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因果(9)
谢无言翌日睡醒,已是正午。
他精力很浅,没法像普通修士那样,以打坐代替睡眠,偏偏又觉少,体虚是日常状态。
今日难得睡到了这个时辰,以至于醒来的时候,谢无言感觉身体从未有过的舒服。
他试着运气一番,沉寂已久的火灵根被微微催动,在脆弱的身躯内散发着热量。
黎琛来他房间送茶时,微微一挑眉,捞起他的手臂:“你今天倒是暖和多了,有点火灵根修士的样子了。”
“松开。”
“我是在探你的灵脉。”黎琛的手是乖乖松开了,但眼角斜挑起,仿佛能看见一般地看着他:“你就这么讨厌我碰你?”
“不。”谢无言冷眼甩了他一记眼刀:“我只是讨厌任何人碰我。”
“那你得慢慢习惯,如果不探灵脉,怎么能治好你的病?”
黎琛说完,又毫不怕冒犯地捞起他的手腕,指腹微微按压脉搏,的的确确是在探查他的灵脉情况。
谢无言皱着眉头想要挣开,但黎琛铁了心不放手,他也只能愤恨地瞪他一眼,扭过头不再看。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黎琛这时才放开谢无言的手,起身去开门。
大门洞开,少年闻到面前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皱了下眉头:“阁下是?”
对方并不言语。黎琛感受到毫不客气的打量目光,划过自己的头顶。
谢无言远远看了一眼门口,撑着病体坐直,尽可能有力地喊了一声:“父亲。”
那身材修长的男人轻咳一声,绕过黎琛走进屋子,客套般地与谢无言搭话:“临江,近日如何?”
谢无言与他简短说了说自己近日的情况,男人沉思中微微点头,便没了话。
这样的情况谢无言倒是熟悉的很,和他与谢锦声相处的模式差不多。
当时觉得父子关系只是普通,现在想来,不管是与哪个父亲,关系都颇为疏远生分。
谢无言有几分好奇寻常父子是如何相处的,但是看了黎琛一眼,只能轻叹——问他也没用。
黎琛那边的情况,要比他还复杂的多,血缘不明,生来就被生父所厌弃的一枚弃子。
而这二世,黎琛也都形只影单,无父无母孑然一身。
……按理来说,亲情该是所有情感的基础,黎琛连亲情都不曾体验过,真的能帮他恢复情感?
谢无言不止一次怀疑过这件事的可行性,可要是因果不解,他永远走不出这个永恒的闭环。
他日复一日继续写着那本阵法书,有霁花帮忙,他省了不少时间,顺道还帮他发明了一些能用在药圣堂的小型阵法。
谢临江会布阵的名声算是小范围传出去了,和霁花熟络的几位长老都开始向他打听,谢临江如今在写的那本阵法秘籍。
“你那本阵法秘籍还未取名吧?要是取名,不如……便叫十方诡阵图吧?”说完,霁花不好意思地轻咳两声,眉眼间有年轻人掩饰幼稚的羞怯:“说来可笑,我早些时候帮你想了这个名字,只是当时你还未写几个阵法,不成书,我也就没提起……”
面对霁花期待的目光,谢无言自然没有其他想法,取名一事,他也没有其他更好的点子。
他所写的阵法秘籍,也就顺理成章,成了《十方诡阵图》。
和历史上谢临江留下的那本著作之名,一模一样。
谢无言并没有刻意遵循或改变谢临江的人生轨迹,可是他所经历的一切,像无穷无尽的砂砾,一点点构成了属于谢临江的一切。
谢无言很不喜欢这种踩着既定道路行走的感觉。
毕竟,按照谢临江既定的命运,他注定会在二十岁那年被临江仙取代。
除非他能够尽快恢复身体。
只是喝药还不够,有黎琛在身边,谢无言也就用他用的方便,日日把他喊过来使唤。
倒也没有什么复杂的活,只不过是在他打坐,运气入体时在旁边看护着,若是他晕过去,能够帮忙照看一下。
起初几天,谢无言几乎是次次都晕过去,根本适应不了红霞一线天高浓度的灵力在自己脆弱的灵脉中行走。
每次醒来的时候,都会被黎琛碎碎叨叨地念上一番。
虽说听着挺烦心的,但黎琛又确实做得很好,除了沐浴更衣,其他诸如煎药喂药一类的事,他都能帮着做。
霁花虽然也可以做到这些,但谢无言这个练法,他肯定不会允许。
如果谢无言强要如此,霁花只要找自己父亲一趟,立刻就会有谢家的人过来干涉。
但黎琛不同,黎琛完完全全是他自己的人,他硬要如此,黎琛也无可奈何。
练运气到第七日时,谢无言突然吐了血。
黎琛去扶他的时候,猝不及防被他呕出来的血污脏了衣摆,他皱着眉头,看混着脏器碎肉的黑血落在谢临江纯白到几乎透明的手臂上,好几次张唇欲说什么。
谢无言好不容易挣开的双眸,却闪过一丝惊喜。
吐出黑血虽让气血虚了不少,但灵脉却通畅了一些,感觉没那么阻塞难受了。
只要他能撑住,这个办法或许可行。
黎琛盯着他,深深皱起眉头,过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道:“你……是想死吗?”
“我有分寸。”谢无言不理会他蹩脚的关心,撑起身子继续练。向来洁癖却连手臂沾了污血都无暇理睬。
但事实证明他这次的确是急躁了。
第三次呕血的时候,他终于是被黎琛按住了,意识昏昏沉沉地下陷时,他感觉到手臂被什么长而细的东西捆住。
“……放开!”
耻辱感几乎淹没头顶,他咬着牙向后瞪,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黑暗无比漫长。
无法思考也无法行动,谢无言挣扎着想要从混沌里走出,却感觉到一股舒服的,冰凉的温度。
阻塞的衰弱的火灵根,烦躁的心脏,郁火,都被那股清凉的冰给抚平。
融化的冰变成柔和的水,包裹了他的全身。
“……唔。”谢无言昏沉中醒来,吃力地想要爬起,嘴角也溢出些破碎的声音,但身体却怎么都动不了。
他气喘吁吁放弃了挣扎,抬起一截眼皮,忽然看见黎琛沉默不语,带着一脸阴沉的表情坐在床边。
那双泛着空洞的眼睛而今格外阴森,正盯着他看。
空气中竟飘着一股仿佛杀气般的诡异气场,谢无言微微皱眉,竟下意识退后。
这个动作牵连到手臂,他忽然顿住,看向身后——自己的双手竟是被细绳缚住,打了个结实的死结。
听到细微的动静,那双空洞眸子之上的眼皮微微一抬,朝他的方向“看”过来:“醒了?”
谢无言没有说话,也没有再要求他松绑。
毕竟黎琛愿意这么做的话,他早就做了,何必是现在。
绑他的还不是普通的绳,是缚仙绳,本就微弱的灵力流动因此阻断。
这种情况下,黎琛轻而易举便能杀了他。
谢无言体内的血液一瞬间亢奋起来,犹如被烈火灼烧一般,沸腾着想要强行催动火灵根。
黎琛的手却忽然按在他额头上,啪的一声,甚至拍出了声。
“怎么又热起来了?”黎琛看不见他的眼神,只是轻哼着端起桌上的粥米。
玉白的勺子在粥米里微微搅动,又送到谢无言唇边,边缘抵住微软泛白的唇,淡淡的米香很快便飘了上来。
谢临江的身子太弱,还无法辟谷,日常必须进这些凡人的吃喝。
平时这活不是霁花做,便是其他家仆去做,轮不到黎琛,他也从不主动揽活。
但今天,谢临江这副被五花大绑的模样让旁人看到可就糟了。
少年漫不经心地想喂他吃饭,但感受到勺子微微陷入唇肉时的下陷,心情忽然有点奇怪。
原来他身上也有软的地方。
但勺里乘着的粥米却迟迟没有变轻,黎琛也知道原因,轻笑一声。
以谢临江的性格,必定是恨死他了。
黎琛沉了沉眸,动作放轻了一点,声音也变得和缓,有些哄人的意思:“乖乖吃了不好吗?我又不是要害你。”
“不是要害我?”
燃烧着怒火的低沉声音简直像要钻破瞳孔的薄膜,把他给揪出来了。
“冷静点。”黎琛轻而易举压制住暴怒中的谢临江,嘴里叹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已经死了。”
就谢临江昨天那种练法,不出两个时辰,他就能活活把自己折腾死。
谢临江如果死了,他就……
黎琛微微一皱眉,这种可能性在他脑海里被瞬间掐断,他一手捏着勺子,一手锢住谢临江双颊的肌肉,迫使他张嘴。
这时如果再挣扎,必定会弄得又脏又难看,谢无言抗拒了几秒后,还是被迫安静吞下了这些食物。
黎琛的嘴角微微上扬,捏着他继续喂东西。
饥肠辘辘的腹中填入了一些东西,灼烧感的确减轻了一些,
灵脉中盘旋已久的疼痛舒缓了一些,不禁让人泛起麻痹的困倦,谢无言渐渐起了困意,眼睫扇动。
黎琛将他放回床上,因为姿势别扭,他尝试着将谢临江的缚仙绳微微松开一点。
和预想之中的反抗相反,谢临江好像真是累极了,喝完粥便轻轻合眼,呼吸也变得均匀。
黎琛看不见他的睡颜,只能伸手撩了撩他前额的发丝。
原来也是软的,和嘴唇一样。
黎琛微微侧头,一片漆黑的眼睛,慢慢看向自己手中的一截缚仙绳。
他不过是一个连自己都嫌弃的瞎子,明明素不相识,为什么谢临江会选他?
他想不明白。
但他不讨厌黎琛这个名字。
第212章 因果(10)
谢无言那天打通的灵脉确实帮了他不少,连恢复的速度都变快了,身上的伤仅仅半个月便养的差不多了。
也是因为伤的不重。
那晚他的确是冲动了,黎琛拦的并没错。
想来,这个世界的黎琛与他无冤无仇,的确没有理由故意妨碍他什么。
榻边传来轻到几乎无声的脚步声,谢无言未睁开眼,一只手就搭了过来,开始探他的灵脉。
谢无言一动不动任他检查,原本会让他不适到强烈排斥的肢体接触,此刻竟也没那么让人难受了。
束缚着双臂的缚仙绳早已经被替换成更加舒适的红绸,将苍白的手臂勒出浅色的淤痕。
谢无言恢复力气之后,黎琛就不再用红绸捆着他了。
倒是聪明。
谢无言原本还在想要不要拿那条红绸勒死他。
他觉得自己的情感,尤其是同情心,大概还是恢复了许多的,否则他怎么还没有杀了黎琛,甚至在霁花险些发现他手上淤痕的时候,下意识地藏了藏。
他还没有想好日后到底该怎么处置黎琛,谢临江的父亲却突然找了过来。
客套几句后,那尊贵却看着并不怎么会拿主意的家主小心翼翼瞥了他几眼,问:“那少年姓黎?可与玲珑门有关?”
“没什么关系。”谢无言平静道:“黎琛是我赐他的名。”
“无关就好。”男人显然是松了一口气,随意关照了几句:“他目不能视,平日照顾你定是有些麻烦的,过两天我再送一个人过来,换了这少年吧。”
“不必,我如今这副身子,再放人不妥。”
“这说的什么话?我是你父亲,我能害你吗?再说了,你总不能一直这样……”说到一半,男人突兀闭上了嘴,神情怪异地沉默下去。
“总之,那少年是我十分信任的一个孩子,你让他在你身边照顾着,没有坏处。”
他既然一定要拿这个主意,谢无言也只是听着,不屑再反驳什么。
不欢而散。
待男人走后,谢无言立刻将黎琛叫过来,开口就道:“我需要你帮我杀个人。”
黎琛猛地被口水呛住。
他咳了几声,不可置信地抬眼看了看谢无言,想说什么又打住了。
过了几秒,黎琛才缓缓开口:“……可……”他抿了抿唇:“可是听闻谢家家主已至炼虚期,我如今的修为,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谁让你杀我父亲了?”谢无言挑眉,白了他一天。
“不是?我还以为……”黎琛的眉眼瞬间松懈开了,很是轻松的语气:“杀谁?告诉我就行。”
之前谢无言就怀疑黎琛的身份,恐怕不只是个采草药的散修,现在看他对杀人这活这么熟练,不禁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黎琛也不躲,迎着他的眼光笑了一笑,当真是一副年华正好的少年面孔,干净的像是在放光。
谢无言登时愣了一下,虽然黎琛那双眼睛是空洞无光的,但他看着实在……实在与谢无言所认识的那个黎琛,长得太像了。
只不过,曾经他鲜少有机会看少年这么灿烂的笑,通常都只能看见一副虚伪假笑的皮肉。
在他的沉默快要引起黎琛的疑问之前,笃笃两声叩门声陡然响起——
而后是熟悉的停顿。门外的人是霁花。
谢无言示意黎琛开门,霁花看到开门的人又是黎琛,虽然不太满意但也没说什么,进来将药罐放到了。
两人依旧和往常一样交流,但谢无言这几天力气还未完全恢复,又不想被霁花看出什么问题,只能简单说几句应付过去。
霁花注意到他心不在焉,一时沉默,谢无言看出他似乎有话要说,让黎琛先出去等等。
关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可即便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人,霁花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热络地与他抱怨畅谈。
漫长的一炷香时间过去后,霁花手里一直攥着不松的卷轴终于被他艰难地放到了谢无言的枕边。
“临江。”霁花轻喊了一声,眉睫轻扇了扇:“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不一样。
他的确不是原本那个谢临江,可谢无言仍然困惑,他演绎的这个谢临江,难道与从前的谢临江有什么区别吗?
那些少得可怜的行为举止,不该有错才对。
头顶忽然传来少年有几分幸灾乐祸的轻笑:“你的小狗走了。”
谢无言为“狗”这个字眼皱了下眉,道:“我要杀一个人,如果不成功,恐怕影响他前程。”
黎琛略过“杀”这一字,轻啃了一下自己的唇:“你很在乎他?”
少年旋即听见一声轻笑,无尽的黑暗中,他一瞬之间看见一张苍白细长的薄唇,随着笑出来的动作微微张开。
确认霁花已经离开,谢无言才将这次暗杀计划告诉了黎琛。
说是计划,但,黎琛连自己要杀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人和自己无冤无仇,和谢临江也无冤无仇。
愧疚感也说不上,只是黎琛挺好奇谢临江在想什么。
“你就那么不喜欢那个新来的?”
“有你就够了。”
“……”
见他背过身不再说话,谢无言不再理他,继续翻看霁花拿来的册子。
这里有黎琛一个就够折腾了,再来一个,他可受不了。
第213章 因果(11)
……
穿着华服的少年就坐在那,一动不动,任人捧着手臂洗干净全身,而后剥下原来的白衣,换上一身玉白缀红色宝玉的锦衣。
“温系木灵根,还是单灵根,天灵根……家主大人找的这孩子实在是好……”
“听说当年就是这孩子救了夫人,谢少爷如今能活下来,也是多亏了这孩子心善。”
“真的?十几年过去,仙尊居然还能找到当初那个孩子,真是用心了……”
带他来这里的那个男人听到这话,微微一笑。
“如此一来,谢少爷总算是有救了,否则真是不敢想……”
那男人没回应,只是摸了摸少年的头,问他:“望雪,去选把剑吧。”
立刻有人端着剑盒,让他来挑剑。
雪亮的剑身散发着闪烁的白光,少年的指腹轻轻按在那锋利的剑刃上,又冰又凉。
男人看着望雪漫不经心地拿起一把剑,眼睛却忽然向上抬起,忽然感到背脊略过一阵寒气。
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寒气的由来,就听望雪问:“少爷是什么样的人?”
“要叫谢少爷。”男人掩过失态,一丝不苟地答完,转身:“跟上。”
望雪被领到了谢临江门前,男人站定,却没有开门。
沉默良久后,那男人轻轻一叹,转头对望雪说:“我也不懂你们年轻孩子喜欢什么,去了反而让你们拘谨,你……进去和他说说话吧。”
“仙尊请放心。”望雪微微扬起唇角,泰然自若,不像个初来仙门乍到的十几岁少年。
男人松了口气,他为这事发愁了数日,不愿再细想其中的不对。
等男人的脚步消失后,望雪才将视线转回那道朱红的门墙。
他轻轻叩门,喊了声:“谢少爷。”
门里并无人应答,但隔着门缝也能隐隐闻到里面飘出苦涩的药味。
不知为何,望雪的心脏被拧了一下,不疼,反倒更像是被电流通过般,微弱的刺激。
按照谢家的安排,他往后余生都会跟随在谢临江身边,做这个病秧子小少爷的手足。
谢家家主似乎因为他曾经救过的那个妇人,相当信任他,还许诺给他珍宝无数,若是他留下来,赐姓也是迟早的事。
但望雪什么都没有要。
他推门走入房间,见四下无人,却没有离开,而是向屋内深处那间垂着层层纬纱的床边走去。
那床上的被褥几乎没有耸起的弧度,里面的人纤细的恍若无物。
望雪想到他初次遇到他的那日,他还不及这耸起的大小一半大,或是更小。
那时正值冬季,他才几节短竹那么矮,背着竹篓子走在河边,每次从雪地里抽出脚都要身子歪斜,更是被风雪吹的睁不开。
忽然看见身边那条日日都经过的小溪红透了。
漂亮极了,大片大片鲜艳的红,望雪这一生见过的红,只有十年后他在红霞一线天看过的那片牡丹花海可以媲美。
他跪在雪里俯下身子,将手伸进冰冷的溪水里,奇妙的触感顺着第一秒触碰到水流的指尖,顺着四肢百骸一路延伸到身体深处。
望雪微微闭上眼。
那是很舒服,很奇妙的感觉。
灵脉觉醒,为人以来,他初次感受到天地灵气包裹着自己,轻而易举便能引气入体。
他还想要更多。
沿着鲜红一路追去,他看见一个挺着肚子的女人正躺在雪地里,气息微弱,侍女们在旁边跪哭成一片,无能为力地围着她与她身//下的那片血泊。
那天,望雪灵脉觉醒,同时也成了红霞一线天谢家的救命恩人,得谢家庇护,他的人生彻底转变。
但是那些金银或灵石,再如何名贵,也再也无法找回那天的刺激。
他还想再看一眼,那团血肉模糊,被他轻轻捧在手里,尖叫着的小东西。
望雪一步步走向床上的人,被褥蒙的很紧,似乎是不想见他似的,但被褥外却散落着几缕乌黑的长发。
他伸手捧起那黑发,犹如把玩着一把纤细的小蛇,让它们在自己的指尖上轻舞。
就在下一秒,角落里突然闪过一道银光,望雪在注意到的瞬间侧身躲过,这才免得心脏没被一剑洞穿。
那柄长剑的主人明显没想到会失手,微微一怔后,主动走出阴影,泛白的瞳孔明明目盲,却又玩味般在笑。
“现在怎么办?”他微微侧头,眼球虽然没有移动,却让人知道是在看向床上的人。
“……”谢无言抬手掀开被褥,苍白的脸被闷出了几分不健康的血色,怒瞪着望雪。
当真是个极漂亮的少年郎,与他的父母根本无一点相像之处,美的仿佛画卷中走出来的白面郎君,惊艳的让人移不开目光。
望雪望着他,丝毫不理会刚刚那可怖的一剑,缓缓跪至少年的身前,无尽尊敬与虔诚的模样。
黎琛以为会发生的任何血腥场面都没有出现,他只听到望雪跪下来的碰撞声,和一片死寂,连叹息也无的谢临江。
一次不行还有下次,反正谢临江这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肯定还会继续尝试的。
黎琛是这样以为的。
可谢临江却没再提起杀望雪的事。
好几次黎琛找机会想和谢临江聊聊这件事,都被他有意无意地略了过去,仿佛那天的杀意不曾存在过一样。
黎琛万万没想到自己没有杀死的人,就这样留了下来。
他觉得奇怪。
这和他所认识的谢临江的行事风格完全不同,难道谢临江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接受了望雪的存在?从一开始的未曾见面就想杀死,到现在即便共处一室也能和平相处?
黎琛从这时发现自己从来没真正看懂过谢临江这个人,他开始重新审视起他与这个叫望雪的人的相处方式。
但不知道是否是因为看不见的缘故,他似乎感觉到……谢临江排斥这个望雪,却并不再抱有明显的杀心,甚至更像是在躲避他的存在般。
好吧。
也许谢临江是害怕了,毕竟谋害一个曾经救过自己的人,听起来实在不像是一个谢家少爷该做的事情。
望雪来谢临江身边服侍了一段时间后,谢临江的身体略有好转。
霁花好几次来探望他的时候,震惊地发现谢临江的灵脉已经恢复了三成之多,即便在红霞一线天这样高浓度的灵气之中,也可以勉强运作起来。
霁花打量着门边站着的白皙少年,皱住眉头,半天才憋出一句不太难听的话:“你……就是那个望雪?”
“嗯。”望雪走过来,一身坠着白玉珠的飘带在风里轻轻地晃,脸上带着一副谁人都不会厌恶的,春风般温和的笑:“霁花前辈居然知道我,实属望雪的荣幸。”
人好看,说话又好听,还是谢临江的救命恩人,比起黎琛那种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小子要好上太多。
但……
霁花抬眸打量着望雪,这段时间谢临江身边的改变实在太大。
他那样一个喜欢独来独往,最厌恶别人靠近的人,居然在短时间内,身边多了两个完全陌生的同龄人。
霁花对望雪说不上什么感觉,觉得他完美到有几分让人嫉妒,却又觉得他身上的感觉怪怪的。
望雪在这间属于谢临江的庭院里进进出出,那自在的身影,仿佛他才是这儿的主人一般。
霁花忍不住想,谢临江如果当初没有生病的话,大概也像他这样自在吧。
还以为自己会是那个让谢临江摆脱病痛的人,谁想到望雪出现,自己的存在反倒将他衬托的更加完美。
他一边忽略那些阴沉的情绪,一边迎上了谢临江看向他的眼神。
谢临江正被望雪握着手腕探灵脉,那只纤细的手腕被他人握在手里的样子,让他呼吸急促,作为医者的自己,作为友人的自己,这二重身份的他,不知道哪个才是更痛苦的那一个。
为什么不是我呢?
黎琛正坐在房檐上擦着剑,忽然听见开门的动静。
那人的脚步声克制着,稍显匆忙地走出屋子后,便再也按捺不住,加快了步伐,丝毫不想再靠近这屋子的样子。
他听出这是霁花的脚步声,嘲笑地轻哼道:“怂货。”
又等了片刻,黎琛听见一阵细微的动静,他微微抬眸,看向一片黑暗的前方,将擦拭的发亮的剑尖朝下。
他忽然想到,自己似乎忘记今天清晨,谢临江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了。
总之,感谢的话就不必了。
黎琛举着剑向下,刚要挥刺而下时,一道巨大的冲击力忽然自下而上破开瓦片,砸的他猝不及防摔了下去,一手急忙撑住地面,这才堪堪没有摔伤。
“哎。”头顶传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似乎是十分关切地伸出手来:“你没事吧。”
黎琛理也没理,抓起剑迅速向后一退,感受到望雪身后的另一股气息。
暴戾又愤怒,仿佛在责备他一般。
望雪走后,黎琛还呆在原处,质问谢临江的背影:“你就这么不希望他死?”
沙沙声。
谢临江似乎转过身,在看着他。
“你不是想杀他的吗?怎么如今突然变得如此仁慈了?”
黎琛连谢临江为何要杀那个望雪都不在意,他只是觉得奇怪,谢临江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放下对一个人的恨吗?
他那样浓烈的人,怎么会这样平淡地释然?他要杀的人,怎么可能甘愿就轻轻放下?
谢临江竟破天荒地笑了。
“你想为我杀他,是很好。”
居然是满意的语气。
黎琛从来没听过谢临江这样对自己说话,平和的仿佛一个年长者,语气里带着对小辈的满意与欣赏。
他仰起头,仿佛能看见一般,不可思议地望着谢临江。
“只是,我有我的理由。”
谢临江不疾不徐地开口。
“我和那个恶心的东西,不想再有更多的牵扯了,如果你为我杀了他,恐怕还会招惹更多因果。”
黎琛安静了几秒,问:“所以,你是因为太过讨厌他了,才不杀他……?”
“确实如此。”
黎琛轻笑出声,肩上的沉重一瞬间消散——
作者有话说:旅游回来啦~继续更
第214章 因果(12)
世间寻常的师徒,大多也都是一个一心闯祸一个跟着收拾的关系。
谢无言虽然无法释怀黎琛曾经对自己的背叛,但也清楚,自己是师长的一方,注定有一天会承受这个不可控者带给自己的影响。
这么一个麻烦的存在,居然也会努力去尝试理解自己的想法,努力去迎合他的喜好。
也许有个徒弟也没那么坏。
只可惜他虽然想杀望雪,却不能再付诸实际。
白骨弥勒说过,魂魄一事,重要的是了却因果。
从鹿幽到望雪,再到宇文江雪,自己与他的因果同样也该清算一番了。
与其杀了他,不如远离无视更好。
想法虽然没有任何问题,但他越是想避开望雪,望雪对他的兴趣反而愈深。
“谢少爷,”在谢无言意识渐渐清醒的清晨,望雪幽幽喊了一声:“你在躲我。”
他本能睁开眼,看见望雪正站在床边,纯白的束带在发丝间鬼魅般飘荡着。
谢无言并没有回答望雪,伸出手,像往常一样让他扶自己起来,但今天望雪并没有动。
他叹了口气,命令的口气:“扶我起来。”
望雪这才抓住了他纤细的腕,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那天,谢无言一整天都未看见黎琛,他撑着身体走出去找人询问,望雪也没拦着他。
夜色下的红霞一线天,月光将牡丹映的冰冷,偌大一个谢家,竟是足足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找到一个家仆。
谢无言一把拽过揉着眼睛的家仆,厉声问:“黎琛呢?”
小家仆被吓了一跳,定睛看见是谢临江,眼神一时有些复杂:“谢少爷,您不该乱走动的。”
“黎琛在哪?”谢无言重复了一遍。
小家仆低着头:“谢少爷,时候不早了,我送您回去。”
说着,那小孩就要过来搀他,不过动作十分不客气,丝毫没有往日的恭敬。
谢无言皱眉,想狠狠挥开那只手,却看见另一人玉白的手背出现在眼前,“啪”的一声,将那家仆的手打开了。
那只手在夜晚的冷风中缓缓抬起,食指直指家仆的头顶。
“滚。”
那家仆瞥见谢临江身后白衣飘飘蒙着头的人影,忙不迭地跪下来:“望雪大人恕罪!”
望雪也不答话,拽着谢无言的手腕往后拖,力量悬殊完全没有抵抗的余地。
谢无言踉跄几步,趁着步伐凌乱之际甩出袖子里藏着的,从霁花那儿偷拿的银针。
不想再与宇文江雪有什么因果纠缠,可杀心又沸腾难抑。
就在谢无言粗暴摩挲着那根光滑银针时,前面拽着他的“望雪”突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摘下了那厚重的白色罩袍。
谢无言已经没什么体力了,被牵扯着向后倒去,那人赶紧搂住他的腰。
少年人压低的嗓音伴随着微热的温度,轻声喷吐在耳畔:“欸、你别怕,是我。”
这一声倒是让谢无言瞬间卸下了防线,紧绷的心脏,轮廓也突然变得模糊起来,不知是怎么了,就这么放了心。
他沉下一口气:“你今日去哪儿了。”
黎琛轻笑了两声,仿佛是在嘲笑他仿佛在关心的举动一般。
在谢无言怒气涌上之前,黎琛方才开口:“还不是那望雪害的?天天在你爹那里胡言乱语,说什么他能配出救你的药。”
说到一半,不禁冷笑一声:“那药材怎就那么巧?一个二个都长在荒郊野岭里,每次去采总有三两成群的杀手阻挠,生怕我看不出来谁要杀我似的。”
望雪要杀黎琛?
谢无言皱着眉头:“他为何杀你?”
“你说为何?”黎琛突然睁大眼睛,用一种异常明亮,几乎快洞穿心脏的目光看着他。
谢无言不解其意,沉默静静在夜色中流淌,黎琛看着他,却时不时躲闪着目光,谢无言一时竟忘了他目不能视这件事。
但这时他总感觉自己隐约明白了什么。
那一晚,如果黎琛并非目盲,或许会有何改变吧。
谢无言转身想走,却发现自己气力已经耗尽了大半,步伐都稳不住。
黎琛三两步上前,架住他的身体,谢无言觉着有些别扭。
不知何时下起了夜雨,密密麻麻的雨点砸在屋檐上,连绵不断的暴雨声驱散了煎熬的沉默。
好在望雪并不在屋子里等着他。
谢无言不想再和他有任何任何的干戈,但他这次主动和黎琛连上了关系,黎琛又与望雪有了矛盾。
好像纠纠缠缠永远理不清的线与网。
五个月后,谢家家主带望雪离开红霞一线天,一同拜访剑宗。
虽然按照黎琛的说法,红霞一线天的家仆与门生们对望雪的态度复杂多面,有仰慕也有恐惧。但只要他今生的父亲,此时这位谢家家主对望雪抱有绝对的善意和接受,望雪在红霞一线天的日子就不会不好过。
命运一点点向着既定的方向推进,谢无言还是习惯不了这样无能为力的感觉,但以目前的进度来说,他的努力并不算白费。
前世的谢临江之所以会被轻易取代,是因为望雪在仙界的名声不大,平日又偏爱穿着件雪白的罩袍,偶尔不穿罩袍,也是戴着斗笠,降下面纱,让人看不清他的真面目。
望雪这号人物除了红霞一线天,几乎无人知晓,在成为谢临江的替身后,他便轻而易举顶替了他的位置,夺走了他费心著述的阵法秘籍,让仙界知晓了一个全新的“临江仙”。
但这次不同了。
谢无言有了黎琛这个助力,暗中让他做了许多手脚,果不其然,不出几月的时间,谢家家主身边有个木灵根少年的传闻便在仙界传开了。
谢家门生少有这样年轻的,又是难得的木系天灵根,只要稍使手段,便能让他名气传开。
谢临江的父亲虽本意也不想让望雪的事情声张出去,但木已成舟,也无可奈何,只能接受。
黎琛却越干这活越心情复杂,从药圣堂那儿取药回来后,他嘀咕着:“你这么费心帮他出名是什么心思?”
见谢无言不答,黎琛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不会是想端了谢家吧?”
谢无言难得思考了很长时间,才悟出他这个“端”字的含义,觉得好笑:“我灭谢家?为何?”
“因为……”黎琛又沉默片刻,这个问题的答案仿佛在漫长的时间里流淌不见。
他在顾忌什么?
往日做师徒的时候,黎琛也总这样欲言又止,谢无言想来不自觉地轻笑,自顾自开口道:“望雪想取代我,我得扒了他的皮,让他见见光。”
黎琛很快接上话:“取代谁?你?”
“是。”谢无言告诉他:“他若是一直埋着脑袋不见人,迟早有一天,等我死了,就该换他做这个谢家少爷了。”
“怎么可……”黎琛下意识地反驳,又停顿下来。
为何不可能?如今的谢家家主在还未继任家主时,是被前任家主挥着鞭子抽的任性妄为,如今虽收敛锋芒,本性却没有改变。
谢家从来无子嗣上的福分,与其捧着一个不知何时会好的病秧子,期盼他将来能有所作为,不如让明面上的谢家少爷换一个人,去为家族挣点好名声来。
谢家家主身边的人,即便不知道,恐怕多少也猜出了自家尊上的心思。
所以这段时间,才会踩低捧高,将从前他们毕恭毕敬照顾着的谢临江弃之不顾。
想清楚却又无法释然,又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无法释然,黎琛自嘲地笑了一声:“如今我让他露面太多,名声传开,他已经做不了你的替身了,不如让我当你的替身吧?”
谢无言皱起眉头。
黎琛自顾自地言语:“你我年龄相仿,我的长相……嗯,也不比你差多少吧?”
说着,少年皮笑肉不笑地弯了弯眼角,睨他一眼:“我无父无母无师无徒,了无牵挂,死又何妨?我从来没怕过你们这些世家,更别提一介鼠辈。”
……这世上,能把“孑然一身”说的这么狂妄的人,不多见。
谢无言欣赏这种狂妄。
他压抑住虚弱的尾音,冷笑道:“可以一试。”——
作者有话说:[爆哭]前几天旅游回来去拔牙了(吃排骨崩碎了,牙医说修不好了呜呜呜),一整颗前牙拔掉之后发烧虚弱的厉害[爆哭]太难受了
第215章 因果(13)
第二天起,望雪对谢临江的监视愈发紧密。
也许望雪知道他们在谋划些什么,但他又不是神界的神明,不可能算得清他们接下来的每一步。
十八岁那年,谢无言将一个可以作为谢临江替身的黎琛,引荐给了自己的父亲。
彼时的谢家家主,他的父亲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埋藏在自己心里那样长一段时间的想法,竟然会被自己的儿子先提出来。
虽然面色看着有几分犹豫,但心动之色更是明显。
黎琛不仅没有背景,还是天生异灵根里少有的冰灵根,若不是在红霞一线天埋没,而是去了玲珑门之类的大门派,恐怕早已有一番作为了。
此前谢家为了保护谢临江,尚未清楚对外公开过谢临江的灵根情况,如今自称冰灵根,也无不妥。
唯一有些让人犹豫的,便是黎琛的那双眼睛。
到这个问题上,家主却突然豁达了许多,说:“你早年病弱,便说发过一次恶疾,落下病根,治不好这双眼睛了……恐怕大家都能相信的。”
望雪那边行不通,便用黎琛,也不是不可。
谢家家主心里最好的人选,原本另有其人,可惜如今的望雪不知为何,过于引人注目,只好另辟蹊径。
此事便就这么定下。
望雪在红霞一线天的日子开始不如从前好过了,毕竟他再如何风光,也是一个外姓人,没有得到家主赐名,他也只能做回从前那个拿着赏赐,避世远居的无名少年。
这件事,谢无言做的还不够尽善尽美。
他花了不少力气,却没有让望雪彻底远离谢家,反倒让他在谢家扎了根——靠着自己的温系木系天灵根资质,成了为谢家卖命的医修。
他能留下来,靠的是谢家家主的怜悯,和自己在其他门派挣来的体面的好名声。
那些妨碍他的,又反过来留住了他。
但谢家医修的地位和谢临江替身的地位,注定是截然不同的。
谁更接近权力中心,一目了然。
唯一让谢无言有些在意的,是望雪自己。
上一次见面时,他奉命来为谢无言诊脉,望闻问切,做的无不精细,眉眼却离鹿幽更远,离宇文江雪更近。
鹿幽是溪流的话,宇文江雪便是深潭,深不见底,潭水里藏着的怪物,足以将他渴望的所有拖入水底,更加危险。
断了他的野心,却引来了新的因果,谢无言自然不愿意看到这种后果,却又不知该从何改起。
但他知道自己的魂魄已经逐渐趋于完整。
有什么东西,把他拼了起来-
黎琛对谢家少爷这个新身份适应的非常好,谢无言有几分嘲讽地想,大概这小子是天生的少爷命。
从乞丐投生为平民,又从平民投生为万里挑一的玲珑门门主之子。
距离谢无言越来越近,却好像没有一世是足够圆满的。
这一世的黎琛,原本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谢无言也意识到自己似乎对一件奇怪的事情产生了好奇心,连他自己都有些参悟不透这好奇心的由来,亦或者他已经接近答案,只是抗拒接受。
他只是觉得黎琛穿上谢家的红衣时,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滑稽发笑。
英姿翩翩的少年被家仆侍奉着换上那身印有谢家特有的牡丹纹的红衣,阳光下衬出一片鲜血似的艳红。
若是那双眼睛没有被抹额般的绑带绑住的话,定是能够更加惹眼。
家仆们躬身退出房间,黎琛却没有跟他们一起出去,而是叉着腰摆弄了一下身上厚重的衣物:“我们穿的一样?”
“对。”
黎琛横了横鼻子,嘴角上扬又收回:“哼。”
黎琛初次穿上这件衣服还算新鲜,不过凡事都不能过。
等他跟着谢家家主往外跑过四五趟过后,这事情便有些烦闷了。
黎琛每次回来还没能看到他一眼,又被他父亲叫去吩咐事情去了——显然谢临江的父亲十分满意黎琛这个新儿子的表现。
想也知道,一个英俊年轻且身体康健的谢家少爷,对他而言,想必是期盼已久了。
而谢临江的身体已经濒临决堤。
他连去药圣堂的力气都全无了,让黎琛代自己去药圣堂,在霁花的山头上,为他布置了一个特殊的阵法。
解阵之法,除了黎琛和他,并无第二人知晓。
反正百千年后,自己会帮霁花解阵。
愈加完整的魂魄和越发脆弱的身体形成了鲜明对比,谢无言一天比一天衰弱下去,魂魄却仿佛立于身体之上,用最后的时间俯视整个世界。
因为这具破败的身体,黎琛和谢临江的父亲的摩擦越来越多,常常带着一身怨气回来,不顾病人死活般地摔门进来,一路娴熟绕过障碍坐在床边,熟稔的胜过回自己家中。
黎琛在谢无言床边常常一坐便是数日。
不再清晰的记忆里,黎琛似乎始终在陪他说话,可惜谢无言已经无力回答。
黎琛却当他是一个任性不肯开口的孩子,坐了许久等不到回答后,轻哼一声,道:“你这病再不好。”
这一世的他,也快死了。
谢临江的生命短促如夏花,作为谢无言的一世,不如谢家老祖来的威风,也不如谢无言自己那般逍遥,只能囿于屋檐之下,实在不甚完美。
但他也在最大程度上改变了谢临江原本的人生轨迹,不再被望雪取代,不再被迫承受“临江仙”的羞辱。
可是一个改变注定带来更多不可逆也不可预测的改变。
不光是对望雪,对他也一样。
谢无言早有预感,所以在黎琛再次离开红霞一线天那晚,他听见屋外传来连片的惊呼与奔逃声也并不意外。
在门扉被推开之时,有迸射的火光在地上拉长了影子。
火光在空中飞舞燃烧,过了几秒,又被轻轻闭紧的门扉挡在了门外,连带着那滚烫的温度,也被拦在了身后。
谢无言并无什么反抗,他闭着眼,也知道那个一步步走近自己的人是谁。
脸颊触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那东西曲折下来,修长的,沿着他的脸侧一路下滑,直到脖颈。
谢临江的身体此时已瘦的没有一丝丝血肉,命门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他捏在了手里。
力道并不是要杀他的意思。
谢无言缓缓抬起眼皮,轻蔑中,几分催促的眼神。
望雪深埋着头,一双冰冷到恍若死物的眼睛看着他,乌黑的长发从两侧垂落下来,将谢无言的脸密密麻麻地包围。
他掐着谢无言的脖颈,双目瞪着他:“你是谁?”
既无憎恨也无困惑。
只是无限好奇地发问,同时将那双恶心的手端着他的下颌,欣赏般地玩弄起他病瘦的面庞。
那双装着澄澈恶意的眸子,仿佛能看出谢临江的壳子里,并非原本那个孱弱无力的他。
谢无言冷笑着勾了勾唇:“你猜。”
彼时,望雪眼底突然炸开一道金光,刹那间血肉横飞,混着肉碎的粘稠液体瞬间飞溅到了屋顶,滴下暗红色的血珠。
沉默中望雪猛地后退,震惊摸着自己被法器炸烂的半张脸和胸膛,比起屋顶坠落的那几滴血珠,还是从他体内流出的血液更为可怖。
足以致死的,极近距离造成的伤口。
望雪迅速催动木灵根灵力治愈自己,但是屋外的火焰直逼而来,木灵根的灵力瞬间被削弱了大半,治愈的速度也急转直下。
谢无言扯着干涩的嘴角笑了一笑,按理来说以宇文江雪的脑子,不可能会中什么愚蠢简单的伎俩。
但现在他面前的是望雪,还是一个对谢临江完全放松了警惕的望雪。
谢无言不需要低头去看,也知道谢临江的身体也被波及,胸膛被炸开一道口子,血液稀稀疏疏地往外流,仅剩的生命力也在一点点流失。
望雪勉强止住了自己的伤口,又来医治他的伤口。
谢无言冷笑。
“我这几年来恢复的越来越差,不就是你的手笔?何必……”他猛地咳嗽了一下,眉头微蹙,嘴角流下一行细细的血流:“假惺惺的。”
闻言,胸口开着一个大洞,看着都不似人形的望雪望着他,很深很深的一眼。
谢无言来不及去理会他的眼神,意识已经逐渐远去。
他知道自己大限已至。
就在魂魄完全离开躯壳之前,沉寂的十几秒里,他感到有人在抚摸自己的脸颊,用悲伤的语气轻轻呢喃:“这次我不是谢望雪了。”
“但,你还是我的哥哥。”
“哥哥。”
“你是我的。”
“………………”
漫长的黑暗与沉默。
谢无言的魂魄不断消散又聚拢,脑海里一直回荡着自己最后最后听到的这句话。
厌恶。
可除了厌恶,好像还有其他的心情。
厌恶。
厌恶,排斥,憎恨,记忆,还有……
……
黎琛回来的话,看到这一切,会作何想法?
他想知道又不想知道。
不知不觉,再次感觉到了,咬紧牙关的触感。
“大人。”
谢无言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他睁开眼——是白骨弥勒。
那张慈悲的,在剧烈白光中近乎透明的脸,对他露出一个温暖的笑意。
“因果未断,但您……不必再去下一世了,回去吧,大人,我带您……”
他伸出手,一刹那间,面前绽放出巨大的光亮。
魂魄被光源吸引,逐渐靠近过去。
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白色,像云朵一样将他的身体托起。
病痛早已消失不见,他扬起手,忽然天光乍现,他看见碧蓝天空,落叶飘下。
稀薄的灵力和萦绕在身旁,久久不散的阴气。
他的身体剧烈一颤,强烈的熟悉感和记忆猛地上涌。
这里是合欢宗,是他被黎琛一剑洞穿掌心的地方。
只是此时,他的魂魄已经变得完整,不再有一丝一毫的残缺。
谢无言坐起身子,看了看干净的,只留下一道浅浅竖缝伤疤的掌心
他回来了!
第216章 回归(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