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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黎琛却一把抓住了他的剑,刹那间皮开肉绽的肌肤瞬间见了红,鲜血顺着皮肉的缝隙往下流个不停,铁锈的味道一下子充满了他们二人的鼻息之间。

“师尊……”黎琛笑了,阴恻恻地放低声音:“谢悠若是死了,谢家的后人恐怕就得靠你努力了。”

森森血气弥漫,他的呼吸稍有些凌乱了,嗓音却含着清晰的恨意:“九百年不见我,你身边怎么也没多几个人?还是说,那些女修实在看不上你的性格,受不了你这样冷淡不近人情?”

谢无言的眉头皱着更深:“我不需要道侣。”

“那就好。”黎琛血淋淋的手终于松开了剑,忽而又恢复了笑容:“师尊,记住你的话,即便我死了,谢悠也跟着死了,你也不许找个师母……”

在黎琛混乱的话语中,谢无言忽然意识到什么。

一股寒意猛地窜了上来。

他丢下剑,抓着黎琛的袍子将他拽来,怒道:“你做了什么?”

“生死契。”黎琛那副厉鬼般的表情收敛起来,朝谢无言露出笑来:“和师徒契很像吧?多亏你我当年的师徒契解开了,我才好再结一契——只要我一死,谢悠也会死,师尊,你自己决定吧!”

谢无言“啪”的一声将带血的剑扔在地上,一拳砸在黎琛脸上,顿时满口血腥味扩散开来。

黎琛被打的跌倒在地,浑身是血,却笑的越来越灿烂,耀武扬威似的仰头对谢无言道:“是,我是逆徒,但既然你喊我逆徒,也就是说……师尊还拿我当徒弟,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亲亲]

第227章 师尊(4)

他?还将黎琛看作徒弟?

谢无言觉得这话十分可笑,捡起长剑,对准黎琛那双碍眼的,笔直盯着自己的眼睛:“黎门主实在健忘——当初我们最后一面是如何结束的,莫非你记不清了?”

他不信黎琛连这种事也能忘。

当时被背叛时感受到的愤怒,连他都忘不了,黎琛又怎么敢轻易遗忘。

谢无言心道,若是黎琛求他原谅,他念在谢悠的面子上,绕他一命也不是不行。

可若是黎琛敢说他不记得了,他保证自己会帮他好好回忆回忆。

要是以为不死就能逃过一劫吗?可笑至极。

然而黎琛并未按套路出牌,他目光炯炯望着谢无言:“师尊,我记得的。”

嚣张!

谢无言的长剑轻轻一挑,在黎琛眼角留下一道血红划痕:“你以为我不敢动你?”

“当然不是。”谢无言是什么样的人,黎琛是最熟悉不过的了,他放软嗓音道:“师尊来这儿才不过一晚,就将我这个‘黎哥哥’折磨的不成人样的话……师尊不仅养不熟我,连谢悠恐怕也养不熟了。”

依然如九百年前一样漂亮的少年,笑时褪去了几分阴沉,变得更好看,也更令谢无言感到不悦。

“……还敢威胁我?”

黎琛觉察到不对,快速闪身一躲,好在他躲得够快,否则刚刚谢无言一剑几乎会废了他的双眼。

谢无言猜到他会躲,但真没砍到,竟有几分可惜。

毕竟,还是那个目盲的黎琛更乖巧些。

他无视黎琛一声声的“师尊”,独自回到阵法外的密林之间,随意挑了个僻静之处画地为阵,就此过夜。

闭上眼,仿佛又听见黎琛越来越低的,喊他师尊的声音。

睁开眼,却发现这里早有阵法守护,根本不可能听见任何噪音。

……

翌日清晨,谢悠起了大早,扛着木桶去水井边打水。

细到可怜的手腕提起水桶,哼哧哼哧地提着一大桶水进屋,黎琛全程便这么看着,丝毫没有要帮助的意思。

谢无言越看越烦,身边几乎要冒黑气了,黎琛看他这样,不禁一脸无辜地眨眨眼:“师尊,你总瞪我干嘛?”

“……过去。”

黎琛歪头:“过去?去哪?”

看起来不比谢悠聪明多少,嗯,恐怕还不如谢悠聪明。

谢无言揉开紧皱的眉心,懒得和他废话,起身去帮谢悠提水倒水。

谢悠仰头望着谢无言,一下子发了呆,直到谢无言垂眸看他一眼,这才磕磕绊绊地说:“谢、谢谢……”

谢悠对这个突然出现,长得比黎哥哥还漂亮的大哥哥还有点陌生和拘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黎琛瞥他一眼,终于是起身,像是要来帮忙的意思了。

不过水桶只有一个,谢无言理也不理他,绕过他走到水井边。

可打水这件事却比他想象的要难。

明明只是个力气活,却意外的需要巧劲,谢无言一把便将落到井底,盛满了水的水桶提了上来,可是用力过猛,大半水洒落在外。

谢无言黑着脸,瞪着这少得可怜的小半桶水陷入沉默。

谢悠的视线看了看谢无言的脸色,又看了看水桶,很是体贴地对他说:“大哥哥,这、这个水桶不太好,还是我来吧。”

“不用。”谢无言轻轻一叹,几分无奈。

然而那小半桶水,却被黎琛抢了过去。

他边低头放下水桶,边道:“师尊不必做这些不适合的事。”

谢无言:……

什么叫不适合他的事?

谢无言莫名觉得火大,怀疑地看黎琛将木桶放下去挑水,竟真的稳稳当当提上了满满一桶水。

谢无言却突然想到什么,一时无话。

黎琛之所以会这样熟练,恐怕是因为自幼在玲珑门遭人欺凌的缘故。恐怕挑水这样辛苦的粗活,对他来说,已经是最最轻松的活了。

闷在胸口的无名火,突然又……没头没尾地散了。

谢悠朝黎琛爽朗一笑:“谢谢黎哥哥!”

黎琛也朝他笑了笑。

要是玲珑门如今那些弟子们看见黎琛这毫无阴霾的笑容,恐怕会吓得连滚带爬地逃开。

不过这也并不是全是装出来的——黎琛的确觉得很开心,玲珑门暂且交由自己的副手去管,而他与师尊在这样与世隔绝的山谷里,陪着一个孩子,仿佛一家人般地过日子。

虽然这样的想法说出来,谢无言恐怕宁愿牺牲一个谢悠,也要杀了他这个淫贼。

可他想要的又何止这些?

想到昨天夜里,他双手所触碰到的那腰肢的触感,便觉得血脉贲张,浑身战栗。

心跳声宛如擂鼓,一下下撞击着胸腔。

虽然远不及他梦中肖想过的疯狂画面,但那一瞬的触感绝对真实,抵得上他从前的一切幻想。

谢无言丝毫不知身后的男人在想什么,他抱剑站在水井边,看着谢悠哼哧哼哧跑进屋,又哼哧哼哧托着两杯茶跑出来。

男孩递给黎琛一杯茶,又递给谢无言一杯,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地说:“大哥哥,喝茶。”

茶香化作白雾,翻滚着拥入鼻腔,温暖的感觉扩散开来。

谢无言很给面子,特意坐在一旁的小石凳旁,一口口地抿茶。

谢悠比他想象的更好,至少,是个好孩子。

性格善良又不乏坚韧,虽是缺少了一些心机,但只要培养得当,日后还是可以担当大任的。

不过谢悠这般懵懂不知,也就是孩童时期才招人喜欢,若是大了再这般纯真,恐怕是要被人骗的连骨头都不剩……养在山野里的孩子,就是这点不好,缺乏历练,经不得骗,所以才被黎琛轻而易举地接近了。

谢无言觉得应家的做法虽保护了谢悠,却也有许多不合适的地方。

若是他来,自然会更好。

山崖下这小小一座茅草屋,谢悠正为自己多了一个新哥哥而偷偷开心,殊不知身后这二人想的事一个比一个……可怕。

喝了茶,又学着凡人的样子,陪谢悠用过中饭,谢无言终于挑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由。

他这次过来不为别的,只为一件事——带谢悠回红霞一线天,将他作为谢家的下一任继承人,带在自己身边好好培养历练。

谢悠听完,没有吱声,默默低着头。

谢无言等了许久没等到答案,有些不解,问谢悠:“知道谢家吗?”

谢悠默默点头。

他又问:“知道红霞一线天吗?”

谢悠还是点头:“嗯,父亲跟我说过……”

既然是谢淮,一定把该说的都说了,又有什么好犹豫的?

谢悠顶着谢无言沉甸甸的目光,纠结半天,终于吐出实情:“谢哥哥,我……我虽然也姓谢,但黎哥哥说,说……”

谢无言冷冷斜了一眼黎琛,问:“他说什么?”

谢无言一时没控制好表情,看着凶巴巴的,谢悠有些被吓到,往黎琛身后躲了躲:“黎哥哥说,那个叫‘谢无言’的哥哥已经失踪好几百年了,要是有人突然冒出来说自己是你,就、就有可能……其实不是谢哥哥。”

谢悠的声音越来越轻,提出质疑对心善的孩子来说是项难题。

黎琛护着谢悠,很是“体贴”地帮他说话:“师尊,你也莫怪他多心,只是九百年太久……”

说着说着,黎琛的笑忽然淡了,眼底的光霎时暗了几分。

他兀自喃喃:“太久了……”

谢无言忽然察觉到空气里一丝不安定的气息,他愣了一下,熟悉的背后是渗人与凉意——这是灵力暴动的前兆!

他迅速分开黎琛和谢悠,告诉一脸害怕的谢悠:“你先出去,我们有话要说。”

谢悠紧张地后退几步,接着啪嗒啪嗒地迈开步子跑了出去。

谢悠一走,谢无言的好脾气瞬间荡然无存,他转身拽住黎琛颤抖的手臂:“你发什么疯!想害死他吗?!”

他的怒吼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才传到黎琛的耳中,他缓慢抬头,露出一张扭曲而狰狞的脸。

谢无言愣住,没想到黎琛因灵力暴动如此痛苦,满头凉汗,仿佛受了重伤般,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痛苦到难以复加的程度,黎琛却继续任由膨胀的灵力在灵脉里游走,丝毫不去控制。

谢无言皱起眉,一边朝黎琛骤然冰冷了许多的身体注入温暖的火灵力,一边却又语气毫不客气地质问:“我教你的,难道全忘了?”

黎琛喘着粗气,答不上来。

谢无言叹了口气,黎琛若不配合,他又有什么办法?

可刚一转身,黎琛突然大梦初醒般猛抬起头,死死拽住他的手腕:“别走!”

谢无言再不耐,看见黎琛又是双目通红又是哭腔的一张脸,也无法狠心到一把甩开他。

“既然活着……既然你没死,为什么这些年都不出现?”黎琛沙哑着嗓音,依旧不去理会那躁动折磨着自己的灵力,不停地说着:“若是千年过去你还未回来,我是打算去死的。”

“不过,就算死,我也不会一个人走。”刚刚还和谢悠笑成一片的,那张美好的少年面容,此刻已经阴沉扭曲的不成样子,喘着粗气:“那些觊觎你的,姓成的,姓温的,混账姓薛的……还有那个不知躲在哪看乐子的宇文江雪,我会带他们一起走的……”

宇文江雪?

谢无言只听进去这一个名字,而黎琛那些混乱的情绪,都被堵在心门之外。

他追问:“你知道宇文江雪没死?”

目眦欲裂,黎琛像是突然被什么刺激到似的,双目通红地将谢无言拽了过去,身子前倾——

紧接着,两人都尝到了,一股血腥的滋味。

谢无言的身子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228章 师尊(5)

即便是找回情感前的他,也不至于迟钝到理解不了亲吻的含义。

谢无言生来顶着这样一张脸,觊觎他的人数不胜数,他自以为能像看穿薛玲一样看穿这些人的心思,却没想到……黎琛居然也和他们一样。

谢无言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却在此时,紧闭的唇忽地被舔了一下。

谢无言向来清醒的头脑,极罕见地懵了一下。

在他走神的这两三秒,黎琛却抓住所有的机会,见缝插针地环住了他的腰,舌头也趁虚而入,几乎想要把谢无言给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似的。

“嘭”的一声。

谢无言一拳砸在黎琛背上。

这重重一拳,谢无言打的毫不留情,黎琛当即闷哼一声,失手……牙地咬破了谢无言的舌尖。

更重的血腥味在两人口腔中同时扩散开,下一秒,谢无言终于挣脱了他这个比疯子还疯的徒弟,他怒而抄剑,剑刃直抵黎琛眉心。

“逆徒!你——”

谢无言被强烈的耻辱感冲击着大脑,他手腕微微颤抖,此时此刻他是真的想杀了黎琛的。

若不是黎琛与谢悠有了生死契,黎琛恐怕早就被他削成泥了。

黎琛却没有任何抵抗或争辩,他抬起手臂擦了擦嘴,微微抬头。

谢无言全然不知自己此时的样子落在黎琛眼里是多大的刺激,他两鬓边的发丝被黎琛抓的微微凌乱,一向抿紧,鲜少说话的唇被咬出一层艳丽的绯红。

黎琛觉得被剑尖抵住的嗓子愈发干涩。

只是一个吻,师尊便已经觉得无尽羞耻。

可他真正想做的,远超这百倍千倍,师尊莫非也会觉得百倍千倍的羞耻?

黎琛自顾自轻笑出声,又忽然一瞬间变了表情。

他捏住谢无言微颤的剑尖,一本正经地问他:“宇文江雪的确还活着,师尊不想知道他的下落吗?”

……

谢无言觉得不可理喻,简直荒谬。

上一秒还被宇文江雪的名字疯狗似的叼着自己的嘴啃,下一秒又穿上人皮,拿宇文江雪作筹码和自己谈判。

有一件事,他错了,那就是站在他眼前的这个黎琛既非那个忠于自己的目盲少年,也并非九百年前,那个藏起獠牙,跟在自己身后的顽劣少年。

对他来说只是须臾一瞬的九百年,在谢无言心里第一次有了实感。

这是一段漫长的,足以把一个少年敲碎了骨头,重新塑造成人的时间。

谢无言轻轻一叹。

为了宇文江雪的线索,他暂且放下怒意,看向黎琛:“你要什么?说。”

黎琛莞尔,朝他勾了勾手指。

倘若黎琛开口要点什么,谢无言反而能对他放心,偏偏黎琛告诉了他情报,却什么也不要。

谢无言追问几遍,他也只说自己“还没想好”。

他不想欠谁的,尤其不想欠黎琛,甩给他一句“尽快”,就匆匆离开了山谷。

临走前,他自然是不忘帮谢悠加固了这里的阵法,用以障目。

除了早已知晓这里藏有一间屋子,能精准找到此地的人,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发现谢悠的存在。

确保谢悠处境安全,他才好放心去杀宇文江雪。

秦枭羽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宇文江雪可是比你多修炼了九百年,你要是想活命,还是少去找他吧。”

谢无言冷哼:“我不杀他,他也会来杀我。”

多亏了白骨弥勒,他才真正认识到了宇文江雪的危险。

一个追了他三世,仿佛瘟神厉鬼般缠绕在他身边的危险人物,怎么会因为区区九百年光阴,就甘愿放过他?

与其被动等待宇文江雪,谢无言还是更喜欢主动出击,先发制人。

谢无言重新戴回斗笠,在层层林叶间穿行时,忽然猛地皱起了眉头,问秦枭羽:“……你刚刚听见什么没有?”

“什么都没有。”秦枭羽边说边吹口哨。

“……”谢无言默默在自己的心脏周围施了一圈单向的噤声咒。

秦枭羽很快发现不对,骂骂咧咧:“姓谢的你他娘的搞了什么鬼?还害羞上了?!小爷我什么没看过,你要演活/春/宫我都……”

谢无言默默把噤声咒变成了双向的。

世界总算安静了。

……哼-

红霞一线天。

穿着金玉华服的修士们倒成一片,被盛今朝熟练地捆住手脚,打的结自然也是死到不能再死的结。

霁花脸色微妙,沉默不语,直到他看见盛今朝动用金灵根幻化出一把巨大的铁铲,在一旁刨土挖坑。

“盛今朝,你……”霁花有些看不下去,叹一口气:“看不出来,你做事竟这么绝。”

谁能想到那个最仁义的门派镇海山庄,能培养出一个这样……活埋敌人的修士。

“啊?还好吧。”盛今朝把肩上的玲珑门探子丢进坑里后,拍了拍手,就准备走了。

霁花:……

哦,不是要活埋。

他想了想:“那会不会有点不安全?”

盛今朝:……

霁花咳咳两声,扬手召出几道藤蔓,在洞口缠了一圈又一圈。

对付玲珑门弟子,还是不能这么轻易放过。

霁花长叹一声:“没想到过了这么久,黎琛还是在盯着这里。”

盛今朝遥望眼前一片壮观绝艳的牡丹花田,沉默不语。

九百年了。

盛今朝苦笑,黎琛若是恨他师尊,为何又要如此执念?满仙界满天下地寻找一个被自己所杀的人?

可他也是一样,所以,也没什么立场去嘲讽黎琛。

至少在他看来,如今的黎琛不会再残害谢无言,但……

宇文江雪不同。

当年合欢宗里发生的事他并非全然没有察觉,若不是宇文江雪带着那个与谢无言相貌一样的人出现,黎琛也不会表现的那般反常,也就不会引发后来的一连串悲剧。

后方的霁花突然喊道:“这里有木灵力的踪迹!”

盛今朝匆匆赶去。

由于看守此处的玲珑门弟子们灵力强大且混杂,他们险些没有发现那一道可疑的灵力轨迹。

灵力来自木灵根,还是少有的……异常强大的温系木灵根,除了宇文江雪还能是谁?

盛今朝与霁花二人沿着灵力踪迹一路寻至一处地窖,割断地窖上方缠绕的细长藤蔓后,盛今朝掀开那地窖的盖子,登时异香扑鼻,令二人疑惑皱眉。

在谢无言失踪之前,谢家落魄,许多昔日辉煌的房屋楼阁都已空置。

这里空置了少说九百年,多了,可能一千二三百年都是有可能的。

那这异香又是从何而来?

盛今朝头也不回地一跃进了地窖,对外头还没反应过来的霁花喊道:“霁花长老,你且在外守着,我进去探探路。”

“好……你多加小心!”

地窖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曲折难走,相反,这里和谢家其他区域截然不同,这里的构成十分简单,仅仅只有一条笔直的,不知延伸到何处的漫长道路。

盛今朝不确定这里是否能燃火苗,只能先拿出一块发光石照明,一点点向前走去。

前方偶尔会传来空灵的,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滴答的水声。

感觉并不远,可是走了许久许久,都始终走不出去。

回头一看,依旧是无边无尽的黑暗。

他跳下来的那个入口,早已不知所踪了。

饶是盛今朝这样从来不信鬼神之说的人,也开始觉得有一丝丝凉意泛起。

他站定原地,思考片刻,将自己背上扛着的剑袋取下摊开,里面琳琅满目摆着二十来把长短剑,其中还有一把短弓,箭矢是他自己磨的,一箭可穿巨石,锋利异常。

但这一箭,并非为了穿巨石穿云雾,盛今朝将磨得反光,散发着温暖灵力的金石绑在箭矢顶端,接着,弯起短弓,对准无边黑暗。

箭矢飞射而出的下一个瞬间,“啪”的一声闷响,箭头终于插/进了一个实物之内。

黑暗中似乎听到一声微弱的低鸣。

“谁?”盛今朝加快脚步跑上前,发光石的微弱光芒也靠了过去,照亮了一片……

“……”

他咽了咽干燥的喉咙,黑暗和绝望一同盘旋在他的头顶,几乎快要被这股诡异的异香杀死-

霁花在地窖入口处干巴巴地坐着,越坐越煎熬。

明明是他自告奋勇要来一起查宇文江雪的事,自己怎么坐在这儿当起缩头乌龟了?

不不不,是盛今朝主动提出要进去探查情况的……绝对不是他不敢进地窖!没这种事……

霁花正满心纠结,来回踱步,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脚边的木板,盛今朝“嗵”的一声,竟是气喘吁吁单臂撑着爬了上来。

只不过这次,盛今朝的背上,还扛着一个黑黢黢的……

盛今朝背着那人爬上地面,急急喊道:“霁花长老!你可带了药了?这人快不行了!”

霁花被他背上那血淋淋骨瘦如柴的人影吓了一跳,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探了下那人脉搏。

“他气血极虚,这……他修为不行,三四十天滴水未进,若是拖得久了,恐怕是要出事。”

说着,霁花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枚红色丹丸,撬开那人干巴巴的嘴唇塞了进去。

然而紧接着,霁花抬眼一看那人的长相,忽然全身僵硬,立刻又去掰开那人的嘴:“快吐出来!你这混账!”

盛今朝连忙挡在二人中间:“霁花长老,你冷静些。”

霁花怒道:“我怎么冷静?这……这人不是宇文江雪吗?你要我救他?门都没有!”

盛今朝少有地叹了口气,忍下几分疲惫:“他不是宇文江雪,你再仔细看些。”

霁花不可置信地拨开那人凌乱发丝,确实是宇文江雪的长相没错,但这躯壳内的魂魄……简直像个孱弱的孩子,弱的可怜,几乎要被这具强大的□□反过来残食。

“夺舍……?不对,这人如此弱小,绝不是夺舍。”霁花喃喃:“他用逆灵决,换了这人原本的身体……?”

“那岂不是说,宇文江雪此刻占了其他人的身子……?为了什么?”

盛今朝面色如死,比这惨淡破败的屋子还要阴沉。

“不能再耽搁了,师弟他……恐怕要有危险。”

第229章 师尊(6)

黎琛给的情报只是寥寥一句话:宇文江雪还活着,而且,一个月前来过虫谷,甚至还在应家作客留了几日。

只不过,当时宇文江雪所“使用”的身体,并非是他自己的。

谢无言改头换面一番详查,也确认了这个说法——应家前不久的确来过一位远亲,因路途遥远探亲疲惫,故在虫谷停留休憩了几日。

不过,不巧的是,那位远亲休憩的那几日,突然夜间暴毙,不治身亡。

谢无言知道这件事后,顿时警觉起来,问应家的人:“那几日,应家是否有人外出过?”

“那几日要办白事,自然得外出。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见应家的人已经面露狐疑,谢无言知道自己猜对了七八分。

他告辞离开,独坐在山顶反复思考这几日的收获。

一个月前……那个为谢悠送吃食衣物的车夫,恐怕已经步了那位“远亲”的后尘,被宇文江雪夺去身体了。

宇文江雪精通逆灵决,

他来虫谷的目的,果然是为了谢悠。

可还有一个问题——宇文江雪接近谢悠,却没有带走或杀死谢悠?这又是何故?

谢无言突然双瞳骤张,一阵寒意掠过头顶。

不好。

不多想,谢无言立刻召出火球,飞身翻上玄凤背上:“快!回山谷!”

另一边,红霞一线天。

驾仙船而来的温灼与盛今朝,霁花顺利碰面,犹豫再三,盛今朝还是告诉了温灼实情。

“其实……”盛今朝停顿了片刻,斟酌了许久措辞,最终还是言简意赅道:“我师弟还活着。”

温灼淡淡一垂眸:“我知道。”

盛今朝一愣,以为他是会错了意,解释道:“不是之前那种……我们这次找到了些证据,我师弟他,当真还活着。”

温灼看他一脸苦恼的样子,心里几分歉疚:“今朝,实在抱歉。”

盛今朝又是一愣。

饶是一旁毫不知情的霁花也明白了,温灼这副样子,分明是早就知道谢无言活着回来这件事了。

霁花心里嗤笑,这倒是有意思了,盛今朝和温灼两人放在凡间,绝对比那些话本里的义兄弟还要亲,居然也会有这样的罅隙。

盛今朝深深望了温灼几眼,低头慢道:“你知道也好……这事也不算秘密了,我师弟正在追查谢淮后人的下落,如今应该身在虫谷,宇文江雪肯定也查到那了。”

温灼已经在书信里知悉了宇文江雪的事:“我已经安排了些人手去虫谷那边监视情况,若是发现了宇文江雪的踪迹,立刻千里传音联系我。”

盛今朝点头表示赞许,不过仍是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温灼知道他还有话没说,可盛今朝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叹出一口气:“你随我进去一下。”

温灼也没有多问,默默走在盛今朝身后,同他进了一间屋子。

那屋子是过去谢家看守牡丹田的守卫所住的屋子,修的仿佛一间漂亮小楼,屋内的家具虽然过去九百年,蒙了灰尘陈旧不少,木头却都千年不腐,都是注了灵力,价值连城的宝贝。

此时屋内已经被收拾的干干净净,而屋里唯一的一张床榻上,背对着他们,蜷缩着一个黑发如瀑,身材修长的……男人。

温灼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盛今朝,眼神别提有多精彩了。

盛今朝知道是他误会,叹一口气:“你看看他的脸。”

两人放慢脚步走到床的另一边,总算是看见了这黑发男人的脸。

如所有话本所描写的华美仙尊一样——白衣胜雪,眉目如画,这不是宇文江雪是谁?

温灼一怔,他再次看了一眼盛今朝,两人相视无话。

离开房间,温灼立刻问:“怎么回事?”

“我在地窖里的一个井里发现他的。”盛今朝面色凝重:“宇文江雪丢了自己的身体,和其他人交换了相貌,以他的手段……恐怕已经潜伏在师弟他身边了。”

“……如此一来就不妙了。”

温灼安排的人手搜的是宇文江雪,可宇文江雪若已经不是宇文江雪了,又该从何搜起?

难怪盛今朝要和他单独聊这件事——倘若他们身边有宇文江雪的人,若是发现他们知悉了此事,必定会再换身体,更改身份。

如今最重要的,是赶紧找到谢无言,以及等待这个侥幸在宇文江雪身体里活下来的人苏醒——如此一来,宇文江雪此时的身份也将明了。

两人不用商议,都决定立刻出发,委托霁花带人守在红霞一线天这里,免得宇文江雪的人偷偷潜入,毁尸灭迹。

盛今朝登上仙船,看蓝衣的弟子们上上下下进进出出,紧张的心情也一点点松懈下来。

要事在身时,他无暇去想温灼的谎言,可一旦放松,这件事却在他心中浮出水面。

连温灼上船后,主动与自己打招呼示好,都被盛今朝敷衍无视过去。

他心里有气。

他从前一直觉得,温灼是不擅撒谎的人,今天才知道,原来温灼不是不擅说谎,只是从前都不说罢了。

这么大的事,他居然瞒住了自己,还让自己毫无察觉。

偏偏还是师弟的事,这么重要的事。

他什么都能忍,只有这个,不行-

谢无言走得急,回来得更急,来回都是为了杀宇文江雪,这次却还掺杂了一些担忧的心情。

远远看见熟悉的山谷,谢无言从玄凤背上直接跳了下来,换上长剑,御剑而下,宛若一道银风破空而来。

他放出灵识迅速一探——附近并没有谢悠的气息。

这个时间,谢悠应当是去河边洗澡去了。

听到谢无言落地的动静,黎琛所住的那间小茅草屋推开门,发出一声老旧的吱呀声。

两人对视,黎琛眼中闪过惊讶,但看见谢无言紧张的样子,他又明白过来,仿佛知晓一切般地……朝他一笑。

谢无言皱眉,不满地想要责备:“你难道——”

说着,嘴忽然被捂住,腰也被男人施了力气,顺势压到了树上。

漂亮的少年面孔近在咫尺,手指竖在唇前,朝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谢无言这才冷静下来。

草木就是宇文江雪的眼睛,谢无言居然怒到忘了这件事。

两人屏息待了片刻,黎琛这才缓慢拿开手,看着谢无言的唇被压的泛红,无论如何也忍不住,凑上前舔了一下。

谢无言给了他极重极重极重的一拳。

黎琛的腹部笑纳了这一拳,疼自然是疼,但要说不值,不可能。

这次他故意说给宇文江雪的耳朵听:“师尊怎么这么怕亲?第二次了,还是这么容易发脾气。”

角落里,一株草微微一附身,不规则地颤了颤。

谢悠这次回来的比从前快一些。

其实之前就有不合理之处——一个常年独自生活在山里的孩子,通常不会像谢悠这样爱干净,日日都要去河中洗澡擦拭身体,毕竟来回路途遥远,也要耗费不少体力。

谢无言与他打了声招呼,便坐在树荫下佯装打坐运气,余光则追着谢悠的足迹去往山谷的各处地方。

平时倒像个普通的孩子一样,活泼好动,甚至比那些普通孩子更勤劳可爱,没什么可疑之处。

这样一具身体,若是要杀他……可谓轻而易举。

可谢悠毕竟是谢淮的孩子,即便被宇文江雪霸占了身体,这身子里也流着谢淮的孩子,有着谢家的风骨。

不仅如此,谢悠与黎琛还有生死契。

若是谢悠身死,宇文江雪的魂魄不一定会灭,但谢悠的原身必死无疑,黎琛也八九成的机会——活不下来。

这样的代价,会不会太大?

想到这其中的牵扯,谢无言觉得必须要与黎琛说一说。

夜晚,在房间所有角落施上噤声咒后,谢无言把自己强行拖过来的黎琛抽了一鞭子,冷冷骂道:“你既知道他就是宇文江雪,还和他结什么生死契?”

“师尊眼里,我莫非是个傻子不成?”黎琛摸了摸脸上火辣辣的鞭印,心脏都热了几分,笑眯眯地与他说:“这买卖当然是划算的,我杀不了宇文江雪,而他和你因此杀不了我,一比二,自然是我胜。”

“……”谢无言真想拿鞭子淬了毒,抽死黎琛算了:“杀你,顺便还能杀宇文江雪,黎门主有这样的好事,怎么不早说?”

没想到黎琛竟微微一笑,拉着谢无言的手环上了自己的脖颈:“师尊要是想,徒儿愿为师尊分忧。”

装什么乖。

谢无言嘲讽地一笑,掐住黎琛的脖颈,毫不客气地施了力道。

他莫非以为谢无言睡了九百年,所以一无所知?不知道他早已长成了一头吃人不眨眼的豺狼虎豹?

力道越来越加重,黎琛脸上的笑意依旧。

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和当年慌乱拔剑杀他的孩子判若两人。

黎琛能呼吸到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却还压着谢无言的手,迫使他的力道一点点加重再加重。

谢无言心里却升起一股强烈的厌恶感。

他松了力气想抽手,却被黎琛发觉,死死将他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

黎琛被掐的几乎失声,沙哑的嗓音道:“师尊为何不杀我?”

谢无言不答,黎琛却不肯放手,一遍遍逼问他同样的问题。

“师尊。”黎琛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起来:“你还和从前一样。”

谢无言皱眉。

三魂归一,怎么可能还和从前一样?偏偏黎琛这个曾经距离自己最近的人,居然说他和以前一样。

他猛地抽手想走,男人的唇却凑过来,在谢无言抗拒躲避的动作里,勉强亲在了他的嘴角。

谢无言一瞬间后悔了。

早知道刚刚就该杀了这个逆徒!——

作者有话说:[好的]

第230章 师尊(7)

成小鳞御剑来到红霞一线天时,盛今朝与温灼二人已经走了三日。

远远看到那片壮观的牡丹花田,成小鳞觉得壮观又凄凉,再看见楼阁破旧蒙尘,心中不免哀戚。

这个属于谢家的地方,他却是在谢师兄无影踪地消失后才来过寥寥几次。

因为触景生情,睹物思人,所以总不愿靠近。

牡丹田外,一群蓝衣,守卫模样的修士拦住他,手拿武器:“什么人!”

他俯身抱拳:“玲珑门剑门长老,成小鳞。”

年轻修士脸色一变:“你是玲珑门的人?!”

那几人剑拔弩张,正要喊人支援,旁边一位年长些的前辈却拦住:“慢着,这位成长老不是玲珑门那些恶徒,是温庄主的友人之一。”

几个年轻修士面面相觑,惊讶道:“温庄主竟与玲珑门的人认识……?”

成小鳞感激地看了一眼那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跟随镇海山庄的弟子见了霁花,两人简单交流了一下情况后,成小鳞面色凝重:“看来我来晚了,三天了,他们恐怕已经到虫谷了。”

“不,还不晚。”霁花满意一笑:“我正好需要有人带个话过去——成长老,你最快多久能到?给你两日,比我的飞鸽快一些到,做得到吗?”

成小鳞为难道:“两日,到虫谷?”

那个地方,连镇海山庄的仙船飞过去都要三日之久,就交给他两日……会不会太苛刻了?

成小鳞正纠结,霁花的表情却沉了下来:“做不到也要做到,拜托了……那个和宇文江雪交换了身体的人,醒了。”

“以那个谢少爷的速度,宇文江雪……现在一定就在他的身边了。”

成小鳞察觉到一丝不安的涟漪,追问:“宇文江雪到底换了谁的身体?莫非是那个谢悠亲近的长辈吗?”

“不。”霁花叹一口气:“他抢去的,就是谢悠的肉身。”-

三魂归一后,谢无言觉得自己最最首要该做的一件事,便是杀了宇文江雪。

他既然要重振谢家,就不可能放任一个对自己抱有如此大恶意的人继续苟活世间。

至于黎琛要为当年的背叛付出什么代价,他没想过。

他以为必须做出这个选择的时间,并不会这么早到来。

“师尊尝着很好吃。”黎琛餍足地尝了尝他的味道,却不显得轻挑。

仿佛还和当年一般,只是孩童从心所欲罢了。

谢无言叹一口气,刚想说话,就听黎琛平静道:“我并非为难师尊,若师尊实在想杀宇文江雪,我随时可以去死。”

谢无言斜他一眼,黎琛忠诚抬起头,露出颈部那圈通红泛紫的掐痕,谄媚般地拉着谢无言的手伸向自己。

谢无言怒甩开他。

佛口蛇心,这孽障哪里是真心想让他杀了自己?

黎琛分明已经知道,如今的他已不想再杀他。

谢无言沉下一口气,妥协道:“宇文江雪的事日后再说,将谢悠的身体抢回来要紧。”

宇文江雪深谙在活人身上用逆灵决,看他如今这副熟练的样子,不知残害过多少无辜。

他连自己的肉/体都不知道珍惜,更不可能珍惜谢悠一介凡人孩童的身体。

思来想去,还是只有一个办法。

谢无言轻叹一声:“子嗣的事,还是由我想办法吧。”

黎琛的表情忽然僵住。

“怎么突然……”黎琛刚刚还灿烂的笑容凝固了,周身寒气森森:“师尊真要为了我一个叛徒,牺牲如此之多?连仇敌都可以轻纵?”

“我若是执意要抢回谢悠,宇文江雪势必不会放弃谢悠的身体。”谢无言一脸的平静,放弃谢悠,由他传承谢家的血脉,也不是不行:“与其如此,不如索性放弃谢悠,另寻办法。”

黎琛的语气瞬间没了刚刚的亲切可爱,一下子露出了本就锋利的獠牙:“师尊,你真要找个女修生孩子?以你这般性子,未免太折磨她们了吧?况且,师尊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吧。”

他的语气锐利,谢无言也丝毫不让,冷眼道:“既是人,有什么不会的?”

谢无言是不近人情,却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如今重新拿回七情六欲,为何就不可以爱人?

黎琛紧咬着后槽牙,:“所以你宁可如此,也不杀宇文江雪,就只是为了谢悠?没什么其他原因?”

谢无言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屑:“还能有什么其他原因?”

那张刻薄的唇看着分外细长漂亮。

黎琛看着他,眼神愈发不对,在谢无言欲要绕过他离开时,忽然搂住他的腰,眼看着又一副要亲上来的样子。

谢无言自然不会让他得逞第二次,抬手便是一掌打在他腰上。

那一掌带着满满怒气,力道若没有十成,也有他全部功力的八九成,揍的黎琛脸都煞白。

谢无言抽手甩袖欲走,却还是把黎琛想的太好了。

他刚一转身,后颈就猛地一抽,刺痛感伴随着血腥的气息瞬间扩散开来。

谢无言直接拔剑,黎琛边舔着嘴角的血边拔剑抵挡,小小一间茅草屋被他们震的灰尘扩散,转眼间便塌了七八成。

谢无言又是一剑落下,黎琛却忽然卸了力气丢下剑,拿脖子去接他的剑。

谢无言力道太猛,剑刃已经划开了黎琛脖颈的皮肉,逼的他只能强行扭身,所向披靡的赤链剑便这样甩了出去,死死插/进了几十米远之外的地面之上。

可谓狼狈。

黎琛扶额大笑,分外畅快,笑着笑着,却一点点安静下来,用一种莫名阴沉的眼神望着他。

“你还活着。”他说:“师尊,你居然真的还活着。”

谢无言没好气地甩给他两个字:“废话。”

黎琛又摇摇晃晃地开始笑。

谢无言真不知道自己养了个疯子还是傻子。

他抬手召回长剑,看着一破一更破的两座茅草屋,突然皱起眉头。

黎琛也收敛了笑容,和他一样,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谢悠……宇文江雪为何还没回来?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抽出长剑御剑而上,急忙朝“谢悠”消失的方向赶了过去。

到底是什么时候暴露的?即便用了噤声符,还是被宇文江雪听见了?

不过,他是为杀宇文江雪离开这里的,他这样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之所以会回来,只有可能是一个理由。

不论善恶喜恶,宇文江雪对他,的确很了解。

已是傍晚,河边大片的荷花荷叶被月光映照的冰蓝一片,分外幽静的景色。

“谢悠”默默站在河边,听见长剑破空,他回过头,笑容那般熟悉。

男孩抬起手,迎接般地唤他:“你来了。”

谢无言连一句问候的话也懒得给他,手里长满尖刺的百里棘一瞬间抽了过去。

宇文江雪轻轻一躲,便从百里棘里三层外三层的束缚中全身而退,未伤分毫。

他抬起稚嫩的一张脸,目光疑惑而单纯:“谢少爷,是不在意这孩子了?难为我还如此护着他呢。”

果然,他已经发现了。

谢无言一甩鞭子,鞭声如雷:“无所谓,我只要他活着,如何受伤,都无所谓。”

在察觉到谢悠的身体已经被宇文江雪霸占以后,谢无言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谢悠的魂魄是否还活着,都是未知数。

弱小凡胎,受伤无非小事,关键是找回魂魄,灵肉合一,才能有未来。

“师弟!”

天空传来一声吼,谢无言微微一怔,抬头,望见仙船上跳下一个黑影,重重砸落地面,扬尘阵阵。

盛今朝抬手拨开那层层灰尘,看见是谢无言,沉默几秒,笑出了声。

“……师弟。”当着温灼和谢无言的面,盛今朝不想将事情闹得尴尬,却克制不住哭腔:“你怎么……还活着?”

谢无言看向他,目光柔和几分:“嗯,我还活着。”

“盛大哥,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成小鳞急急忙忙指挥现场:“温庄主,你防住那边,千万不能让宇文江雪再跑了!”

盛今朝和温灼丝毫不含糊,立刻飞身一跃,挡住了宇文江雪的去路。

宇文江雪一笑,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他缓缓低头,从袖口摸出了一物。

一瞬间,孩童袖口缝隙中,一道寒光在谢无言眼底炸开,他立刻意识到不对。

成小鳞也喊出声:“他手里有东西!”

谢无言飞快念出一道灵决,却又不敢召唤真火。

火灵力太过霸道,动辄灰飞烟灭。

谢无言迅速看了一眼黎琛。

黎琛心领神会,一抬手,顷刻间,四根细长冰柱拔地而起,错落地穿过男孩的身体,精准地限制了他的行动。

宇文江雪手里的东西哐当落地,被火球叼着瞬间抢走,交到谢无言手里——果然是把刀子。

想要自杀逼出魂魄,重新夺舍其他身体?

这里只有黎琛和他,两人最低也达到了炼虚境界,即便宇文江雪想要夺舍,也不是那么轻易的。

如此轻易就把宇文江雪逼到绝境,实在是……超乎想象的顺利。

谢无言打算把宇文江雪捆起来拎回去,黎琛扫了他一眼:“师尊拿条普通绳子捆他吧,那条……可算了,况且他若是受伤,我也会一起遭罪。”

“……我是鬼么?”拿百里棘捆一个孩子的身体?那玩意抽一鞭子就够了,两鞭子三鞭子或是直接捆住,淬了毒的尖刺绝对会让皮肉腐烂,到时候,谢悠直接就是个废人了,救回来又有什么用?

黎琛看谢无言居然在开玩笑,一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无言背着身走上前。

等到逼出宇文江雪的魂魄,他势必不能再放走他。

宇文江雪和黎琛不同,他抢走谢无言珍视之物或人,从来不是为了多一份筹码与他谈判,而是为了……单纯的破坏。

几世都是如此。

可是,为什么?

谢无言拿着粗麻绳走向小小的孩童。

眼看木已成舟,宇文江雪动弹不得,周围几人都松了口气。

温灼还默默握着剑不松懈,似乎不敢相信宇文江雪就被他们轻易制服了。

那孩童小小的头颅与四肢都被卡在冰锥之间,僵硬地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

谢无言靠近时,他刚刚还木然不动的眼球突然转了一圈,直勾勾看向了谢无言。

四目相对,宇文江雪挤了挤那双稚嫩水亮的眼睛,灿烂笑出。

紧接着,他闭上唇,细细的喉咙微微一动。

谢无言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猛地冲上前掐住孩童的脖颈。

然而毒素还是以可怕的速度扩散开来,仅仅两三秒的时间,谢悠的脸色便被染成了可怕的紫红色。

用毒自杀恐怕很难逼出魂魄,他是真的想死?宇文江雪竟然会甘心去死?

谢无言怔然看着被自己运气逼毒的男孩,脸色无一丝好转,甚至连气息也微弱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闷的呜咽声。

谢无言怔了一秒,转身,看见黎琛跪倒在地面上,有点茫然地张开手,试图接住嘴里四溢的深红鲜血。

他仰头,用那异常沙哑的嗓音,微弱地喊了他一声:“师尊。”

谢无言在那一瞬间听见宇文江雪用那孩童的喉咙,发出一声畅快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