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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出手吗?可他如今这具身体至多不过一个炼气期修士,如何能杀得了宇文江雪。

若是杀不了,盲目出手,只会让自己之前的所有忍耐和努力付诸东流。

可如果他再做的更过分……

那只手开始轻轻解他的衣物。

谢无言的指尖在袖口里攥的越来越紧,几乎快要刺穿自己的皮肤。

然而,一阵骚乱声突然以极快的距离靠近了这个房间。

宇文江雪骤然放下了手,像整理物件般,匆忙将谢无言藏进了木柜之中。

门口传来不知是谁焦急的呼喊声:“宇文仙尊!你在哪里!门主出事了!”那声音时远时近,似乎迷失在了一个迷宫般的地方。

空气中传来一声烦躁的叹气声,片刻后,宇文江雪推门而出,匆匆离去。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谢无言躲在衣柜中,稀薄的空气让他觉得胸口发闷,却又不知道该不该推开柜门逃离出去。

万一这一切也是宇文江雪演的一出戏呢?

宇文江雪可以有一万次试错的机会,但谢无言只要输一次,就会彻彻底底地败给他。

因为他手里的筹码,就只有这具仅仅炼气期,连只妖兽都杀不死的孱弱身体罢了。

黑暗剥夺了时间的概念,他静静蜷缩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许久许久。

直到某个瞬间,天光大亮。

谢无言被强光一时晃了眼,他还未来得及反应,那人便抱起他:“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谢无言实在不喜欢被人这样关怀,仿佛自己是个弱者似的。

不过此刻他也没力气反驳或反抗,心中挣扎了几秒,心道,随便他了。

就顺他一次心意又如何。

黎琛抱起谢无言,惊讶地掂了掂重量:“你个子不小,怎么这么轻?莫非芯子里没有骨头吗?”

谢无言抬起眼皮,斜了他一眼:“出去再废话。”

“好好好。”黎琛笑眯眯地抱起他往外走,小声给他喂定心丸:“宇文江雪被我引开了,暂时不会回来,你放心好了,这次我有万全准备。”

“什么万全准备?”谢无言倒是想听听。

黎琛神色平静道:“我父亲——玲珑门门主被杀,眼下门派一片大乱,他一时回不来的。”

谢无言一时沉默。

此时的玲珑门门主,的确是黎琛的父亲,名为黎琎,曾经是仙界名声最好的修仙者之一,曾只身闯入秘境杀死魔族兽王,他的门派玲珑门也因此名声大噪。

不过后来,在黎琛的母亲——钰照公主,以及黎琎的义弟黎瓒死后,黎琎突然性情大变,变得寡言少语,闭门不出,再也没了从前那个仙尊的影子。

在他的世界里,九百年过去,黎琛宁可背上弑父骂名,也要亲手杀了这个他曾经又爱又恨的父亲。

到了这个世界,这个结局仍然没有改变吗?

见谢无言神色复杂,黎琛忽然眨了眨眼,问:“你以为是我杀的?”

怀里的人用“除了你还能是谁”的眼神盯着他。

黎琛悻悻:“我本来是打算杀他的,不过……等我到了那里,他已经死了。”

说到这里,还略感可惜地叹了口气。

是其他人杀的?

谢无言突然想到什么,一皱眉,问黎琛:“黎琎死在哪里?带我过去。”

“你要去那里?”黎琛讶然:“我告诉你,宇文江雪可在那里。你才炼气期,别想着和他决一死战。”

谢无言冷笑:“你不想知道,是谁杀了黎琎?”

黎琛眼前闪过一抹寒光,不过转瞬即逝。

对黎琛而言,那杀手虽然帮了他一个大忙,可是一个想要弑父的人,如今却面对着父亲的尸体空手而归,实在觉得无奈。

那个憎恨他,多年来将他残害的体无完肤的男人,究竟是被谁杀的。

即便杀不了黎琎,黎琛也想知道那杀手的身份,想知道他为何双手沾满鲜血。

他摇了摇头:“那杀手杀了人,定是走的越快越好,怎么会折返回来让人抓住?”

“不。”

谢无言很肯定。

“他会回来的。”

因为他恨宇文江雪,和恨黎琎一样的恨。

第234章 师尊(11)

谢无言跟着黎琛踉跄跑进一个弯弯绕绕的迷宫,少年仿佛熟知自己的领地般,熟知这里的每一条岔道和暗门。

两人奔向自由的一刹那,灼热的热量也随即扑向了他们。

火。

谢无言被火焰燎到的瞬间,不禁想起了那个在火海里化为焦尸的少年。

他转头看了一眼黎琛。

少年身后,是被大火的浓烟遮盖到看不清日光的,昏沉的天空。

感受到谢无言的视线,黎琛那张沾着些许黑灰,有点脏兮兮的脸,仿佛没看见这漫天大火似的,朝着他天真地笑起来:“知道吗?这把火可是我点的。”

谢无言抬起头。

黎琛吐了吐舌:“怎么样?我说到做到,没骗你吧?”

如此放肆。

谢无言看孩子般地看着他,不自觉弯了弯唇:“嗯。”

如黎琛所说,此刻的玲珑门当真是乱成了一锅粥,两人混在四散的人群之中,谁也没发现他们有哪里不对。

黎琛回过头,小声:“现在走的话还来得及,你……可想好了?”

谢无言淡淡:“你若是害怕,便先走吧。”

“我才不怕。”黎琛噘嘴,少年人的脾气一下子就被吊了起来:“要不是你,我今天本来就打算去死,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又如何?”

“死的是他们,你不会的。”谢无言一脸沉静:“我也不会。”

黎琛慢慢回过头。

谢无言抬起眼,看了看他,好像在问:怎么?

黎琛赶紧扭头装作无事发生。

这样的话,还没有人对他说过。

少年赶紧收回目光,有些羞赧不自在的样子,从来没有一刻觉得两人握紧的手是这样滚烫的。

谢无言依旧淡淡的表情,任他牵着,不觉有他。

……还是这样可爱些,比九百年后那个放肆的小疯子可爱多了。

谢无言觉得用“可爱”来形容黎琛的自己也差不多是疯了。

黎琛牵着他,和四散奔逃的弟子们一路逆行,来到了已经空空如也,深陷火海的玲珑门正殿。

一道黑影踩着破碎的砖瓦一路飞檐而上,杀向那飞身躲避的白衣仙尊。

谢无言定睛望去。

那黑衣男子的重剑沉甸甸砸在白衣仙尊的细剑上,只听叮咣一声清脆的金属音骤然响起,细剑断为两截,碎片在空中炸开一片银花,粉末般消散开了。

紧接着一剑刺来,宇文江雪歪头一躲,失了重心摔下长剑。

那人竟以一己之力,将宇文江雪逼到如此境地。

“好快的剑。”黎琛赞叹之余,不禁疑问:“不过那人为何不念灵决?若是刚刚有机会,宇文江雪已经死了。”

谢无言镇定道:“因为他是凡人。”

据秦枭羽说,他曾经一人将玲珑门杀的血流成河,断了不知多少柄剑,若不是谢锦声出手将他封印,他恐怕还会继续杀下去。

而此时这个秦枭羽,在死之卷的幻境中厮杀流浪了千年之久,他这一身本事,全是为了杀修士练成的。

宇文江雪,或许还真的不是他的对手。

堂堂宇文仙尊,木灵根法术的使用上无人可敌,但木灵根幻化出的藤蔓也好荆棘也好,再好用,也需要短暂的生长过程。

只要能够抓住这短短一秒的间隙,便有机会控制住宇文江雪的行动。

但宇文江雪毕竟是修仙者,虽然攻势受了限制,但也不至于落得下风,两人踩在被烈火烧的滚烫的砖瓦之上,打的有来有回……

直到宇文江雪的余光,轻轻向谢无言的方向一瞥。

高耸入云的大殿之下,黎琛将那个被他囚困桎梏中的人牢牢牵在掌心不放手,仿佛炫耀般站在苍穹之下,昭示着他的失败。

宇文江雪飞快念过一句灵决打退秦枭羽,眼睛却死死地瞪着两人相互扣紧的手上。

黎琛弯了弯唇,松开谢无言的手,告诉他:“你好好待着别跑远,我去把他解决了便来。”

“大言不惭。”宇文江雪冷冷发话,周身的灵气逐渐沉重。

谢无言看出他这次没收手,这是要同时杀死二人的意思。

视野所见,顷刻间也蒙上了一层黑灰般的颜色,秦枭羽到底还是凡人,承受不了那样强大的灵压,匆匆翻到大殿之下。

黎琛紧随其后杀了过去,没给宇文江雪一点/喘息的机会。

眼看着两人厮杀在一起,秦枭羽不甘心,还想再去,肩上却搭上了一只手。

他的动作旋即停了下来,仿佛被按下了开关,过了许久,终于才一点点地转过头。

二人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沾了飞灰的污迹,几分狼狈。

秦枭羽静静看了他一会,嘿的一声笑出了声。

“原来你长这副模样。”

“嗯。”这也是谢无言想说的。

秦枭羽轻哼:“还以为是个丑八怪,没想到……勉强还有个人样吧。”

这句话他原本也想说的来着。

秦枭羽沉默几秒,告诉谢无言:“虽然不知道你们怎么进来的,但是在这里杀了这几个畜生也无没个卵用。”

“这是谢锦声造的幻境,不过是将外部的世界投射进来,做了个方寸天地——那些本该死的人一死,这世界便算完成了任务,又会重新回到我被关进来的那一天罢了!”

“这次不一样。”谢无言漫不经心地回答:“你可曾见过这个世界里的我,活着度过这一天的?”

燃烧的玲珑门,奔走的黎琛,还有死去的黎琎。

这一天,无疑是那个孱弱的一半魂魄的他,本该与黎琛一同死在大火里的那一天。

谢无言终于等到了今天。

他所使用的逆灵诀,不说彻底成功,也算是短暂地修改了现实。此时此刻,红牡丹给他的生命——黎琛即将死去的那个世界成了幻境,而白牡丹给予他的这条命被重新捡起,从幻境所投射出的镜花水月,成了可以被改变的现实。

也不管秦枭羽是否能理解,他言简意赅地与秦枭羽说了一番,告诉他:“这一日再不会重复了,你杀死的黎琎也不会活过来,若是宇文江雪也死在这儿,也是一样。”

秦枭羽:“……当真?”

谢无言:“当真。”

他看见秦枭羽的瞳孔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紧握着刀刃的粗粝掌心越来越收紧,连带着那条布满伤疤,肌肉分明的臂膀也抖动起来。

不顾宇文江雪释放出的足以挤碎骨骼的灵压,秦枭羽握着剑跳上火海中岌岌可危的屋檐,一路飞跃而上,杀向那白衣染血的仙尊。

宇文江雪正一心与黎琛过招,不料下方竟杀来一个比黎琛杀意更重的,眉头也不禁皱起。

“二对一,是不是不大光彩?”

黎琛不语,这般不光彩的事他做多了,却听秦枭羽不管不顾地怒骂:“废话什么?杀你,光宗耀祖!”

说罢一剑砍去,宇文江雪抬手施法,却不料还未成功,一道银色剑光便劈向了自己的手背。

鲜血登时破开皮肤喷射而出。

秦枭羽一副过来人的口气教育黎琛:“别听他胡言乱语,这狗东西做的不光彩的事太多了,杀他才是光彩!”

“好。”不知为何,从男人身上,黎琛感到些许莫名的亲切。

秦枭羽的体术本就过硬,论速度,甚至比宇文江雪掐灵决的速度还快多了。

宇文江雪与这二人越打越吃力,眉头微蹙,转身便踩上了长剑,头也不回地朝火海之外飞去。

秦枭羽一眼看出这贼人的心思,喊黎琛:“断他后路,他要跑!”

黎琛早已留好后手,怎会让他轻易逃走。

一扬手,百米高的冰墙平地而起,寒光凛凛,宛若千百面明镜,每一面都将宇文江雪的败势映照的清晰分明。

与此同时,巨大的冰笋还在不断破土而出,体积大速度慢,虽不至于杀得死敌人,但也让宇文江雪的行动明显受了限制。

环境越来越狭窄逼仄,秦枭羽的优势也越来越大,宇文江雪回身应对,却看见秦枭羽的人影在一面面冰墙映出的自己之间不断闪身游走,游龙一般。

“看哪里呢!”吼声突然从身后传来,宇文江雪骤然反应,边念灵决边抬手抵挡,长剑却霎时洞穿了他的手心,血花四溅。

秦枭羽低吼着,仿佛野兽般继续杀向宇文江雪,一道黑影很快从天空坠落而下,重重摔在了地面上。

黎琛立刻用冰锥钉住他的双肩,手腕与脚踝的骨骼。

总算制服了宇文江雪,二人回到平地,气息都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但谁也没有要停下来休息片刻的意思。

秦枭羽重重甩去剑上的血污,走向宇文江雪的身体。

“……你已经杀了黎琎了。”黎琛挡在他身前,握紧手中的剑:“这个归我。”

“没门。”秦枭羽的语气比他好一些,但也不怎么友善:“小孩儿,一边去。”

黎琛充满敌意地瞪着他,只不过是一时合作的关系,秦枭羽若是要妨碍他,他也可以照杀不误。

“冷静点。”黎琛因握剑而绷紧的右臂,突然被拉住,谢无言从他身旁走了出来。

谢无言挑眉看向秦枭羽:“姓秦的,你把话说清楚,否则,这小孩怕是连你都要一起杀。”

他还真是这么想的。

黎琛冷哼。

秦枭羽剑拔弩张的态度却慢慢缓和了一些,不多时,他缓缓喊了一声:“……小琛。”

黎琛微微一愣,还没听过有谁这么喊他。

“你母亲钰照,是我的妹妹,当年她离开凡界,越过七星铁索桥,嫁给黎琎,却被这群畜生害死。”秦枭羽剑指地上气息奄奄的宇文江雪:“我理应杀他们。”

“而且……”秦枭羽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想脏了你的手。”

黎琛惊愕甚至惊恐地望着他,似乎还未能从秦枭羽的上一句话里走出来。

谢无言拍了拍少年的肩:“让他动手吧,毕竟是你的亲人,让让又何妨?”

黎琛浑身僵硬,眼睛死死地盯着秦枭羽的背影。

沉默许久,黎琛忽然笑了,尾音几分颤抖:“……你竟也会说,让让又何妨。”

谢无言道:“我是你的师尊,很多事不得不让,早就习惯了。”

“……”黎琛转过头,苦笑着问他:“师尊,你是何时发现的?”

世间最好演绎的便是自己,怎么他连自己都演不好,这么快就被谢无言看穿了?

“你是何时开始装的,我便是何时发现的。”谢无言罕见地弯起嘴角:“若真是那个少年时期的你,大约会更讨人厌烦一点。”

“师尊的意思是,你更喜欢现在的我?”

“……”他斜眼瞪他:“得寸进尺。”

少年畅快地笑了一声,却能听得出颤抖的痕迹。

“我没想到,我竟还有其他的亲人……”

“嗯。”谢无言淡道:“而且,他很爱你。”

钰照已死,若不是因为黎琛还在,恐怕以秦枭羽那极端的性子,早就自我了断了。

“我也爱你,师尊。”

谢无言一愣,没想到自己一句宽慰的话会得到如此肉麻的回应,他皱着眉回头想骂,嘴边的话,却被少年微凉的薄唇堵了回去。

第235章 师尊(12)

黎琛低下头。

不知何时凑近的脸,轻轻碰在谢无言的脸颊一边。

以往这种程度的亲密绝不可能发生,可现在更加过分的东西正抵在他唇上,这种小的放肆,他便也来不及去理会了。

黎琛也发现了这一点,变本加厉想亲的更深了一些,下一个瞬间便舌尖一疼,血腥味骤然扩散开来。

“师尊!”

谢无言挂着鲜血的嘴角扯了扯。

明明如今谢无言的处境不算好,修为尽失,只留有一具脆弱到随时可能折断的躯壳,却还是不减锋芒。

“你们……”谢无言身后响起秦枭羽的声音,一回头,秦枭羽正深深皱着眉头,盯着他们二人。

看见秦枭羽,黎琛竟有几分心虚。

心虚就别在人前做这种事行不行?

谢无言冷笑。

秦枭羽满腹怨气纠结半天,匆匆摆手:“……罢了罢了,算我迂腐!”

谢无言问他:“宇文江雪死了?”

“算是死了一半。”

“一半……?”谢无言立刻越过他,径直走向地上那具血淋淋的尸体,竟然仍有呼吸。

他不可置信:“你莫非要留他一命?”

“怎么可能!”秦枭羽啧了一声:“这混账……心脏没那么好杀,我已经尽力了!”

宇文江雪乌黑乱发披散在颈侧,身体早已冰凉,可胸腔处心脏却仍然在怦怦跳动,极为有力地撞击着胸口。

换做其他人,杀不了便不杀了,又不是什么魔鬼,放人一命也好。

但若是此人是宇文江雪,便不同了。

今日再不杀死他,注定后患无穷。

可不论秦枭羽和黎琛怎么尝试,那心脏外围一直有一层细而坚硬的薄膜,无论是什么武器都刺不穿它。

“我试试。”谢无言抢过黎琛的刀子,向宇文江雪的心脏处按了下去。

本想着尝试用火灵根烧这心脏,可谢无言一操刀,便是异常的顺利。

他重新对准方向,发力的一瞬间,忽然看见宇文江雪那冰冷的尸体动了——那双冷冰冰垂着的嘴角,竟然向上微微一弯。

刀刃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心脏,登时鲜血四溢,浸湿了大地。

“哥哥。”

……声音?

谢无言眼前突然灌入一段记忆,一幕幕闪过的画面像暴雪般飞过眼前。

他看见被鲜血染红的河流,一个赤足的少年追寻着红河一路而上,见到了一个难产的妇人。

赤足的少年让那虚弱,气息将尽的妇人躺平,一点点从她的身体里取出那滑溜溜,沾满了鲜血与稠液的婴孩。

血气缭绕,红烟环绕,刚刚来到人世间的婴孩竟不哭不闹,在少年的手里睁开眼睛,静静望着他。

少年也望着他,世界仿佛只剩他们两人一样安静,再无喧闹。

惊鸿一瞥,随后又回到彼此不存在的茫茫世界里去。

记忆飞逝而过。

再次停留在眼前的几幕画面,都是些奇怪的,穿过角落,缝隙偷偷洞见的人影。

谢无言知道,那是尚为谢临江时的他自己。

谢临江从少年手中的婴孩,逐渐长大,从男孩到少年,再到病床之上气息奄奄,周围,总有一个人在看。

他是暴雨飘逸乱舞的垂柳,也是春日轻轻探入窗沿的桃花。

为了多看那赤红的小牡丹一眼,小小的少年不断不断地使着心机手段,却还是被发现了。

然而彼时,谢临江的生命已经一天天地衰弱下去。

谢家不可无后,血统的重要性甚至可以退居第二。

为了接替谢临江的位置,谢家家主接回了那个名为望雪的少年。

他第一次,以人类的视角,看见了长大后的谢临江。

“你虽然年纪大些,但临江终究是谢家的子嗣,你要尊他为兄长,听到了吗?”

望雪所看见的世界,在此刻,最最明媚。

谢临江的眼中却只有深深的恨意。

那一眼太清晰,以至于千万年后,谢无言透过他人的眼睛看见自己的模样,依旧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当时的心情。

那种被替代的憎恨,强烈的痛苦,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哥哥。”他喊。

无人应答。

接下去的每一日,谢临江的身体越来越衰弱,而望雪却在锦衣华服与追随者们的奉承中,变得越来越像谢家的少爷——越来越像从前他所见证的那个谢临江。

喊出去的一声声哥哥,依旧无人应答。

起初,是不想答,后来,却是已经无力答,也无力沉默了。

名为临江仙的修士,在彼时的修仙界可谓名声大噪。

可记忆里的画面却逐渐变得模糊,嘈杂,混乱不堪。

记忆里摇曳的赤红建筑,匆匆披上了层层白纱,有人被抬了出去,白纱匆匆卸下,一切照旧。

接下去的记忆,几乎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最后的最后,一抹红色忽然烧起来似的,驱散了黑暗的笼罩。

正值风华的少年,穿着那与红色牡丹格格不入的白衣,问一个修道老者:“为何不可为?”

老者絮絮叨叨地念:“谢临江魂魄已投胎转世,即便动用死生之书的力量,也无法将其复生。小小修士,万万不可一意孤行,王株乃地脉根系,切莫擅用,扭转生死,本就违背天地自然……”

接下去的话,已经模糊到听不见细节了。

眼前所看见的景色,逐渐变得扭曲,光怪陆离。

“好。”他喉中发出干涩的声音:“哥哥走了,我便找他去。”

一瞬间,那少年掏出短刀,在那老者的急呼中,对准自己的心脏,狠狠刺入。

视线骤然倾倒。

……

“师尊?师尊!”

谢无言恍然回神,扶着额站起身子,秦枭羽和黎琛皆是一副担心的神色望着他。

谢无言看着地上已无气息的男人,问:“……过了多久了?”

“不久,也就半炷香不到的时间。”秦枭羽狐疑地瞪着那尸首:“不过你刚杀他,便倒了下来……是不是宇文江雪那畜生动什么手脚了?”

“没有。”谢无言垂眸,淡淡地望着血泊里一动不动的白衣仙尊:“他已经死了。”

再不用担心,某个角落是否有一双眼睛在窥视着他。

谢家诸多家眷门生的仇,也终于大仇得报。

可是谢无言心中并无太多畅快的感觉。

“师尊不必同情他。”黎琛注意到他情绪不对,拍了拍他的肩:“宇文江雪是罪有应得,到了最后,甚至还要脏师尊的手。”

“我知道。”

他不可能会同情一个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的阴谋家,尤其还是一个以自己为敌,恨不得将自己的皮肉骨血都侵占的人。

他只是……有一些不理解。

找回了七情六欲,方才知道自己的短浅,仅凭自己一人一双眼,根本无法将世人都看的清清楚楚。

玲珑门的大火持续了一天一夜。

这场火几乎烧尽了一切,玲珑门的正殿里尸横遍野,据说是黎琎被杀后,闯入正殿盗宝的自家弟子们,都是些平日就追随黎琎,烂进骨子里的人。

浓烟散去之后,几人在残骸附近发现了正在四处打听情况的一个老熟人。

“师兄。”谢无言不轻不重地喊了那人一声。

盛今朝的肩膀陡然哆嗦了一下,回过头,隔着黑黢黢的人群远远看见谢无言,眼眶里似是闪出光亮来。

他跑过来,给了谢无言一个无比结实,可靠的拥抱。

盛今朝并不记得与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相遇过的事情。

谢无言不觉得可惜。

他希望这个有点一根筋,认准一人就不放手的师兄,不必再因为他而承受生离死别的痛苦。

玲珑门幸存的弟子们有些茫然地站在废墟前方,经历过无数次轮回的他们,虽然和盛今朝一样未留下任何记忆,但也马上要迎来一个不一样的明天。

只要再使用一次逆灵诀,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一切,便会真正成为现实,永远地继续下去。

黎琛也知道这一点,可是从日出等到日落,依旧不见谢无言有念决的意思。

红日一点点坠入地平线下,天空闪耀着最后一丝余晖,将火海所留下的漆黑残骸,映照出一片落寞的艳红。

盛今朝借了权,去帮忙安顿幸存的弟子,秦枭羽则不知何时,一语不发地离开了。

被化上句号的故事不会因此暂停,在并不完美的结局之后,还有遥远的未来等待着他们。

红日下,黎琛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师尊。”

谢无言回过头。

黎琛仰着头,告诉这个一袭红衣,孑然独立,与日光同色的他:“我们,回去吧。”

他们终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逆灵决将现实与虚幻扭转,他们的现实被暂且收入了幻境,黎琛因此才能暂时保住性命,甚至有了时间与精力修复魂魄。

谢无言态度坚决:“待你养好魂魄再走。”

黎琛原本那副身体已经几乎死于剧毒,因为生死契的缘故,连解毒都做不到,魂魄更是受损严重。

若是就这样回去,不出一炷香的时间,黎琛必死无疑。

少年却信誓旦旦:“我已经好了,师尊……若是没有你,我早就死在这里了,也根本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谢无言有几分动怒地皱眉:“我说了,待你……”

“我的魂魄,如今已是最完整的模样了,只是……你我都已经尽力了。”

黎琛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气息凑近的突然,等反应过来时,他的手已经被拉近,贴到了少年的胸膛上。

胸口里装着的心脏,是一颗正在有力跳动的,年轻的,活着的心。

心脏之下,灵脉,魂魄,竟是真的恢复了几成。

可是只有这几成,也不过杯水车薪。

“师尊,我本就是魂魄残缺之人。”

他当然知道。

“若是一直待在这里,师尊好不容易抢回的性命,就要白白耗费在这里了。”

这一点,没人比谢无言更清楚。

他实在想堵住黎琛这张喋喋不休的嘴,明明他为师他为徒,黎琛却一副长辈般宽容的姿态,让谢无言去拿他的性命做赌注。

“够了。”多说无益,谢无言不耐烦道:“不过百千年光阴,我只等你这么久,若是再长,便随你死活。”

黎琛的眼神忽而变得几分明亮,明明是比寻常人还黯淡几分的眼眸,此刻却在四面灰烬的漆黑处,落星般闪烁。

他面对面地,抱住了谢无言,变得些微低沉的嗓音:“师尊,我会回来的。”

谢无言正要推开他,却突然感到一股飓风般的力量扭曲了眼前的风景。

谢无言骤然反应过来,掰开黎琛的手,少年仿佛使坏成功,露出半分狡黠半分明媚的笑。

他竟是趁着抱住谢无言时,用全部灵力启动了逆灵决!

“逆徒!”

谢无言眼看着天旋地转,世界被揉成了一条色彩繁杂的河流,将他冲向未知的彼端。

两个世界正在重新交换,回归本位,谢无言亲眼看见河流中,错误的魂魄重新归位,熟悉的面孔们掩埋其中,安稳地闭着眼睛,静待逆灵决结束后,世界重启,万物复苏。

……唯独看不见,黎琛在哪里。

此时,一路通向光明的灿烂河流,也已在谢无言脚下铺开。

他轻轻侧头,并未回眸。

只是许久之后,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了两个轻声的,叹息的字眼。

“……逆徒。”——

作者有话说:下章完结啦[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