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师尊(13)
再醒来时,只听见清脆的鸟鸣,在不远不近的墙外唱个不停。
……
……吵闹。
谢无言撑着身子坐起身,伸手想施隔音决,却发觉抬起的手臂上,竟然披着件薄薄的紫色长衫。
虽然舒适是舒适,但这颜色……实在不像是自己的审美。
谢无言轻轻一扫,果然,看屋内这格局,这艳丽奢华的陈设,无疑是合欢宗的喜好。
他苏醒才不过片刻,薛玲不知从何处的风里得了消息,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过来开门:“谢师兄!”
看见他,谢无言就想起自己这身不知何时换上的浅紫长衫。
“谢师兄身子还未养好,先歇息着吧。”薛玲殷勤地帮他理了理被子,颇有伺候人的样子:“我叫人送些汤药过来。”
“不必。”
床上躺着的人不着声色地向后退了退。
若薛玲对他的心思单纯,也就算了,可现在他知道薛玲抱着什么心思,便觉得微妙。
想到这里,他抬眸扫了一眼薛玲,目光尖锐:“为什么我会在你这里?盛师兄他们呢?”
“那几位大忙人自然有他们的事情要忙。”薛玲一脸淡定,用陈述事实的口气告诉他:“你那位小徒弟出事之后,闹出了不小的风波,玲珑门和镇海山庄牵扯其中,恐怕他们谁也抽不开身了。”
薛玲并不知道谢无言当年回仙界后,和镇海山庄的温家有过什么牵扯,竟然让那位端方如玉的温家长子惦记了九百年也不肯放手。
好在他聪明,知道坐拥渔翁之利的道理,趁着众人危机时赶到,救下了高烧不醒的谢无言。
多亏他提前散布的消息,温灼和盛今朝刚一回到镇海山庄,便被得到消息的弟子与众仙门长老团团围住,询问黎琛的情况。
剔除自己私心的那一部分,薛玲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当时各门派的状况:“……至于谢师兄你,交给当时来营救了你们几人,又清闲自在的本宗主,是最合适不过了。”
看谢无言沉思不语,薛玲趁机偷偷凑近了一点,小声安慰:“谢师兄也别太介意,盛今朝都相信我能照顾好你,你何必狐疑?你我三人是机关谷旧识,本该互相帮助。”
“嗯。”谢无言微微一颔首,比水还淡的语气,透着些还不熟稔的,试探的好意:“多谢了。”
薛玲愣住。
片刻时间过去,他才终于回过神来,自知失态,尴尬地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谢无言的目光根本不在自己身上。
薛玲对黎琛死死捏着的那点醋意,不情不愿地放下了一些。
“……外头都传,说玲珑门门主闭关,弟子一切修炼事宜且交由镇海山庄庄主温灼代为管理。”
“黎琛如何了?”
“黎琛?啊,说的是那位黎门主……”薛玲把字不紧不慢地一个个往外丢,笑的令人捉摸不透:“谢师兄,我直接告诉你答案,总归无聊了一点,要么、你猜?哎——别拔剑!有话好好说!!!”
薛玲倒不是想故意卖关子,只是难得能和谢无言独处一室,想和他多说说话罢了。
可看着谢无言盯着沉默的自己,一副欲说还休的神情,心里不由得黯淡了一分。
薛玲并不后悔坐上宗主之位,但因此与谢无言错过,说不遗憾,也是骗自己的假话。
……
不过,比起对谢无言的遗憾,他对黎琛的不甘与嫉恨倒是更多一点。
薛玲还以为没人能打动谢无言那颗冰冷的心,自己只不过是诸多仰慕者的其中之一,却不料那二人的关系,并非自己以为的……水火不容。
谢无言提起他时的表情,还有他曾独独送给他的失望,愤怒,欣慰。
自己这一生,大抵是无法企及了。
谢无言得知黎琛此刻身在红霞一线天,立刻便动身前往,薛玲看他如此心急,也就没有挽留。
特意收拾出来,让薛玲在门前徘徊数日辗转反侧的这间房间,瞬间又空空荡荡了。
斜靠在冰冷冷的墙边,薛玲略有点失落,身旁却突然传来一道女声:“我就说,那般漂亮的男人怎会看得上你。”
薛玲侧过头,眼看是自家姐姐,只能苦笑一声,落寞道:“姐,你还挖苦我呢。”
“哪敢啊。”女人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不上你,你就多等等呗。”
薛玲自嘲一笑:“这事情是能等出来的?”
“谁知道呢?说不定他看上的男人早死,或者,你努力活长一点,把那男人生生熬死,不就有机会了吗?我们合欢宗看上的人,哪里能有溜走的?”
薛玲忍不住笑出声:“……噗。”
道理是歪了点,不过,并不是完全不对。
修仙者动辄千百年的寿命,不到大限之日,还不知道谁赢过谁呢-
黎琛一直都没有醒来。
自从逆灵决解除以来,已经过了三年的时间,受剧毒重伤了五脏六腑和灵脉的黎琛一直养在红霞一线天。
只是,他一直没有醒来。
三年来,一次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谢无言常常觉得他是不是已经死了,可是探了一圈灵脉,少年的脉搏却平稳的可怕,与正常人无异。
今天是每月十五,霁花按照惯例来给黎琛送药,盛今朝也来一起凑个热闹。
他们二人如今都是谢家的门生,帮红霞一线天的重建做了诸多帮助,短短三年,已经将那些破败荒废的建筑修复了九成之多。
霁花从药盒里取出一个个小油纸包,里面装着药量精准,飘着草药气息的各类药材。
“这次不仅配了汤药,我还配了几枚药性有些刺激的丹丸……不过,对人体无害,只是试着刺激他一下。”
看谢无言点头,霁花立刻将药草逐一放入煎锅,开始熬药。
其实霁花不必征询谢无言的意见,他也完全放心他的技术。
而且换做谢无言来,说不定会以毒攻毒,下手更狠。
盛今朝和他一样不太懂药,饶有兴致地在一旁观看煎药的过程,在看见黎琛喝下药后,眉头微微抽动,不禁兴奋道:“黎师弟有反应了!莫非有用?”
这反应倒的确是头一回的,众人激动地等待了一会,却并没有等到黎琛接下去的反应。
过了一会,他依旧是闭着眼睛,对声音没有一丁点的反应,就连一开始蹙紧的眉头,也已经无声无息地放松开来了。
众人紧张激动的心脏也再次落回原地。
连续三年,每月十五都要如此失望一番。
实在是让人有些灰心丧气。
谢无言沉思片刻,忽然说了一句:“以后,不必再配药了。”
“啊?”黎琛一愣:“不、不救了吗?”
“吃了三年的药不见醒来也不见恶化,如此看来,不是用药与否的问题。”盛今朝帮谢无言说出了心中所想:“不如让黎师弟先缓缓身子,等醒过来了,再考虑要用什么药。”
“……也好。”
霁花有点失落,眼看气氛略显压抑,盛今朝赶紧把谢悠叫了过来缓解尴尬。
谢无言原打算回去修炼的,但看见谢悠来了,不禁停下脚步。
刚想看看谢悠,小少年就已经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屋子,用还没完全褪去稚嫩的声音朝屋里的霁花打招呼:“霁花哥,好久不见!”
三百年前,谢悠同样中了剧毒,不过比起黎琛,他的毒有药可解。
只是身体上因此落了病根,霁花为了防止他阳寿因此折损,用药减缓了他的生长速度,导致谢悠活了三百年,竟还是一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相貌。
谢无言慢悠悠地看了谢悠一眼,一时有些恍惚。
刚遇到黎琛的时候,他似乎,差不多也是这样的年纪吧。
谢无言对那些修炼的仙术过目不忘,对人的事却并不怎么用心去记。
只有黎琛与自己的一些经历,不知为何,常常盘旋在脑海深处。
明明只是一些没什么特别的事情。
谢悠在霁花的眼神示意下,这才看见一旁的谢无言,瞬间愣了神。
谢悠和谢无言这位家主大人的关系并不是特别亲密。
三百年,也就见了不过三四次面。
小少年也显得有些慌乱,赶忙向他这个长辈行礼。
还是这么青涩。谢无言回忆两人初次见面似乎也是如此——谢悠一见到他就双膝跪地忙着要磕脑袋行大礼,气的谢无言直接把他丢给了盛今朝。
谢家讲究的不是规矩,是实力。
在盛今朝身边养了几年,谢无言检查了一下成果,小少年总算是没了死板的样子,只是行事青涩温吞,一副很好捏的软柿子面相。
他原本想把谢悠扔到镇海山庄,在温灼那边历练一番,可一想到温灼那儿都是些被镇海山庄护的周全天真的弟子,便立刻打消了想法。
谢家当时门生也多了,谢悠只能跟着那些门生起居生活,渐渐也有了些谢家该有的样子。
但私底下,到底还是符合这张脸的一个年轻孩子。
见他久久不语,谢悠那还有点孩子气的脸缓慢抬起,小心翼翼道:“大人……?”
谢无言其实希望他别这么拘谨。
可有些话想要说出口,于他而言,也是件难事。
他别过头,默默背过身子:“你们有话便说,不必顾及我。”
霁花有点尴尬,好在谢悠如今也嘴甜会哄人了,忙道:“那怎么行,您是家主,我是晚辈,当然该以礼相待——这是辰仙长说的。”
他口里那位辰仙长是照顾他的诸多谢家门生之一。
这规矩既是谢家教的,也就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换作平时,谢无言没什么好说的,也就走了,今日突然起了点玩笑的兴致,问谢悠:“我和辰仙长,谁说了算?”
谢悠一愣,忙笑着答:“自然是您。”
谢无言轻哼一声,算是认可。
少年人心气不稳,忍不住追问:“您从前和父亲是如何相处的?”
谢无言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帷幕后,仍然一动不动的黎琛。
认识谢淮的那段时间,黎琛还在他身边,一切如常。
当初的自己固执地想要掌控一切,自以为将一切牢牢握在掌心。
最后,虽然结局也不坏,但是这样的黎琛,这样的……是他所渴望的吗?
谢无言揉了揉微僵的眉心,道:“……你父亲还在世时,也不过喊我一声少爷,平日里与我相处并非主仆上下,而是兄弟一般的。”
“那,大人于我,便是亲近的父兄长辈一样的存在。”谢悠抓住一点机会,试探性地问:“我以后可以常来找您玩吗?”
“有何不可?”
谢悠展颜一笑。
看着他们二人的互动,霁花和盛今朝都从一开始的紧张,逐渐放松,眼神里流露出欣慰的神情。
谢悠一直都很想亲近谢无言,无奈谢无言平日不是在闭关,就是闭门不出翻译古籍钻研阵法,就算是他们这几个亲朋,想见一面都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