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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娥 牛尔尔 18457 字 4个月前

昝文溪觉得李娥的语气像是给猫抛弃过的幽怨,想着那只不知生死的小白猫,又望向李娥,夜晚遮掩心事,也揭露心事,心头一动,忍不住说:“我也怕你走。”

“我走去哪里?”

“我不知道,怕你走了,不管……”昝文溪把“我”字吞下去,“别人,一点儿也不留恋。”

“我不是猫。”李娥转过身,活动了下被她抱得发麻的手臂。

“也不是薄情人投胎?”

“薄情人嘴唇薄,你看我,哪里像了?”李娥笑着给她看嘴唇,昝文溪辨认了下:“我眼睛不好。”

她右侧卧,正好压着好的那只眼,露出的左眼歪扭着不知道去看哪个时空了,眼前是一团浮动的影子。

李娥的嘴唇薄厚,她是一点儿也没注意过,傻子眼里没有具体的人事物,所有的人都是美丑的感觉。

忽然手腕一抬,李娥捉着她那残缺的,只有四根手指的左手,放在嘴边。

她条件反射想要缩回手藏在被子里,可指腹碰在李娥的嘴唇上,昝文溪停住了,一刹那忘记自己的残缺,只感觉碰到的是水,有一层薄薄的张力撑着指尖,叫她忍不住伸开手指,三根手指头轮番点了一下,下棋似的停住了。

李娥笑了,她慌乱地蜷起手指。

“我大概上辈子造了孽,但这辈子一定好好活。我不是那种人,你和你奶奶照顾我,我就是去天涯海角,也不会不叫你们知道。别想了,快睡吧,明天少卖点,我领你去街上转转。”李娥又拍了拍她的被子,躺正身子闭上眼。

第66章 七分裤

凌晨五点, 日头还没把窗帘穿过,屋子里还是黑的,李娥慢慢起身, 昝文溪听见一点风吹草动就睁开眼坐直了,李娥笑了下,让她拉窗帘, 自己开了灯。

李娥先去拨开昨夜闷在炭灰里的二煤, 换上新煤,打开电风箱呼呼地吹起来, 昝文溪叠了被褥盖住,扫炕搬桌子,李娥拎起热水壶叫她来洗脸, 昝文溪避让着捂住自己一夜蓬头垢面的样子, 端着盆去了院子里洗了下,狼狗甜甜渴了,伸出舌头接她洗脸时溅出来的水滴,舌头在空中卷来卷去。

她就舀了一点水给它, 看它稀里哗啦地喝完, 转头,李娥已经按住她说:“等水开了,把包子搁上, 下面米我也放好了,看着点火。”

昝文溪被李娥的缓兵之计牵住了,负责地蹲在灶边看火,这项技能她当傻子时也是驾轻就熟, 拨弄了几下,灶火更旺了, 关上灶门,李娥已经风风火火地披起外衣出门去了。

李娥一清早就能干这么多事,点火烧水,把水灌在热水壶里,然后就洗米下锅——这时间,她才缓缓地叠了被子洗脸喂狗扫地。

她提了下热水壶,把洗脸盆擦干净,倒上热水,把毛巾整齐地理好,挂在毛巾架上,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来,李娥给她拿的那条绿毛巾也挂着,她刚刚一时着急,把李娥的米白色毛巾拿去用了。

她眯起眼睛端详毛巾,看着干干净净,但她已经觉得自己把人家的毛巾糟蹋了,叹了口气。

李娥还没回来,她也不敢擅自离开火灶——但凡李娥不是自焚而死,她都不会这样对火焰上心,火焰把锅底舔得黝黑,暖融融地放出太阳光来,她把灶门打开关上,关上打开好几次,决定在李娥家找到自己能做的事。

头一件事就是蹲在地上刮鱼鳞,一个大盆里半死不活地躺着十来条鲢鱼,她拿起一把废弃的笨剪刀给它们个结果,四根手指头刚贴在鱼身上,又黏又滑超出傻子想象,她没来由地回忆起自己的死,有人拽着她,脱掉了奶奶给她做的鞋,腿根都是湿淋淋的一团。

但她非得和鱼搏杀不可,鱼身上的黏液她用盐搓下去了,是从视频里学来的,盐用得很节省,搓掉黏液,她把鱼开膛破肚刮掉鱼鳞捞在另一个盆里。

刚收拾了两条,李娥匆匆地进来喊她:“猫喝奶了,叫了几声,现在看没有什么暗病,快去看看。”

昝文溪扔下剪子往外走,两只鱼腥气的手从盆里捞出来,她又立即蹲下了,用下巴抬着指洗脸盆:“你洗脸吧,我待会儿回去,也不着急,等我收拾完。”

昝文溪之前没有做过这种精细活,把这份手艺从网上搬到现实生活,她费了很大力气。还好手心有茧子,剪子也钝,好几次剪子都扎到虎口,也没戳出个血洞,反而是鱼骨头把手指头划伤了好几道口子,现在熟能生巧,速度就快起来,抬眼看李娥用香皂搓着手腕,拿了那条被她污染的白毛巾打上香皂擦洗脖子和胸口,昝文溪没敢说。

李娥洗完了,昝文溪说你别碰鱼了,她弄完了。

举起一条给李娥验收,再放进清水盆里洗了洗,李娥说人家会做的人可以把鱼杂做得好吃,可惜她不会,把甜甜的狗盆端进来,全都给了它,它埋头苦吃,顾不上抬头目送昝文溪回家。

小白猫嗅到她手指头的腥气,发出一声细细的呀声,有的小猫原来也不是喵喵叫的,小牙齿像米粒似的排开,奶奶嫌奶瓶不好用,用勺子的三分之一舀着牛奶往猫舌头上倒,它被掰开嘴巴也乖乖的,听天由命地被一个手脚粗笨的老人折腾着,吃饱了就细细地呀呀地叫唤着,爪子搭在了昝文溪的手指尖上,尾巴高高翘起来,像广告招牌大字的一撇一捺,尾巴根宽,尖尖窄。

它有一对硕大的耳朵,奶奶叫它咪咪,昝文溪执意抓住奶奶的胳膊:“姓昝吧,姓昝吧,就当是我妹妹。”

奶奶总比昝文溪有点文化,虽然有限,也憋出来个名字,小白猫正式叫了昝小鱼,说是小溪里面有小鱼,猫爱吃鱼,而且“昝小鱼”这三个字听起来像是“攒小鱼”,把一只猫叫得都有点勤俭持家,昝文溪很高兴,摸了下昝小鱼的爪子,指尖一阵疼。

奶奶说这小东西还会抓人,昝文溪连忙给它证明清白:“不是,是刚刚弄鱼骨头。”

“这东西了不得,都是病菌,今天不能碰水了!”奶奶端着她的手指头看,她怀疑奶奶其实看不清楚,只是假装发现,奶奶戳到的是她另一根手指头,叫她给李娥干活的时候也顾着自己。

原话怎么说来着?

“不是不叫你帮忙,要是你太用劲儿了有个好歹,李娥心里也不好过。”

奶奶真会拿住她,奶奶智慧的眼里发现了什么,昝文溪不得而知,但奶奶是全天下最好的奶奶,容许她起早贪黑地给李娥帮忙。

要是李娥有个儿子,人们就会怀疑昝文溪是李娥家里养的童养媳,勤勤恳恳地像条驯化的狗。得亏李娥没有,又年轻,前段时间的“二姑娘”是另一种嘲笑,在她俩厚颜无耻反以为荣地把招牌挂出来之后,这称呼也渐渐淡下去了。

看见小猫安好,她心里头平稳了好些,折返回李娥家,李娥正在片鱼,手起刀落,她渐渐看入迷了,回过神李娥给鱼肉上浆,叫昝文溪帮她削土豆切胡萝卜。

她跟李娥干活,把院子里的凳子拿进来坐着,把垃圾桶放在两腿中间,她慢慢削皮,削得很干净也不浪费,抬起头瞥毛巾架,那米白色的毛巾是拧过的,挂在那里是一张微微发皱的罪证。

她剩下的钱不多了,回来的路上她路过两元店进去,精挑细选,花了五块钱巨款拿了一条干干净净的白毛巾。

李娥在外面踩着车等她,问她买了什么。

她递过去:“早上不小心用了你的毛巾,弄脏了,你别用了,我买了新的。”

“用一下怎么就弄脏了?”李娥不接,让她拿回去退了,昝文溪一意孤行,把毛巾放在车斗里,靠在李娥身上催着快骑车。

李娥答应了她下午要出来逛街,电动车也正好在家里充电,李娥换了身衣服,墨绿的毛衣和一条普普通通的黑绒裤,从衣柜里拖出一双短靴,又放回去了,踩着板鞋出来迎昝文溪,昝文溪趴在炕上研究自己的衣服,她平时穿着的,大都是奶奶亲手做的,没有什么款式,主打一个老气横秋,灰黑耐脏,结实没弹性。

也是昝文溪瘦,不然穿上去就像一根黑铁棍子。

她换了一条真正的裤子,是奶奶从垃圾堆捡来的九成新的牛仔裤,她之前都很喜欢这一条,只有过节时奶奶允许它穿着出去糟蹋。她刚喜滋滋地穿上,脚踝就漏了风——她确实是长成了二十四岁。

李娥已经走到门口,她来不及脱掉了,匆匆拿起一件旧的捡来的大号校服套在身上——毕竟它干净。

迎着李娥走:“走!”

李娥带着她逛街,她有种不务正业的内疚,她没有要买的东西,李娥也没有,她们不是出来买菜,也不是卖盒饭,没有做任何有益于挣钱或者梦想的事,只是像街头的街溜子一样无所事事地逛着看着,看有什么用?光看着就能把玻璃那一头的东西变到自己家里头?

她迈开脚踝露在外的两条腿走得很快,但走走停停,李娥走得很慢她必须得停下来等,被李娥驯化了几次,她就学会慢点走了,往四周看着,看什么都觉得很新奇,奶奶不允许她走太远,镇上的商品街对她来说就像是过节才会哗啦一下变出来的魔法世界。

李娥对服装店展露在外的衣服品头论足,说今年的流行是这种掐腰的大衣,都有点土气,但李娥也没有多时尚——有时候李娥的评点也有些自相矛盾的地方,比如一会儿李娥说现在流行的都是阔腿裤,能拖到地上去的,再过一会儿说,阔腿裤已经不流行了,稍微收点裤脚的才好看。

这些时尚昝文溪当然不懂,她们两个都穿着过时的旧的干净衣服走在街上,镇子上都是土里土气的人假装时尚,真正时髦的人独树一帜,别人还要说太跳了太特殊了。

她看出李娥喜欢衣服,但李娥不买,只用那双含情的眼睛深深地把这些衣服刻在心里,等走过服装店,点评说:“等我的店开好了,过上几年,我就一样买一件,把现在柜子里那些衣服全扔了。”

昝文溪没答话,李娥晃了下她的手,她就傻笑着,含糊过去了。

服装店,兽医店,药店,政府单位,食品店,毛线毛衣店,手机城,再往上,是小镇最大的商场,李娥牵着她进去,门口有卖糖葫芦,烤肠,奶茶,炸鸡腿,一楼琳琅满目的小家电,手机壳,吹风机,充电器,手表,昝文溪看花了眼,李娥捏住她怕她跑远了,叫她就在这两条柜台前面逛着看,自己去买双丝袜。

昝文溪也忘了自己该来监护李娥,逛得没头没尾的,看见什么小东西,店主就拿手指头指,这是闹钟,这是电子表,这是老年手机……

李娥忽然出现在她身后,拍她肩膀,她回头,李娥说别动。

她还没回过神,李娥就在她眼前蹲下了,屈起一条腿跪在地上,两只手展开横幅似的拿着一条裤子,在昝文溪腿上比划了一下。

昝文溪看着李娥的头顶,发现两根刺眼的白发。

裤脚被李娥扯了又扯,和她手里头的牛仔裤对比了半天,她晃了晃,捏住了李娥的一缕头发,四根手指也够用,她发现她残废的手正好捏住了有白头发的那一撮,她挑来挑去,把白发绕在小指头上,扽下来了。

李娥站起来就往她肩膀上打了一下报复:“干什么,这么突然,疼!”

虽然把“疼”这个字咬得很重,但李娥打得很轻,昝文溪搓着耳朵别过头:“我看见有白头发。”

“不能乱拔,不然四周的头发都要吓白了。”

“还有这种事?”昝文溪不肯相信自己好心办坏事。

不过李娥好像也不是认真说的,胳膊上挂着个纸袋子,把手里的裤子飞速叠了叠塞进去,放进昝文溪手里。

“秋天了。”李娥说。

“啊?”

“不要学那些学生,这天气还要穿七分裤,腿受凉了老了要跟你奶奶似的吃药贴膏药都治不好。”李娥按住她的手指,提前堵住了她还回去的路径。

第67章 逛街

李娥非要给她买裤子, 甚至提前堵住了价签不叫她看见价格。昝文溪心里惴惴的,提着有裤子的袋子看李娥,问李娥为什么不买一条?

“我衣服太多了, 穿不过来。”

李娥睁眼说着瞎话,有衣服和有好衣服是有区别的,李娥衣柜里的那些衣服, 是男人飞黄腾达后立即会踹掉的糟糠——李娥来商场的路上已经许愿过等自己发达了就把它们扔了。

提着那条裤子像是捧着金子, 她先是左手拎着,觉得四个手指头力道不够, 换成右手拎着,但右手是用来牵着李娥的,倒腾了一会儿, 挪到胸口, 用左胳膊紧紧捂住,看四周的人都像偷裤子的贼。

一层二层有更多好衣服,她因此知道了自己这条裤子来自摊开的木板上,三十元大处理的价签红彤彤地用爆炸形的卡纸凸显出其中的便宜, 她想着三十元, 李娥却拍了她一下说:“别给我钱,以后我当老板了,别说裤子, 给你买身名牌,什么,阿迪达斯什么……什么贵的,买一身。”

昝文溪这辈子是穿不上什么阿迪迪斯还是什么, 把裤子坦然收了。二姑娘盒饭店的黄金员工收点褒奖是可以的,李娥作为老板也是成功的, 她就当提前预支了过年的红包,连带着有了想要的东西,要跟李娥这里再预支一点,四周看看,走到老年人衣服专区,挑中一件暗红花的棉坎肩,看看价格,冲李娥说:“借我点钱。”

李娥捏起来要挑一挑,昝文溪说:“我自己挑。”

傻子撒娇似的把李娥推到一边消防栓旁边罚站,自己穿梭在衣服中间,人家看她眼睛歪斜好哄,上来推销礼盒装的老年人一套保暖内衣。

昝文溪也不吝啬钱,让打开看看,打开摸了摸说不合适,就继续看棉坎肩。

老年人跟年轻人可不一样,不是每寸肉都匀称地长着,不知道哪儿就宽了哪儿就窄了,尤其领口——本来就担心气短,还穿高领的?好看是好看,不适合。

平时奶奶都穿着面口袋似的两片,脑袋从袖子伸出来也不嫌窄,胸口会耷拉下来到肚子上,颤颤巍巍的两条细腿和宽大赘下来的腰臀,奶奶总羞于给她看见身体,但她是傻子,不是瞎子,总是看得到奶奶换衣服的样子。

李娥在一旁着急,好几次都想冲上来替昝文溪把衣服选了。

昝文溪拿起这个,李娥就咬紧牙关赌一把,昝文溪放下,她松一口气。

好几次她都怀疑,要是昝文溪选了那件质量一看就不行的坎肩,她真会跑出去越俎代庖。

她盯着傻子看,店员都看着傻子好说话,这个说保暖,那个说贴身,另一个说有弹性,对着昝文溪残疾的那只眼晃来晃去,认定她不会细看。

昝文溪接连绕过好几个李娥认为绝不该买的衣裳,李娥放下警惕,去四周转了一圈,信昝文溪心里藏着聪明不展露在外,是一块儿未经开采的璞玉。

李娥只是短暂地在另一头的特价断码鞋的柜台站了五分钟,昝文溪就买好了,拎着袋子跑过来,店员在后面追,把小票递给李娥,李娥看见这件上下一套的保暖内衣只用了一百块,不由得大吃一惊就要去翻袋子,昝文溪却捂住了,神神秘秘又不太好意思地笑着推她的胳膊:“我借你的,改天还你。”

李娥去付钱了,回来后,眼神余光始终扫着昝文溪的袋子。

一个普普通通的纸袋子,上面写着丹丹女装,听起来不像什么中老年人的正经服饰,看体积也薄薄一片,怎么能起到保暖效果?

李娥总觉得昝文溪是给人欺哄了,在门口就要把保暖内衣拿出来检查,好让她在走出门之前,回到楼上跟店员扯皮退掉,换一件更好的。

可昝文溪把这袋子当成秘密抱在怀里,和裤子一样,左手一个右手一个,甚至无暇过来拉住她。李娥越发觉得不对劲,可是她也不能从昝文溪手里抢过来,思来想去,恍然意识到昝文溪是个聪明的成年人,不是孩子,不是傻子,人家借了钱就是人家的事,打了水漂都行,只要肯还……李娥也并没有想着让她还。

李娥难以调整过来自己的角色,以邻居,以长辈,渐渐有了点以母亲的霸道,非要“为你好”,可昝文溪偏偏不吃她这套,她把这角色击碎了,捏住昝文溪的小辫子走,昝文溪在前面笑,好像买了个很不得了的衣裳。

她还是好奇,晚上切了好些白萝卜块泡进桶里,思来想去跑去了人家家里,还没酝酿好怎么开口,就见昝老太太从袋子里拿出衣裳摊开,放在炕上打量,昝文溪在地上抱着胳膊站,笑眯眯地说:“这两天就穿上吧。”

原来不是买过冬的保暖衣物,但昝老太太似乎不缺冬天的……这秋高气爽的日子,老年人一件秋衣一件毛线背心就够了,昝文溪买的是一件黑蓝色的坎肩,上面绣着好些小花,华而不实,正是李娥看了就想抢下来的那一件——怎么就兜兜转转扭回来又买了它?

昝老太太开始穿,套在皱巴巴的秋衣外头。秋衣是模糊的颜色,这件黑色的坎肩都显得那么鲜明,新得让人觉得喜气洋洋,上面的碎花也朵朵绽放。

李娥往前,拿出袋子里的另一件,原来和小票上不一样,不是一整套,而是另搭配的里面加绒的厚秋裤,还带了一双棉袜。

奶奶穿了之后就赞叹:“真好了,好看。”

昝老太太不是个扫兴的人,脸上看不出喜欢不喜欢,若非要看,只能看出她喜欢得不得了,又知道昝文溪买衣服给她,衣服也是给昝文溪看,挪着下炕穿鞋,把秋衣抹平了看着舒展,在昝文溪眼前转了一圈,又给李娥权威的目光审视:“你看好不好?我孙女给买的。”

李娥还是没忍住说:“我看有点薄。”她知道自己扫兴悲观,有些话总是憋着,但这话——她憋了半天了!

昝文溪连忙说:“是这两天穿的,正合适。”

奶奶也被李娥说得露出几句真心话:“我也觉得穿不了几天就过冬了……等过年穿吧,天气暖和了就。”

昝文溪撇撇嘴:“买来立马就要穿,要是等冬——我就要买现在能穿的。”

也不知道昝文溪哪根筋又不对了,说着话,眼睛就红了一圈,哽咽地抿住嘴巴停了下,跺着脚嚷嚷着:“就要现在穿!就要现在穿!”

李娥连忙说:“这两天穿正好,我看有仁巷那几个老太太天天下午上街,您也跟她们一块儿去,穿这件给她们显摆显摆。”

奶奶说:“哎呀,没有说你买得不好……”

两个人的话拥挤在一块儿了,她们不知道昝文溪怎么会这样伤心,都以为是她傻劲儿又起来了,自己反省没说什么不好的话,都连忙把话头转了,说:“买得好,买得真好。”

但越是没有的东西越要强调,李娥说了几句就不吭声了,昝文溪变聪明之后心绪比线还细,越说人家越敏感多疑觉得是不喜欢了,她懊悔都是自己多嘴,她就说不出什么好话,从小到大都是这么个扫兴的人。

这衣服怎么买都像是错了,李娥回了家里想方设法地给昝文溪发消息,是昝文溪的消息先来了,跟她说裤子真好穿,谢谢她,一百块明天就还她。

还好是语音,语音里听不出怨恨和赌气,只是平平常常地叙事。只不过听者有心,李娥又何尝不是察言观色的料子,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地想了一遍,把心里的自以为是和先入为主像大肠似的翻出来洗了洗,心里哀婉了一阵,半夜给昝文溪发微信说:

“不用了,就当我买的。”

“我买的。”

昝文溪也没睡,语音回得很坚决。

过了会儿,昝文溪发来一张自拍,手机好像是搁在杏树上往下定时拍的,昝文溪穿着新的牛仔裤坐在秋千上,把腿伸开,裤标都没剪,耷拉下来,小狗淘淘以为是逗它玩的,抬起两条前爪去抓那薄薄的纸片。

昝文溪的头像不会弄,名字叫123。

她点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昝文溪学会了传朋友圈,几乎每天都发,发九宫格,发视频,还会配上音乐和特效,透着刚摸索手机的笨拙,随着她往下翻动,拍得越来越不好看——她退回看近期的,已经和一个常用手机的人没什么区别了。

视频里有花草,有盒饭,还有荒芜的农田,烧烟的人,坟堆,有狗,有小猫,有奶奶,当然还有她俩的那张合照。

她搂着昝文溪的肩膀,昝文溪看着她,她看着镜头笑。

消息从屏幕上方闪过。

123:我好看吗?

竟然是文字,她点回来,昝文溪自己也吓了一跳,连忙发语音说:“我说话,它能自己变成字,诶,现在怎么不能用了?”

看来是误触了语音转文字功能。

李娥回复:好看。

昝文溪后面发的还是语音:你就糊弄我吧,我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李娥也给她发语音:真的,好看的,谁说你不好看了?

她蓦地想起白天昝文溪没来由地给她买了白毛巾,她立即跑去院子里,翻找车斗里的毛巾拿进家里来。

毛巾架上,白色的,米黄色的,一条绿色的——绿色的干燥,是因为昝文溪忘了使用了。

李娥嗅了嗅新的毛巾,透着一股工业的廉价味,她洗了毛巾放在晾衣架上,犹豫再三,把那条绿色的叠起来放进柜子里收好。

到底是小女孩,她心里想。

昝文溪的消息已经发来了:没有,没有,我乱想呢。

第68章 不要命

那天开始, 李娥的性子发生一些悄悄的变化,像是开春水底下涌动着的鱼群,透着冰层盼着春雨甘霖万物复苏。她知道自己是个悲观的个性, 说什么都扫兴,决定每天都用一句积极的话开场。

比如说,昝文溪缩着肩膀挤进门来, 在院子里逗狗, 狼狗甜甜和她打成一片,已经学会举起两只前爪, 用嘴巴去叼她嘴里的吃食。

李娥一边切豆皮一边酝酿要说的话,等昝文溪进来,就迫不及待地夸出去:“你来了……”

她就卡壳了。

夸人无外乎外貌, 才干, 成就,品性,还有儿孙。品性和才干是背地里对着别人夸才作数,剩下外貌——昝文溪有又换回那一身捡破烂似的装束, 虽然干净, 但她夸“干净”?成就?大早上五点就给昝文溪著书立说?还有那不存在的儿孙……

李娥想夸出去的话,就这么卡住了,昝文溪没察觉到她的变化, 进门就洗手,背对她打量毛巾架,又缩回手去。

李娥说:“你来了真好,正好帮我忙。”

终于憋出来了, 没想到这句把昝文溪夸好了,眉开眼笑地点头:“嗯, 你要我做什么,只管说。”

“毛巾你用我之前那条吧。”李娥指了指那条米白色的,昝文溪的笑就收住了,扯下来叠了叠,在手里头揉来揉去,用一种复杂的神情看着李娥。

昝文溪捏着李娥用过的毛巾洗脸,平时刷脸似的狠狠擦,现在矜持了不少,轻柔地按在脸上,好像这条毛巾是冰块做的,不小心就会融化。

昝文溪虽然是个傻子,但也用了十七年观察阳间,七年观察阴间,她看出李娥不是嫌弃她,而是在观察她,要看看自己拿了毛巾用之后是什么表现,自己也在观察李娥,是什么让李娥寻了短见。人跟人就是眼神互换,把对方放在自己的眼珠子里面养珍珠似的藏着,最后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质地。

她耷拉下眼睛,一只好的,一只坏的,低眉顺眼地干活,给李娥当小长工。

正干着活,外头传来一阵阵喧闹,狼狗甜甜冲着墙西边大声吠叫,汪汪汪,还时不时往墙头趴过去。

墙头有人,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趴在墙头,一开始是站着,被狗一咬,就蹲下来,两条胳膊扶着墙,警惕地弓起后背,和狗吵了起来:“你咬我一个试试!你咬我试试!”

狼狗甜甜从来都看他不顺眼,果真扑了上来,勇敢地要去扯他的裤脚,被铁链拽回来,哗啦几声。

狼狗也不死心,继续汪汪地叫着,往前挣扎着,好像每往前挣一下,就能离墙头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更近一步。

姜一清上次从李娥的房顶掉下来摔了腿还不长记性,现在拖着还没好的腿又上房揭瓦,连带着昝文溪都跟着吓了一跳,连忙跑上前,用自己的胳膊堵住狼狗甜甜的嘴——要是这小子再被狗吓得掉下来,李娥肯定会被大讹特讹,赔不起。

狼狗甜甜不会咬她,牙齿扣在她胳膊上也不用力,不跟她一般计较地扭过头冲另一头咬,好像和她玩老鹰捉小鸡。

偏偏姜一清是个从不懂见好就收的狂人,看有人在人和狗之间的战争中拉偏架,就找回一种熟悉的被偏袒的嚣张。

他和自己的姐妹厮打起来,爷爷奶奶从来都是先把姜二楚揍一顿,在这个基础上再公平地各打二十大板。

现在他有一种感觉,他是天选的战争之王,在所有的战斗中或许会短暂受挫,但一定会赢得最后的胜利,整个世界都站在他这边——就连傻子都是先去拦狗,傻子都知道,不能惹他。

他就叫骂起来:“你来呀,你咬死我!你上得来吗你!”

李娥说:“甜甜,别咬了!”

但狗已经被挑衅出了怒火,这人擅自进入它主人的领地,几次三番地挑衅它作为一只凶悍大狼狗的尊严,它不肯服气,绕过主人和傻子的双重拦截,就是从腿缝里钻,也要把狗鼻子伸出去咬死那个小混账。

李娥转过头:“你还不赶紧下去?一会儿铁链崩开了怎么办!你怎么上来的,你家大人呢!”

姜一清恨恨地看着李娥,他最厌恶的就是李娥,没来由的,他根本找不到自己针对李娥是从哪次行动开始的,但看见这个女人的嘴脸,他天生地觉得这女人不好,又耳濡目染了奶奶整日里的鄙夷,是个贱货,爷爷整天在墙洞里掏孔想要偷看李娥的院子,用一张竹帘子遮住,爷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收音机的时候就掀开看——所有的秘密都瞒不住孩子,他们以为他是孩子,不,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知道大人的龌龊,而李娥就是龌龊中最龌龊的那一个。

“要你管!我踩的是我家墙!”他叉着腰宣誓主权,浑然不觉自己受伤的那条腿几乎撑不住他在墙头上的身体摇摇晃晃。

昝文溪,飞跑了出去。

李娥扯着狗,又骂狗:“你长了对眼睛有什么用,什么人都咬?香的臭的对着一泡屎就咬?看看清楚,我养你是为了看家护院的,不是为了吃屎的!”

没有半分钟,昝文溪就推开了有德巷三号的大门——平时这里为了迎接客人,都不太锁门。

傻子神兵天降一样出现在院子里,姜一清立即警惕起来:“干什么!干什么!”

昝文溪四下一看,把椅子拖过来踩着,姜一清反应过来她要上墙头,立即抬起一脚要踹她的脑袋。

昝文溪最不怕别人踢她的脑袋,已经这样不聪明了,还能傻到哪里去?她躲也不躲,两只胳膊猛地一抱,把姜一清的两条腿搂住,姜一清失去平衡,哇呀一声,扯住她的头发,倒在她怀里。

这小畜生扯掉她一撮头发!

她吃痛下,把姜一清松开,放在椅子上,盯着他看了好半天,多说一句话都觉得憋气,索性没说,大步流星地走出去了。

姜一清要摔,也该摔在他自家院子里,要是她不把人扯下来,姜一清在李娥的院子里有个好歹——她真怕自己会去直接宰了姜一清。

从有德巷三号出来,姜二楚蹦蹦跳跳拿着两根草回来了,看见她,立即把草扔在她身上:“你进我家干什么?奶奶——奶奶,傻子进咱们家偷东西!”

原来姜二楚后头跟着大人,大清早王六女也出去买菜了,把两个装着土豆跟芹菜的塑料袋扔给孙女,大踏步地飞跑到傻子跟前:“交出来!”

“我没偷东西!”昝文溪指指院子里头,“他要跳楼!”

她故意说是跳楼,怕人觉得自己脑子清楚。

王六女瞥了一眼,看见姜一清还完好,坐在椅子上,根本不信傻子的话。

傻子也是从来没有尊严的,什么隐私,人格,就跟下辈子的事情似的,就连当街脱裤子这事曾经也不是没有人叫她做,她是混沌的,依稀记得曾经发生过,回想起来觉得耻辱——现在,王六女已经把耻辱拍在她脸上了,两只结实的手在昝文溪身上游走,摸来摸去,把她的兜掏空,去摸胸口是不是藏了东西,是不是被人劝着把东西藏在□□了——就这么狠狠地搜着,昝文溪下意识地想推开她再狠狠扇一巴掌,可想起自己如今是个傻子的身份,忍辱闭着眼任由对方摸来摸去,然后摸到了她胸口的口袋里的手机,厉声大喝:“你偷手机!掏出来!”

“我没偷!”她终于没忍住,大喊一声,傻劲儿上来,把王六女往后推了一把。

王六女被推开的姿势无比滑稽,她艰难维持了下身体的平衡,像是跳大神似的手足舞蹈一下,还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咯吱一声,还挤出一个憋了一早上的屁,姜二楚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王八蛋,好哇,你个小畜生,跟着外人笑你奶奶是不是?滚开!”王六女勃然大怒,一巴掌掴在姜二楚脸上,姜二楚大哭着说她不是那个意思。

王六女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狠狠地站直了,想也不想,拽住要走的昝文溪,冲她脸上扇了个巴掌。

昝文溪再也没办法忍气吞声,抬起没被扯住的左手就狠狠地抽在王六女脸上,三个手指头印明显红了。

“你打我,我就弄死你!”她打完人,就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头要往王六女身上拍,砸在了王六女头顶。

王六女头发蓬松,一块砖头没办法把她拍死当场,腾出手来扯这小傻子的脸,要把她当场弄死。

那时流行着一句话:“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昝文溪就是这个不要命的主,老实说她也是没了命,现在是跟地府贷款三个月,简直是穷凶极恶之徒。

王六女虽然蛮横,但也有一丝活路,只是怒火冲昏了头没反应过来,傻子杀了她还赚一个,她可还有下辈子要过,傻子死了,一点儿好处也没有。

于是一个越打越凶,另一个越打越弱,也不排除一个老了一个正年轻。

李娥跑出来,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昝文溪和王六女厮打在一起,姜二楚坐在地上哇哇哭,姜一清站在门口冷漠地笑着。

李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冲进了战局,掰住了昝文溪的胳膊。

王六女趁机又挥过来一巴掌,正中昝文溪被石头磕破过的那处伤口。

昝文溪停了,呆呆的,闭上眼,王六女立即见好就收:“他妈的,跟我打,偷的手机,拿出来!”

她过来捏昝文溪的胸口,李娥抬手把她推开:“你是什么东西,捏哪儿呢!谁偷你手机了!这手机是人家自己的!”

昝文溪捂住了脑袋,说不出话,觉得手脚都发涩,缓缓地跌了下去。

第69章 酱酱

据在场的姜二楚描述, 当时昝文溪晕过去,很会给自己找地方,跌进了李娥的怀抱里。

王六女嘴上大喊着去你妈的装什么死呢我也会, 一边看地面随时准备往下躺,但屁股刚沉下去一半,看见昝文溪的奶奶也出门回来了, 往这边走着, 比谁更老更能讹人,王六女没办法占据上风——要是孤儿寡奶的也就算了, 偏偏李娥就杵在这儿看着能作证,她就站直了,拽着姜二楚进家里锁门, 逃之夭夭。

昝文溪醒过来, 先是觉得热,身下暖暖的热流让她知道这是在炕头,用脚踢开被子,看见了李娥家的天花板——她躺在李娥的炕上。

其实她一点儿也不疼, 被砸中那一下只是觉得晕, 又加上生气,好像就跟被人催眠了似的强行推过去,睡了很漫长的一觉。

李娥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醒了?”

奶奶的声音从外头传过来:“醒了?”

两个人都簇拥着看昝文溪, 奶奶先摸她的脸,李娥就没了位置,只扯了扯被角。

她说自己不疼,反应了一会儿, 觉得饿了,李娥连忙说:“有现成的。”

有现成的米饭, 打了鸡蛋和葱花,李娥把火腿肠切成细细的沫,又切了包菜丝,丰富的一碗蛋炒饭端出来,还给她冲泡了速溶奶茶。

昝文溪就吃饭,慢慢感觉力气也流到了四肢,她吃了半碗,有力气说话了:“几点了?”

李娥说:“你吃吧。”

她就明白了,过了卖盒饭的点了。

李娥说没事,有个群,常来卖盒饭的,她拉了个群,在群里面跟大家说今天临时有事,不会让人白等。

奶奶说:“你跟王六女打什么架,她是个什么好东西你跟她一般见识,你不会跑呀!跟你说了几遍了你打架不要命,你有几条命跟人打架!你是要把我吓死呀!你看我八十来岁,活够了是不是?”

奶奶生气地拍她大腿,拍出一层灰,昝文溪立即放下筷子,起身照镜子—— 也就手和脸被擦了擦,算是囫囵凑合着的干净,头发和衣服还是带着灰的脏兮兮的,她立即扭头看李娥的那床被子。

又弄脏了!

李娥在地上团团转,炒饭不够,又炒了个土豆丝出来端在炕桌上。

昝文溪低头吃饭,心里总觉得对不住李娥。

吃完了,她问起王六女现在咋样了。

“能咋样,出去打麻将了,”奶奶没好气,“行了,赶紧回家吧,你看把人家李娥麻烦的。”

“不麻烦不麻烦……”李娥连忙说,想要伸手拉昝文溪,又缩回去了,两只手局促地交握,看着祖孙两个走开,昝文溪回过头说:“你的床单被罩……我……你拆下来我洗吧。”

李娥摇摇头:“没事,我有洗衣机。”

说完,李娥觉得自己好像是嫌昝文溪脏,可自己没有提过,从来都是昝文溪,她想想昝文溪变怪异以来,又是斥巨资买水箱,又是搭洗澡间,又介意毛巾和床单,以前可是脏兮兮的一个,昝老太太操心也操心不完的。

她当然是好奇昝文溪身上发生了什么的,天差地别,开了一点没人知道的窍。

若说鬼上身,借尸还魂之类的事情,她也没有多相信,但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她给昝文溪擦脸的时候注意到了额头上有疤,摸上去,昝文溪就会皱起眉头,她倾向于是某种神秘的脑科学,撞一下把神经撞回位了。

都怪她,她不该去拉昝文溪的,就像狗咬人的时候,她应该去拒绝这个客人的。

如果不是她拉的那一下,王六女根本打不到那一块,昝文溪也不会晕死过去,要是脑子给撞出点什么病——她该怎么办才好?

那个傻里傻气偷东西的小孩被眼前这个姑娘取代了,好像擦掉了一幅铅笔画,在淡淡的印子上,画了一个新的昝文溪。

如果真是有借尸还魂的这回事,她想要现在这个——尽管或许对不住原来的傻子。

洗衣机是半自动的,拖出来费了些力气。李娥经常感觉身上重,是刘文华打出来的老毛病,小腹经常疼痛,月经不调,来月经的时候无穷无尽地往外掉着流不干净的肉块,流不干净的血,连带着自己也像是不干净,干点脏活累活就像是怀了一块石头似的,无穷无尽地下坠——有时候受了凉也会这样,怒火攻心之后也会这样,她坐在院子看洗衣机,把前段时间攒的没来得及洗的衣服扔进去,还需要往里面倒水,她看看水桶,撑着站起来。

该不会是又来月经?

她进厕所看,并没有。

一下午发虚汗,她也说不上自己哪儿难受,就是身体不舒服。

真是劳碌命——她想,一天没去卖盒饭,就虚弱成了这样。

她蜷缩在被窝里,她长了一张很爱干净的脸,其实也疲了,以前是爱干净的,后来活儿越来越多,什么都凑合凑合就好了,眼睛里看不见的,就当它是干净的,面上过得去就好。

没过一会儿,昝文溪又跑来了,看见院子里的洗衣机却不会用,只看见干衣服堆着,一点没打湿。

提着桶进来舀水的时候,看见一团长发散乱着铺在枕头上,一团面包似的被子里蜷着个冰凉的人,她连忙放下桶走上前,是李娥在睡着。

李娥睡得不太安稳,皱着眉头,额上都是冷汗,像是在做噩梦。

她很容易看见李娥睡着自己躺过的被褥,带着没洗过的灰尘勉强地入睡,脸上带着愁苦。她忘了自己是来打水的,两条胳膊撑在炕上,低眉顺眼地凝视着李娥,李娥睡了一会儿就咬紧牙关,眉头皱得更紧了,那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像书法家的一撇一捺,每个弧度都透着婉约有致,李娥很快松开,嘴唇也不再抿得那么紧了。

她想起李娥让自己摸摸嘴唇的晚上,孳生着一些柔软的念头,她情不自禁地将手指又一次放过去,这回她看见了唇形,轻轻描出个弧度,忙不迭地撤回来,李娥没有被惊醒。

昝文溪提着空桶回了家,她家院子也有水龙头可以接水,稀里哗啦尽情释放,不用担心吵到李娥,放慢半桶之后她拎到李娥的洗衣机前,把水倒进去,左右观察,找到了插头和一串插线板。

她记得用洗衣机是会发出咕隆咕隆的声响,暂时没动,又回家拎了一桶水过来,打湿了窗台上的抹布,把晾衣绳擦了个干净,坐在太阳底下发呆。

这会儿被王六女打完身上疼痛的位置反应了过来,隐隐约约的,丝丝缕缕的疼痛,她不在乎这些疼,她见过刀山火海油锅,看见锯子锯在人的身上,地府里的疼痛是无穷无尽的,她用眼睛感受过了,身体就不觉得疼。

李娥醒来只看见院子里装满水的洗衣机和一桶干净清澈的水,门紧闭着,昝文溪不知去向。

洗衣机轰轰开动的时候,李娥趁着最后一点阳光,把被子拿出来拍打了下土灰。

晚上她感觉精神好一点了,就着手头这点可用的东西准备第二天的盒饭,她刚开始切切洗洗,昝文溪就过来了——昝文溪的耳朵很好,听见她笃笃笃,就跑过来,她的菜刀还没来得及从砧板上收走。

这天准备的是木须肉,萝卜烧肉,青椒土豆丝,青椒豆皮,西红柿炒蛋,酱烧虎皮蛋,还剩下一些青椒和鸡蛋,李娥拿出钱让昝文溪跑腿,买豆瓣酱。

李娥加了个菜式,决定早上去买点嫩黄瓜,现在有萝卜丝,豆芽丝,说不定卖鸡蛋酱拌面也有人买——家里青椒放不住,烂掉的气味会持续一整个冬天。

昝文溪跑腿回来,把零钱塞回她的皮夹子,规规矩矩地在一旁打蛋。

先把一个蛋打在碗里,看没问题,再倒进小盆。

李娥说都打了吧,这些太多了,做好鸡蛋酱能放挺久的,油多就行,她还要分送邻居。

晚上先给昝文溪煮了一小碗面条,面条都是手擀的,她也费了些劲,吃到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过了水的手擀面劲道爽利,还有李娥特别切的菜码子,还放了一勺李娥自己做的辣椒油。

昝文溪吃得稀里哗啦,连连说好,这给了李娥信心。但要运送过去,可能不是那么方便,到时候面条都坨了。

鸡蛋酱面条这主意纠结了一晚上也没想好,但鸡蛋酱没有浪费,李娥把酱倒在玻璃瓶里,给昝文溪送了一瓶,又亲自上门,给有德巷五号的外地人一家送了一瓶。

还有剩下的,她装起来,把有德巷的这些人点了点,算了算,从讨厌的人中拨拉出一个有德巷四号的徐欢欢。

女教师平时和她井水犯不着河水,虽然没照顾过她,但也没欺负过她,这样就也算个好人。

何况,揣着徐欢欢丈夫出轨的秘密,李娥多少有点同情徐欢欢。

徐欢欢看不起她,她曾经讨好徐欢欢,买了一套很难用的护肤品小薇,之后就不太联系了,现在再贴上去?

正犹豫着,昝文溪端起来说:“二姑娘也是她叫的,我送去,她知道是你送的。”

昝文溪捧着玻璃瓶,李娥忽然抓住她胳膊,叫她把酱放下。

“怎么了?”

李娥解开昝文溪的外套扣子,剥火龙果似的把昝文溪剥出来,掀开她的袖子,看见大大小小的淤青。

“今天跟王六女打架打的,我也在她身上留印子了,不疼。”

昝文溪抖抖胳膊让她松开,把酱瓶子端起来,一溜烟地跑了。

第70章 怕痒

那时天已经晚了, 一个小傻子莫名其妙地去敲徐欢欢的门,这是很不正常的。

如果说李娥是被众人孤立的话,徐欢欢就是和众人划清界限, 除了打麻将的牌友能和她牌桌相见,其他时候她都反锁着门,俯身批阅卷子, 灯下照着她伟大的身影, 但学生在合唱大会上建议全班演唱《每当我轻轻走过你窗前》歌颂教师队伍时,她就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挥挥手让他们赶紧去唱流行歌曲,唱《学猫叫》都行。

家里不会有客人到来,在她做微商时, 有过半个月门庭若市的日子, 但周同凯批评她歪心思,不务正业,利用了大家对老师的信任卖这种假冒伪劣产品,对他的仕途也是个极大的影响, 而且——不太挣钱。

许是她生来清高, 十个手指头的纹路全是“簸箕”没有“斗”,注定留不住财,微商做得稀烂, 不了了之,她也绝了这个念头,只是链接还挂着,家里的柜子里堆满了小薇那张不知道哪里偷来别人的脸。

除了周同凯, 不会有人滞留在她门前,那些势利眼的乡巴佬邻居也对老师和当官的有所畏惧, 就连那个小牲口姜一清也不敢明面上和她顶着干,但也是个混球,会翻墙进来偷她垃圾桶里用完的避孕套!该死的小畜生!

听到敲门声,徐欢欢毫不怀疑一定是姜一清姜二楚这对双胞胎中的某一个在肆意妄为,或者是要去有德巷三号请神问事的人眼瞎走错了路,她把笔帽扣上出来看,打开门,是有德巷一号捡破烂老太捡来最大的破烂站在门前朝着她笑。

她不讨厌:“干什么?”

“李娥,给的。”

小破烂因为勉强摄过几张看得过去的影,在徐欢欢眼里不是姜一清这种需要一脚踹出去的货色。她有时候也会对小破烂有一点爱称,因为人们都欺负她,而她不紧不慢恰到好处的一句公道话,会叫人家觉得她到底与众不同,是个有文化有体面的人。

傻子手里捧着一个罐头瓶,罐头瓶里油汪汪的,傻子举过来,她嗅到鸡蛋酱的气味,接过来对着光一看,卖相很好。

李娥会做饭这事,她也是知道的,李娥在院子里搭了个灶,每天在院子里炒菜的时候正好是她吃早饭或者出门的时间,香气往整个有德巷飘,她听说了有德巷五号的中学生在补课时每天都订一份,她也起过这个心思,但要她先对没文化的寡妇示好?不可能。

平白无故的,李娥差遣傻子把鸡蛋酱送过来,她接了,感受到了寡妇的善意,自己顺着台阶下了:“李娥给的,挺好,谢谢啊。”

傻子扭头就走了,像酒店里送外卖的机器人一样恪尽职守地归位,徐欢欢心里琢磨着,寡妇到底用什么驯化了傻子,把天天被姜一清耍着玩的人变成了这么个好用的助手?

“二姑娘。”徐欢欢揶揄着喊了句,傻子回头憨憨地笑,脸上就没有别的表情。

“听说你今天跟人打架了?咋样?”

傻子抬起头看看天,好像没听懂,过了会儿狠狠地说:“打死他!”

“诶呦。”徐欢欢看见傻子皱眉跺脚的样子就好笑,挥手把人打发走了。

昝文溪在徐欢欢面前表演了一下“傻子”,对方没有觉得刻意。她平时压低声音说话小声,尽量不让别人听见自己吐出清晰的字句,这些手段还是卓有成效,一个月过去了大家都不认为她变得聪明,只觉得是李娥手段非凡。

边走边捏着嗓子,排练着压低嗓音,李娥问她嗓子不舒服?说着就要去找胖大海。

她连忙说不是。

李娥已经在炕上收拾了一片空处让她坐下,叫她撸起袖子来,把红花油抹在手心,搓她的胳膊。

“过两天自己散了,没事。”她说,可李娥俨然是一位严肃的按摩技师,用眼睛横她,她就不动了,任由李娥把她左右胳膊都检查了,再掰她的脑袋,看看脖子和后背有没有淤青。

“身上呢?”李娥往手心搓红花油,头也不抬。这个人坐在炕上很有气势,不紧不慢地用脚尖把枕头踢过来让她趴着。

昝文溪忽然觉得害羞,想想看自己现在穿的衣服有,外套,已经被扒了,一件毛线坎肩,里头是薄的秋衣,袖子都被卷起来了。再往里,就是小背心,那个小背心连肚脐都遮不住,叫李娥看见可怎么办?

“身上不疼。”

“我都看见她踹你腰了,掀开衣服给我看看也行。”李娥现在像个医生。

昝文溪犹犹豫豫,把坎肩脱下来叠了叠,小心地放在炕沿,再掀起秋衣背对着李娥,她自己看,肚皮和腰上都是没有淤青的。

一只手忽然贴在她后背上,她哎呀一声,跳着往前扑,趴在墙上成了个壁虎。

李娥的一只手悬在半空,化掌为钩,勾了两下,昝文溪不情不愿地过去,李娥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不容许她再乱跑,那只抹了油的手伸进了衣服里,贴着后背来回转,转到肩胛骨的位置她才感觉出疼,嘶了一声。

衣服被往上卷了又卷,她像是拿着一根海绵棒抱着胸前的衣服坚守底线,但后背已经被卷到了脖子,秋衣宽松,不知道是奶奶从哪里捡来的男款,那么宽一件掀开,露出麻杆似的身子,就像那么大个包装袋拆开,只有十来片薯片一样,无疑是一种存在已久的诈骗。

李娥存心要把这个骗局揭开,看看昝文溪的长宽高,手指头又往上挪,昝文溪握不住胸前的衣服,立即失守,慌乱地逃窜,但腰就被掐了——她消停了。

“肩膀也有伤,得脱了。”

半推半就的,她把害羞扔了,不是还有小背心么!

心一横,把秋衣也脱下来,原来那么大一件,李娥抬起眉头说:“你就穿这样的内衣哦。”

“怎么了?”

“没事。”

她有时候也觉得自己穿的小背心不是那么好,毕竟从十三岁刚发育开始穿到现在,是奶奶亲自买回来的好衣服,二十四岁再穿多少有些不够用。若非她的胸实在不够大,还没能跳出背心的区域,她早就该换掉它了。

昝文溪低眉顺眼垂着头,李娥捏着她后背的头发丝,她现在也学会扎头发了,能扎得很整齐……李娥不务正业地拆开,十指穿插在她发间,扎了个小辫子搭在前面,才慢条斯理地掀开她的衣服,把红花油推上去。

她被这种触碰摸得心里乱糟糟的,李娥啊李娥,要是对那些男人也是这样无意之间就撩拨,他们真会把你当成肉一样撕咬争抢,他们看你的眼神当然会变成另一种样子。

后背推完了,李娥扶着她肩膀下地,她匆匆抱起胳膊,也不知道是谁教会了她要遮挡住胸口可耻的部位——明明有背心遮掩着。

“你穿我的吧,我有新的,”李娥说,“也不贵,九块九包邮三件。”

“不用。”

李娥扫了一眼她前面,确认只有腰上被王六女那个该死的掐出一道淤青,其他的皮肉都还完好。

昝文溪是一种陡然长起来,营养却没跟上的瘦,有时候歪着的眼让昝文溪像个小猴子,有礼貌的小猴子。

李娥情不自禁地摸摸小猴子的歪眼睛,那只歪斜的眼睛其实并不纯是角度上的歪斜,而是给人按下去的凹,凹下去的阴影总给人错觉,好像左眼右眼隔开十万八千里。

昝文溪在她眼前闭眼,原来傻子都长得睫毛长长,上天撤走了一些智慧,就把五官描摹得浓墨重彩,怕人傻得不突出,不够丢人,五官拆开看好看,组合起来却成了残疾。

她拿出一件新的内衣,现在都不流行钢圈和内衬了,主打轻薄贴肤,比以前好了太多,这是一件水蓝色的文胸,她拿出来,昝文溪立即躲开了。

“不用!”昝文溪强调着,不停地把文胸推开,李娥本想说是自己好意,可想起昝文溪倔起来自己也没办法,把文胸收起:“要不我领你去买一件?”

“不用,我凑合凑合就行,不重要。”昝文溪背对她穿衣服,一条脊椎骨在皮肤下面一节一节凸出,本地的人们叫这一串骨头叫“算盘珠珠”,她上前摸了下,在昝文溪身上打起算盘,昝文溪挺直腰,用衣服盖住。

“吃点土豆泥吗?”李娥问。

昝文溪慌乱地把衣服一件一件套上,身上有红花油的气味,不知道蹭掉了多少,她只觉得李娥的手指尖带着火焰,带着冰,带着说不上来的东西,可李娥脸上挂着的,分明是一些奶奶脸上会有的慈爱。

“你不是我妈……别管我这些!”她指着李娥手里的文胸张皇失措地喊。

她是没有妈妈的,现在也并不觉得该有个妈妈才是完整,但她朦朦胧胧间意识到自己缺了点来自妈妈的东西,譬如文胸,譬如自己的身体的异样,和奶奶隔开太远无法诉说,和李娥——李娥是罪魁祸首!她也不愿意将这些东西跟李娥诉说半点,那成了什么,李娥启蒙她什么?像话么!

李娥扔下文胸:“我哪里不好?惹到你了?”

语气是恳切的,李娥现在有了变化,跟一开始赌气说反话的李娥有所区别。

“我不喜欢这样。”昝文溪说。

“我看你有伤。”李娥的话让昝文溪没办法回答,是她半推半就,衣服是自己脱的,人是自己趴在这里给揉来揉去,李娥只是话赶话地说了起来。

可她没有什么同龄的女性朋友,这是朋友会说的正常话么?她也不知道。只觉得心里怪怪的,急了眼,跳起来指责李娥的不是。

“啊,没事,没事,我就是……嗯,怕痒。”傻子给自己找到了个合适的理由,深以为然,呼出一口气,紧张地下地穿鞋,逃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