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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回归(6)

谢无言所认识的黎琛,一个是在温泉养伤时,扑到他身上,眼神狠厉的男孩。

另一个则是那个被他赐名,跟随他左右的目盲少年。

还有一个……是只见过一眼,便从高处坠落的孱弱生命。

他们的时代,恐怕差了不止百千年,可不论是长相,还是偶尔表露出的微小的习惯与癖好,却都相似的可怕。

谢无言知道,这三个黎琛全都是黎琛没错,可要他用相同的眼光去看待这三人,又谈何容易。

更何况,此刻在他眼前出现的,是第四个黎琛。

一张他熟悉的脸,脸上沾着大片喷溅形状的血迹,沾着血迹的脸轻轻拧出一个狡黠的笑,将这张脸糅合成一个全然陌生的某人。

无暇再管主宝,成小麟拉起谢无言,温灼护住温小落,四人才刚一进入玄凤的巢穴,又被黎琛这怪物瞬间杀出来,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狭窄的洞穴通道能暂时挡挡黎琛,撤出来后,温灼立刻看向成小麟:“小麟,这是怎么回事?”

温灼他们也就算了,明明成小麟也在,怎么也一同遭了难?难道这黎琛居然连自己门派的长老也杀?

成小麟咬着下唇,听见身后宛如地动般的巨响,阵阵细灰坠下,艰难道:“先出去,甩掉他要紧。”

温灼点头赞同。

好在洞穴内部极为崎岖复杂,几人马不停蹄逃至一个隐蔽暗道,几人坐下来,面面相觑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黎琛并没有杀过来的样子,紧绷的神经这才缓和了一二。

谢无言扬起手,潮湿的地面凭空燃起一团微弱火光,散发出温暖却不灼热的光芒。

成小麟和温灼对了个眼神,一同出去探查情况。

谢无言和温小落留在洞穴里等候。

孤男寡女,温小落紧张地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戴着面具的可疑人士,果断往旁边挪了挪。

片刻后,成小麟和温灼回来,招呼他们赶紧出去。

谢无言和温小落被匆匆拉出去后,成小麟忽然用一副沉重的口气告诉他们:“玲珑门把这里包围了,但他们的目的……是我。”

“不用担心,等我落到他们手里之后,包围圈自然会解除。”

“什么意思,小麟哥哥你要干什么?”温小落着急起来:“玲珑门为什么在追捕你?你不是玲珑门剑门长老吗?刚刚在里面也是……为什么门主要杀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玲珑门剑门,是玲珑门最最出名的一个内门,也是所有玲珑门弟子趋之若鹜朝思暮想的地方。

三百年前上一任剑门长老夹古小满陨落后,剑门长老的宝座,自然而然就给了夹古小满唯一的弟子成小麟。

这个位置,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宝座。

谁能想到,坐在这个位置的他,现在却被整个玲珑门追捕?

谢无言并不表态,只静静听着看着。

“还是为了当年的事吧。”温灼拍了拍温小落的肩膀:“小落,一会怕有危险,你先留在里面等等我们。”

“啊?那还特意让我出来干嘛?”温小落嘟囔着抱怨:“而且我也不小了,就算是玲珑门的追兵也……”

虽说这样,她还是乖乖回到洞穴里躲了起来。

安顿好了温小落,温灼跟上成小麟和谢无言的步伐,走在最后面。

成小麟则走在前面,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

三人就这样各自保持着一段距离,朝着陌生的方向一路走去,走到一半,谢无言终于失去了仅剩的一点耐心。

“够了。”

他停住脚步的瞬间,成小麟与温灼也停了下来。

谢无言连剑柄都懒得碰,淡淡的语气:“你们还要演多久?”

这一句话仿佛带着刺骨的冷气,凝固了周遭的一切,成小麟很久都没有转身,留给他一张笑不出来的侧脸。

只有温灼淡笑的表情,还静静悬在半空,看着他,眼神一刻也不移动。

就在谢无言计算着该花多长时间解决现在这个局面时,成小麟忽然仰起头,目光炯炯:“所以,是……你吗?”

是谁呢?

他轻笑,难得起了玩心:“我自然是我。”

温灼未曾上前一步,声音却靠近过来:“黎琛已经离开,外面也并没有什么玲珑门的人,简而言之,这里只有我们——你可以说实话的,谢少爷。”

谢少爷。

这三字说出,连带着他的喉咙也震了震,从心脏泛出战栗的痛楚,一路传达到四肢百骸。

不管是承认也好否认也罢,他需要一个答案。

沉默片刻,忽然听见一声:“成长老。”面具下传来比刚刚冷漠许多的声音,质问成小麟道:“我该如何确定,你与那位黎门主并非同党?”

成小麟却陡然笑出了声,嗓音沙哑破了音。

“你果然是他。”他望着谢无言:“仙界谁不知道我与黎琛交恶极深,甚至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黎琛想杀我已经太久,若不是为了给他那位九百年音讯全无的师尊一个面子,恐怕我早就尸骨无存了!”

“既不杀你,如今为何又派人设计害你?”

“……”成小麟的笑容一点点变得冰冷:“谢少爷,一个月前……合欢宗秘密运了一件东西,送往玲珑门。”

“据说是,谢少爷你的……尸体。”

第222章 回归(7)

合欢宗发现了谢无言的尸体?

此话一出,连温灼的脸色都变了一变,温润的脸上少有的出现了几分惊愕。

谢无言微微皱眉,他醒来时自己的身体分明是完好无损,与先前完全一致,怎会被合欢宗发现了什么尸体?

成小麟仿佛看出他要说什么,无奈一笑,道:“那具尸身是真是假,我也不清楚,但听闻……似乎是受了合欢宗一带特有阴气的影响,那具尸体腐烂的并不严重,甚至还能看出相貌。”

谢无言的相貌放到今天,也不得不用面具遮挡才好避人耳目。

黎琛与他师徒一场,最后一面甚至被他重伤,险些断了性命,他的样貌如何,想必黎琛是很难忘记的。

看来九百年过去,依然还有一些人,想用他的脸做文章。

谢无言无声冷笑,阖眼说道:“恐怕是宇文江雪做的。”

“宇文江雪?”温灼他们许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不禁怔怔地重复了一遍。

宇文江雪,虽说是九百年前的风云人物,不过谢无言与合欢宗出事后,此人便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不见,再无音讯。

失踪九百年,也难怪会被世人所遗忘。

“玲珑门乱了,他是唯一的受益者。”谢无言道:“况且,也只有他能‘做’出一个与我样貌相似的容器。”

不过……

当年合欢宗一事后,宇文江雪九百年杳无音信,若是还活着,为何偏偏挑了这个时候来欺骗黎琛?

听谢无言说出“我”这个字眼,成小麟和温灼皆是一愣,惊喜的同时却又觉得奇怪——为何谢无言戴着面具,却散发出一股莫名压抑的怒火。

不过这有什么所谓。

谢无言真的回来了,他还活着。

这件事美好到几乎不真实,所以当成小麟看见谢无言召来飞来枫想离开时,他第一反应便是阻止。

谢无言见他慌张想拦自己,眼中闪过一丝不理解,道:“我是为主宝而来,黎琛既抢去了主宝,我只能另去接其他任务。”

“任务?谢少爷莫非在神树接了任务?”成小麟想起自己确实看到谢无言手背有一枚龙鳞金纹路,只不过主宝被夺后,任务自动作废,龙鳞金纹路也随之消失不见了。

可成小麟还是不甘心,他迈出一步,追问:“谢少爷是缺灵石吗?若你需要帮助,尽管与我和温少爷说就是……”

说到一半,成小麟便后悔了。

他和温灼毫无预兆地目睹谢无言摘了面具,短暂露出了那张与他们分离九百多年的,精致绝艳的眉眼。

美到没有一丝瑕疵,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就连鬓边微微杂乱的黑发,都成了衬托他美貌的装饰。

两人下意识深深吸气,却忘了呼出,心脏鼓动的节奏,一下下撞击着胸腔,声声入耳。

谢无言,真的回来了。

一个被所有人认定已经死去,连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寻找的人,现在正站在他的面前。

高岭之花般,清冷又高洁,亦如九百年前一样的高贵。

成小麟不知道那一秒自己的情绪究竟该如何安放,膨胀到几乎快满溢而出的喜悦,和那个人一如既往与自己的距离感,一左一右拉扯着自己,几乎快要将他撕裂为二。

另一边,温灼依旧静静望着,仿佛沉浸梦境般,没有任何的言语,只是单单看着,就已经满足。

谢无言并不知道此刻两人心中的风云万千,踩在小小一片飞来枫上,视线淡淡扫过众人的身影:“今日之事,除我们三人之外,不要再让第四个人知道。”

说罢,他抽出百里棘,长鞭猛地一挥,在洞穴墙壁炸出一道巨大的裂口,飞身而出。

“等……”成小麟追上前几步,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同样陷入沉默的温灼,那些梗在喉边的话,只能如吞刀子般一点一点地咽回去。

若不是这个人,自己恐怕还是那一介草芥般轻贱的生命。

成小麟百感交集,望着温灼,张开微微麻木的唇:“他回来了。”

温灼缓缓抬头,望着早已与九百年前截然不同的成小麟,露出一个释然又苦涩的笑。

“……是啊。”

成小麟也笑了,弯着的唇角,渗入了咸涩的滋味-

“你还打算反抗多久?”

偌大的宫殿空旷的可以听见男人透着寒气的回声,阴森恐怖。

长阶之下,浑身是伤,戴着黄金面具的男人抬起高傲的头颅,瞪视着长阶之上,那个坐在白玉龙椅里的男人。

“霁花长老。”黎琛坐在白玉龙椅里,冷冰冰地点着手指:“我没那么好的耐心,若你执意要死,我成全你。”

语毕,周遭的空气瞬间如结了冰一般,霎时间变得寒冷刺骨。

连早已做好准备赴死的霁花都不禁打了个哆嗦,他相信,黎琛说要杀他绝不只是口头说说。

自从谢无言的遗体运来以后,这个疯子最后的一丝善意,也被狠狠掐灭了。

这件事,霁花也是被强行掳来之后,才知道的。

尽管他不认为那具完全没有生机却又过分完好的尸体,一定就是谢无言的尸体,但很显然,黎琛已经相信谢无言死了。

他觉得可笑,连自己都已经接受了谢无言……和谢临江的死,可黎琛,这个亲手杀死谢无言的混账,却还深陷在自己所制造的惨剧中。

这大概就是天谴吧。

霁花扯了扯嘴角:“黎门主,我劝你死了这条心!玄凤虽有死而复生之力,却只是让它自己重生罢了,这能力一生只有一次!玄凤又不蠢,怎会主动将这份能力白白送给一个人类!”

“那是你要考虑的事了。”

霁花愣住,无力道:“我只是个医修,怎么可能做到……”

“我不认为搅烂一只妖兽的脑子对你来说有什么难的。”黎琛阴恻恻地笑了一声:“我给你三十日时间,你若是没法让它想开,我便让你想开。”

九百年前谢无言与宇文江雪失踪后,死生之卷也一起丢失了,能够复活谢无言的办法,也只能找出这寥寥一个。

“你我都是修士,身子硬朗的很,我相信霁花长老的脑子被搅烂之后,一定也会幸福地活上很久……”

霁花脸色惨白:“黎琛!你!”

“好自为之。”

他疯了!

霁花失魂落魄地跌倒在地,几个玲珑门弟子架着他将他抬起,霁花粗粗看了他们一眼,脸色霎时更白了。

这几个弟子眼神空洞,没有一点活人的样子,分明早已没了自己的意识,形同行尸走肉。

倘若自己没有办到他的条件,恐怕也会沦为这个下场……

霁花颤抖着身体,笑着摇了摇头。

复活,复生,说的容易,他又何尝不想?

谢无言,谢临江……明明自己才是第一个认识他的人,是他的第一个朋友,可是每次他死去时,霁花都远在千里之外。

收到谢无言死讯的那一天,霁花坐在山头,风雪之中,他彻夜未眠。

谢临江死时,也是这么一场风雪。

好像全世界都在为之哀恸,无法承受。

第223章 回归(8)

温灼离开秘境,返回镇海山庄时,盛今朝已经到了。

“庄主大人!”弟子们匆匆过来,帮温灼擦拭发间沾染的海水,温灼朝他们一笑,接过帕巾自己来擦。

海岸边零零散散已经不剩多少人,想要进秘境的人早已进去了,岸边只剩少数一些他们的家眷或道侣,正在默默等着那些人回来。

温灼抓着帕巾,望着这些眺望海面的人。

盛今朝越过滩涂上的崎岖石块走过来,拍了下男人的后肩:“温灼,出什么事了?”

温灼缓缓转头,看见是他,微笑了一下:“秘境至宝已经被带走了。”

盛今朝不意外:“我知道,是谁拿下的?莫非是……一个散修?”

“……不是。”温灼眉头跳了一下,面色仍然无常:“是黎琛做的。”

“黎琛?”

盛今朝的脸色骤然变了一变:“啸眼秘境的主宝,玲珑门居然能瞧得上?莫非有何不一般之处?”

“并无什么不一般,只是……”温灼若有所思地望着眼前这片蔚蓝海面:“作为主宝的玄凤蛋并非死物,一旦孵化,便是世间少有的,还留有复生之力的玄凤。”

仙界并不是没有其他玄凤存在,只是玄凤一生仅有一次复生之力,大多数玄凤早已将复生之力用在了生死关头。

即便没有使用,也一定不会用在人类身上,这样扭转生死的力量,自然要留到关键时刻。

可是凡事没有绝对,历史上,也曾发生过一到二次极为罕见的玄凤救主案例。

黎琛亲自来夺主宝,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盛今朝少有的沉默了。

温灼余光注意到他的沉思,暗自松了口气。

他叫盛今朝回来,原本是为了谢无言一事的,可是如今……自己已经答应过谢无言,不会将此事告诉其他任何一人,那么自然也包括盛今朝。

还好黎琛来了,有了这件事,总算能掩饰一二。

盛今朝的指腹按着剑柄轻轻摩擦,半晌之后,终于张口欲说,却听身后传来一声高昂的:“温庄主,药圣堂长老求见!”

盛今朝与温灼同时回头,二人对视一眼,由温灼问那弟子:“药圣堂有何事?为何突然求见?”

小弟子忙跪下来,禀报:“药圣堂来的很急,说是人命关天,求温庄主施救!”-

夺主宝的任务失败后,龙鳞金的纹路也从谢无言的手背上凭空消失,仿佛褪下一层光,星星点点地融化在空中。

要接新的任务,就只能回到神树,从头再来。

——谢无言原本是这样计划的。

然而前往神树的路上,突然窜出一道黑影杀出,那人执长剑飞身而出,漂亮地挑起一个剑花,紫衣飞旋,灵活地避开了谢无言的反击。

谢无言甩了甩剑,目光落下:“薛宗主有何指教?”

“玩笑而已,别生气嘛。”薛玲笑意灿烂,为了让谢无言放心,索性扔了手里那把剑,轻盈落在谢无言身旁的枝头,那枝头竟连晃也不晃一下。

谢无言轻轻一叹气:“有事便说吧。”

薛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知多少次还是忍不住感慨:“师兄,你是真的变了。”

体内的秦枭羽都忍不住笑了:“不愧是从前认识你的。”

谢无言:……

他以前真那么残暴不仁?

薛玲乐够了,开始说正事:“谢师兄,你随我从西面走,先回合欢宗吧。我知道你想去神树那边,但……那里都是玲珑门的人了。”

“细节的地方,我路上与你说吧,事不宜迟,他们快搜到这了,还好我来的及时。”

事实上,薛玲如果再晚来片刻,谢无言很大可能会正面遇到合欢宗的人。

即便戴着斗笠面纱,也难免会被玲珑门那边的人标记为重点怀疑对象。

谢无言也相信了薛玲的判断,两人改走西面,换路前往合欢宗。

一路上,也总算差不多摸清了情况。

谢无言在神树发布的任务,虽然已经被他人接取,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玲珑门安插在各处的线人,也已经发觉了那条任务的所在。

谢淮这样隐姓埋名,又有意隐居的人,九百年过去,别说认识他的,就算是听说过的,都很难再有了。

他们这些知晓谢淮存在的人,无非是或多或少经历过当年的事,既如此,谢淮那条线索他们早已经试过,如今再找此人,也找不出什么新意。

那么,就只有一个选项。

“我觉得……黎琛可能已经发现什么了。”薛玲心情复杂,出于好心提醒谢无言:“你要小心了,谢师兄,你的那个小徒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没用的小矮个了。”

这句话谢无言已经听了不下五遍了,可他仍然对此没什么感觉。

即便见过黎琛在啸眼秘境内浑身浴血,手撕万年玄凤的画面,也仍然如此。

那个把自己用华服包裹,虚张声势的孩子,和九百年前的黎琛,似乎并无什么区别。

不过这些话即便说出口,薛玲也不会理解。

看来重活一世,拥有了人类该有的七情六欲后,自己还是不怎么喜欢说话。

累。

二人返回合欢宗后,谢无言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月明星稀,但他并没有睡觉休憩的习惯,今日很难得的,也没有修炼的打算。

“谢师兄……”薛玲的声音听着不是那么清晰,“我这里有一本心法,名曰七重真火,放在我这也无用,想着,不如赠你,也算让这本心法有个好去处了。”

话未说完,门已经开了。

薛玲眼一亮,立刻闪身进了屋,反手关门,还要摊开手,朝谢无言嬉笑着展示了一下空荡荡的双手。什么心法,根本无稽之谈。

他都准备好承受谢无言的黑脸或是冷脸了,没想到眼前的人却是……极罕见地微笑了一下。

他笑了。

薛玲彻底懵了,他连高兴都忘了,眼球都快随着心里一声声“天哪”坠落在地了,心脏猛烈地一下下跳着,撞击着胸膛快要弹出。

谢无言以为他只是借口找自己来聊聊天,淡道:“有何事便说罢,我不打算留到天明……唔。”

一个东西突然撞进谢无言胸膛,硬邦邦的,不小。

是薛玲的……脑袋。

谢无言有些困惑地皱起眉头,看着扑进自己怀里的这个比他还高大的男人,试图推开他,那人却抱的更紧。

薛玲这辈子不敢在谢无言身上行的欲望,在此刻如同爆发了一般井喷出来,他搂住谢无言的肩,讨好地献出一个媚笑:“谢师兄……你要不要,看看我?”

不是薛玲自傲,若不是谢无言这张脸生的实在逆天,薛玲的长相放眼仙界,恐怕也是无人可匹敌的貌美,连他同父同母的几个姐妹都无法与之相比。

可是他遇到了,认识了谢无言。

薛玲原本还想再等等的,好事多磨嘛,不必像大姐她们说的那样心急。

可这回谢无言竟告诉他,成小麟和温灼也已经发现了他的身份。

薛玲觉得自己再也等不了,也忍不了了。

念在谢无言第一次……多半是第一次的份上,薛玲也不是不能委屈一下自己,做个下位带带他。

只要谢无言愿意。

薛玲的手已经开始不安分起来,企图揉乱谢无言的衣服,顺势再将这些碍事的布料褪下。

然而仅仅才过了半秒的功夫,谢无言突然用了力气,“啪”的一下挣开他的怀抱,将薛玲扔了出去。

谢无言皱着眉头理干净衣服,眼神一扫墙边一脸心虚的薛玲,薛玲立刻抬手:“诶诶诶诶诶!别打别打!有话好好说——”

“……”谢无言心中蒸腾的怒气一下散了,一字一顿道:“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薛玲一边解释,一边很是可惜地捏了捏自己的手心:“什么叫‘就是为了这个’?这可是我们合欢宗赖以生存的手段……好了好了,不说这个,我是有正事与你说的。”

他早就做了二手打算,若是献身不成……他还有计策,好分散谢无言的注意力。

果然谢无言听了他的话,问:“何事?”

“我让我的人去了红霞一线天一趟,谢家当年留下的楼阁,陈设,一切未变,甚至……似乎有人一直在照看那里。”

谢无言顿了一顿。

“知道是谁做的吗?”

“不知是何人,不过,总归是好事。待你过去以后,能迅速整顿起来。”

谢无言的眼神深远几分,心里沉着的一口气轻轻散开:“……好,多谢你。”

他鲜少这般低头与谁道谢,还是对一个刚觊觎过他身子的人,不过,这消息的确重要。

红霞一线天藏着老祖时代的自己留下的许多密室,只有留着谢家的血方可进入。当初自己查看谢临江的生平,进入的便是其中一间。

就算是宇文江雪这样了解谢家的门生,也绝不可能进入。

事不宜迟。

他直接翻出窗外,抬手放出火球,玄凤立刻鸣叫着扬起双翅,载他飞向长空。

那速度之快,薛玲完全没反应过来,他追到窗外:“谢师兄?!你——”

话未说完,却被玄凤羽翼掀起的巨浪打了回去,他抬手稳住脚步,想追,却发现对方完全没有为自己停留的意思。

薛玲犹豫了片刻,最后倚在窗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哈”的一声,笑的颇为无奈。

第224章 师尊(1)

一秒也没有耽搁,谢无言马不停蹄向红霞一线天赶去。

半日之后,尚未抵达目的地,他空无一物的手背却突然发烫。

——那个人完成了他发布的任务。

谢无言心底闪过一丝喜悦,抬起手背,果然感应到一股灵力凭空浮现,一点点化作实体。

是一枚写的潦草的黄皮卷轴。

谢无言拉开卷轴匆匆一看,果然有谢淮如今的行踪——九百年前,谢淮在镇海山庄短暂生活过一段时间后,便隐姓埋名回了老家,也就是应家所管辖的五毒虫谷。

而这九百年间,应家这个曾经在仙界小有名气,与谢家结缘的世家,也因为红霞一线天的衰落,一日不如一日了。

就在四年前,虫谷遇袭,谢淮与其道侣……不幸身故于此,留下膝下一幼子,独自生活在破败的虫谷中。

那幼子并不姓应,而是跟着父亲姓了谢。

这也证明了谢淮在这九百年间,并未因为谢家落难而选择改姓。

倘若谢淮没死,谢无言定是要把他接回红霞一线天,作为谢家下一任家主培养的,可惜命运难测。

还好他还留下了一个孩子。

谢无言确认了虫谷的方向,思索片刻后,还是决定先去红霞一线天。

要把谢淮之子接回来,若只是一片废墟的话,未免太过寒酸。

然而当谢无言快要靠近红霞一线天时,却猛然停住脚步,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般,皱着眉头,在暗处望向昔日牡丹花田的方向。

漫山遍野的花田依旧在,甚至少了觊觎它们庞大灵力的修仙者后,开的更旺盛了。

他曾想过,待黎琛找回他想找的那个人后,也将他们接回这片谢家专属的圣地一同修炼。

即便这个想法破了诸多例。

可惜吗。

谢无言沉思时,忽然远远看见一个黑影出现在牡丹田旁。

他双目骤张,立刻收敛了自己气息,好在那人并没有发现他,只是在皓血殿旁驻足一阵,便离开了。

确定那人不会再折返后,谢无言迅速来到皓血殿附近检查。

这里仍然残留着几股强大的灵力气息,看来不止一人。

听薛玲说,红霞一线天已经落入玲珑门之手,可是这几道混杂的灵力,以及周围,怎么都不像受到封锁的样子。

而且,这其中……似乎有一股木灵根的气息。

令人极不悦的气息。

计划有变,谢无言不能在红霞一线天耽搁太久,他有几分怀疑这样松懈的守备是玲珑门的陷阱。

若是将那些锦衣玉服的疯子们引过来,自己恐怕麻烦更多。

谢无言确认皓血殿和朱霜殿保存完好后,便迅速离开此地,直接前往虫谷的方向。

距离红霞一线天足够遥远时,谢无言收起飞来枫,直接唤出火球载着自己,以最快速度前进,一刻也不耽误。

可是即便这样,仍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霁花已经在玲珑门的水牢里待了足足七日。

第七日时,他终于重见曙光,只不过曙光降临时,他已精疲力尽,潮湿且封闭灵气的空间将他残破老朽的身体折磨的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

即便面貌青春依旧,但修为久久没有提升,身体自然也只有这种水平。

霁花茫茫然想着,一颗衰败的心脏早已准备好赴死,身体却不受他控制,一点点抬起了眼皮。

“霁花长老!”一个担忧的声音响起,边说边扶起了他。

霁花几乎快站不稳,但一接触到阳光,自尊与颜面又一次爬上高地,支撑着他努力稳住身体:“这里是……?”

一个哽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这里……是玲珑门,霁花长老,我们几个来救你了。”

有点耳熟的声音。霁花睁开眼,看见几个眼睛红透的少年,还真是他收的那几个蠢弟子。

一向写作避世读作窝囊的药圣堂,居然真的为了他的性命,来与玲珑门交涉?

而玲珑门,黎琛……居然还真的放了他?

明明他的目的还没有达到,放他回去,又有谁能复活

然而站在几个弟子身后的人,却不是药圣堂堂主。

他揉开模模糊糊的视线,看见来救自己的领头人是盛今朝,不知为何,心脏倏地一哆嗦,一股不祥的预感。

霁花不知从何来了力气,瞪着他:“怎么是你?”

盛今朝却不与他交谈,边转身边示意霁花那几个小弟子带他出来。

霁花被一左一右扛出了玲珑门,来往弟子见状,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看来他也不是第一个被黎琛折磨成这样的人了。

活着才是奇怪的。

霁花自始至终没看到过黎琛,那个几天前还为了谢无言,逼迫他行违反天道之事的疯子,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放自己走?

盛今朝一路无话,霁花终于是忍无可忍,虚弱地使唤自己那几个小弟一边去,几乎是把人撵走的。

“盛今朝。”他直呼其名,睁开通红的眼睛:“黎琛不可能会放我走,他是为了什么……你大概清楚。”

“对。”盛今朝出奇的平静,看向山崖之外:“所以我给了他更重要的东西,来换你的命。”

听到这,霁花心底总算松了口气:“事先说好,太名贵的,药圣堂还不起,我也还不起。”

盛今朝遥望远方,平静到甚至几分木然地说:“我告诉他,谢师弟他……似乎回来了。”

“什么?”

霁花双瞳骤张,缓缓抬头。

“我接了个任务。”盛今朝眼底乌青,被金灿灿的日光照的更为惨淡,他日夜劳碌脸色不好,眼神却炯炯有神:“有人在找谢淮的下落。”

四年前死在虫谷的谢淮,九百年来隐姓埋名,除了他们几人,谁也不知道还有这号人物存在。

即便是昔日旧友来寻他,也该用本名“应淮”才对。

况且,他们几个知情人若是要找谢淮后人,直接去虫谷就行,至于谢淮本人,死去四年,又怎会直呼其名地寻找……

霁花的汗已经流了一背。

可能,不,只有可能是……

他突然暴起:“你疯了!若真是他回来了,怎可让黎琛知道!”

虽然无直接证据,但九百年前,谢无言之所以会消失,黎琛可是主动认了的……

一个杀过谢无言一次的人,怎么能让他再见到谢无言!

盛今朝自然也清楚这一点。

想起自己去玲珑门交涉时,见到的黎琛——那张饱含压抑愤懑憎恨的脸,仿佛被谢无言的死亡所诅咒,只徒留一颗黯淡无光的心脏。

自己用这个消息来交换霁花的命,究竟是救黎琛,还是杀黎琛?

盛今朝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

“若真是我师弟,一定不愿见到长老您为他而死。”

说着,他苦笑一声,几分怀念地说:“他……也只是看着冷淡。”

霁花微微一愣,千言万语化作一声空虚的叹息:“我当然知道。”

那漫山遍野,转瞬即逝的牡丹花海,无心之人,怎会赠出那样的礼物。

更何况……他认识他,要比他们,早太多太多。

盛今朝默默看了会山川景色,说:“我打算去虫谷见师弟,霁花长老若是有意,也一起来吧。”

“且慢。”霁花忽然叫住盛今朝,慌张道:“我在玲珑门时,还听到黎琛提到一人。”

“……宇文江雪,似乎也还活着。”

第225章 师尊(2)

谢淮留下的那个孩子姓谢,单字一个悠,叫谢悠。

今年才九岁,多半还没开始修炼,还是凡人长身体的年纪。

前往虫谷的一路,比谢无言预想的顺利的多。

这一路他几乎没有撞见过任何修士,连妖兽都鲜少遇见,灵气充盈的丛林仿佛提前被清场似的。

谢无言心底那种难以言说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要不是火球的速度仍然有限,他几乎想立刻闯入虫谷,看看谢悠是否还完完整整地活着。

自他重生以后,虽然隐藏踪迹,但到底还是被玲珑门发现了蛛丝马迹,致使神树被围。

那他要来谢悠身边的事,或许也被知道了。

要快。

几天几夜,谢无言终于赶到虫谷,然而比起传闻中的落魄破败,虫谷的样子看起来和平许多,甚至还有许多应家后人生活于此。

应家如今的当家站了出来,向谢无言一拱手:“敢问这位仙长,造访虫谷,所为何事?”

谢无言虽戴着斗笠隐去相貌,却并没有刻意隐藏气息与灵压。

他如今的灵压,金丹期以下的修士哪怕只是靠近,都会感到极其不适与压抑。

他开门见山道:“此地可有一个叫谢悠的孩子?”

那应家当家愣了一下,与左右朋友对视一眼,茫然道:“我们应家的孩子,自然是姓应的,过去……长辈里的确有人娶过谢家的小姐,不过也是百千年前,没有叫谢悠的,也实在算不上孩子了。”

谢无言微微抬起斗笠,缓慢看了一眼应家当家,那男修忽然没来由地哆嗦了一下,表情略显僵硬。

谢无言并未责难他什么,只留下二字:“告辞。”

没什么好指责的,甚至该夸。

应家待谢家的情谊确实够深,深到百千年后,仍然要为了一个谢姓的后人,去欺瞒一个炼虚期的修士。

要知道,倘若谢无言怀着什么其他的目的,受到欺瞒后满心愤慨,灭了如今弱势无力的应家也是轻轻松松。

能够做到这样,应家对谢家的义与情,定是问心无愧。

硬来肯定是不成,谢无言不至于被这种小事难倒。

他隐藏气息,在虫谷附近蹲守了近大半个月,才终于看见一人驭马驾车,趁着夜黑风高悄悄离开了虫谷。

机会不可多得,谢无言立刻跟随其后。

他猜得没错——为了避人耳目,谢悠恐怕是被应家安置在虫谷以外的某处,而那个仅仅不到十岁的谢悠,仅凭自己是不可能生存下去的。

即便身边有人照顾,也一定会有人定期前去探望,补充生活物资。

顺着车轮碾过的印记,谢无言一路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山野小径。

又顺着那小径一路潜伏,周围的瘴气也愈来愈重,周围还时不时能看见妖兽厮杀搏斗留下的痕迹。

要是寻常人,怎么可能知道这里还藏着一个人?

谢无言躲藏在一颗巨树顶部,确认车夫已经踏上返程的道路后,才驱散身边的瘴气,踩上飞来枫,动身去找谢悠。

轻易破解了周围的防护阵法后,此地小心翼翼想要隐藏起来的真容,终于在谢无言眼前出现。

三面围山的悬崖之下,阳光静静洒落在一间草屋上,空气干净到无可挑剔,细腻到可以看见光里的点点尘埃,足以称得上是世外桃源一样的美景。

被整齐砍断的巨大树桩上,有个孩子正并着腿,小心翼翼地吹着一支笛子,笛音磕磕绊绊,却干净纯粹。

谢无言抬起斗笠,默默看着那孩子吹笛的身影,乐声清澈,竟是令他始终紧绷的神经也有一些放松下来。

乐声不知不觉停了下来,男孩也放下笛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谢无言正要上前,那男孩却转身跑向另一方向,仿佛是看见了什么特别之物,大踏步地跑向了那里——

“黎哥哥!”

谢无言的脚步倏地顿住。

男孩小步跑到那个被称作“黎哥哥”的男人身前,即便男孩身高不矮,却只能够到那男人腰上一小截的位置。

男人微微垂首,虽是在看那男孩,但谢无言一瞬间感受到一道极为尖锐的目光射来,像淬了毒的箭矢,朝他的方向直直刺入。

谢无言一瞬间竟有了连自己也不熟悉的退意,步伐猛地向后一撤,却又生理性地将自己逼停。

……为什么黎琛会在这里?

还没来得及得到答案,黎琛怀中的男孩已然回过头来,看向自己。

和对黎琛的亲近完全不同,谢悠一看见谢无言,目光登时充满了恐惧与不安,慌张躲到了黎琛的身后。

“黎、黎哥哥,他是你的朋友吗……?”

黎琛抬手护住谢悠,淡淡看了一眼谢无言,那一眼明明只是顷刻间,却仿佛千年那般漫长。

他双唇轻启,吐出二字:“不是。”

“那你认识他吗?”

黎琛轻轻一耸肩,打趣的语气:“这人遮着面孔,我连他是谁都不知,怎会知道是否认识他?”

“哦,也是……”

谢悠点点头,决定继续在黎琛身后做一只缩头乌龟。

斗笠垂纱内,谢无言深深皱起眉。

他知道此时此刻,他伸出手,说一句“跟我走”,谢悠也不会跟自己走。

黎琛并不问他的来处,只说:“仙长若是无事,便请回吧,这孩子怕生,平时不见外人。”

谢无言的不悦已经达到顶点,修长白皙的手指搭在剑柄边,指尖不耐烦地敲了敲剑柄末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正要拔剑,黎琛却忽然快步上前,迅速按住了他的那只手。

二人对视,黎琛冷冷笑出了声,几分讽刺地说:“你想做什么?在一个孩子面前拔剑杀我?”

秦枭羽也冷不丁地搭腔:“这确实是你不对。”

闭嘴。

谢无言在这一刻第一次体会到找回情感的坏处,他比过去更加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了。

纵使见过前两世孱弱的黎琛,忠诚而悲剧的黎琛,他也依旧无法原谅眼前这个……将刀刃指向自己师尊的逆徒黎琛。

杀他,还需要挑地方吗?

连计谋也无,谢无言如今的力量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他直接破了黎琛的压制强行拔剑。

黎琛眼神一冷,却丝毫不作抵抗。

谢无言的剑劈下去的一瞬间,他感到周围灵压突然暴涨几十倍甚至几百倍……黎琛在释放灵压,想要震碎他的剑!

疯子!

“收回去!”谢无言的剑猛地悬停在黎琛脖颈前,视线穿过他的肩膀,急忙看向他们身后的谢悠。

然而此时此刻的谢悠,正一脸担忧惊恐地看着他们的方向,丝毫没有被灵压影响到的样子,更别说被灵压波及受伤了。

一个月前就在谢无言心底时隐时现的那股不安,终于在此刻,露出了狰狞的全貌。

黎琛微微一笑。

“……师尊。”

谢无言并不答话。

修仙者的厮杀不容一秒一瞬的分神,他犯了大忌,即便死了也正常。

找回那些让他变得弱小的情感,真的对他有益吗?

眼前一瞬间的发黑,他倒了下去,却被接住。

接住他的那双手,将他紧紧地,紧紧地抓住,仿佛要将手钉入他的身体一般。

意识飘远前的最后一刻,他听见那人用沙哑模糊的嗓音,轻轻呢喃那仿佛咒语般的两字:“师尊。”——

作者有话说:[猫头]

第226章 师尊(3)

“师尊。”

黎琛已经记不清自己第一次喊这出这个称呼时的心情。

九百年的光阴磨损了许许多多的情绪,谢无言生死未卜的这些年,他的记忆也越发模糊。

也记不清那片黑暗的森林中,自己是否真的将刀刃刺入了谢无言的手心。

只有那个人的脸。

冷漠的,仿佛在看渣滓一般的眼神,始终在梦里盯着自己。

……

谢无言醒来时,视线所及,尽是黑暗。

心说此地伸手不见五指,他微微用力,却没有抬起自己的手。

他的手被捆上了。

一股凉意猛然袭上,谢无言瞬间清醒了一大半——捆住他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使人灵力全消的缚仙绳。

他用不出心法也动用不了灵力,这与废人何异?

九百年过去,仙界没其他长进,这些阴损的东西倒是进化了不少,缚仙绳的功效比以前更甚,他居然连秦枭羽的存在也无法再感知到,彻底被封锁了灵脉。

就在谢无言试图靠巧劲挣开缚仙绳时,他的脸颊突然触到一阵凉意。

他猛地后退,边退边攻,可如今的力道,却只能使出不到三成。

对方一开始也是认真防御,可注意到他此时的无力后,便轻笑着卸了力气,随意抵挡着谢无言的攻势。

混账东西。

事实上,谢无言也的确骂出了声,趁着对方愣神的功夫,勾腿拧上了对方的小腿,以柔克刚地将对方摔在了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身下这具躯体明显迟钝了不少,时机刚好。

谢无言本该立刻压住他的命门,抽不出手,用膝盖抵住这人的脖颈也好,若是不求牵制,一击毙命也不是做不到。

可那人却忽然将手搭在了他的腰上,不紧不慢地摸了两下。

那抚摸的路子实在诡异的很,谢无言一时僵住,慌忙甩开了这个不要命的淫贼。

好不容易得到的优势就这么拱手让人,实在不符合他的一贯风格。

那人轻笑一声,后退两步,片刻过去,黑暗中突然燃起了一盏灯。

凭着那摇曳的微弱火光,谢无言看见了黎琛似笑非笑,表情莫名的一张脸。

清晰到没有任何遮挡的视线,用来遮挡面貌的垂纱早已不翼而飞。

九百年不见的师徒,以这样的方式重逢,实在可笑又讽刺。

二人对视,黎琛的视线明明没有什么变化,却越来越让人难以承受,如锋芒在背。

谢无言突然想起薛玲的提醒,还有那些旧友们谈起黎琛时,微妙又回避的态度。

他看着黎琛这副安静的样子,不禁心底冷笑,区区一条疯狗,何足畏惧?

黎琛将燃着的灯火放在一旁桌面,自己则缓缓坐在对面,那不紧不慢的动作,忽然让谢无言想起了刚才黑暗中,抚上腰侧的那只手。

谢无言强压下心中的不快,语气不善地放狠话:“要动手就尽快,否则……”

话未说完,屋外突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黎哥哥,你睡了吗?”

谢无言收了声,抬眼看黎琛,却发现黎琛正以一种极为新奇又莫名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找回情感的坏处,看来不止一种。

能看见的,能感受到的太多,眼前反而觉得灰蒙蒙的,很多事情都看不清楚。

黎琛把他留在原地,独自离开了房间。

隔着门板,能听到黎琛与谢悠那孩子说话的声音。

以前那个混世魔王般叛逆,时不时还会灵力暴动的小孩,如今却用着哄孩子的语气去哄另一个孩子。

和过去的黎琛截然不同的是,谢悠是个好孩子。

在知道谢无言这个“很可怕的陌生人”已经醒了,且并无大碍后,谢悠真情实感地松一口气,发出几声可爱的笑。

男孩朝黎琛点了点头,笑容纯真:“黎哥哥,我走啦,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见。”

黎琛与男孩挥手道别后,转身看向了半闭的门扉。

沉默片刻过后,他缓缓走至门前,突然间,门板上陡然闪过一道寒光。

黎琛早有准备也晃了下身子,转眼间,他原来所站着的地方已经被锋利的剑尖穿透,仿佛连空气都被劈开了一般。

风中传来一声淡淡的“啧”声。

黎琛不以为然,区区缚仙绳,果然是锁不住他的。

被剑捅穿的脆弱门板,下一秒便被谢无言毫不客气地踹开,摇摇晃晃地倒在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黎琛淡淡看了一眼谢悠的方向。

他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竟会在意谢悠是否被惊扰到,倒是又显得谢无言不近人情了。

谢无言微微蹙眉,剑尖直指黎琛眉心。

他齿缝间缓缓挤出两个字:“逆徒。”

“师尊骂的不错。”黎琛望着他,颇坦诚地一笑:“只不过,容我这个逆徒问一句……师尊是要杀我复仇吗?”

复仇?

这两个字几乎让谢无言发笑,他冷眼瞧了黎琛一眼,道:“你我能有什么仇?若我杀你,也不过是想杀就杀罢了。”

“是吗?”黎琛扯了扯嘴角:“杀了我,师尊恐怕没法把那个姓谢的孩子带回去了。”

谢无言也确实有些在意这一点。

黎琛如今和谢悠那孩子亲近,杀了黎琛,怕是会让谢悠心存芥蒂,甚至让他对谢家产生排斥。

但也不是全无办法,毕竟谢悠还小,一个人的死,再怎么强烈,过了十年百年,也便忘了。

“养久了总能养熟,谢悠那孩子看着性格不好,不至于与我兵刃相见,反目成仇就够了。”谢无言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毕竟那样的白眼狼,并不常见。”

黎琛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丝裂痕,笑也慢慢消失了。

艰涩的沉默让空气都几乎凝固,旧事重提,是把两个人的肉都割开来见光。

“……是吗,所以师尊真的打算杀我?”

谢无言的眼神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哈。”黎琛突然高声笑了一声,在空旷的山谷脚下响起这样一个声音,竟显得几分诡异恐怖起来。

谢无言眼睁睁看着黎琛的表情变得……与刚刚截然不同了。

那是一种连他也感到不适的眼神,仿佛不似活物般的冷漠,以及毫不掩饰的……支配的欲/望。

谢无言也不打算让步,他的剑尖向前一步,与此同时,黎琛的脖颈也主动向前一寸——刹那间鲜血迸射,顺着伤口流了下来。

谢无言皱眉,没想到会刺这么深,刚刚那一下自己若是没拿准距离,黎琛死了都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