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谢锦声心里还接受不了,他毕竟和谢无言不同,谢锦声作为谢家家主,见识过谢家族内为了权利而明争暗斗的残酷一面,见识过谢家势力鼎盛,辉煌至万人敬仰的一面,也见识过现在,谢家冷清萧条,苟延残喘的一面。
谢锦声知道,赐姓这种事,对原先的谢家来说,是宁可覆灭也不可能做出的事情,但现在,必须得改变了。
而谢无言和谢锦声也都知道,要改变谢家的命运,必须有新的族人与门生,才能带来新的活力与生机。
应淮的出现,让两人看到了希望的火苗。
谢无言默默坐在茶桌边等待,终于听到谢锦声背对着他开口——
“家书,我会告诉你下落的。”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看向他:“不止是家书,还有更多更多关于红霞一线天的事,你都得记住,秘密一旦写下来,就不算是个秘密了,所以我告诉你的这些事,你就算掰开脑子烙进去,也要让自己牢牢记住,一刻都不许忘记。”
“当然,父亲。”
“无言,我身体不好,随时都可能撑不住这个位置,到时候,你要随时有着能接替我的本事,你懂吗?”
谢无言呼吸微顿。
“……当然,父亲。”——
作者有话说:该睡了(看了一眼令人窒息的时间)
第176章 合欢宗(3)
谢锦声沉下一口气,飘远的目光穿过平和的空气,映射出尖锐的光芒,仿佛自己所注视的并不是一间小小的茶室,而是他在红霞一线天时,那富丽堂皇又庄严万分的家主之座。
而在谢锦声即将开口的时候,谢无言突然想到什么,双目陡然清醒了一分:“等等,请父亲将详细内容写在这张纸上吧。”
谢锦声愣了一下:“我说过,秘密若是被写在纸上用以记忆,就不算……”
“不是用来记忆,是为了防人。我离开前,会用真火将他们烧干净的,只是担心隔墙有耳罢了。这些事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听去了,恐怕会带来更多麻烦。”
这个理由对谢锦声来说已经足够充分了,他左右看了看周围的墙壁,这才顺从地接过了谢无言递来的笔墨纸砚。
谢无言听到脑海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啧。”是秦枭羽的声音。
“你果然在听。”
秦枭羽冷笑:“让我听到又如何?反正我也无法自由进出里外的世界,对你们来说根本没有威胁,你何必这么防着我。”
话虽如此,谢无言也不可能放任风险存在,他和谢锦声的对话,自始至终都在纸上进行。谢锦声在纸上毫无保留地写下了他所知道的,关于红霞一线天的信息。
当然,要将百年来他所学习并积累到的信息事无巨细地讲给谢无言,恐怕连续写上一个月都无法结束,谢锦声所教给他的,是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信息。
谢家之所以世世代代居住在红霞一线天的理由,谢家之所以能发展壮大的原因——都是因为那一片特殊的牡丹海。
万年以前,身负重伤的谢家老祖为了躲避魔族的追捕,躲入深山后,意外发现了那一片灵力充盈,永不败落的牡丹之海,为之取名为红霞一线天,并在那片牡丹盛放的峡谷里,建立了最开始的谢家祖地。
在谢家人眼里,牡丹海是最神圣高贵的存在,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在古籍中确实有人记载过——原本已经身负重伤的老祖,依靠着某种具有“特殊力量”的牡丹,让自己微弱到快要消散的魂魄又继续维持了上百年之久。
谢无言注视文字的视线停顿了一下,毛笔飞快写下疑问:“特殊力量”的牡丹是什么?
谢锦声摇了摇头。
据谢家老祖所说,牡丹海里,有一种特殊的牡丹万里难挑其一,和其他吸收世间灵力,维持着自身寿命的牡丹不同,甚至正相反——它是红霞一线天充盈灵力的来源,又有着能延续寿命,甚至逆转死亡的能力。
但是除了真正借助过它们力量的人以外,谁都不知道这种牡丹的特征是什么,又该如何找到它们。负责撰写谢家家书的人,将这种特殊的牡丹命名为“王株”。
只有唯二两个人成功借助过王株的力量,第一个自然是谢家老祖,第二个,则是谢临江。
放眼千万年来,谢家走出过无数力量强大境界高深的修士,也只有谢临江天赋异禀,参透了生死之道,真正将改变生死的法器成功制作出来……
然而,除了这两人以外,其他的族人甚至连王株的影子都不曾找到过。
谢锦声所知道的关于王株的信息也不多,帮不上什么忙,但是仅仅是知道王株的存在,就已经对谢无言帮助颇深了。
毫无疑问,死生之书的力量来源就是王株,如果能在另一个世界找到王株,说不定也能得到生之卷的线索……
除了王株的信息,谢锦声还将红霞一线天的地图绘制了下来,其中包括超过七百条地下暗道,以及千余处陷阱的位置所在。光是家书的赝品,就在不同的地方保存了共四十四本。
当初谢锦声将宇文江雪纳为门生,让其看管牡丹海,才让宇文江雪得到了接近谢家血亲的机会,虽然最终造成了悲剧……但不幸中的万幸是,记载着谢家诸多秘密的家书的真实位置,连宇文江雪也不得而知。
当谢无言问到,真实的那一本家书里是否有记载到谢临江的事时,谢锦声也没有完全否认,家书的记载和确认一直不是由他这个家主负责的,口口相传的故事,也不一定为真。
谢无言最后扫了一眼谢锦声写下的所有地图与文字,便将他们卷起来揉成团,用真火烧了个干净。
纸上的信息量就连谢锦声都觉得庞大复杂,为何谢无言仅仅看过一两遍,就能将它们全部记住?
谢锦声看着灰烬:“你……真的全都记住了?”
谢无言看着茶桌上的一片灰烬残渣,抬起手背将其挥出窗外:“如果是父亲在纸上所写的信息,我确实已经都记住了,至于回信的事,就麻烦父亲了。”
谢无言一从谢锦声那儿离开,便去了海边。
如果在客房里对秦枭羽使用逆灵决,谢无言不敢保证他的客房不会有人造访,至少黎琛就经常从窗子那儿溜进他房间里乱窜。这件事还是在荒无人烟的海边进行比较保险,至少秦枭羽还不熟悉这里的地形,不会在短时间内闹出什么乱子。
即便谢无言一言不发,周围的环境也像刚刚一样安静,秦枭羽的直觉也很准:“要开始了吧。”
嗓音没有愤怒或急躁,比之前平静许多,亦或是已经将情绪全部掩藏在平静之下,狠狠压抑着躁动的心。
谢无言望着无垠的海面,回了轻轻一声:“嗯。”
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了。
连一瞬间的犹豫都没有,灵力在胸腔的脏器里迅速聚化升华,比起第一次对两人使用逆灵决时,谢无言现在所体会到的感觉要更加清晰且强烈。
视野剧烈收缩,身体的形状像是在一刹那间被收入一个小匣子的罅隙里。
与之相反,秦枭羽的体验完全不一样,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绳子拴住,向外剧烈拉扯到了极限,虽然只是落花点水般的一瞬间功夫,但肉.体带来的疼痛,还是令秦枭羽心情不爽到了极点。
他禁不住咂舌,骂了句脏话出来,随之涌入肺部的空气令他既陌生又怀念。
比内陆的寒风更加冰冷的,冬季的海风,正一阵接一阵地吹刮着他的四肢,秦枭羽身上残破不堪,满是血渍的衣物也随之飘荡,他费力睁开一条眼缝,看见茫茫一片的蔚蓝色,正波光粼粼地闪耀在他眼前。
湖?河?不对,是比那些都要更大的地方……怎么会有浪花这么大的湖水……
秦枭羽怔愣地望着前方,忽然敏锐听到背后传来什么动静,双眸倏地一下弹起来,猛地看向了身后——
“……啊!”
一个花篮“啪”的一下掉在了地上,声音沉闷。
秦枭羽打量着那瑟瑟发抖的女孩,下意识将手摸在了兵器袋边。
“你,全都看到了?”——
作者有话说:快过年了,房子外面请了清理工,会降下一根绳子然后上上下下地擦外墙。
每次一到这个时候,七月就会像个电动马达一样,一整天都持续向高空清洁工发出“嗡嗡”的叫声,躲到床底下,害怕的都不敢玩钢丝球了。
这个小胆小鬼,大概以为巨人来袭了吧x
第177章 合欢宗(4)
秦枭羽当真是长相凶神恶煞的典范,都不需要刻意做什么表情,一抬眼睛一张嘴,那饱经风霜摧残,犹如野兽一般的眼神,就将女孩吓得双腿打颤。
“因、因为,我听说……有人在附近看到了谢少爷……”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轻,哆嗦得话都说不明白。
秦枭羽打量了她几眼,又看向她脚边的花篮,走上前默默帮她捡了起来,没想到这一举动直接把女孩吓得抽泣起来,搓着眼睛哭个不停。
“喂,别哭啊……”
秦枭羽弯下身子把花篮递到女孩面前,无论他做什么,都只能听到低低的哭声,秦枭羽轻啧了一声,从花篮里摘出几朵不知名的蓝色小花,满是刀疤的手熟练地勾起花枝串成花环,轻手轻脚地搁到了女孩头上。
“这样……总行了吧?”
……
……
谢无言醒来时,看到的是一片垂在床边的,淡乳色的细腻纱帘。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很快就传来摩擦布料的感觉,比上一回不知道要好上多少,看来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这……是哪里?
谢无言努力撑着身子下了床,屋内的摆设似乎换过一遍,都是新东西,看不出是哪个门派特有的玩意。门仅有一扇,他推了推,门似乎被外面的什么东西紧紧抵住了。屋内的东西也都是圆边的,哪里都没看到什么能够用来撞门用的尖锐东西。
只是谢无言看着这扇样式极普通的门,忽然有了一种福至心灵般的感觉,不知为何,他伸手触上木门斜上方的一个凸起的原点,突然感到指尖一疼。
“咔嚓。”
在门打开的同时,谢无言抽回手,指尖已经出现了一个鲜红色的血点。
他的血能用来开门,就说明这里是——
红霞一线天?
门外的景象令谢无言的思绪微微迟滞,透明的风浪穿越峡谷,吹拂过谷间的杂草与野花,犹如草原一样宽阔无垠,又如海浪一样起起伏伏的峡谷里……
垂落着,大片大片的枯枝。
谢无言震惊了一瞬,慢慢走下台阶,那些枯萎的花枝随着风的方向一点点摆动着头颅与躯干,干枯黝黑的枝叶也早已不再似当年那样骄傲与高贵。
他静静站在枯萎的花海前,静默间,漫山遍野皆是荒芜。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来到红霞一线天,没想到,面对的就是这一番情形。
谢无言走进花海检查,并没有人为破坏的痕迹,牡丹海是自己枯萎的,那么作为能量来源的王株,应该已经出事了。
这个世界的谢无言死后,谢锦声也很快遭受刺杀而死,但如果没有外人干预,王株是不可能死去的,甚至除了谢临江与谢家老祖,根本无人知道该如何找到王株。
再者,就算有人在他们死后去破坏王株,理由呢?
谢无言找了一圈牡丹海,还没搜完一半,背后忽然传来什么动静,没等他回头去看,就听到一声清晰,响亮,甚至称得上有着气吞山河之势的声音——
“师弟!”
盛今朝已经急得根本顾不得形象,单脚踩在长剑上朝他笔直飞了过来,几乎快将谢无言从里到外检查了个遍,才总算相信他说自己并无大碍的话。
光凭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是没法恢复得这么快的,恐怕在谢无言离开这个世界,这具身体陷入昏迷的时候,盛今朝一直在日复一日地为他运气疗伤,试着将他唤醒吧。
并不是他认为自己对盛今朝有多重要,只是在他的印象里,盛今朝就是这样一个只顾着别人,永远在为自己以外的人奔波劳碌的好人。
虽然他在另一个世界最想去的地方是玲珑门,但红霞一线天也是排在其后的好选择,他依旧有许多事情可以调查。
他激动的时候,几乎与谢无言所熟悉的他的世界里的盛今朝一模一样,然而两人四目相对时,谢无言看着他眼尾沧桑的痕迹,才意识到两者间的巨大差别。
“师弟,你上次让我调查的事情,已经有些眉目了。”
“那件事稍后师兄再告诉我吧,对了,我正在找牡丹海的王株,师兄有什么头绪吗?”
“王……珠?”盛今朝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也根本不懂王株的含义。
据盛今朝说,他在宇文江雪死在玲珑门大火后,为了找一个能安置谢无言的地方,第一次去到了红霞一线天,当时牡丹海就已经全部枯萎了,他还以为是无人照料看护的结果,从没听说过什么王株的说法。
谢无言看了眼身后茫茫一片还没搜寻过的牡丹海,决定先将王株的事放一放,先去搜谢家家书要紧。
红霞一线天的内围地区只许谢家族人居住,门生或客人只能在外围地区留宿。但两个地区不论内外,修筑的精致程度都是不用说的,只是雕栏玉砌虽犹在,却再也不见曾经高朋满座的繁华景致。
内围地区,家主用以处理公事和居住的地方,分别有两座宫殿,名“皓血殿”与“朱霜殿”。
谢无言走上两座宫殿相连的桥梁时,俯视桥下,只有一个又深又大的土坑,一滴湖水也看不见。
谢无言眼前忽然掠过一片景象,湖水蔚蓝,波光粼粼,他皱起眉,想回忆得更清晰一点,那记忆却像是失踪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停在最中心处的砖块位置,照谢锦声所说的——割破手背的皮肤,让鲜血一点点流进砖块的缝隙里。
平坦的石桥底下明明空无一物,却在此时剧烈颤动,缝隙向上下两端不断扩大,竟然拉开了一条足以一人的通道。
“秘境通道吗?”盛今朝特意御剑来到桥底从下往上看,竟是一切正常的,只有站在谢无言身边,才能看清这只认血脉的奇妙通道。
“这是谢家族人才能够开启的素心殿,师兄,随我进来吧。”
盛今朝若有所思地看着入口,见他已经头也不回地进去了,这才跟着他一起走进密道。
就连这座素心殿里,都有用来混淆视线的七本家书赝品,别说宇文江雪,就算是谢家族人来到此地,若不是极熟悉地形,根本找寻不到家书的真实下落。
谢无言过目不忘,早已记住了家书的地点,在遇到鬼打墙,且第九遍走过右手边的牡丹纹玉门时,他才推门进入。少走一遍或多走一遍,都会被里面饥饿已久的妖兽袭击。
门里空间极其巨大,犹如上神所居住的气派仙宫,四处都散发着夺目的光彩,九级玉阶之上,是一个难以挪动的宝座。
他抬起手,用清风拂去那里宝座上的浮灰,坐下时,用掌心轻轻擦过右手扶手上的一颗玉珠——
掌心处再次传来尖锐的疼痛,不用说也知道,又在他手上开口了。
谢无言听说这样以血验亲的机关大都出自老祖之手,他的这位伟大的先祖大概是一位极其信任血缘关系的人,若是他知道千万年后,谢家的同族人每一代都在为了家主之位而内斗不止流血无数,也不知道这位老祖会作何感想。
宝座微微颤动,机关启动,古老的玉台渐渐浮入两人的视野之内。
与玉台一起出现的,是其上空骤然显现的美丽星幕,仿佛一条缩小成卷轴大小的银河。
每一颗星星,都连接着一段恢宏灿烂的生命。
越是在人间留下过浓墨重彩的痕迹,星星的光芒便越是明亮。在星幕顶端的自然是老祖,谢临江又会在哪儿呢?
宝座上的谢无言挥挥手,那星幕便和周围的紫云一起飘到了他的面前。
谢无言一边在星幕中寻找属于谢临江的那颗星星,一边询问盛今朝:“师兄,我当时托你调查的事情,有进展了吗?”
“有。那个宇文江雪果然和你怀疑的一样,他的身世有问题。”盛今朝皱起眉,这件事他越想越奇怪,“我查到他在人界的老家时,却听说那一整个村子的人在许多年前就被强盗烧了村庄,只有极少数人趁乱逃走了,那个时候,他刚刚被谢家收为门生不久,怎么想也不是因为意外。”
谢无言回忆起自己在药圣堂的经过,却觉得有些想不通,宇文江雪过去是一个假冒临江仙的教主的儿子,这一点他若是不想让外人知道,以他残忍的本性,的确可以杀人灭口,屠了故乡所有的知情者来掩埋事实,可是为什么……在药圣堂时,他却故意让自己知道了这件事?
“有劳师兄了。”盛今朝能这么帮他,谢无言已经很感谢他了,“还有其他的消息吗?”
“嗯,还有宇文江雪和黎琎的关系。”盛今朝目光沉了沉,“师弟应该也知道,宇文江雪过去称自己是黎琎的好友吧。”
“是,师兄查出问题了?”
“他们曾是好友的事应该不假,我问过不少玲珑门的弟子,他们全都坚信这一点,黎琎是个性格相当恐怖的人,如果有外人谎称是他的好友,一定会被严厉处理的。”说着,盛今朝眉锋一转,“可是,玲珑门大火后,我和其他人收拾尸首的时候发现一件事……宇文江雪的死,似乎是黎琎亲手所为。”
盛今朝列举了诸多细节,例如宇文江雪先前被黎琛所造成的伤口都是冻伤,近距离造成的伤口基本没有,如果不是背后刺来的那一剑,恐怕黎琛根本杀不死他。
当然,黎琎也并非在帮黎琛,诸多伤口证明这对父子也曾刀剑相向,且很快分出了结果,黎琎手筋断裂后被黎琛亲手挖穿心脏,当场毙命。虽是一门之主,但不知为何,他的肉.体异常得脆弱。
谢无言神情越来越复杂,这三人的关系远比他猜想的还要复杂。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颗忽明忽暗的星星正在星幕角落里发光。
他下意识察觉到了什么,伸出手,将那脆弱美丽的星星捧在了手心里。
源源不断的文字刹那间涌入脑海——
这颗星星,属于谢临江——
作者有话说:腰痛到躺在床上用手机码字,然后七月跑到我身边,躺下,亮出软乎乎的肚皮给我揉
呜呜呜QAQ肚皮被肚皮治愈了(每日一则冷笑话)
第178章 合欢宗(5)
他将星光揉开,一行行鲜明清晰的字体浮现在他的眼前,人的一生从出世到化灰,所有经历,或悲伤或喜悦的情绪,都被压缩为数十行蚂蚁大小的文字,静静闪耀在这一片狭小的星空里。
谢无言不知为何生出悲哀的情绪,但大抵是因为头疼的缘故吧,从刚刚开始,他太阳穴附近的肌肤就开始传来一阵阵细微的疼痛。
谢无言忍住疼痛往下看。
家书里所记载的谢临江,要比他们从传说中所了解到的那个临江仙更加具体,譬如他之所以被取名“临江”,是因为他险些难产的母亲偷偷去冰湖边寻找保胎的药草,却意外被一个木系天灵根的少年所救,这才得以保全母子二人的性命,在江边产下了谢临江。
但大概是因为这一次事故,谢临江自幼身体非常虚弱,十五岁前,连床都很难下几次。由于谢临江并无其他兄弟,当时谢临江的父亲,谢家家主谢崇相当重视他,几次三番将谢临江带往药圣堂,虽然久病不愈,但谢临江在此期间结识了唯一一个他记录在册的好友,霁花。
他的病体并没有阻碍两人的情谊,霁花常来探望病重的谢临江,然而草草翻阅也能发现,在二十岁之后,家书中谢临江的名字突然改成了更加正式的“临江仙”,之前记载的他所觉醒的火灵根也无故变成了木灵根。
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如果是家书记载时出现的书写错误,未免也太明显了,向来严谨的谢家人绝不可能出这种过错。
除非,他们是有意而为之的。
谢无言重新翻回前面——明明前半段还在说,谢临江二十岁时,原想在成人礼后与父亲一同拜访玲珑门,并以此作为一个新的开始,正式与仙界的其他门派进行社交来往,然而本来痊愈大半的谢临江却因为病痛再一次缺席,故改由兄弟陪同前往,后半段却忽然改口,说“临江仙”在外出时,用其天生的强大的木系灵力治愈了一位玲珑门长老的性命,赢得了仙界极大的赞誉。
“临江仙”的威名很快传遍了仙界每一个角落。
而谢临江的名字,却再也没有在家书的任何一个地方出现过了。
之后所描述的关于“临江仙”的一切,就和传说中所叙述的相差无几了——从某一年开始,“临江仙”突然开始疯狂地追求生死之道,探寻王株的秘密,在他终于创造出死生之书,创下了无人曾完成过的丰功伟绩之后,甚至惊动了上神。
死生之书扭转生死的能力,违背了天地与自然的法则,一名上神从神界降临仙界,就是为了阻止临江仙,并命谢家世代守护死生之书,决不允许任何人滥用它的能力。
就是这起事件之后,临江仙不再出席任何场合,日夜都待在牡丹海里埋头钻研着什么,就连书写这段家书的当时的家主谢崇都不被允许接近。
在临江仙终于肯离开牡丹海后的第二天,他被发现死在了附近的溪水里,凶器是一柄小刀,而犯人是他本人,像是赶着要离开人世似的,临江仙以一柄小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有关“谢临江”的所有信息,到此为止了。
陪他读到这里的盛今朝有所疑问:“临江仙既然成功探寻过生死之道,就算上神不允许他扭转生死,他也不至于如此极端……用这种方式草草结束生命吧。”
“不是因为那个原因,如果是为了那件事,他早就该自寻死路了。”
临江仙和谢临江的事,他大概知道一些内情,恐怕谢临江是被那个救了他母亲的木灵根修士给代替了吧。
他之所以在家书里找线索,是因为他确信,真正想要掩埋这一切真相的人,是不会留下这么明显和确凿的证据的,写下家书的当时的谢家家主谢崇,恐怕一边承受着真相与谎言被揭露的恐惧,一边又对曾经的所作所为后悔,否则,他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
而谢家的后人对家族十分崇敬,即便察觉到这件事的真相,也绝不会轻易泄密,让外人得到看谢家热闹的机会。更何况是为谢家挣得过名声的临江仙,大概是因为身在其中,谢无言很清楚他们是怎么想的——即便谢崇后悔用外人做病弱儿子的替身,他也不可能将实情写在家书之中,只是动了一些蹩脚的心思,去提醒后世的人,不要忘了那个真正的谢临江。
《十方诡阵图》前半卷的作者,真正拥有无可替代的才华的那一个谢临江。
至于临江仙的行动理由与目的,一定与王株的秘密息息相关。
关于王株,他并没有特别的线索,要是继续寻找的话,恐怕要消耗大量的时间。谢无言已经有些撑不住了,能将逆灵决维持到现在,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谢无言撑着宝座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有些步伐不稳,他将玲珑门那边的调查任务交给盛今朝,告诉他自己会再次昏睡一段时间,在此期间,需要麻烦盛今朝帮他记录他到底昏睡了几日。
盛今朝点头答应下来:“也好,我明日还要与药圣堂他们商议如何处置合欢宗,等到事情安定下来,就继续调查他们的身份。”
谢无言忽地一怔,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合欢宗还存在吗?”
按照他的记忆,合欢宗早就成了玲珑门的牺牲品,为了维护玲珑门正派的形象,当时新继任的合欢宗宗主被枭首示众,这个畸形的门派早就瓦解了才对啊。
盛今朝也理解他的惊讶:“是,那个前宗主死后,原本我们都以为合欢宗要就此散了,谁也没多理会,可是自从黎琎死后不久,与那前宗主同族的一个散修忽然出现,作为新宗主重新操办起合欢宗的事务,我们也都没想到……现如今的新宗主,似乎是叫薛玲,是退位的前前任合欢宗宗主薛怀玉的儿子。”
谢无言视线一震:“薛玲?等等,合欢宗到底是……”
与他的意愿正相反,使用逆灵决的临界点终于到来,谢无言竭力拼着最后一口气抓住盛今朝,想问出更多的信息,一股难以抵抗的强大力量卷住他的□□与骨骼,将他从这个世界强行拖拽回来。
和自己的身体作对的后果就是,他带着满身的剧痛,回到了属于谢无言自己的世界。
还没有走向灭亡的新世界。
谢无言望着不远处的蔚蓝粼光,耳边是熟悉的浪声海声,还有女孩疑惑的“唔”声。
谢无言默默转头,怔然的眼里微微藏着一丝讶然。
“……谢少爷?”那个经常和温家姐妹作伴的凡人女孩青青,正睁着一双疑惑又好奇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盯着谢无言看。
“你看到什么了?”
青青与他仿佛藏着冰星子的冷眸对视了一瞬,下意识按了按自己脑袋上的蓝色花环,仿佛那是她最重要的宝贝。
青青低着头,支支吾吾:“我……我……”
不等谢无言继续追问,秦枭羽先气得骂他了:“你是不是有病?无缘无故凶小姑娘,我们那儿最人渣的混蛋也不干这种无聊的烂事。”
青青还在,谢无言尽量露出平静的表情,在心里回复秦枭羽:“我只是在普通地问她一个足够普通的问题。”
秦枭羽嘲讽地说:“我真好奇你长得有多丑,怎么走到哪里都会把人吓住,她也不是第一个第二个这样的人了吧。”
谢无言微微闭眸,继续尝试和青青对话:“没事,我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青青胆小的性子这才被轻轻抚平了一些,她试探着与谢无言对上了眼神,男人似乎天生就有吓唬人的天赋,仿佛时时刻刻都在目露凶光,光是对视一眼,就逼得人心里发寒。
她磕磕绊绊地说:“我……我看到谢少爷用仙法变出了一个叔叔,刚刚又变了回去……但是,我不知道是谁……”
“叔……”秦枭羽猛地呛了一下。
纵使秦枭羽百般辩解自己什么也没做,谢无言仍然坚持向青青确认情况:“他没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吧?”
青青摇摇头,竟是破天荒地露出笑容:“叔叔他……他给我做了花环,还给我讲了他妹妹的故事。”
谢无言愣了一下,才缓缓垂眸:“是吗。”
虽然谢无言没有窥私的癖好,但要说他对秦枭羽完全不好奇,那也是骗人的。只是在这件事之后,他好几次向秦枭羽过问他妹妹的事,都被他岔开话题糊弄了过去。
次数一多,谢无言也就知道秦枭羽的确是非常不想提到这件事,便也没有再提过,秦枭羽顶多也只是他身体里的一个临时住客,他又何必去追究他过去的事。
谢无言只是觉得有些意外——
因为青青所戴着的那一圈花环,编花的手法就算是他这样的生手来看,也是非常熟练的。
到底要编过多少次花环,才能熟练到那种地步?——
作者有话说:和左右一起去吃了那个超级好吃的冰淇淋!!
然后!!!我俩一起土狗丢人了!!!
那个巧克力的冰淇淋上面铺了一层可可粉嘛,结果左右第一口下去,立刻:咳咳咳咳咳……
我:???你被什么呛住了???
左右:咳咳咳咳咳……(指着粉)
我:这都能被呛到!
然后我也吃了一口
我:噗!!!!!!!
我直接被呛到喷出一口黑雾!!!!!!!!!!!
就在!!!!到处是人的网红西餐厅里!!!!我!!直接一口黑雾炸出口腔!!!!!
到底为什么洒了那么多可可粉啊啊啊啊啊!!!!!
第179章 合欢宗(6)
最后留给谢无言的,只有青青戴着花环离去的背影,和闭口不谈此事的秦枭羽。
当时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也实在太多,放在秦枭羽这儿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新的消息给取代了——
起初还没有多出人意料:谢无言突破元婴后期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山庄,这本身就不是什么藏得住的事,但凡在练武场上待过一天的人,都能感受到角落里传来的阵阵剑气与威压。
距离他前往合欢宗只剩十几天时间,为了进一步精进修为,谢无言找了盛今朝做自己的陪练对象,真金不怕火炼,更何况盛今朝实力不俗,他也不用担心稍有不慎会伤着他。
盛今朝虽然对黎琛没敌意,但能自个儿霸占谢无言几天的时间,还不被黎琛那个醋坛子打扰,他心里高兴得很。
谢无言对黎琛的消失早就见怪不怪,就像养鸟,既然知道它总有一天会回家,何必非要造个笼子囚禁他?
盛今朝不懂他这些心思,只好奇谢无言什么想法,于是试探着问:“师弟天天就找我一个人练剑,会不会腻?”
“练剑本就需要苦修,为何会觉得腻烦?”谢无言很坦然答。“师兄若是不方便,我只能去麻烦温少爷了。”
“温灼?有我在,你还想着找他。”盛今朝赶紧刹住,笑着给了他一记斜刺,“我剑法虽谈不上绝对胜他,但也绝对不输他,师弟要练剑,找我就是最对的!”
不过说着这句话的盛今朝,在第二天就被一大早召去定海楼,说是温睿舟有十万火急的事要找他,只能先将陪练的事延后一天了。
谢无言在练武场呆了一会就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山庄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大事。连看不到周围情况的秦枭羽,都凭着自己长期对危险的敏锐嗅觉,察觉到了微妙的气息:“喂,外面现在搞什么鬼呢?”
到底出了什么事,当然得问了才知道。谢无言直接去问了他最容易遇到的李叔,却被李叔安慰说山庄里并没发生什么要紧的事,叫他不必担心。
不仅是李叔,似乎与真相相关的人都得了命令,不许将消息透露给谢无言。可是越是藏着就越是会引来猜忌,谢无言索性停了练剑的事,想办法打听真相——
没想到肯为他泄密的,是温婵和温小落两个小丫头。
翌日一早,她们俩就兴冲冲地跑到客房来找谢无言:“谢少爷是不是想打听盛大哥的事?我们可以偷偷告诉你!”
这个“偷偷”的声音显然有些响亮了。
谢无言不甚理解,两丫头大概也发现自己送情报送的有点突兀,温婵连忙解释说:“上次谢少爷的朋友教青青编花环,所以我们就想回报回报你啦。”
温小落笑着点头:“青青给我们编了很多花环。”
谢无言这才发现两个女孩从脖子到脚腕,但凡能挂环的地方都围着一圈花环。头发上也沾着不少花瓣,恨不得背着花丛到处跑了。
谢无言对他体内藏着的秦枭羽说:“算是沾了你的光。”
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哼。”
没想到秦枭羽编的那一枚花环,意外让谢无言得到了温家两姐妹的告密。
据她们说,这几天温睿舟他们一直不出现,山庄里人心惶惶,是因为。盛今朝负责看管的夜游船出事了。而夜游船,正是他们十几天后远赴合欢宗时,将要搭乘的一种飞行法器,足足二三十座,全都被人在一夜之间粗暴破坏了。
说起这夜游船,也是镇海山庄才独有的一种飞行法器,体积巨大无比,一座夜游船就能够容纳数百人之多。虽然夜游船死左右两边设有船桨,内部设有船帆,但是驱动夜游船前进的,其实是它底部无数隐形的星屑虫,它们被粘在船底,平时休眠居多,而在夜晚开船时,它们以星光为食,托着沉重的夜游船不断上浮,带人们触碰真正的月亮。
据说夜游船是镇海山庄第一任庄主亲手尝试了无数遍才制造出来的,第一座船样至今仍然藏在山庄的某个角落,除了那座收藏用的夜游船,其他都被尽数损毁,镇海山庄建立以来,还从未出过这样的事。
温婵和温小落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了,不过对之前一无所知的谢无言来说,这些信息也已经足够了。他立刻动身前往两姐妹所说的,位于山庄更南侧的一处听海崖——夜游船就是在那里被破坏的。
还未到听海崖,谢无言便听见一阵闹腾的动静,他索性抄了条危险的近路过去,才靠近听海崖,就遇到了正坐在崖边,一脸阴郁的盛今朝。
四目相对了一瞬,盛今朝苦笑着移开眼神,轻轻舒出一口气:“看来婵儿小落那俩丫头又没管住嘴。”
“不怪他们,是我太想知道师兄瞒了我什么而已。”
谢无言说着看向悬崖下方,有二十多座夜游船正停靠在海岸线边,将近百余个弟子正围在一座还算完整的大船边,忙忙碌碌地修补船身的缺口和损坏的地方。
看来,温睿舟是想赶在他们出发之前,集中修补好一座夜游船来供使用。
虽然谢无言有飞来枫,他们也都早就学会了御剑飞行之术,但夜游船是镇海山庄最具代表性的法器之一,合欢宗继位大典也不是小事,这样重要的场合,如果让人知道镇海山庄的夜游船出了这种事,恐怕是要让镇海山庄颜面大失。
盛今朝叹了口气:“你要去合欢宗的消息不知为何传出去了,好在我们及时发现,暂时没让消息传到庄外。没想到除了那个劳乾光和顾归语,在我们山庄里面……竟然还有奸细在。”
他话音刚落,崖底一个弟子忽然抬头看见了他们,那弟子三两步跑到一个人影跟前,低语几句,那腰肢瘦长的浅绿人影便慢慢转过身子——正是温灼。
既然谢无言出现在这里,想必也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了。温灼也不急,派人将谢无言与盛今朝请了下来,原意是想让谢无言看看夜游船的情况,可他们还没来得及打上几句招呼,周围人的议论声却不轻不重地传到他们几人耳中——
“果然,那个姓黎的不在谢少爷身边。”
“虽说是师徒……哎,我们又能说什么,反正遭殃的是夜游船,累的也是我们罢了。”
“不想去合欢宗就直说,非要用这种方式,真是有够恶心的……”
谢无言:……
这些小弟子,觉得黎琛是犯人?
细想下来,黎琛的确挺有嫌疑,毕竟他那一日和温睿舟他们商议完去合欢宗的事时,黎琛的确看起来不太情愿,而他又一向神出鬼没,接连好些日子都没在谢无言面前出现过。但仅凭这些理由就给黎琛定罪,未免也太草率了。
盛今朝和温灼自然也都听见了,正当盛今朝脸色霎变,瞪着眼睛想要走过去时,却被温灼抬手拦住,代替盛今朝,站到了那几个嘴碎的小弟子跟前。
那些声音的主人根本没发现温灼的靠近,说的话越说越过分,渐渐的,他们突然发现周围一片死寂,左右两边的其他弟子都闷头干着自己的事,没有一个敢交头接耳,只有脖子上挂着的汗水,正明晃晃地闪着他们的眼睛。
几个小弟子这才迟钝地闭上嘴巴,为首的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带着纳闷的表情回头,一看见温灼在盯着他看,登时吓得满背满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温灼背对着谢无言,以至于他看不清也猜不出这一向温文尔雅的小少爷这会儿是什么表情,但是,直觉告诉他,有一些事……最好还是不要好奇为妙。
那小弟子才发现温灼三人早就走到了自己身后,而刚刚和他一起嘴碎的几个小弟子见势不妙,抬手遮住相貌拔腿就跑进了拐角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领头的碎嘴少年一看同伴都跑了个精光,心里头一下凉了大半:“温,温少爷!我们几个就闹着玩的,您可别往心里去。”
再忙碌再伟大的门派,也会有一些天天闲着无事可做,只知道背后议论人的碎嘴巴。他们也只有在真正冒犯到不该冒犯的人,知道自己要遭大麻烦时,才会暂时管住自己那个烂豆子般的碎嘴。
若是一直吃不到教训,他们便比谁都要嚣张,便如今日这般,恨不得要在谢无言眼皮底下议论他。
盛今朝的神色满满都是冷怒:“你是哪个长老的弟子?”
那弟子表情稍许缓和一些,还好他刚进门派不久,平日又怠于修炼,很少在人前露面,这才没有被盛今朝记住脸。正当他打算胡诌一个长老的时候,温灼的话却将他一下推回了绝望的深渊——
“不必问他,我一会将他领到诸长老那里,他师尊自然会来认领。还有你那几位朋友的脸,我也都记住了,告诉他们,明日之前全都自觉去领罚,将庄里的规矩都罚抄一百本,抄完前,你们的各项月例都会暂停,直到你们知错为止。”
温灼侧过身子,谢无言这才看清了他的表情,虽然并无多少明显可见的愤怒,但是眉眼间也尽是严厉,完全不似平常:“若是被我知道有谁想要作弊,或是将此事糊弄过去,你们便也收拾行囊回乡去吧。”
那小弟子被说得两眼发昏,被逼至绝望后,反而莫名涌起一股反驳的勇气:“可是、可是!山庄里发生了这种事情,我作为门派的一份子,讨论一下又有哪里不对?而且,我们说的又不是完全没道理——”
温灼皱着眉,打断他的话:“黎琛是谢少爷的徒弟,最了解他的人自然也是谢少爷,你们与其猜忌黎琛,不如先问问他的想法。”
说着,温灼的视线投向了他,众人也随之看了过来。
“谢少爷,依你对黎琛的了解,这件事像是黎琛所为吗?”——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腰疼反复发作……真的要好好注意坐姿站姿啊,我已经一把老腰咔嚓嚓了
只能瘫在床上理剧情,希望之后不要再发作了QAQ
第180章 合欢宗(7)
凝滞的空气像是一潭深沼泥湖,又是这样。似乎无论到哪儿,他和黎琛的周围都总有这样无数双眼睛悄然藏匿在暗处,盯梢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风平浪静时,无人敢靠近他们;可一旦稍有变故,那些眼睛便会一个个从黑暗里钻出来,按捺不住地露出獠牙,随时准备用唇枪舌剑刺穿他们光鲜的外壳。
仙界,到底是何时变成这副模样的?
谢无言刀子般锐利的眼睛扫向那个怀疑他的小弟子:“夜游船的损毁处,是什么样子的?”
那小弟子也不知是什么情况,被谢无言那双眸子一瞬间对视上的时候,他浑身打了寒颤,一股寒意陡然从脚底窜上头顶,神经都跟着感受到一阵滋滋的麻痹。
直到温灼给了他一记眼神示意,小弟子才一身大汗地回过神:“……这、这边请。”语气竟也不自觉变得礼貌起来。
谢无言不疾不徐地过去查看情况。
纵使他刚刚说明自己相信黎琛,再如何舌灿莲花巧言善辩也没用。
没有确凿的证据,就证明不了黎琛的清白。
“就是这边。”小弟子领着他们去了最近的一处夜游船,指了指歪斜的船体。由特殊灵木所制成的船身被轰出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裂口。
谢无言绕过他,上前观察裂口。
看痕迹,像是用大量灵力强行轰开的缺口,但是犯人很小心,现场没有一点灵力残留,很显然是有备而来。
温灼指了指夜游船:“如果犯人是熟悉夜游船的庄内弟子,例如我,一定会选在底部船舱里动手脚,熟悉夜游船的人都知道,底部船舱才是夜游船的命脉之处,那里藏有可以吸附星屑虫的某种矿石,想必大家也都听说过。而我只要将矿石的数量减少到某个特殊的数量……夜游船就会在平稳飞行一阵后才引发事故,那个高度,倘若我提前在周围埋下数百刺客,恐怕船上的人非死即伤,若是想更稳妥一点,还可以在矿石里动点手脚,让夜游船上升到更高的高空,这样出事的时候,船上的人生还的可能就更低了。”
“为了不被发现,这样做肯定是最隐秘也最有效的,否则像现在这样人尽皆知,反而害不到谁。”
……
一番话下来,周围安静了。
别说附和的声音,就连微弱的呼吸声都几乎听不到,无论是和温灼相处过几年的弟子,还是刚入门派不久的新弟子,此刻都是一副茫茫然的模样。
他们这样倒也正常,毕竟温灼所展现给弟子们的形象,一直都是那个温温和和,没有脾气的小少爷模样,他的那些话所造成的反差感……
即便只是说笑,效果也足够吓人了。
温灼笑笑:“这也只是我个人的猜测而已。”
像是没注意到周围人的变化一样,淡定如常。
谢无言顺势看向他:“所以,你也觉得黎琛的嫌疑很大?”
“我可不敢这样猜测。”温灼微微勾唇,别有深意地看向四周,“如果黎琛有嫌疑,那么在座所有新入门的弟子也都有嫌疑,毕竟他们也都不了解夜游船的构造,要想破坏夜游船,只有靠这样简单粗暴的办法。”
一听说自己也有嫌疑,一群弟子瞬间不淡定了,方才怀疑黎琛的那小弟子眼看势头不妙,碎碎地嘀咕道:“听说夜游船有很久没有启用过了,近来唯一需要用上夜游船的,也只有要去合欢宗的那几个人!就算我们有嫌疑,也没理由这么做啊!”
温灼突然道:“你喊他们什么?‘那几个人’?”
小弟子面露尴尬,不情不愿也只能被迫改口“……那些……师兄。”
温灼看向人群,视线不经意扫过那几个曾怀疑过谢无言,正满脸心虚的弟子。
“怀疑归怀疑,该有的礼节还是不该忘的,若是真的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就该第一时间告诉你们的前辈不是吗?”
话里的意思也挺直接:他们是一群年纪轻的弟子,真有线索或想法就该先告诉前辈,而不是偷摸着躲在哪个角落里嚼舌根。
小弟子听到身后低低的笑声,顿时一股气血涌上脸颊,满眼写着不甘:“我也就是随口猜猜……又没真的说是他干的,师兄何必当真。”
“何必当真?”谢无言听闻此言也不禁心中冷笑。
“……有什么好笑的。”小弟子气恼地说完,突然感受到一股尖刺般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倏地一顿,转头就与温灼对上视线。后者脸上一闪而过的冷厉表情,令他的心凉到了极点。
今后的日子,怎么想都不会好过……
谢无言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这一出插曲,转身走近夜游船,回眸道:“就如温少爷所说,犯人应当是对夜游船不甚了解的人,并且破坏夜游船的行为也很可能与合欢宗之行有关,如果单从动机讲,黎琛才是那个最该被排除嫌疑的人——你们也看到了,他与我并非日夜都同行,如果他不愿与我同去合欢宗,大可以像以前一样失踪不见,当然,他就算直说,我也不会逼他。”
四周沉默了片刻,便传来低声附和的话语声。显然大部分人也知道,黎琛仅仅因为不愿去合欢宗,就破坏所有夜游船,这听上去既愚蠢又说不通。
只是谣言散播的时候,他们一听说是那个玲珑门门主的儿子,便会下意识地将所有罪名和罪责都推到他身上,还心以为理所当然。
“还有。”谢无言扫了一眼夜游船船身的巨大缺口,“要将所有夜游船都破坏一遍,消耗的灵力相当大,灵脉因此亏空也不奇怪。如果真是黎琛所为,他过几日出发去合欢宗时一定会暴露马脚,就算他那时不现身,我现在靠师徒契也能得知他的方位,他再怎么逃都是徒劳——他是我的徒弟,就算称不上正人君子,也绝非你口中的蠢货。”
“你!”那弟子已经气得两耳冒火了,迫于温灼那边的压力,他勉强用了尊称,却还是不太客气,“既然师兄你可以找到黎少爷的下落,何不现在就催动师徒契,叫他过来看看?”
温灼轻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谢无言却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之前他一直没有用过师徒契,是因为魂魄太弱,契约又深入其中,一旦催动就会进一步摧残本就脆弱的魂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两片魂魄已经融合,也就是说,他或许可以尝试催动师徒契。
在温灼拦在他面前,与那弟子对峙的时候,谢无言已经不知不觉将手搭在了剑柄上,并轻轻抽出了一截银亮银亮的刀刃,他直接将手伸过去,毫不犹豫割开了指腹——
他攥紧的拳头里,慢慢向外渗出鲜红色的血珠,滴答一声落在了地上。
血珠渗入泥土。
扩散,吸收。
——
一瞬间,不可思议的画面以极快的速度灌入了他的识海之中,像是透过鸟儿的眼睛,穿过或熟悉或陌生的土地,刹那间便让谢无言找到了黎琛所在的位置。
然而,他所看见的景象,却令自己迟滞了一刻。
……
为什么。
为什么他所认识的那个黎琛,正在追杀镇海山庄的弟子?
谢无言默然一刻,抬头看了一眼无声对峙的小弟子与温灼,前者就是个愣头青,怎么说都不服气,温灼也碍于身份,当着众位新弟子的面,不方便对他下惩罚,恐怕这样下去,还要拖很长时间。
可谢无言已经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他深深皱起眉,用带血的掌心捂住嘴,佯装出不适的样子:“我……试过了,只是魂魄还受着伤,恐怕暂时无法催动师徒契。”
谢无言原本肤色便比常人白皙很多,在那指缝里的鲜血的对比下,显得更加苍白无力,当真像个虚弱无力,魂魄受损的可怜人。
那小弟子原本还嚣张得不行,见谢无言“吐血”,顿时傻眼地呆站在原地,怎么都笑不出来。他仔细想了想,更觉得满头冒冷汗。
他与黎琛有矛盾,好歹在现在,镇海山庄还能护着他,可是谢家呢?谢家和他们庄主的关系听说是相当不错的,要是谢无言因为他的缘故而有了什么闪失……
小弟子只想把半柱香前的自己狠狠抽十个耳光。
他是疯了才敢招惹谢家!
周围有弟子想上前搀扶他,却被谢无言干脆利落地推开。温灼略带复杂的目光看了谢无言好几眼,脸上的担忧微妙地变化了一些。
谢无言猜他看出自己是在装病,可是事情已经容不得多耽误了。
好在温灼在他面前,永远都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同辈——他替谢无言支退了那些闲来围观的人群,并命人将那个口无遮拦的弟子带回去领罚。
终于到了可以离开,也必须离开的时候了。
谢无言刚想向温灼道谢告别,却被他微笑着拦下:“谢少爷。”
温灼叫住想要匆匆离去的他,问:“方才你催动师徒契后,看到了什么?”
谢无言的动作顿了一顿。
紧接着,缓缓地,转过了一双略带警惕的眼睛。
“你发现了?”
刚刚他割血催动师徒契,而后突然装病离开,若说前后什么也没发生,那他的反应未免也太不自然了。
温灼是个聪明人,一定是意识到了什么,才会将他拦下来的。
谢无言是信任温灼的,可是谢无言并不会自恋地以为温灼会帮助他任何事,尤其是在这件事上——
如果黎琛杀害的庄内弟子是一个无辜者,亦或是一个有罪,却没有足够证据证明他有罪的人,那么问题就大了。
……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选择。
是相信温灼,还是相信黎琛?——
作者有话说:最近在阳台养小香葱,希望实现香葱自由,结果原本香葱长得好好的,突然有几颗歪歪斜斜的,我也没在意,以为是营养不够没长好。
直到后来!!
我看到七月当着我的面!!!用它有力的大爪子!!拍打我的小葱!!!
不要啊啊啊QAQ你们都是我的宝贝,不要互相残杀啊!!(其实是单方面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