些,但总归也是一样的。”

还能先赊着,明年还?

温灼对祈福这项传统其实很上心,监督着弟子们,让他们谁也不要乱了燃放天灯的规矩,毕竟据传言所说,南海祈福相当灵验。

但是为了让他的妹妹能帮好友祈福,谢无言也能为黎琛祈福,他自己倒是没了祈福用的天灯。

他谢过温灼,将装有自己姓名的那盏天灯先放飞了,纸做的天灯摇摇晃晃了几下,随着风儿,吹上夜空。

灯芯是他用真火加固过的,不会太热燃烧了纸做的身子,但是遇水不灭,遇风不停,还是可以做到的。

他望向繁星点点的长空。

虽然他不知道为谢无言这个名字祈福是否有效,但他希望谢家的福运,也能如真火一般,长存世间,永不熄灭。

……

为谢家祈福之后,谢无言拿起另一盏装有黎琛姓名的天灯,突然扫了一眼身后的某个角落,又转过头,面无表情地朝着大海说:“这是帮你放的。”

天灯从他手中抽离,缓缓升入空中,凶猛的海风吹袭而来,天灯像是个初生的小牛犊,不太熟练地升高,再升高。

天灯飞入茫茫夜色,朝着谢无言的那盏天灯,努力地追寻过去——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我不该在发布界面码字QAQ本来想先存一下存稿箱,结果点错点成直接发表,我die了……

现在终于改好了!!可以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