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阴暗潮湿的森林还是和从前一样安静,周遭一片死寂,连鸟鸣和虫鸣都少得可怜。
谢无言从一片落叶堆里站了起来,身上不仅沾染了泥灰,还有不少粘连在衣物上的污渍,贴在皮肤上十分不舒服。
怎么会这么脏?他到底在这里躺了多久了?
谢无言掏出储物戒里的灵符,迅速清理了一下自己,总算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浑身上下的骨骼都有种很久没使用过的钝感,谢无言摸了摸腰侧,赤链剑还在。
正准备御剑离开,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声:“谁?!”
这里竟然有人?
谢无言瞬间收敛了灵力,俯身躲藏。落叶堆位于一处凹地,周围杂草丛生,倒是很便于隐藏。
两个年轻的紫衣修士环视一圈,见四下无人,便也没有细查。
“好了好了,快走吧,这里的灵兽可不好对付。”
一人抱怨:“这差事真是烦人……要我说,那个谢无言有没有全尸都不好说,何必让我们日复一日来搜山。”
“你才搜了多久?宗主自己每日还会来搜,九百年了,无一日停歇!”
“宗主怕不是为那人失心疯了,才会一直找一个死人。”
另一人长叹一声,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语,显然是赞同这观点的。
宗主说的固然是合欢宗宗主,不过,合欢宗宗主在找他?
听起来,从他失踪起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九百年。
九百余年都在寻找他,他们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谢无言皱起眉头,用阵法彻底掩盖了自己的气息和足迹,动身寻找离开密林的道路。
九百年过去,这片当时迷失了他们许久,险些让谢无言一行有去无回,阴气重重的森林,如今植被茂盛,虽然仍是阴气旺盛人烟少,但也比之前好了许多。
当时与他同行的黎琛他们,现在是否还活着都不确定。
九百年。
他在前世幻境中度过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还要长,九百年是多少凡人的一生,即便是修仙者,也不可随意挥霍这样长的一段时间。
仙界恐怕有许多变数,不可小觑。
果不其然,他踩着飞来枫,即将离开合欢宗的地界时,突然感受到强大的灵力气场。
谢无言及时刹住,隐藏起气息,在角落观察了一番。
密林之外的天地辽阔无垠,却遍布阵法,一旦踩上,阵眼就会发出耀眼的红光,将入侵或出逃的消息告知守阵者。
为什么谢无言能一眼看出这么多信息?
因为这就是他造的阵法,是他亲笔写在十方诡阵图里的。
居然有人学会了十方诡阵图里的阵法,谢无言弯了弯唇角,竟是有几分欣赏起布阵的修士。
不过每个阵法,他既然是亲手布置,便也知道解法。
不出半个时辰,谢无言就从合欢宗的地界全身而退,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他这张脸是个麻烦。
失踪了九百年,虽然如今仙界大多数年轻修士恐怕不认识他,但只要有一个认识他的修士看见了这张脸,就不可能认不出他。
谢无言绕了远路,特意走了趟人界的村庄,用山上的灵草与欣喜若狂的村民们换了一顶带垂纱的斗笠。
罩上斗笠后,谢无言看了看天空,夹着飞来枫的双指却始终没有松开。
他方向感素来很好,知道哪个方向能去红霞一线天,哪个方向能去玲珑门,镇海山庄……
但是现在的他,去哪里都不合适。
他假死后,苟延残喘的谢家只可能落入宇文江雪手里。
接连三世,他终于做到了,从路边草芥到将谢家彻底摧毁,恐怕他生来便是个灾星。
谢无言冷笑一声,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他在这处人界村庄的一个破庙内住了一晚
这一晚其实过的很不平静,因为秦枭羽发现他苏醒了。
因为逆灵诀,与谢无言一身两魂的这个男人同样也等待了谢无言九百余年,在短暂安静了一阵子过后,又开始絮絮叨叨地骂起脏话,向谢无言抱怨起这些年来他有多闷多无聊。
虽然满口抱怨,但是现在的谢无言已经清楚——独自一人,还是凡人,在这样隐秘的空间待上一个又一个百年,却还没有发疯,秦枭羽不愧是凡人里万年难遇的强者。
两人一句骂一句人话地聊了一会,秦枭羽突然沉默片刻,说:“你好像变了挺多。”
“是吗。”
秦枭羽叫出声音:“你看!像发神经似的,居然还会接我的话了?你到底是谁?那个刻薄冷漠没有一点人情味的谢无言被你藏哪里去了?”
谢无言懒得理会他,夜间阴气重,又是气息繁杂的人界,他不好引气或修炼,只能暂且稳住阳//元,顺便检查了一下自己如今的境界。
这么一检查,谢无言也被吓了一跳。
他竟然已经到炼虚后期了?
要知道,九百余年前昏迷前的那个自己,只有元婴后期左右的境界。即便那样,在当时的修仙界,年轻修士能达到元婴期境界,也是相当了不起的成就。
没想到三魂归一后,魂魄彻底稳固,竟然直接帮他飞升到了元婴后期!
难怪灵力如此充盈,丝毫不被破庙里的阴气所侵扰。
谢无言放下心来,待到日出时,和那些日出而作的百姓一样,踏出门扉,重新开始旅程。
秦枭羽闲着也是闲着,和他搭话,问:“你打算投奔哪里?镇海山庄?”
镇海山庄可能已经换了几任庄主,温灼他们是否还活着也不确定,但只要是谢无言,镇海山庄的现任庄主多半还是愿意接纳他的。
谢无言也曾考虑过这条路。
但他实在不能这样做,合欢宗的现任宗主正在追捕他,便意味着玲珑门恐怕也对他持类似的态度。
眼下时局如何尚不明确,他不能贸然行动,给过去的友人招来杀身之祸。
谢无言告诉他:“玲珑门附近有一颗神树,散修,还有一些想要赚灵石的修士都会去那里碰碰运气。”
秦枭羽觉得这事情发生在谢无言身上简直不可思议:“你也想过去碰碰运气?”
“算是。”谢无言并不过多解释。
神树之下的白玉石碑上有四个等级的任务,难度从高到低排列,分别是:龙鳞金,玄晶紫,碧水蓝,以及尘埃灰。
尘埃灰的任务最多,通常是要求接任务的修士提供一批功能简单的灵符,或是帮忙采摘一批亮大管饱的灵草,任务通常都简单异常,奖励自然也少得可怜。
到了碧水蓝,任务的难度就开始渐渐提升了,采摘之类的任务虽然还有,但是位置更加偏僻难找,或是存在着一些负责看守宝物灵草的巨大灵兽。
而玄晶紫,是许多修士都想挑战却又不敢挑战的任务等级,时不时还会出现杀人复仇一类的悬赏,颇为受到关注。
谢无言懒得靠那些小任务攒灵石,要做任务,就直接接龙鳞金等级的就可以。
任务等级到了龙鳞金,就不再是做灵符摘灵草那样小打小闹的任务了,动辄就是拿到一个千年秘境的至宝,杀死一个极高修为却与人结仇的强大修士。
有飞来枫,谢无言花了不到半天时间,便抵达了神树的所在。
虽然放火球出来会更方便,但是火球体型太大,又实在稀有,放出来反而会惹来许多是非。
到了神树之下,谢无言环顾四周,这里比他想象的要热闹一些。
看来如今修仙界的散修比从前更多了。
这是明智之举。如果擅自把自己牵扯进门派之间的纷争对立,可不是好事。
谢无言走上前,几个年纪不一的散修正围堵在白玉石碑前,叽叽喳喳在碧水蓝等级的诸多任务中挑个不停。
他压下一截斗笠,绕开他们,径直走向白玉石碑。
“欸!你等等!”一只手拍出谢无言的肩膀,力道大的几乎可以把他斗笠周围的垂纱给扯下来。
谢无言停住脚步,斜睨了他们一眼,仅仅是这么一个小动作,几人便感受到了一种难以承受的灵压。即便谢无言已经藏起了真实灵压,仅仅只是暴露一点,都让人难以承受。
知晓这人大概境界不一般,几人也不敢太造次,改口礼貌道:“这位仙友,莫非不懂先来后到吗?待我们选完了你再来选,可好?”
谢无言正要开口,突然听见这几人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笑。
“白玉石碑就这么一块,你们一直挡着路,再怎么礼让也等不了这么久吧?再说,你们挑的是碧水蓝,想必这位仙友也和你们抢不到一块去吧!”
那人一副玩笑的口气,却句句在理,挡路的这几个散修也自知理亏,悻悻让道。
谢无言却一时没有挪步。
那高高大大,束着长发,穿着粗糙模样刚毅的男修朝他笑了一笑,大方地摆摆手:“不用谢,你先去接任务吧,我捡剩的就行。”
毫无自尊的说法。
谢无言从前不太喜欢盛今朝这样说自己,毕竟他再怎么看轻自己,他也是无可挑剔的锻剑天才,是足以竞争镇海山庄庄主之位的少年,前途无量。
同时,也是保护了他那么久的,天下最好的他师兄——
作者有话说:好想喝奶茶,老式香精勾兑的奶茶……想喝草莓味的……(躺倒)
第217章 回归(2)
三魂归一,恢复情感后,谢无言最不理解的人不是黎琛,而是盛今朝。
他不明白盛今朝为何要对他这样一个非亲非故的人付出如此之多,即便是父母之托,也太过沉重。
从前不作多想,心平气和地接受,现在却反而会胡思乱想了。
这三魂归一带来的坏处,看来也有不少。
谢无言默默看了盛今朝一眼,旋即转过身去。
盛今朝像是有感应一般,本来已经转过去的身子,又回旋到原处,去追寻那无名散修的视线。
但那人已经背过身子,径直走向白玉石碑了。
盛今朝一时若有所思,微微眨眼,望着那笔直修长的背影,从胸腔处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谢无言并不知道此时的盛今朝仅凭一眼就对他起了疑心。
他直接取走了唯一的龙鳞金任务,白玉石碑瞬间闪出龙鳞般金灿灿的光芒,惊得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那人接了金色任务?什么来头?”
“生面孔啊……难道刚来接任务就接了龙鳞金?够有胆的!”
“疯了!那个金级任务挂了多久了!那么不好做的任务,他真以为自己能行?”
谢无言扫了人群一眼,又看了眼自己手背上浮现的金色龙鳞纹,御剑离开。
不能在盛今朝面前用飞来枫,谢无言又不常御剑,难免动作生疏了些,更引得身后阵阵讥讽声。
等到远离神树之后,飞来枫瞬间飞出掌心,轻盈的枫叶替代了脚底的赤链剑,载着他径直向任务要求的地点飞去。
这个龙鳞金级别的任务,还好不是杀人复仇类的任务,这次回来,与人结仇不是他的目的。
不过毕竟是龙鳞金级别的任务,也不会太过轻松。
任务要求他猎杀合欢宗外围徘徊的一头暴躁的狮虎妖兽,这任务原本只是碧水蓝级别的任务,然而接取任务的修士却一个个死在了那头妖兽的爪牙之下,这才让发布任务的修士,不得不提高了悬赏等级和奖励。
据任务上提供的信息,迄今为止,已经有二十余个修士死在那妖兽爪下,从金丹期到比谢无言修为更高的大乘期,一律是有去无回。
谢无言倒是不打算有去无回。
他很快在合欢宗外围找到了那头妖兽,这妖兽实在显眼,虎头狮背,体型十分巨大,面目狰狞,嘴里滴落的浓稠液体散发着厚重的腥臭味和铁锈味。
不过要说最容易令人觉得恐怖的,还是他那满嘴满脸的鲜血。
妖兽就已经足够骇人了,更何况食人的妖兽。
谢无言遇到这妖兽时,它正吃饱喝足,懒洋洋地睡在一片弥漫着恶臭的人骨上,闻到有食物靠近,顿时睁开了眼,用两个浑圆贪婪的眼球注视着
谢无言扬起袖子,喊了声:“火球。”
一道火光瞬间飞出他的衣袖,沉寂九百余年的灵兽一路向上,猛地飞冲至高空,翅膀掀起的烈焰巨浪将那妖兽烧的胡子都皱了,愤怒地低吼咆哮。
重获自由的玄凤仰天长鸣,发出痛快的嘶吼声,它低头瞧见那相貌丑陋又可怖的妖兽,当即俯冲下去,与之缠斗起来。
谢无言站在暗处,静静看着火球将那妖兽的脖颈撕烂,用尖锐的鸟喙叼出一颗血粼粼的妖丹。
火球嘴里叼着妖丹,可爱地“唧唧”叫了两声,歪头将妖丹送了过去。
只要将妖丹送回白玉石碑,任务就算完成了。
谢无言正要伸手去取妖丹,火球嘴里的妖丹却“唰”的一声不见了。
半空中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悠长的铃音。
火球吓得抖了抖翅膀,忙挡在谢无言身前,做出防御的姿态。
谢无言轻轻挑起指尖,抵着斗笠边缘,顺势抬高的视线让他看清了眼前不远处的一道人影。
那人影就坐在死去的妖兽尸首之上,着一身艳丽异常,不似寻常男子该穿的华美紫衣,风一吹来,他身上那些透明漂亮的首饰便开始叮咚作响。
不过那清脆的铃音并非是首饰发出的声响,而来自他手里那枚兀自悬空摇晃的铃铛法器。
天罡迷香铃。
薛玲居然还活着?
谢无言深深皱起眉,他想他已经知道当今的合欢宗宗主是谁了。
他在妖丹和暴露身份之间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走为上策。
谁想到谢无言刚准备走,薛玲却突然催动天罡迷香铃,刹那间竟挡在了谢无言身前。
“谢师兄,何必急着走?”他隔着斗笠垂下的轻纱,朝里面的人微笑道:“我又不像黎琛那混小子一样只会害你,连我你都不信吗?”
谢无言压下斗笠,用心法改变了嗓音,沉声道:“你认错了。”
薛玲却依旧在笑:“你骗的了别人,骗不过我。合欢宗的心法能够助我一眼洞穿你五脏六腑的灵脉走向,九百年前我早看过你金丹与灵脉的走向,怎会看错?”
十分笃定的语气,连一丝怀疑也无。
“……”谢无言的确听说过,合欢宗确实有这样的秘法存在,只不过,这原本是为了最快找出合适炉鼎的心法,现在却能看穿他。
不过这样一来也好,至少薛玲看出他身份只是一个巧合。
大多数人只会想盛今朝那样,以为他是一个默默无名的散修,与之擦肩而过罢了。
谢无言轻叹一声,索性也不藏着,用自己的嗓音问薛玲:“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薛玲深吸一口气:“真的是你。”
谢无言懒得与他多话,伸出手招了招,薛玲立刻双手奉上妖丹,看着是诚意十足地来交给他的。
两人的手指快要触碰到一起时,已经变回小鸟团子的火球突然冲过来,用爪子一把抓紧妖丹,唧唧叫着丢到了谢无言手里。
谢无言手背的龙鳞金纹检测到任务完成,当今发出耀眼的光芒,将那妖丹吞噬进去,纹路也随之消失。
与此同时,一枚储物戒凭空出现,谢无言伸手探了探,的确有海量的灵石和法器在其中——这就是他的任务奖励了。
谢无言摸摸小鸟头:“火球,做的不错。”
火球骄傲挺起小鸟头:“唧唧!”
“真是不解风情。”薛玲只好摸了摸自己的手指,不满地哼唧:“……的鸟。”
事情已经了结,谢无言本该走的,但看见薛玲可怜巴巴看着他,满脸写着“你忍心吗忍心吗”的样子……
他无奈叹了口气:“你还有什么话,一起说了吧,我很忙。”
薛玲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神情却变得微妙。
“谢师兄,你是何时……活过来的?”
谢无言挑眉:“我何时死了?”
薛玲轻笑:“黎琛说他杀了你,但这九百年来他一直在找你,我们不信你真的死了。”
“蠢货!”谢无言竟气到骂出了声。
黎琛说他杀了他?他知不知道自己这句毫无责任的话说出去,会引发多少事端?
薛玲也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愤怒,愣了一下,旋即又爽快地笑起来。
当年的事,他在这里并未多问,只道:“谢师兄,今日时候也不早了,你可有栖身之所?方便的话,可否与我同回合欢宗一聚?”
谢无言本不想再和薛玲牵扯,但仔细一想,合欢宗确实是个好去处。
地广人稀,与世隔绝,几乎不与任何其他门派联络,很适合做他的藏身之处。
薛玲是个聪明人,两人很快敲定了谢无言住在合欢宗的条件,便一同动身前往。
一路上,薛玲将这九百年来的变化,一一告诉了他。
谢无言“死”在黎琛手下后,整个修仙界为之震荡,在他们眼里,谢家的最后一个子嗣也走了,谢家的脉断了,红霞一线天终于可以要落入宇文江雪之手了。
盛今朝他们不肯相信谢无言已死,一边在镇海山庄组织人手,强行在合欢宗搜山了百日之久,死伤无数却都没有找出谢无言的半点踪迹。
当他们意识到自己恐怕暂时无法找到谢无言后,盛今朝他们又转移目标,想去保护红霞一线天,阻止宇文江雪独占红霞一线天的阴谋。
然而,黎琛却比他们更快一步。
不过百日时间,玲珑门前门主黎琎暴毙,宇文江雪失踪,黎琛毫无征兆地上位,一夜之间将这个仙界第一门派搅了个翻天覆地。
薛玲边回忆边感慨:“那个时候,我才真的发现,那小子确实是你的徒弟没错。”
谢无言死后,黎琛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个人,嗜血,暴虐,压得整个玲珑门风雨大作,雷霆不断。
在他控制住玲珑门后,立刻就将红霞一线天封锁起来,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和接近。
和盛今朝,温灼他们一样,黎琛也在发了疯般地寻找谢无言。
“老实说,我得谢谢他。要不是你徒弟疯了一样地找你……我真的会以为你死了。”
九百多年,近乎一千年的光阴,要他们相信一个音讯全无的人还活着,尤其是谢无言那样锋芒毕露的人……恐怕所有人都会绝望。
好在他自始至终没有放弃,每当听说当年谢无言失踪的那片密林有什么异样,总是第一个过去检查现场。
他能在这里守株待兔捉到谢无言,也是因为昨日密林周围的看守小修,都说在密林周围捕捉到了异常强大且神秘的灵气气息。
薛玲默默想着,转过头,忽然问:“谢师兄,他们是不是……没有人知道你回来了?”
听到一声不轻不响的“嗯”,薛玲灿烂地笑了。
这九百年来寻找他的辛苦,与这一刻比起来,一切都值了。
第218章 回归(3)
薛玲占着谢无言在合欢宗失踪这一地理优势,可谓胜券在握。
可当他真的知道,自己是第一个知晓谢无言“死而复生”的人,还是无法抑制地感到阵阵狂喜。
这九百年并没有浪费。他真的把他找了回来,比其他所有人都快。
薛玲带着谢无言一路直奔合欢宗金铃湖畔。
这里便是谢无言他们在合欢宗里经历的那场惨剧开始的地方。
如今金铃湖畔已经丝毫没了从前阴气沉沉的模样,走近湖边,也看得见自己的倒影。
薛玲的倒影慢慢走到谢无言的倒影身边。
薛玲告诉他,当年那场可怕的惨剧无数正道门派前途无量的弟子死于此难,众仙门愤怒至极,想要灭了合欢宗,就连黎琛都对合欢宗虎视眈眈。
好在薛玲和几个关系亲近的兄弟及时稳住局势,借着几次声势浩大的送葬和对前宗主,也就是他父亲的无情鞭尸,稳住了仙界几大宗门的情绪,也给合欢宗争取到了如今这般地位。
“不必担心住在我们这儿有什么不妥,玲珑门都不敢擅自动我们的地盘,何况是其他人?”
谢无言想,薛玲的确是有手段的。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在机关谷隐瞒真实身份,嬉皮笑脸满嘴玩笑话的小弟子,会是如今风光一时的合欢宗宗主?
九百年,当初差点害他死在大漠的霍遥,恐怕也熬不过这么长的时光吧?
“谢师兄在想什么?”薛玲端着酒杯,低头靠过来,那双女子般漂亮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谢无言打量。
“想起过去在机关谷的事罢了。”
薛玲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弯了弯唇,顺势接过下人手里的酒壶,为谢无言斟上一杯。
谢无言也没推辞,接过酒闻了闻,便喝了。
薛玲已经快控制不住抽搐的唇角了。
……谢无言!喝他的酒!居然没!试!毒!
谢无言终于也注意到薛玲奇奇怪怪的表情了,眉头微蹙,却没有出言讽刺或立刻转身离开。
“谢师兄,总感觉……你好像有点变了。”薛玲眯起眼睛,似笑非笑道:“变得更有人味了。”
“……”算是夸奖吧。
谢无言听到某个角落的秦枭羽极为嘲讽地笑了一声。
无所谓薛玲怎么说,谢无言只是淡淡的,偶尔答上几句,不算生分也不算热情。
修仙者喝酒很多只是效仿古人祭祀或行大礼的流程,两人简单喝完便放下杯盏。
几个下人随即走入了房间,毕恭毕敬地领着谢无言去了合欢宗宗主楼内的其中一层。
下人们退身后,谢无言抱着剑站在窗边,默默思考起刚刚和薛玲分别前,他对自己说过的话——
“谢师兄,如今的修仙界虽然没多少人见过你,但拜黎琛那疯子所赐,所有人多少都听过你的名字,知晓你的样貌。若你要出合欢宗,千万不能将这顶斗笠摘下。”
不用薛玲说,他也不会以真面目示人。
只是他很好奇,黎琛又是封锁红霞一线天,又是苦苦寻一个已死之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个目盲却自由的少年,和如今这个孤坐玲珑门门主之位的修仙者,又有几分相似与不同?
反正都与他无关。
谢无言默默压低帽檐-
宗主楼里,一个紫衣蓝衫女子大步闯进屋内,薛玲回过头,喊了声:“姐。”
薛蓝皱起眉头,上下扫了一眼薛玲:“你怎么还在这?”
薛玲讪笑两声,薛蓝大概知道了什么情况,冷笑道:“怎么怂了?让你找了九百年的人不是终于到手了吗?还愣着干嘛?”
合欢宗的男女在情爱之事上从来就是百无禁忌,薛玲早就耳濡目染见怪不怪,师姐师兄当着他的面用炉鼎采补也不是没有过的事。
可是这回听他姐一句话说完,薛玲脸色却有微妙地红了半边。
薛蓝看的也乐了,哟哟哟地过来调戏他。
薛玲避开他姐的爪子,边退边说:“谢师兄这方面不开窍,不可操之过急。”
薛蓝觉得他邪了门了,嗤笑着边出门边嘀咕:“小畜生,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好使的药那么多,哪个不能用……”
声音越来越远。
薛玲在自己的寝殿内转了又转,第一次觉得这偌大的空间竟是如此压抑,闷的人透不过气。
片刻过后,他终于还是出现在了谢无言的那间寝屋前。
徘徊半天,仿佛鼓足勇气般终于抬起手,敲了敲门。
一次,两次……过了很久,屋内依旧无人应答。
薛玲意识到什么,推开门,果然空无一人。
他叹了口气,笑意苦涩。
谢无言果然还是那个谢无言,他怎会幻想自己为他提供了一个栖身之所,就能多留他一秒?-
是夜,月明星稀。
薛玲想的没错,谢无言在合欢宗短暂休憩了一会,便动身离开,向神树前进。
快要抵达神树附近时,怀里藏着的火球却突然“唧唧唧”地大叫起来,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
火球怎么说也算是个小神兽,谢无言相信它不是平白无故尖叫的,于是迅速找了一个树顶,施了障眼法做掩饰,用最短时间将自己藏了起来。
几乎也就是下一个瞬间,地面轰隆隆震动起来,强大的灵压伴随着几道飞驰而来的金色剑风同时出现,宛如几匹抓不住的电光,在
秦枭羽突然像是突然被砸醒一样,高声喊出他憎恨的字眼:“玲珑门!”
谢无言果真在那几个影子都几乎看不见的修士衣袍上,窥见了玲珑门特有的玉纹。
他问秦枭羽:“你是如何知道的?”
秦枭羽这次难得没有藏私,告诉谢无言:“玲珑门的人素来都是这样,明明可以乘些移动用的法器,却一定要御剑飞行,谁知道他们都在想什么?”
一个连御剑都不会的凡人,却对仙界门派内部的小习惯了解的面面俱到。
谢无言不再过问更深的,待到玲珑门的人远到察觉不到他的气息后,迅速解开障眼法,重新朝神树赶去。
和上一次一样,神树周围散修并不少,但零零散散站的很远,一边等待着适合自己的任务出现,一边观察着每一个来造访白玉石碑的新面孔。
那些观察打量的目光并不友善——散修之间,杀人越货之事常有,正如散修之名,自由自在无任何约束,仙门正道多数也不愿与这些散修有什么来往。
当谢无言出现在白玉石碑前时,立刻有人认出了他。
“那个戴斗笠的回来了!”
“他手背上的金纹没了?他真的完成了那个任务?!”
“这么说,他身上有龙鳞金级别的任务奖励……?”
嘈杂的窃窃私语中,谢无言感到周围的气氛渐渐变得不对劲了,那些看向他的目光变得贪婪而虎视眈眈。
不怀好意的人群盯着谢无言看了很久,虽然看不穿他藏在垂纱后的真实样貌,却清晰看到他的手背上——居然再次出现了龙鳞金任务的纹路!
他居然又接了一个龙鳞金级别的任务?!
虽然谢无言离开的很快,依然有几个散修迅速跟了上来,自作聪明跟踪着谢无言。
他无所谓,要跟就跟吧。
反正他接下来要去的地方,若这些人有命跟过来,尽管跟着好了。
谢无言新接的任务是前往百年一度才开启的啸眼秘境,夺取秘境主宝。
啸眼秘境便是镇海山庄旁,藏匿于海底的那个庞大秘境,每当啸眼秘境开启,仙界众仙门为了得到秘境主宝,都会派出门派内最最出色的弟子前去争夺。
不仅是仙门弟子,散修们也都觊觎主宝和秘境内的众多珍稀法器灵宝。
而在这些想要争夺秘境资源的修仙者之外,还有一些作恶多端者,进入秘境不是为了拿到秘境资源,而是冲着其他修仙者的储物戒去的。
因此秘境内的凶险程度,远非许多仙门良善弟子可以想象的。
如此危险的任务,奖励自然也是极为丰厚的。
谢无言自己的灵石已经数不胜数,还在不断接任务,自然也是有原因的。
说时迟那时快,谢无言的储物戒闪过一道光芒。
他刚刚不止接了任务,还发布了一个任务,同样也是龙鳞金级别的任务。
储物戒亮光,证明有人接了他的任务。
果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谢无言以整整三万灵石发布的任务,需要接任务的修士帮他打听一个人的消息。
这人正是九百年前,跟在他父亲身边的应淮——也就是赐姓后的谢淮的下落。
知道了谢淮的下落,也就可以知道他父亲谢锦声的行踪,谢家最后的这二人是生是死,至少有个说法。
谢无言此前问过薛玲,可惜他也并不知晓他们二人的情况。
但愿这个接取任务的修士,能够为他找出谢淮的下落。
因啸眼秘境开启,谢无言这一路遇到了不少同样目的的门派弟子,不过都是仙门,在秘境之外,还是待人客客气气的。
得知偶遇的谢无言不过一介散修,很多人都兴趣不大,很快与他分别了。
啸眼秘境并非刚刚开启的,这个还有区区几天就要关闭的庞大秘境,至今仍然没有人带着主宝离开秘境。
这意味着,他们所有人都还有机会!
修仙者们前赴后继地到来,镇海山庄也做了万全准备,请了药圣堂众长老坐阵,最大限度减少伤亡出现。
秘境内如何凶残,并非仙门能够控制的,可出了秘境,他们就绝不会见死不救。
啸眼秘境入口处,波涛汹涌,无数赶来的仙门弟子与散修们带上药圣堂赠予的丹药,急不可耐地奔向秘境。
温灼穿着一身鹅黄淡衫,替下了气喘吁吁的妹妹温小落,为散修们派发丹药。
这活看似简单,却是药圣堂那边的人不愿意敢干的,毕竟时不时便能遇到些品行败坏的散修,言语之粗鲁,常常将仙门出身的弟子们气的青筋直冒。
即便如此……温小落眨眨眼,很是无奈地看着温灼忙碌的背影。
这种活,再怎么也不该是他哥这个庄主该干的吧?
彼时,突然一个人影闪过温灼面前。
那人戴着斗笠垂纱,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温灼赶忙拦人:“这位仙友,且慢。”
和预想中的粗鲁反应不同,那人居然停住脚步,轻轻旋身,将脸转了过来
施过术法的斗笠垂纱,让他看不清斗笠下的人究竟是谁。
但温灼清楚,自己此刻呆愣僵硬的反应,已经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即便不看见脸,这样的转身,这样的……他心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不可能的人。
温灼浑身僵硬。
那人明明看见他,却像没注意到他的痴态一般,斗笠微微下垂,垂纱被伸出的手抬起一截——取走了温灼想要送却还没送出手的一袋丹药。
“多谢。”
那人说了句话。
陌生的音色,却掺杂着一股莫名的诡异,那……并不是那人本来的声音。
躺在后面的温小落正要睡着,手里突然被猛地塞进一个储物戒。
她那个从来稳重,比水还淡的哥哥,竟急躁地将剩下的丹药塞回给了她。
温小落没见过她哥这样,吓了一跳:“哥,你怎么了?”
“小落,我要去啸眼秘境一趟。”
“这里由你来主持大局,有什么不懂的,让霁花堂主帮衬一下,还有……”
温灼头也不回地走向海面之上的秘境入口,狂乱的海风将他两鬓整齐的发丝吹的潦草模。
“把今朝叫回来,快。”
第219章 回归(4)
啸眼秘境的入口被涛涛海浪包围,谢无言以灵力包围身体,只身闯入毫不犹豫。
炼虚后期的修为成功抵御住了巨浪打在身体上的疼痛,仅仅只是一转眼的功夫,围绕在他周围的水汽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转而出现的,是一片沙沙作响,雾气弥漫的潮湿密林。
谢无言站稳在小小一片飞来枫上,放出神识迅速感受了一遍周围的灵力分布,就确认了主宝的方向。
他对秘境里的其他法器宝物,亦或是带着千万年兽丹妖丹的妖兽没有兴趣。
他来这里,仅仅只是为了夺取主宝而已。
来秘境寻宝夺宝的修仙者实在太多,一路上,谢无言虽已经尽可能避开修仙者最为集中的几个区域,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撞上了几波人马。
若仅是撞上还好。
最早进入啸眼秘境的修仙者,如今已经在秘境里熬了二十多日了,从前再如何纯善温良,此时也该见惯了鲜血了。
与谢无言相遇的四批人里,有三批修士都主动朝他发起了攻势。
他们已经杀红了眼,连谢无言是否戴着储物戒都不经确认,就先一步杀上来。
谢无言也帮他们省点事,不管来多少人都控制在五剑之内了事。
他将这些企图杀人越货的夺宝者五花大绑丢在路边显眼处,顺便还收了他们每个人的储物戒,省的他们成为别人杀人越货的对象。
才跨越了不到四分之一个秘境,谢无言手里的储物戒就已经收集了大大小小三十几枚之多。
谢无言也在这些储物戒里搜了一圈,将灵石和零零散散一些法器拿出来后,剩下的丹药全喂了火球,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秘境内部鲜少能感受到时间的流动,尤其是海底秘境。
秘境内并没有任何光源,但主宝所带来的庞大灵力,催动着这片虚幻光明的天空。
谢无言进入秘境已经很久,这片天空依旧没有熄灭,不禁让人觉得安心。
主宝仍然在,没有被任何人夺走。
很好。
他还有机会。
又不知过了多久,谢无言周围能遇上的人越来越少,天空也逐渐从一开始的碧蓝色,变成了鲜血般漫山遍野连绵不断的赤红色彩。
那片位于秘境中心,隐藏在红色雾气之中的庞然大物,也逐渐展露出了它的真实样貌。
那是一片鲜红的海浪旋涡,每一个瞬间都随着自身的旋转,在周围制造出阵阵可怕的飓风。
虽然看不清那巨浪中隐藏着什么,但这个位于秘境正中心,散发着强大灵力的存在,除了主宝以外,还能隐藏着什么?
谢无言直奔巨浪所在,但这一路,终究是意料之内地遇到了一群同样来争夺主宝的修士。
距离越来越近,踩在飞来枫上的谢无言正准备拔剑相挡,却发现那群修士已然自己与自己杀的刀光剑影,纷繁缭乱。
竟是内斗。
谢无言眼前闪过一丝不屑,正打算离开,却发觉被那群修士围攻的对象的身影……他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他隔绝自己的气息,静静靠近了他们一些,终于看清了那男子的长相。
与此同时,那男子所承受的攻势也愈来愈强烈,几乎有排山倒海之势。
几个回合之后,几人以多对少却并未讨到什么好处,只好狼狈后撤几步,暂且休息一二。
穿着玲珑门标志性制服的翩翩仙者,此刻却飞扬跋扈的模样,怒气冲冲地朝男子喊话:“成长老!劝你还是赶紧交出神愈丹!否则休怪我们同门相残!”
另一人附和:“门主有令,我们此行必须将神愈丹带回玲珑门!”
“神愈丹不在我手里。”被称作“成长老”的男子沉默片刻,道:“你们不过找个理由杀我而已,何必这么绕弯子?”
“还敢狡辩!”
对方显然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也没有任何相信他的可能性。
谢无言看见成小麟的脸上竟然闪过一丝鄙夷与凶狠的色彩,只不过他并没有太多力气手刃这些昔日同门,看样子,右手似乎是受了重伤,才一直在用不擅长的左手拿剑。
不得不说,成小麟如今的功夫相当不错。
当年在机关谷默默无闻的一个小娃娃,如今过去九百年,居然挑的一手漂亮的剑花,用左手握剑也能同时招架住这几人步步紧逼的攻势。
那几人眼看着成小麟的体力逐渐消耗,逐渐占了下风,不禁得意起来:“看你还能撑多久!”
成小麟握紧长剑堪堪抵挡住每一招剑招,突然间,手中的长剑在接二连三的进攻中轰然炸裂,已然经受不住这样猛烈的摧残。
糟了!
成小麟猛地一退,却看见眼前飞舞,宛如翻飞琉璃般的长剑碎片之间,忽然飞来一个人影。
刹那间,追杀他的那几人发出一片整齐却又混乱的惨叫声,几人握着被砍断手筋的手堪堪翻滚着稳住身形:“什么人?!”
谢无言懒得与他们多言,拎起成小麟冲入了近在咫尺的海浪旋涡之中。
强大的巨浪连灵力屏障都扛不住,两人被浇的湿透,双双摔进了陌生的黑暗空间里。
成小麟有鲛人血统,遇了水反倒补足了几分灵力,他站稳身体,立刻伸手去扶起一旁的救命恩人。
只可惜他恩人并不领情,稍稍向后一撤,便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仔细一看才发觉,原来刚刚救下他的那男子,竟是将自己的面容遮了个严严实实,一点不让人看见。
成小麟倒也不觉得太奇怪,毕竟像这样刻意隐瞒身份的修仙者也不少,不是曾经犯过事,被人追杀的恶徒,就是一些名声响亮,不愿轻易以真面目示人的大人物。
比起前者,眼前这人更像是后者那种情况。
成小麟微微躬身,自报身份道:“方才多谢仙友相助!在下玲珑门剑门长老成小麟,待我回玲珑门后……待我们离开秘境后,定会重谢!”
不知这人是被“玲珑门”还是被“剑门长老”的名号吸引,成小麟看到那人微微转头,无法与之相对的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
不过,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下一秒,那人又收回了那宝贵的可怜的视线,只一转身的刹那间隙,成小麟眯起眼,竟莫名觉得眼熟。
眼熟到了可怕的地步。
“不必。”
那人淡淡道,声音听起来模糊又缥缈,显然刻意掩饰过音色。
“我只问一句话,成长老是否要夺主宝,给我个准话。”
成小麟愣了一下,微笑道:“我本非为了主宝而来,仙友大可以放心。”
“你也听到了,秘境内有一法宝,名神愈丹,虽不是主宝,却能治愈一切伤病,甚至传说能令人起死回生。”
“玲珑门门主黎琛得知此事,命我来夺神愈丹,只可惜神愈丹到手以后,他派来的几人却想对我下杀手……”
成小麟故作不满地抱怨了几句,一边又在悄悄观察着这人的反应。
只可惜隔着面纱,实在是一点看不出来他有何表情。
看他这样淡定,想必即便有反应,也是比水还淡的。
成小麟眼看这人道了声“有缘再会”,便转身向旋洞穴更深处走去,赶紧也追过去:“且慢!仙友是一人去夺主宝?”
见这人不说话,成小麟欣然一笑,毛遂自荐道:“我虽断了剑,但储物戒内还有备用的刀剑,修为也有炼虚中期,可否让我与仙友一道同行?”
空气中沉默片刻,成小麟怕这人担心自己是来抢主宝的,刚要开口解释,却听那人惜字如金地说了声:“好。”
好!
成小麟努力抑制着上扬的唇角,跟在这人身后,感觉自己又跟从前一样,活像个小弟的样子。
不过这人……
成小麟不敢乱猜,又不敢全然不信地转身离开。
这九百年来,他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如此像谢无言的人。
第220章 回归(5)
啸眼秘境的构成并不像其他秘境那样,藏有诸多陷阱与解密,穿越海浪屏障过后,内部就是一处连通至主宝中心区域的洞穴。
顺着洞穴朝里走,周围的血腥气味越来越重,不少死去多时的修仙者躺倒在这里,尸体被翻弄的非常狼狈,令人不忍直视。
成小麟看到这一幕直皱眉头。
一些极低劣的修仙者并不求自己能够夺得主宝,他们的目光,实则放在那些夺宝失败的修仙者身上。
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多少夺宝失败的修仙者在逃亡路上,被他们所杀,身上的储物戒,各类法器灵石,被抢了个干干净净。
谢无言扬手用了一张灵符,驱散了他们周围的尸臭味,却并没能让紧张的氛围得以缓解。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却又模糊的声响,不似怪物,更像人声。
成小麟立刻抬手挡在前面,暂且观察情况。
那声音并不大,也没有演变成厮杀搏斗的意思,听着只是普通争吵,叫人心里稍稍安稳了一些。
成小麟回头:“前辈,你且在这等下,我去前面探探。”
说罢,也不等谢无言同意,成小麟便御剑上前,只身一人去前路探情况了。
若他真是个偶然路过的普通修士,能够遇到这样的同行者,也算是幸运了。
对比起从前那个支支吾吾唯唯诺诺的小孩子,成小麟真是成长了不少。
过了一会,前路突然传来成小麟激动的声音:“前辈!”少年一般朝气的男人踩着修长的长剑,飞回来寻他:“前面无事!是我几位旧识,一位还是镇海山庄庄主,前辈若是愿意信任……”
婆婆妈妈这一点还是没变。
谢无言没理他,默默招来长剑,与他御剑同去。
只不过,镇海山庄的庄主……
谢无言心里自有一丝顾虑,到了地方,他的担忧成了真,镇海山庄当年定下的庄主,果然是那人。
鹅黄色长衫的翩翩公子,笑容与长相同样温润,即便是站在这黑漆漆暗无天日的洞窟里,依然有着一股让人如沐春风的气质。
而他身边的女修,正是刚刚与他一起在秘境外主持现场的妹妹温小落。
温灼看见谢无言,露出一副微微惊讶的表情:“竟是这位仙友。”
温小落斜了温灼一眼,扭捻了下嘴唇,没吭声。
成小麟如今长得高大,比温灼还高一截,摸着头不好意思地和谢无言介绍:“前辈,这位是镇海山庄的温庄主,从前对我颇多照顾,他们这次来,是为了救治主宝附近受伤的修士的。”
谢无言扫了眼温灼他们脚边,的确有几个昏迷不醒,受到简单医治的修士。
在如此危险的地方,堂堂一个庄主,竟来亲自解救一群善恶生死皆不明的陌生修士,甚至还冒着被守护主宝的妖兽袭击的风险……实在是热心的让人啧啧称奇。
“温庄主仁心。”谢无言淡道:“此行只为主宝,告辞。”
说着,谢无言便要绕道而行,温灼却拦下他:“仙友且慢,可否让我等同行?”
斗笠微微一顿,缓慢转了过来,垂纱内望不见的眼神默默盯着温灼。
一旁的温小落吓得一哆嗦,忙躲在温灼身后,警惕地盯着谢无言。
温灼伸手护了护自家丫头,对谢无言道:“仙友或许有所不知,这次啸眼秘境的主宝,乃是一枚千年难遇的玄凤蛋,想要获得此宝,必须击杀护宝者——也就是那枚玄凤蛋的母亲,一只万年玄凤。”
“万年玄凤的危险度,根本不是普通修士可以想象的,即便在过去几次啸眼秘境打开的经历中,也从未见过如此困难的主宝护宝者。”
“而且,这一次啸眼秘境打开后,有数千修士纷至沓来,如今活着离开秘境的,却还不到百人。”
“主宝并非我的目的。”温灼礼貌客气地微微拱手:“所以,还望前辈允许我们与你同行,一同斩杀那只万年玄凤。”
为了少死一些人,亲自来杀妖兽。
倒的确是温灼的作风。
谢无言看着他,目光比刚刚和缓一些:“倘若杀不成呢?”
温灼微笑:“杀不成,便将这里彻底封闭,也好断了后来人的念想。”
“好。”谢无言不与他多说,只道:“跟上吧。”
他走在前面,与身后的温灼三人保持着一定距离,周围慢慢安静下来,只剩脚步声。
半晌,才听到小落那丫头小声嘀咕着抱怨:“哥,你好歹也是个庄主了,说话这么客气干嘛……哎哟!你敲我干嘛!”
谢无言发觉自己也不讨厌这样轻松的氛围。
他们聚在一起玩玩闹闹,自己只是听着,也很好。
脑海里忽然想起,一个也曾在自己面前蹦跶的小个子。
谢无言的脚步顿了顿,赶在温灼他们发觉不对前,立刻又迈步向前。
这一路有温小落与温灼兄妹两人时不时说说话,也不算太过无聊。
不过很快,他们也没心思聊天了。
周围的洞穴变得越来越压抑狭窄,潮湿阴森的气息萦绕在越来越黑暗的空间,几乎快让人喘不过气来。
谢无言的那顶斗笠,开始变得有些碍事。
磕磕碰碰了几次,谢无言的心情也逐渐微妙起来,而始终沉默的成小麟和温灼,更让他感到不悦。
还是温小落第一个开口:“前辈你……你都这样了,就摘了这斗笠呗?都是正道人士,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对……吧?”
说着说着,温小落真就还犹豫了。
自家大哥对这人如此感兴趣,还让盛大哥赶紧赶回来,这人要不是正道人士……恐怕就是个十足可怕的邪修了吧?
温小落立刻唇一抿,不敢吭声了。
谢无言扫了眼小姑娘胆怯,另两人沉默不语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禁轻哼一声。
他抬手摘了斗笠,垂纱落下,那两人瞬间如打了鸡血般猛地抬头,却又一副不敢太大动作的小心谨慎模样。
只见那垂纱被扯掉后,男人的脸上……俨然是一副遮住五官面貌,只露出嘴唇的面具。
温灼和成小麟反倒各自松了口气的样子。
成小麟还打趣道:“前辈莫非也是玲珑门人士,怕与我牵扯,才如此小心?”
谢无言并不理睬他,埋首继续赶路。
洞穴前方终于出现一道亮光。
不止谢无言,成小麟和温灼也瞬间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温灼护着温小落,让她向后退些,千万莫要再靠近里面。
暴躁护子的玄凤一旦暴怒发狂,绝不是炼虚期以下的修士能够承受的。
然而一脚踏入洞穴内部,所感受到的,却不是源源不断充满压迫力的灵压。
相反,洞穴内部一片死寂,只能偶尔听到些滴答的水声,诡异的可怕。
四周昏暗无光,谢无言抬手燃起一缕火光,想要照亮前路,火光却刹那间照亮出一副庞大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妖兽尸骨。
“啊!!!”温小落捂住嘴,还是没能抑制住嘴边的那一声惨叫。
那玄凤已然死去多时,浑身宛如浸泡在血水中似的,脖子被生生扭断,两只眼睛也被冰锥似的两枚尖锐物体贯穿,可见生前曾经历过无比凄惨的厮杀。
这头玄凤比谢无言的火球大了整整三倍有余,想要杀死这样一只异常庞大,甚至能撑满整个洞穴的巨物,该是炼虚期后期……不,恐怕至少要大乘期以上的修士!
成小麟顺着这尸骨的形状一点点向上看去,忽然浑身僵住,拉住谢无言的手臂:“走!快走!!”
不等谢无言反应,寒气已然袭来。
一圈冰锥自脚边的地面猛然伸出,毫无怜悯地刺穿坚实的大地,又以破竹之势向上无限生长,牢笼般插在了洞穴的顶部,形成了一圈整洁到反光,寒气逼人的寒冰牢笼。
谢无言看见冰面上映出自己戴着面具的脸。
还有身后,不远处,默默坐在尸骨高山之上,依然如九百年前一样英俊精致,让人难以忘怀的一张脸。
“……走?”
那少年笑起来,带着股谢无言不熟悉的张狂与邪气。
“让我看看,谁敢走?”——
作者有话说:[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