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师尊(8)
……
在前世那具破败苦弱的身体里寄宿之时,谢无言几乎什么也做不了,唯有思考。
大多数时间,他在想他的阵法。
谢无言不确定这段前世的经历是否影响现实,那么十方诡阵图便是一个锚点,倘若回到现实,十方诡阵图从二人合写变为了一人编撰,那么便真相大白。
接下去的一段时间里,谢无言一般会想想如何恢复这具身体。
但他不是医修,失败几次后,便不怎么去想了。
黎琛的事他偶尔会想。
明明当时日夜面对的“黎琛”,是那个被他赐名的小瞎子,可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这个名字时,映入眼帘的却还是那个少年。
那个愚蠢,傲慢,将剑刺入他手心的叛徒。
黎琛不该不清楚,他一直以来所寻找的,与谢无言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人”,其实不过是宇文江雪捏造出的一个人偶。
纵然有能够微微活动的行动力,也不过是听人命令行事,并非活物。
可黎琛偏偏为了那个人偶背叛了他。
……为什么?
他的教养方式或许并不高明,谢无言清楚黎琛并不敬仰他,只是惧他,却没想到黎琛居然敢对他做出如此这般……不可饶恕的背叛。
想着这些事,到最后,总归会想到黎琛的死。
在谢无言看来,黎琛的死与不死,决定权应当在他的手里才对。
若是他找回情感也无法放下心里的芥蒂,便杀之,若是他不屑再与一个狗崽子计较百年前的是非对错,那么,不杀也罢。
他没想过黎琛居然会死于他手。
所以当看见黎琛倒下时,谢无言几乎没有反应过来,他望着那早已长大成人的少年在地上痛苦抽搐,鲜血从他的口中大量喷涌而出,皮肤的血色也尽数失去。
谢无言在短暂的震惊过后,脑海里重新飞快运转起来。
黎琛不能死在这种地方,更不能……死在宇文江雪手里。
盛今朝和黎琛飞奔过来查看情况,两人虽不是医修,但随身也备着救命的丹药。
温灼拿出解毒药迅速喂给谢悠和黎琛二人,这药圣堂的解药见效本该极快,却迟迟不见二人的脸色有好转。
温灼摇了摇头:“不行,普通的解毒药不起效。木灵根修士一部分善于用毒,恐怕宇文江雪清楚,什么毒可解,什么毒不可解……”
盛今朝顾不得听这些话,先一步击碎冰锥救出谢悠,开始为他运气逼毒。
但谢悠的身子实在太弱小,年幼,还是凡人,承受不住毒液反流的痛苦,身子又是一震。
谢无言望着黎琛蜷缩着身体抽搐了一下,气息越发的微弱。
“谢……少爷。”
他回过头,看见成小鳞低着头,忍痛从耳后拔出一小片发着光的东西,递过来,才看清是一枚鳞片。
“这是我们鲛人一族用来保命的登龙鳞,将此物融入体内,可一片抵一命,康健者用了,可延寿万年。”成小鳞脸色略有些惨白,拔出登龙鳞的地方似乎渗出丝丝血迹:“不过,只此一片,没有更多了。”
谢无言伸手接住,不语。
盛今朝和温灼也听到了这番对话,纷纷看了过来。
奇迹出现了,不过,这救人的鳞片只有一片。
成小鳞犹豫许久,说:“要用在谁身上,谢少爷来定就是,不过……倘若我哥哥还在,便有第二片登龙鳞了。”
谢无言想起过往:“成特长老?”
“是,谢少爷居然还记得。”成小鳞苦涩一笑:“我的兄长……十二年前,因不愿为黎琛重塑你的肉/身,被黎琛所杀。”
这个奇迹要救谁的命,众人心中都有同一个答案。
谢无言沉默几秒,看了一眼黎琛的方向,转身向谢悠走去,扬手,将鳞片打入男孩丹田之中。
刹那间光芒万丈,男孩抽搐的身体停了下来,脸部却开始扭曲起来。
温灼眼疾手快,喊盛今朝来帮忙:“快!逼出他魂魄!”
眼看着谢悠身体里飘出的一缕淡如雾色的白烟被盛今朝的锁链圈了起来,谢悠的身体也一点点有了血色。
众人松了口气,盛今朝也一下放松了,谢悠是谢姓的后人,保住他,谢家便还没断。
温灼静静回眸望着谢无言。
沾满鲜血毒血的草地上,谢无言脚边躺着的那男人,气息已经极微弱不可察了,手指却死死抓着谢无言的衣摆,怎么也不肯松手。
成小鳞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是他引导谢无言放弃黎琛,自己心里的愧疚却远胜于仇人死去的快乐。
然而,谢无言突然握住了黎琛的手。
“我徒弟孽债太重,他的命不配你们救,我救便是。”说完,谢无言抓紧黎琛的手,另一只手,抬手念决——
成小鳞看见他的嘴型,瞬间反应过来。
逆灵诀!
刹那间,一个巨大的漩涡凭空出现,强大的飓风几乎要吞噬周围的一切,成小鳞赶紧拉住盛今朝和温灼:“后退!不然你们也会进去的!”
“师弟!!”盛今朝甩开成小鳞的手,想冲进漩涡中心却无济于事,仅一秒的时间,谢无言和黎琛已经消失不见。
三人站在山坡的草地间,怔然望着这血淋淋狼藉一片的空地,不明白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已经是谢无言最后的办法了。
他心脏里封印着死之卷,凡人秦枭羽既然可以在死之卷的幻境里千年不死,那黎琛一样也能在这里活下去。
然而谢无言醒来时,周围却并没有看见黎琛。
不仅没看见谁,他……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连手指也抬不起来。
怎么回事?
随着时间推移,谢无言渐渐发现,自己的魂魄似乎被困在了一个僵硬的容器里,不论怎么用尽全力也无法挣脱出去。
这容器似乎并非活物,却像极了人的形状。
人偶。
这二字出现在谢无言的脑海里,他顿了一顿,突然意识到什么,却又无法说清那直觉意味着什么。
年幼时在红霞一线天见到的红白牡丹,宇文江雪的微笑,父亲背对着所有人,在自己床边发出的叹息声……
这个世界的他,浑浑噩噩孑孓独行,早该被霍遥害死在机关谷,却最终被黎琛紧紧拥抱,一同在火海里焚为灰烬?
一切的线索连接在一切,这时,前方的门扉被人推开,发出吱呀的声响。
一个说熟悉不熟悉,说陌生不陌生的脚步声走向自己。
他被那人抱住的时候,微微一怔,虽然抬不起手,但知觉还是有的。
谢无言听见抱住自己的那人嗅着自己发间的味道,轻喊道:“……哥哥。”
宇文江雪!
谢无言下意识要拔剑,却忘了自己无法抬手,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宇文江雪却忽然感受到什么似的,松开拥抱他的双手,谢无言感受到男人针一样的视线扎入了自己的每一寸皮肤,恨不得将他的皮肉拨开,看看里面的魂魄才甘心。
“哥哥若是再不醒来,这谢家就要被我杀的不剩谁了。”宇文江雪玩笑般地说着残忍的话:“反正迟早要除掉他们……哥哥这样的人,做那些残忍的事不合适,还是由我来吧。”
“红霞一线天那般美丽的景色,只让我们两人看见就够了,不要别人……”
谢无言不喜欢话多的人,尤其不喜欢话多的宇文江雪。
但是此时此刻,他还不能暴露,于是只能稳住气息,假装还是那个未苏醒的人偶。
宇文江雪将他当做神像一般,虔诚地日日朝拜,却又亵玩这玩偶的身体,常常捻着那人偶的薄唇把玩。
谢无言不喜这样的接触也无法表达出来,此刻他听得见看不见,动不了却感受得了,真就如玩物般被这个恶人束缚在这里。
好在宇文江雪也没有真的再做什么出格逾矩的接触,谢无言不禁松一口气。
日日夜夜听着宇文江雪在自己耳边一遍遍地说话,他也渐渐确定了一些心中的猜想。
这个世界,的确是谢锦声将秦枭羽所关入的那个幻境——那个他本该软弱受辱,早早死去的残酷世界。
而宇文江雪用红白牡丹与死生之书,为死去的谢无言重塑肉身,却意外将他的魂魄一分为二,致使事态大变。
一个本该死去的人不仅魂魄复生,还一分为二,成了两个存在,如此一来,世间生死法则和平衡被打破,这个世界因此只剩一朵白牡丹还留有灵力,红牡丹却不知所踪。
谢无言越听越震撼,如果不是此刻不能动弹,他一定抓住宇文江雪追问到底。
到底什么仇什么冤,他才会盯上自己,一己之力逼得谢家家破人亡,自己魂魄分离。
可他无法开口,只能一遍遍听宇文江雪诉说着他有多么想念谢无言这个“哥哥”。
他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弟弟,即便是前世也没有。
还是说,他当了“临江仙”,真以为自己这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有资格称他为兄长?
谢无言只觉得他可笑。
宇文江雪还在不断精进着自己的修为,渐渐开始不再返回这个房间,日复一日地寻找着能够让谢无言睁开双眼的方法。
不得不承认,宇文江雪在木灵力修士里,绝对称得上是千万年来天分第一的人才,光是他对生命的感知力,就无人可敌。
一天,谢无言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可以开口说话。
不过他藏得很好,并没有让宇文江雪发现任何不对,后者虽有几分怀疑,却也没有再多深究。
一连三个月,宇文江雪都没有出现。
谢无言趁着这段时间不断修复自己的魂魄与肉身,尽自己所能地恢复着身子,却不敢有任何一点动作。
他看不见,不知道这房间里是否有宇文江雪那些草木耳目。
三个月来,他坐在那,宛如一个真正的人偶,不敢动弹分毫。
直到一天,门扉打开,有光穿透眼皮,映入他漆黑的瞳孔中。
“你好……”
那是一个少年的声音。
轻轻的,有点怯懦的嗓音,听着就很好欺负,和谢无言认识的那个少年截然不同。
不过,他还是认得出,他是谁。
黎琛站在门缝里,对他说:“我迷路了……你,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第232章 师尊(9)
谢无言没有回应。
虽然清楚自己可以说话,却碍于担心被监视的缘故,还没有真正尝试过。
更何况,他不清楚这个世界的黎琛,是否和宇文江雪有什么牵扯。
啪的一声,门扉被关上,少年的气息却没有从房间里消失,反而越走越近。
和他刚刚表现出的天真无辜不同,一进入到屋子里,少年就开始检查起房间各个角落,似乎十分熟悉宇文江雪惯用的那些手段。
黎琛了解的不比他少,可仔仔细细搜了一圈,居然真的没有找到宇文江雪的任何痕迹。
难道宇文江雪就这么放心他一个人待在这?不怕他突然恢复过来跑了?
谢无言正思考着,忽然,冰凉的手指触感碰到了他的脸颊。
若是身体能动,他一定会下意识地瑟缩。
谢无言不喜欢自己产生任何怯懦的反应,即便是心里也不行,所以本能地对这双手产生抗拒。
那双手却不顾他的意见,端起他的下颌,将人偶僵硬的脖颈左右扭动。
只是和宇文江雪旖旎的手法不同,少年只是像个摆弄娃娃的小孩,动作充满好奇却没有一点情//色的意味。
“你就是宇文江雪藏起来的秘密?他的情人吗?”
“……”
黎琛睁了睁眼:“你刚刚是不是动了?”
“……不。”谢无言被情人二字气到怒火中烧,竟然奇迹般地睁开了眼,怒气冲冲地从牙缝里挤出斩钉截铁的否定:“不是。”
黎琛眨巴着眼睛,才意识到人偶是在反驳他刚刚的话。
只不过声音传达过去了,愤怒却没有传达的很好。
黎琛盯着人偶漂亮的脸蛋,饶有兴趣地摆弄着看来看去:“宇文江雪把你藏在这有什么用?不是情人,莫非是仇人?”
“是。”谢无言没好气的。
按理来说,黎琛的魂魄应当和他一样,也已经进入了属于自己的身体里。
他轻轻抬眼,看着眼前这个对自己打量个不停的少年。
黎琛这副样子,分明是不认识自己。
莫非是魂魄太过虚弱,被本体压制了?
谢无言看着少年围着自己检查了一番,残酷的语气告诉他:“既然与父亲无关,你便继续待着吧,我可不想和宇文江雪牵扯上什么关系。”
谢无言闭眼:“嗯。”
黎琛稀奇地扫他一眼:“……你不求我救你出去?”
他淡道:“我本就待在这里,何来‘救我出去’的说法?”
“……”
黎琛盯了他一会,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他回头看了一眼谢无言,见人偶已经一动不动地闭上了眼。
他匆匆离开,没有道别的话语,只是将门无声地带上,消失的无影无踪。
谢无言这才微微睁开眼。
……他大概知道,黎琛所说的“那个人”是谁了。
当年少年出现在温泉,问他是否还记得他是谁时,或许也和此刻的谢无言心情类似。
一个明明与自己相识的人,却浑然忘记了自己的存在,的确可气。
黎琛离开后不久,宇文江雪回来了。
许久不见,宇文江雪不知是去了哪里,疯了不止一点两点,掰开谢无言的嘴,往他空空如也的胃里灌入了许多味道恶心的药丸——如果人偶也有胃的话。
谢无言感到自己的身体的确在好起来,如今的他需要极力克制着反胃与恶心,才能抑制住颤抖不被宇文江雪发现。
有一天宇文江雪忽然拿出了一把刀。
他用刀刃割开了人偶脖颈的皮肉,赤红的鲜血顿时流了他满掌,谢无言此时已经能够做简单的动作,却不知道该不该反抗。
他用逆灵诀将自己的魂魄传入这个世界,若是魂魄散了,他真正的身体也便死了。
但思来想去,宇文江雪多半是在试探。
不能动。绝对不能动。
谢无言忍着一点点泛起的痛,支撑着不让意识飘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宇文江雪关门离开,再无动静。
确定宇文江雪暂时不会回来后,谢无言立刻开始运气调息,试图自己修复伤口。
然而这伤口开裂的程度实在不轻,又是这样关键的位置,失血量实在太大,再久一点,死了也不奇怪。
房间里没有任何丹药或草药可以救他。
谢无言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面临是否等死的选择。
倘若他可以动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门扉突然再次被推开。
门缝打开时映入的光刚刚亮起,又暗了下去,有什么人很快地闪进了屋子里——并不是宇文江雪一贯的作风。
谢无言抬眸,与一脸震惊的黎琛对上眼神。
“你……谁动的你?!”
黎琛慌忙拿袖子去堵他脖颈的伤口,却发现那里流出的血液几乎干涸,周围的皮肤已经苍白一片,几近透明。
看黎琛的表情,伤口的模样大概挺骇人的。
被这么小心翼翼地对待,谢无言有点不自在,扭过头躲避黎琛的动作。
黎琛按住他帮他上药:“……别乱动,会疼。”
“不疼。”
黎琛一愣,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我也是,不会疼。”他扯了下嘴角:“大概和人偶的身体差不多吧。”
谢无言冷笑:“你觉得自己很可怜?”这个黎琛居然比他徒弟还蠢。
黎琛又是一愣,没想到他区区一个人偶言辞居然如此尖锐。
“没有痛觉又何妨?多少人盼都盼不到这样的好事,只要合理利用,对于修士而言,百利无一害。”
谢无言是真这么想。
如果黎琛别像他认识的那个傻徒弟一样,仗着自己没有痛觉就拿命去搏一些不值得的东西,那么这个特质,百分百是一个强大的优势。
然而,听了他的话后,黎琛做出的反应,的确和他的傻徒弟不一样。
丝毫没有受教的样子,还调皮地捏了捏谢无言的鼻子,吐舌:“没想到你一个人偶,还开始教育起我了。”
谢无言:“……………………”
他此刻的杀心大概比黎琛亲吻自己时更加强烈。
“不过,之前没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你这个人偶……还挺热心的。”黎琛笑了两声,坐在他身边:“你是谁啊?是不是叫谢无言?”
“……”他本能地想要隐藏身份:“不是。”
“别骗我了,我都……”黎琛顿了一顿,低眉道:“我都看见了,谢小少爷的画像和你一模一样。”
“从哪里看到的?”
“……”轮到黎琛沉默了。
谢无言大概知道答案了。
他问:“我的葬礼是谁办的?”
黎琛一怔,反应了好半天,才告诉他:“……宇文江雪。”
谢无言轻轻叹气。
算了,也是预料中的答案。
弱肉强食,更何况是一头对自己虎视眈眈的豺狼虎豹。
红牡丹艳毒白牡丹柔美,这个世界的自己丝毫没有谢家杀伐果断,注定要被宇文江雪蚕食血肉。
虽然脖颈的伤口暂时止住了血,不至于现在就死,可自己究竟能不能活到黎琛记忆苏醒的那一天,都是个问题。
把自己和黎琛卷入一个如此危险的幻境——他怎么会做出如此鲁莽的决定。
无私?他从来也不是个无私的人。
那是为了什么。
一旁,沉默许久的黎琛忽然开口问他:“你不想待在这里吧。”
谢无言用“废话”的眼神斜了他一眼。
“我会救你出来的。”黎琛笑着,一副想要安慰他的样子:“真的。”
谢无言很想说:就凭你?
不过他累了,懒得再和这种小孩多计较了。
黎琛见他明显没放心上,又强调了一遍:“真的!你别不信,宇文江雪将这里守的很好,根本不知道我来过……”
谢无言终于是看了他一眼。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里?”他用眼神示意这一片狼藉的地面:“虽然没有足迹,不过血迹乱了,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简单。”
黎琛立刻掏出柄短刀,二话不说划开了自己的手心,霎时间鲜血簌簌淌了一地,流的到处都是,确实是将那混乱可疑的血迹盖住了。
“停下!”谢无言厌恶地扭过头:“我不需要你做到这个地步……”
“我会帮你的,你别不信。”少年盯着他,倔强地说:“救你而已,我做得到的。”
“但愿吧。”
谢无言乏了,合上眼不想再理他。
黎琛离开很久之后,鲜血的气息仍然久久不散。
铁锈的味道刺鼻的让人胸口发闷。
宇文江雪突然在夜晚回来,看见一地鲜血,怔愣中恍然才想起自己割开了谢无言的脖颈,慌忙查看情况。
看见谢无言的脖颈奇迹般地“自愈”,宇文江雪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非常微妙。
他抓住谢无言的手臂,颤抖着摇晃他:“哥哥,谁来过了?”
“哥哥……”
“我会让你想起来的。”宇文江雪恶狠狠的语气渐渐又温柔起来,又像是说给谢无言听的,又像是喃喃自语,一遍遍对着谢无言说:“你不叫什么‘无言’,你是‘临江’,是我的哥哥……”
“他们说你已经转世,魂魄不在,即便是死生之书也无法将你复活……所以我立刻就去死了,哥哥。”
“还好我找到你了。”他死死抓着谢无言的衣摆:“你不能再离开我……”
谢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对谢临江来说,“临江仙”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恶徒,那个比他健康,比他年轻的少年抢走了谢临江的名字,抢走了他的父母家人,甚至连他的性命也夺走了。
对宇文江雪,或者说,对“临江仙”而言,谢临江却是他的兄长?
他……实在无法理解。
第233章 师尊(10)
谢无言并没见过宇文江雪的这一面。
如今,即便见了,也并不为他感到动容。
若是从前的他,可能还会被他言辞里的真诚诓骗,可如今的他习得什么是七情六欲,宇文江雪这份扭曲的控制欲,绝非什么值得收下的好东西。
况且,他也不想要,送他他都不要。
玲珑门中似乎出了许多变故。
在谢无言一天天好起来的这段时间,宇文江雪回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每次回来,脸色都不是很好。
而他一回来,看见谢无言一动不动地坐在房间里,便又会受到刺激。
谢无言好几次都被他抓着,那人如着了魔般死死掐着他的脸,几乎要把骨头也捏碎了:“不对,还差一点……不是这张脸……你们,你们不一样。”
每到此时谢无言都希望黎琛那体质能分他一半也好。
不过疼痛毕竟可以忍耐,倘若宇文江雪知道他早已恢复了行动能力,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事。
他如今不是修士,只是一个连手脚都使用不好的人偶,短时间内,还做不到一个人逃脱。
谢无言这一生都没多少次忍过这样的委屈,恐怕其中九成委屈都用在这了。
只有这时他会偶尔希望黎琛能够兑现他的诺言,来砸碎这扇恶心的门,把他从这里救走。
这不是易事,谢无言也清楚,黎琛说这藏得很深,恐怕除了宇文江雪和黎琛,没有其他人知晓谢家的小少爷没死,就藏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房间里。
漫长的黑暗之后,面前的门扉再次被打开。
谢无言没有睁开眼,听见那脚步声异常沉重,拖得很慢,很慢。
接着,一只手搭在了自己肩上,几乎快要把骨头也掐碎的力道。
谢无言的心脏也慢慢沉了下去。
这个没用的徒弟。
……
“你怎么样了?还活着吗?喂!能听见我吗?”
谢无言醒来时,有人正在拼命摇晃着他的身体,本来就觉得难受,现在更是晕的恶心。
“别……晃了……”谢无言想抬手甩开他,却发现胳膊一动不动搭在自己腰上,怎么也抬不起来。
谢无言有点茫然地睁开眼,看了眼毫无知觉的两条手臂。
“够了,别再乱碰了。”他叹口气:“我手断了。”
宇文江雪跟疯子没任何区别,一声不吭地冲进房间,将他的两条手臂生生折断。
谢无言阻止不了他,生生痛晕过去。宇文江雪却不知所踪了。
那个该死的玩意。
黎琛一顿,捧起他的胳膊晃了晃,那玩意可悲地荡了荡,让谢无言直皱眉头。
还好这里只是幻境,否则……他实在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黎琛望着他竭力抽回身体不受控制的这一部分,后:“……不要紧,我帮你治好。”
他撬开谢无言的嘴唇,往里塞了颗丹药。
谢无言虽然不满他如此放肆地触碰自己,但是丹药入腹,温暖的药力一点点扩散,也觉得舒服许多。
黎琛看着他从紧绷到放松的唇,不禁微笑。
“忍着点。”说罢,他抓紧谢无言的手臂,向上用力一旋,咔嚓一声,短暂的痛处过后,手臂的知觉终于一点点恢复,但痛处也随之而来,带来清晰的苦楚。
“疼吗?”
谢无言冷道:“不疼。”
黎琛笑出了声。
谢无言抬手拧了他的脸一把,反而把那张可气的笑脸越拧越灿烂。
他慢慢放下手。
“……你走吧,他还会回来的。”
黎琛不再笑了,只一味地盯着他看,几分愧疚的样子。
刚刚气他的时候不知道愧疚,现在愧疚来了?谢无言懒得理他,遂闭眼装死。
“我会带你走的。”少年突然开始表决心,向他发誓:“你再等我几天,几天就好。”
谢无言没当真,拗不过黎琛反复询问他有没有听见,只能淡淡“哦”了一声。
听谢无言回应了,少年终于灿烂地笑了出来。
谢无言努力忘掉这句话。
从宇文江雪眼皮底下救人,谈何容易?
虽然宇文江雪并不在这里放那些监听自己的草木做耳目,不过,他觉得每次黎琛过来,宇文江雪其实都有发觉。
这里毕竟是他的地盘,那样一个缜密到恶心的人,对房间里的每一个变化,不说了如指掌,至少也比黎琛熟悉的多。
所以每次黎琛来过,这具人偶的身体,要承受的就多得多了。
谢无言发现,不再抱有任何期待后,这些痛苦要好受的多。
尤其是,宇文江雪也不止是一味地折磨他。
更多时候,宇文江雪只是想让他“清醒”过来,用尽各种方法逼迫谢无言睁开眼看他,接着,便是用药。
这段时间他不知尝过多少药,可他毕竟是装病的人,再有用的药也医不好。
过了一年之久,他终于可以正常活动四肢了。
他已经在暗中偷偷修炼,很快入了炼气期境界。
下一次宇文江雪离开之后,他也会逃离这里。
黎琛没有再出现过,谢无言也可以理解,毕竟甩下那样的豪言,再无法完成,总归是让少年的自尊心受损。
可这次宇文江雪停留的时间尤其之久。
他坐在谢无言对面的木椅之中,曲着手,撑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谢无言。
烛火中,人偶冰冷的皮肤没有一丝温度可言,可如今再称他为人偶,不仅仅是侮辱了宇文江雪的技术。
无论谁看了都不会相信,这居然是一个人偶的皮囊。
“哥哥。”他痴迷地看着这张美丽的脸,爱意在沉默中逐渐发酵成着浓烈的恨意:“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谢无言不语。
他望着谢无言,不靠近也不触碰,只是恶狠狠地发号施令:“睁开眼睛,看着我。”
谢无言仍然不动。
他们二人对坐在摇曳的烛火前,黑暗越发的压抑,安静的落针可闻。
宇文江雪突然站了起来。
那脚步一点点,一点点地靠近自己,谢无言仍然不动,却突然被捏住了下颌。
他胸口突然掠过一丝凉意,不敢确认宇文江雪正带着怎样一种目光,静静地看着自己。
“哥哥……”
男人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沙哑,一只手穿透发丝,抚摸他耳后的皮肤。
谢无言觉得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