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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娥 牛尔尔 19243 字 4个月前

第101章 不快乐的事01

原来做聪明人就是背着一个又一个包袱, 拥有的多,负担也多,心思就很重。

昝文溪跪坐着看手指, 李娥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是我……不好。”

昝文溪没有逃避责任的习惯:“不是的,我现在知道了, 是我找上门烦你的, 我实在不聪明,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帮到你, 我只想给你干活,让你高兴点。”

她六神无主,头一回这么无助, 不知道做点什么好, 现在说这些也来不及了,她一件有用的事情都没做好,不如现在就去死了。

重生回来做什么,她在地府没吃过太多苦, 现在经历了, 知道了无能为力,行差踏错,事与愿违, 爱恨都纠葛着。

要是说让她现在跟李娥绝交了去赎罪,也说不出这话,她的私欲钻出来咬她,是她离不开李娥, 怕孤孤单单地死,说不出那么有骨气的话。

李娥说:“我早上来, 怎么就和你吵起架了……我是想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就对你做那种事,这样不好。等你明白人跟人怎么一回事之后,我们再说这件事吧。”

“我明白了。”

“你不明白,”李娥有点忧愁地看着她,“我结过婚,你……连月经都不太知道。”

人最怕别人戳自己短处,搁在之前,昝文溪就要窝火了,可现在她自觉无知之间把李娥变成了个同性恋,是个有罪之人,愣是半晌不吭声,拽着猫摸来摸去,一言不发。

一副倔样地坐着,李娥看看时间要去上班了,也想跟她说点什么,但言语太有限,嘴唇翕动半天,只摸了摸她头顶说:“还是个孩子呢。”

这话在之前能把昝文溪的气鼓到三丈高,昝文溪最不喜欢李娥把她当小孩看待。现在都失灵了,她回到混沌的傻子状态,也不知道该找谁问答案去。

小狗淘淘追着李娥出了大门,从外头闩门的那划拉一下,昝文溪才意识到自己被猫抓了好几道,昝小鱼嫌弃地逃到被子顶上去了。

奶奶过了半小时才回来,问她还疼不疼了,她其实不疼了,但心里难受,瓮声瓮气地说疼,奶奶就自己和面剁馅,她躺着听见奶奶的动作又不忍心奶奶一个人辛苦,还是爬起来烧火干活。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烟燎着了,她只觉得眼睛酸胀,总有眼泪往下流。仗着奶奶耳朵不好使,她一个劲儿吸鼻子,说来也怪,把鼻涕吸回去,眼泪就跟着回去了。跟柴火对峙了好一阵,终于失败了,两行泪流下来,站起来洗脸。

好歹没在奶奶跟前露出马脚,匆匆忙忙地做饭,吃饭,洗碗,喂狗,倒泔水,扫炕,扫地,扫院子,忙忙碌碌了接近一个小时,奶奶让她去睡午觉。

她就继续躲进被子里,脑袋空空的,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多眼泪可以往枕巾上流。

以昝文溪有限的智慧,一直没想明白自己躲藏得那么好,为什么就被奶奶给发现了。

塑料纸似的手心搓着她的脸,奶奶盘腿在炕上看电视,电视正在播广告,奶奶就把声音调低了,抚摸着她的脸,摸了有三个广告那么久,才问她说:“咋了?跟我说说。”

不问还好,一问就泄了洪,昝文溪把被子一卷,脑袋蜷进去不吭声,只抽噎,奶奶就搓着她的肩膀,后背,沙沙的,她被摸了好一阵才感觉缓过来。

瞒着奶奶的事情险些就全交代了,除了李娥,只有奶奶能倾诉了,她拼凑了半天词语都不知道从何说起,结结巴巴地比划了一阵,奶奶让她别着急,她急得打了个嗝,就收不住了,不停地打嗝,奶奶拍巴掌吓唬她好几次都没用。

喝了几杯热水,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奶奶望了一眼,起身把窗帘拉了一半,只留着一条缝透进光来,意思是所有的话都在这屋子里出不去。

“奶奶……”

“昂。”奶奶答应着,搂着她问怎么了,她喊了好几声,就是不说别的话。

奶奶说:“是李娥欺负你了?”

李娥当然没欺负她,是她亏欠。

就这么句简单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口,只有眼泪不停地往外流:“不是。”

“她欺负你了!”奶奶下了决断,昝文溪抓着奶奶的胳膊摇头:“不是,不是,不是……是我……我……”

一个“我”后面跟了那么多事情,糖葫芦似的串一串,她要从中间选一颗出来,还不能碰到最开始的那一颗有关重生和死亡的,她怕自己说出口,奶奶被惊吓出个好歹。

傻子结巴是正常的,但这段时间她口齿伶俐还跟王六女对峙过,奶奶不免着急,问她:“她做什么了?”

怎么老是怀疑李娥做什么?不是李娥,不是李娥的错!

“就跟你说不要跟她多来往了,你看看。”奶奶絮絮叨叨,可奶奶越冤枉李娥,她就哭得越厉害,奶奶就越记恨李娥,好说歹说都是隔壁寡妇的不是。

寡妇做了什么呢,好像当了寡妇就自然带了点是非,她终于带着要为李娥证清白的坚决说出来了:“是我不好,我想帮忙,可我做错了。”

奶奶面色和缓:“做错了什么?你帮她就不错了,还要挑你的错吗,我们小溪做什么都很勤快,手脚麻利又干净,除了少根指头,哪里不如别人了?”

奶奶一边说话一边挠她胳肢窝逗她,非得叫她笑出来不可,她又哭又笑,只觉得憋得慌,推着奶奶说:“不是,我……我心里头过不去,难受。”

“什么事情?要是李娥怪你,我去跟她说道说道。”

“不是她的错,你们怎么都怪她,她哪里做错了,都说她不好!”她着急得快站起来了,奶奶的面色又转阴。

半晌才说:“你不懂事,别人对你好,你就把人家看得全是优点,一点不好也不能有,我说一句,你都要跟我打起来了,怎么了,李娥是天上的仙女?她早些时候跟赵斌——”

奶奶住嘴了,转头看昝文溪,昝文溪脸上从泪到怒,只需要一个李娥的开关。

所以流泪难受都是因为李娥,李娥做了什么,昝文溪不说,总得去问问清楚不可。

奶奶已经不打算和昝文溪多说了,猛地站起来就往外,忽然想起李娥还在上班没回来,又走回来。

昝文溪说:“我就是看不惯,我就是不喜欢,以前做错了事情怎么样,错不错还不知道呢,那以后不能做好人了?或者她才是被人害的,最后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到人家头上,天经地义的?我不喜欢,我不喜欢!”

她冲奶奶大喊着,奶奶也愣了,她也愣住了,下意识地就想把话收回去,捂住嘴,奶奶面色发青:“我给她扣过屎盆子了?”

是的,奶奶不会对任何人说三道四说闲话,奶奶只把揣测放在心里,看别人打麻将的时候也很安静,所有的主意都藏在肚子里。

“对不起,奶奶。”她知道自己急了,失言,现在易燃易爆,真希望能有个桶把自己扣上!

祖孙两个沉默了好一阵,一下午也没说半句话,晚上奶奶说吃饭吧,昝文溪就去吃——就这么和好了,谁也再没提这事。

可这事,在晚上爆炸了。

奶奶去找了李娥,笃笃笃地敲门,昝文溪跟在后头拽,别去找,别去找。

八十老太的脚力忽然就赢过了二十四的昝文溪,一个坚决的家长是不容任何小孩的抗拒的,此时此刻昝秀贞女士是一个战士,杀向了李娥的家。

有德巷在晚上才有点活气,徐欢欢下班回来,王六女遛弯归来,双胞胎放学,隔着墙有好多只耳朵,都知道了昝老太太面色不善地来找李娥,而傻子不让找,在后面哀求别这样。

李娥带着点讨好的笑把门打开了,在昝文溪之外的人,李娥要么是漠视,要么就是讨好的笑,不好意思的,迁就的,好像别人肯和她说话是一种赏赐似的。一片瘦瘦的人立在门口,奶奶说进去说,昝文溪手脚并用地扯着奶奶:“别这样,别——”

狼狗甜甜头一回冲昝家的两个女人吠叫,好像知道门□□发了冲突,汪汪个不停,昝文溪哭着拉奶奶,奶奶非要进家,李娥说没关系进来吧,就撕扯了好一阵,终于进去了。

进了院子里,昝文溪看向狼狗甜甜,甜甜瞪着她,犹豫了一下,退回去了。

一进家,李娥就张罗着倒水放饼干,奶奶把门关上,开门见山地说:“李娥,这些日子,小溪在你家里头多受你照顾了。”

李娥连忙说:“没有,是她帮我忙,我还一直没来得及——”

“这个你拿去。”奶奶从衣兜里拿出一叠皱巴巴的钱,抹得很平整,拽着李娥的手就往里面放。

李娥好像被钱烫着了,弹了一下往外推:“不要,这是做什么,我不要……”

“拿着,拿着,你也不容易。”奶奶拼命地给李娥塞钱,李娥坚决地推拒,昝文溪不知道说什么,看着好像过年时看别人家走亲戚不停地把红包扯来扯去地客套。

她以为奶奶要来训斥李娥,羞辱李娥,可这样看,奶奶亲热地拿出钱来好像是给李娥贴补家用,可李娥就像是被打了似的,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几乎要哭了。

这一叠钱还是塞在了李娥手里,李娥咬着嘴唇不吭声,奶奶说:“你一直也帮我买东西,喂狗,存钱,办业务,有你在,我都放心。别看我是个捡破烂的老太太,我看人眼光准,要说这有德巷里头我最看得上谁,肯定就是你,这钱,你拿着吧,要是家里头有困难,我还有点钱,你也知道,我用不到多少,用的时候跟我吱声就行。”

昝文溪想,这是来还债了?她想不通这些人情往来,只觉得微妙地难过,小声说:“奶奶,李娥给你买了养老保险什么的,都没跟你说……我……”

“给我买这做什么?”

奶奶又敞开棉袄,从里面的兜掏另一笔钱要把保险钱也还回去,李娥把手里的钱也推过去:“大娘,我不要,这钱我不要——”

“拿着吧,你也不是我们家孙媳妇,没有天天操心我这老太太的道理。哎呀,我糊涂了,我也没养过个小子,都是丫头,老用你的,不好,”奶奶笑着,又拿出几张钱往李娥手里塞,坚决地往回推,“你也不容易,给自己挣点本钱,往后要是再嫁了,自己手里头有点钱也安心,往后擦亮眼睛,找个好的。我不是说了么,我看人准,你领过来我给你把把关,这钱,你拿着给自己置办点东西,年纪轻轻的,看,这手也糙了,买点油抹一抹。”

李娥好像被奶奶制服了,呆呆地拿着那两叠钱说不出话。

这会儿,竟然病急乱投医地,无助地看向昝文溪。

只看了一眼就错开视线,昝文溪着急地想说什么,可就这一眼,就给奶奶捕捉到了,补充说:“我们小溪不聪明,我打算呀,到时候给她找个学校读一读,好歹认几个字,不然以后也不好嫁人。”

“我不嫁人,奶奶……”

奶奶好像没听见,冲李娥摆摆手:“哎呀,没别的事情,你坐哇,你坐哇,我就回去睡觉了,不打扰你啊,不用送,不用送。”

昝文溪频频回头,奶奶故意走得很慢,是一面阻挡视线的盾牌。

“往后就别来打扰人家李娥了,我明天就领着你去问学校去。”

她想问,是因为“同性恋”吗?奶奶怎么知道的呢?这真的不好吗?李娥说她不懂的,到底是什么?

终究没问出来。

最后回头看一眼,李娥的步子凝在门口,成了一片风干的叶子,靠着门框飘摇了好一阵,扶住了门把手才没掉下去。

第102章 不快乐的事02

昝秀贞的脸色日渐铁青。

八十老太听过的流言蜚语那么多, 落在自己家里人身上的也不少,但炮弹轰在她的傻子身上,昝秀贞就觉得屈辱。昝文溪是她翅膀下的蛋, 好端端地给别人画了个大花脸丢回来了,她招架不住,勒令昝文溪不许出门。

昝文溪也不出门。

外头轻轻地飘着一些流言蜚语, 打头的就是王六女, 隔着一面墙听见了李娥家里头的动静,加上之前的同性恋的推断, 立即说老太太来把昝文溪拽回去,把李娥痛骂一顿,李娥这人哦……

拖长了语调, 省略号后头, 大家相视一笑,嗐,都知道李娥是什么货色。

那天李娥下班回来,看见自己家门上给人贴了张裸女照, 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 怪伤风败俗,她望着,眼睛也不眨一下, 慢吞吞地进门,听见孩童的嗤笑声,孩童躲在巷子另一头,身形一清二楚。

她在晚上没人出没的时候悄悄地端了一盆热水出来, 用铲子在大门上擦那浆糊结结实实抹上去的风俗杂志照,它蚀进木头里, 木头缝里都是纸屑,铲子铲起一角,撕开一片。盆里的热气氤氲着,两只冰凉的手浸在盆里,寻着那块油滑的抹布,怎么也找不到,怎么也拧不干净,烫得骨头节都痛了,捞出抹布拧了两下,湿淋淋地拍在门板上,狠狠地擦。热水浸着纸页,被搓澡似的翻起一卷一卷,她再换用铲子刮下,扑簌簌的像泥点子。

擦了半小时,抹布冷了热,热了冷,最后自己也卷了边。她拽着抹布奋力一擦,指甲刮着木刺,扎进去半分,她拔出木刺,血一点一点往外渗,顺着指甲缝流,咬了下指尖,痛得发木。

总算是擦干净了。

李娥晃着胳膊端着水盆进家,水也冷透了,倒进泔水桶里,哗啦一声。

她坐在炕上拿出手机看电视。

李娥相信自己的头上总悬着一个粗壮的拳头,时不时地砸下来把她拍扁敲打一下,要她知道谁是这世界的主人,她管那拳头叫命数。那拳头或早或晚总会来,只是有时候迟到早退,像姜一清一样顽劣。有时候她面对一些美好的生活会存在某种恐惧——那拳头怎么还不来把她重重压扁?现在好了,来了,她像是迎接客人似的放心了。

她短暂地存在的梦想破了又破,千疮百孔,在收了昝老太太一千六百块钱之后彻底化成了汤溜走了。

起先她盼望着有一个温暖的家,后来她盼望有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再然后她盼望刘文华消失——然后,她盼望开起自己的店铺,那拳头始终不轻不重地在头顶晃悠,却不打垮她,命运威胁她,却还叫她挣扎起来,她终于以为拳头开恩了,贪婪地妄想了另一个美好的世界。

有一个温暖的家,有自己的店,每天工作,没有刘文华。

但拳头终于砸下来了,没想到吧,昝文溪马上就要死了。

她知错了,她跪下恳求,她什么都不要,只要好好地过完这剩下半个月吧,能高兴几天是几天,她不奢求那些有的没的了……

命数哪会放过她。

谁也不放过她。

有时候她也点开昝文溪的头像看,试探着发一两条石沉大海的消息。

有时候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就该作恶一些,歹毒一些,不让昝文溪想清楚两人之间的关系会不会更好?

有一个新闻,一个村庄里的所有老男人,强/、奸了一个留守的智力残缺的女孩。那个傻女孩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渐渐地从这件事中获得乐趣,觉得舒服,蒙昧地投进那些恶人的怀抱里,无知地暗示着想那样。后来——后来怎样了?她没有刷到后续。

如果昝文溪不知道她对自个儿的身体做了什么,就懵懵懂懂地迎上来,她和那些无耻之人有什么分别?

她想着那个知道了身体的舒服,心里头混沌一团的受害女孩,渐渐地,那女孩的脸变成了昝文溪,她心里想,好,现在昝文溪聪明了,她非得叫她知道了,明明白白地知道这事情的性质不可。

她不在乎“同性恋”的骂名,那么多骂名加身,不差这一个。

可她想要昝文溪明白其中的意味,邻居李娥带着想和她过日子的爱情的念头赌了一把,要在这剩下的日子里放/、荡无耻地欢笑,快乐,她李娥有本事用五块钱过出二十块的日子,怎么不能幸福一点?

昝文溪明白吗?那短短的十来天,还够做什么!

偏偏,连这十来天的快乐,也没有了。

她玩不好这人间的游戏,她不玩了。

昝老太太会知道昝文溪的死期吗?昝文溪会想明白吗?啊……外头的那些东西,自己固然习惯了,但她们呢?

她自觉心中亏欠,又没来由地恨起了昝文溪。

重活一遭,何必蹚她这趟浑水。

她慢慢地起身,从抽屉下摸出一包耗子药,家里常备着,她端着它看,想起了吃了耗子药的人躺在炕上口吐白沫的可怜样,把那青绿色看着有点恶心的纸包放在桌子一角。

冰箱里头还有些什么菜?李娥端详着,还剩点粘腻不好做的肥肉,她慢条斯理地熬了油渣。

用油渣炒了白菜,焖了一点点米饭,想了想,把鸡翅拿了出来做了个红烧鸡翅,顺手甩了个紫菜鸡蛋汤。

把菜都端到桌子上,她呼出一口气。

两个盘子,两个碗。

她各夹了一筷子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不知道为什么都没味道,只是这会儿她也没力气去补盐了,摸着桌子角落的耗子药,那是好几包叠在一起,现在撕开,扑簌簌地均匀落进菜和饭里当了佐料。

院子里的狼狗甜甜忽然歇斯底里地吠叫起来,她已经很久没听过甜甜叫这么大动静了,好像要把嗓子吼破,又像是忽然返祖要做狼了,喊得有点凄厉,好像有话跟她说。

她怎么把甜甜忘记了。

李娥出门去,甜甜又不吠叫了,只是对她摇着尾巴。

李娥哭笑不得:“你是怕我把你扔下吗?”

甜甜的眼睛里总含着人性的光,有的狗好教导就是因为足够聪明通人性,李娥从没给甜甜做过这个那个指导,甜甜就会令行禁止地吃饭,不吃,站起来,坐下,安静,只要主人本身不遇到危险,甜甜简直是个十分好沟通的和善狗。

她蹲下去摸甜甜脖子的绳圈,这条狗有时候晚上也莫名吠叫,她也不怪它,它健壮有力,聪明非常,如果不是被人类驯养,或许在狼群中能当个头狼呢,它汪汪叫一定有它的道理。她的脸凑近甜甜的脖子,头发和毛发紧挨着,脖子上的毛被项圈磨掉一层。

李娥松开甜甜,甜甜歪头舔她的脸,湿漉漉的舌头又腥又热,她捂着脸推:“走开,走开,等我走了,你就从大门出去吧,你去走远些,人们都对付不了你,但愿你别被那些偷狗的抓住。”

狼狗陡然获得自由,却一个劲儿往她身上扑,汪了好几声。

她被扑在地上,笑着说:“没良心的东西,不知道你这么沉,把我吃了算了!”

甜甜听懂了,往后推开半步,绕着她转圈圈,尾巴摇成个小扇形,几乎都看不见了。

李娥去打开了大门,指着外头说:“趁着夜黑风高,快点走吧。”

狼狗却不肯走,咬住她的衣角,她只好走到门外做示范,狗也走到门外,可她一转头,狗就如影随形地跟着。

她也没有办法,索性回头进家。

自小到大,除了生病的时候,狼狗没有进过家里,那爪子不太踏家里的地板。此刻坚决地进门跟了进来,四只爪子不知道怎么安放,跑了一下才定住,始终跟在她身后。

李娥说:“你也知道外头危险,那些偷狗的把狗卖进狗肉馆子里…… 我……”

她摸着狗的脑袋,狼狗眼睛里扑簌簌地往下落泪,好像真的怕被人吃了,李娥不敢看,扭过头去。

关上门窗,狗蹲在炉子旁边,抬头看炕上的李娥。

李娥夹菜,甜甜就朝她吠叫。

思来想去,她终于下定决心,朝狗说:“是我连累了你,到了下辈子,你当主人,我当你的狗。”

她又用筷子指向鸡翅,还没碰着,一条黑影骤然扑上来,从来都乖巧的甜甜散发凶性,狠狠地扑了上来,咬掉了她的筷子。

她被狗推开半尺,狗用鼻子嗅着满桌菜,李娥说你饿了也别着急这会儿,我什么时候没给你吃过好的!

狗回头,硕大一条狗占了半条炕,挤得李娥无处容身,抱住它脖子劝:“我待会儿就死了,你一半,我一半。”

甜甜呜呜地呜咽着,朝她汪汪了两声。

她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摸着狗厚实的毛,几乎是把它当了倚靠,挂在它身上,狗颤抖着,过了会儿,忽然从她怀里挣脱,张开大嘴,一口把鸡翅叼了两三个进了嘴里嘎吱嘎吱地嚼。

李娥宽容地推着它:“别抢,都给你,你吃鸡翅,我吃油渣,米饭你一半,我一半。”

一个女人挤在狗旁边,在同一张饭桌上争抢着吃饭,狗好像一口也不容她吃,她筷子到哪儿,它就吃到哪儿,大嘴吧嗒吧嗒地往肚子里吸这些菜饭,李娥觉得甜甜是把筷子当成了指令,于是扔下筷子,换了勺子挖了米饭进肚子里,狗和她吃着同一碗米饭,飞快地把一桌菜都扫干净了,只剩下挪了位的盘子碗筷。

她起来洗碗,放好了,把炉子生得很热,家里头温暖了好些。

披着毯子四处看看,把家用电器都断了电,手机也关了机放在柜子上。

路过镜子,她看见两张憔悴得眼底发黑的脸重叠在一起,再晃一晃神,就只剩自己这张没精打采的皮,用软布把镜子盖住了。

摊开被子,她躺了进去,想了想,推着狗也躺在被子里,给它盖一张,自己盖一张。

甜甜小时候就被她裹在被子里喂着药,喂着饭,一口一口养了这么大,这会儿竟然占了这么大一坨。

狗呜咽着,从鼻子里哼哼着,好像药效发作得很快。

李娥拍拍被子,哄孩子似的说:“甜甜,睡吧,一块儿投胎去,跟我做个伴。”

狗就不叫了,把脑袋枕在她胳膊上,大狗睡觉的时候也打呼噜,李娥微笑着嘀咕,打呼噜真不斯文。

在狗的呼噜声中合上眼,慢慢地,四周就安静了下来。

李娥沉在无尽的梦中,狗睁开眼,被耗子药的药效催醒,口中吐出浑浊的白沫。

它控制不住自己的抽动,身躯不停地打摆,它喉咙里压抑不住呜咽和吠叫,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眼睛也浑浊了,它蠕动着,远离炕头,离李娥远了一些,贴着墙,好像这样就好些——但不太好,后半截身体没知觉了,它一向很自豪自己憋屎憋尿很有用处,从不乱拉屎,这会儿终于也控制不住了。

它知道自己吃了大半饭菜,或许能给主人抢出三分生机。

第103章 不快乐的事03

咚。

咚。

咚。

好像有人敲鼓, 离了八千里那么远,鼓声飘荡着,仔细听, 并不是鼓声,是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脑袋上,发出空灵的响。额头是湿的。

李娥摸着额头, 不知道哪里有水来, 回过头望着,只看见一片大雾, 头顶,脚底,四面八方, 她好像走在雾里, 脚下走出一条湿漉漉的泥路来,两条腿没力气。

她走一下,踉跄一下,泥泞在咬着她的腿, 她走一步, 就陷得越深。

李娥并不知道死是什么,此时,也并未想到是“死”, 还以为是做梦,下意识地往前走,明知道走一步,陷下去三分, 却不知道是谁在后面催着,她就一直走, 走,走得两条腿全陷了进去,淤泥把她拦腰裹住,她还往前迈腿,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忽然,听见个很熟悉的叫声,汪!

她想起来了,她就喊它:“甜甜!”

很快,一条狗踩着泥泞跑过来,不知道为什么,狗踩着的地方都是坚硬的平地,往左往右都毫无阻拦,速度如同闪电般飞快。硕大的狼狗两脚离地,后脚跑来,看见她,把前爪放下,用鼻尖嗅着她,一双狗眼里流出眼泪来:“主人……”

李娥抱着狗的脖子,想起了刚才的事情:“我对不起你,我不该给你吃耗子药,是我不好,我害了你。”

“与这些事没有关系,主人,原来你……”甜甜口吐人言,李娥好像并不觉得诧异,只低眉想着事情,半晌,有点明白了:“我这是死了?”

“主人,我去鬼门关的路上,没有见到你,我想或许你还活着,没想到又在这里碰见你。”甜甜泪眼婆娑的,那么威猛凶狠的一条狗哭得稀里哗啦的,好像受了很大委屈,呜呜咽咽的,甚至有些绝望地嗷呜了几声,李娥连忙拍着它的脖子安慰说:“没什么,只是我不知道怎么了,陷在这里面走不了了,鬼门关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

狗就不吭声了,只不停地流下鼻涕和眼泪,把她的肩头弄得一团狼藉。

额头也是湿淋淋的,肩头也是湿淋淋的,李娥慢慢抹了下脸,看着泥泞外的狗。

狗说:“主人,我想办法把你拉出来,你抱住我。”

李娥就抱住狗,狗踩在平地上使劲儿往后退,但身处泥中,李娥纹丝不动,她也想要摆动胳膊和腿,可都不听使唤,只在原地漂浮着,泥泞中,好像是另一个凝固的世界。

狗累得直喘粗气,李娥把它松开说:“你走吧,不要管我了。”

甜甜不肯,咬住她的衣领拽不动,咬住她的袖子,围着她转了好几圈,也不明白为什么李娥走到哪里,就会陷落到哪里,这分明就是去鬼门关的路。

李娥甩开胳膊,捋了下头发,头发也被打湿了,这真是怪异。

指着道路尽头说:“甜甜,去。”

甜甜倔强着不肯,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音。

“你去,我想想办法。”李娥语气柔和,跟甜甜好言相劝,这条狗偏偏不肯,这生与死的边界上,一人一狗对峙着,人毫无办法,用胳膊推狗,狗跳高爬低,琢磨着把人扯出泥坑。

“你现在也不听我的话了是不是?”李娥恼怒,狗大受委屈,头上几乎顶了个冤字,急得用爪子刨地,又实在没办法听自己主人的命令,汪了好几声,冲李娥说:“主人,要是我留你在这里,我只怕你灰飞烟灭。”

听见这话,李娥反而释然地笑了:“这还不好,你不为我高兴么?我这样作孽的人,下辈子或许更糟,不如现在散了的好。”

“主人,灰飞烟灭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情,我怕你陷落到下面,还有无尽的地狱等着你,再受千年万年的刑罚才要散去你的魂魄——不从鬼门关进来的人就没有户口,也没有办法投下辈子的胎。散落在外头,就算你被抓去当了混沌一团的四不像的厉鬼,要是给鬼差捉住了,也要再受刑的!”

甜甜这番话,叫李娥反应了好一阵,可她没弄清楚,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总是混沌的。

“是我生前做了什么,叫我只能灰飞烟灭么?如果这是我的命,我也不抵抗了。”李娥说,她倒是想起一些事,微笑起来,摊开双臂,推开狗又往前一步,朝着所谓的刑罚去了。

面对面,却已经是两个世界,狗如履平地,李娥却越陷越深,一个朝上,一个往下,甜甜叼不住她的袖子,看着她沉了下去,着急地扯衣领,死也不肯松口。

李娥微笑着亲了下甜甜的脑袋,甜甜竖起耳朵,耷拉下来,竖起,耷拉,呜咽着汪呜汪呜地叫唤。

“松手。”她命令着,拍了下它脖子,不可阻拦地往前又踏出一步。

衣领终于也沉了下去,狗不甘心地扯下一条布料,望着路面上只剩半张脸的李娥,尖利地叫了好几声。

李娥转过眼珠看它,又往远处抬抬眉毛,示意让它快点离开,它人立起来,徘徊许久,终于下了决定,跑回来,卧在了她旁边,也不再挣扎着把她拎出来,只呆在原地闭着眼。仿佛这只是个晒太阳的下午,李娥刚腌了一罐咸菜,或刚洗了一盆衣服,拎着椅子坐在院子里,它在太阳好的地方伸开腿闭着眼,听着四周的动静。

李娥不动了,狗时不时掀起眼皮看看她,看见她还在,就垂下眼皮。

李娥不忍心再往前踏步,但担心那看不见的鬼门关有一些时间上的限制,闭着眼思考片刻,最后喊了声“甜甜”,等狗睁开眼,她就往前迈步。

咚——

是什么东西敲在脑袋上的声音,是水滴,源源不断的水滴。

模模糊糊听见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微笑着说了什么,也听见了甜甜的声音,他们交谈了什么,她都听不太清楚,聚精会神后,听见这样一番对话。

“行行好。”是甜甜的声音,好像受了伤,颤抖得很厉害。

“好吧,下不为例……”那个苍老的声音带着点喜悦。

李娥在想,隔着这一层地面,为什么能听见呢?还没想太多,就听见那个声音说:“有人一直喊你的名字,你阳寿未尽,就只需要倒着走,倒着走,就回去了。”

有人一直喊她的名字。

啊。

喊名字,会把人喊回来。

昝文溪。

她情不自禁地往后倒退,一步,两步,像是在倒着走楼梯,每走一步,脑袋都往上浮半截。

她迫不及待地看甜甜,甜甜低着头,用一只爪子搓着脸,挡住了一只血淋淋的眼睛。

“甜甜,你这是怎么了?”

甜甜立即高兴起来:“主人,我的眼睛与众不同,用一只贿赂了孟婆,换了你回人间的机会。你还能回去,好好过,主人,我只要你好好活!”

“我害了你。”

甜甜却不在这件事上和她争辩,也不和她争论她的恩情和它的恩情,什么养狗场,刘文华,狗肉馆,病痛,都没什么可提的,最要紧的就是哪怕李娥的命运就是灰飞烟灭,可怎么能以那种丑陋的样子死在炕上?主人总得开心一段时间吧?那么长的阳寿,万一能享福呢?

它欢天喜地地往前走,逼着李娥往后退:“主人,快回去,快回去!”

李娥退后,到两只脚也快要浮出地面。

甜甜抬眼望,吐出好些秘密:

“主人,隔壁的昝文溪,早就死了,现在活了,我有点担心。

“隔壁的王六女,总是作恶,捕捉各样像你这样不能进鬼门关的鬼,拼成厉鬼来害人,但他们一旦被鬼差捉住,也是要回去受刑,再灰飞烟灭的命运。

“主人,因为她总招鬼,你总是犯病,难受,因为你身体弱,他们就看中了你,我夜里不是乱叫的,他们路过你,就要害你。今晚上,有一些厉鬼,进了你的屋子,你才那么容易找出耗子药的,不要自责你害死我,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李娥说:“是我不好。”

“没有的事,主人,可惜我不能等你就要走了。啊!还有,我的尸体,主人你不要疼惜,就把我烧在家里的灶头,把烧我的灰另外取一些留着,也不要叫火灭了,留着一两块炭,我烧着的时候,还能庇护你,那些恶鬼不会再来,要是你搬家,就把我的灰带走放在家里,那些鬼就不会跟着你了。”

甜甜千叮咛万嘱咐,用嘴巴拱着李娥,叫她往后推了好几步。

咚——

滴答——

滴答——

是水声。

水声也变淡了。

额头湿漉漉的,嘴里有一股酸醋的味道,屋子里——很暖和,没有那么臭,也没有饭菜的气味,肥皂味很近,有人抱着她,有人的脸贴在她的脸上。

有人在流眼泪,用湿淋淋的毛巾把她擦了一遍又一遍。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李娥李娥李娥李娥……李娥李娥李娥你听见了吗李娥……”

李娥慢慢睁开眼,胳膊耷拉下来,打翻了半碗醋。

昝文溪飞快从身边扯一条毛巾擦过去,仍然在哭,嘴里机械地喊着她的名字,喊得嘴唇发白,不知道念叨了多久。

醋和醋碗都收拾干净了,昝文溪又擦她的手,十指手心手腕擦过来,昝文溪把她的手轻轻摆到胸口,又换一条毛巾擦她的额头,但眼泪总往脸上掉,一边哭一边擦。

李娥吐出一口醋。

昝文溪遵照土方,认定吃错了东西灌了醋让人把东西吐出来就会有疗效。

昝文溪哭得更厉害了:“你吐啊,你吐啊……李娥,李娥李娥李娥李娥……”

她微微抬起手,捏住了昝文溪的毛巾。

第104章 快乐的事03

昝文溪扯着毛巾, 捋了下衣服下摆,往回揪了两下,以为是自己扣子扯住了。

定睛一看, 她呆了呆,李娥慢慢吐出一口气,手指伸向喉咙, 昝文溪飞快跳下炕拿了痰盂捧过来。

李娥低着头抠着喉咙, 手腕抵着墙面。呕吐是弓着腰把自己当做弹弓,让食管如橡皮一样绷紧, 蓄力把食物弹出来,她本来是个没力气玩弹弓的人,混着刚回光返照的一点生气, 胳膊紧紧弯曲, 抠着墙皮,借了一点力量。

长发湿淋淋地垂着,昝文溪打湿了她不少头发,贴着脸颊有点狼狈。

昝文溪再爬到炕上, 拢起李娥的发丝。

呕吐实在是不雅的样子, 李娥颤抖得很厉害,也不知道她是在呕吐还是在哭嚎,后背越缩越紧, 一团皴皱的纸一样紧缩,紧缩,陡然吐出来还未被消化的饭菜。

直到实在吐无可吐,昝文溪飞快地跑前跑后, 漱口,漱口还不够, 又刷牙,刷牙也不够,又漱口,折腾十几次,简直要把嘴里重新装修一遍,但李娥好像总觉得嘴里有一股血腥味,好像是肺腑里钻出来的血,喷在唇舌之间,她也诧异自己为什么吐的不是血,不是胆汁,只是饭菜,她吃了那么少,狗吃了那么多,她在镜子里看见重叠的影子,一个是人,一个是鬼,鬼现在萦绕四周,两个死去重生的活死人对着看。

她软趴趴地跌在炕上,任由昝文溪端着水盆来擦她的手,好一阵,才回过神:“昝文溪。”

连名带姓地把人喊过来,昝文溪脸色很白,这惊魂折腾的半夜让谁也不太好过。

“你怎么过来的?”

“我……对不起。”昝文溪道歉。

“怎么了。”

“我抽走了半块砖,透过墙,每天晚上悄悄看你。”

院子里的墙,大家共用一面墙,漏风的,风化的,被耗子咬的,很容易敲下一半来。

也就是她在和狗推来推去的时候,有一双眼睛就这么看着她?

还好是昝文溪,否则也真够恶心的——若换个别人,即便是恋人,她也觉得恶心,偏偏是昝文溪,没有杂念和世故,什么也不懂的昝文溪。

“你都看见了?”

“我,只听见了动静,然后,没动静了……我就假装回去睡觉,等奶奶睡熟了,我就翻墙跑出来。”

“甜甜呢?”

昝文溪指了指地上,她翻了个身,炕上的桌子和一团狼藉都收走了,甜甜裹在被子里躺在地上还枕着枕头,被爱干净的傻子收拾得像是睡着了一样。

她曲起身子指挥着:“火灭了吗?”

“灭了,等我把灰掏了!”昝文溪怕她下来动弹,好像她大病未愈,小跑着掏了灶膛里的灰,灰头土脸地跑回来,蹲在炕沿下,等她下一步指示。

她又看了一眼甜甜,微微闭了闭眼,半晌没说话,甜甜的尸体和灵魂是鞋带的两头,编织在一起,叫她终于有力气坐直,望着自己这个幽冷残破的家,又闭了闭眼,在微弱的呼吸声持续了大概二十个循环之后,昝文溪终于忍不住说:“李娥,我也很难受。我心里一面知道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一边又有点恨你,可这样是我不好……是我很自私地想留住你,让你好好活的。”

好好活。

昝文溪如此,狗也如此,她们都盼着她好。

可这两个盼着她好的,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马上就要死了。

人们都盼着她不好,给她安置了个肮脏的处境,闲言碎语地编排着她不好,她只习惯存在于那种龌龊期望里。

李娥只觉得身上非常重,

“把锅拿起来,把甜甜……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把它,烧了。”

她现在想要流泪,想要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一定是因为那些厉鬼缠身。

那些厉鬼看见甜甜死了,就飞扑而来攻击她,李娥啊李娥,你是个积极的人,你从来不放弃生活的希望,李娥,你是坚强乐观的人,你怎么会想到要死,你凭什么想到要死,难道这些都是鬼魂的絮叨,而不是你本人的病症?

“啊……”昝文溪虽然迟疑着,又抬头看看她,她坚决地指了指灶台,昝文溪深吸一口气就去做了。

那么大一条狗,没办法轻易塞进炉膛里,昝文溪想到了院子里的那个灶,但晚上烧起火来,奶奶就又会发现她不死心地跟着李娥,要是奶奶看见李娥寻死……她不敢想,挪开锅,把将硬还未硬的狗尸连拽带扛地放在灶台上,像一根难烧的柴火。

她点起火,用被子和纸巾引燃,慢慢地火焰就窜了出来。

没有锅阻碍,火烟会熏脏墙壁和天花板,昝文溪想,她会擦干净的。

可那火焰十分诡异,似乎和狗接了神智,知道不能给主人添麻烦,只乖巧地舔过狗身。狗毛发出一股怪味,但很快就散去了,火焰烧着皮肉,狗的身体逐渐皱缩,昝文溪默默地望着甜甜的身体被越烧越小,火苗像一簇花,在敦实的灶膛中徐徐绽放,散出一股诡异的浓香,火焰张开了一只眼珠,又闭上了。

噼啪噼啪——好像烧断了什么东西,火焰安分地烧着,似乎告诉她,不用添任何一根柴,就靠着那些纸巾和被子就能一口气烧完。

李娥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这边,安静地看着尸体焚烧。

昝文溪回过头,李娥问:“有什么吃的?”

她就打开冰箱,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李娥清空了,打开冷冻层倒是有东西,就是来不及解冻,还有几个鸡蛋和一些红薯土豆。

这会儿灶台烧着尸体,昝文溪思来想去:“我回家拿点麻花给你。”

“我有点饿,”李娥说了句昝文溪也知道的话,又没来由地提醒她,“你洗洗脸。”

昝文溪洗着脸,脑子也清楚了一些。

这一晚上的事情太突然,她都没和李娥说自己的话,她和李娥之间到底算什么,李娥介意的“那种事”到底是什么,她想清楚了。这好几天,她偷窥着李娥的院子,她自己也知道不好,可她就是想,她想见到李娥,她就想和李娥呆在一起。至于“那些事”,如果不是对谁都能做,那就只有对李娥才能做就好了,至于答案,虽然是想清楚了,可她还是不知道“同性恋”的罪该怎么办才好。

结果来了,甜甜死了,李娥自杀未遂,这屋子里酝酿着一种无色无味的死,她也触景生情地想起自己的死,李娥为什么也要死,甚至不和她告个别——死怎么老悬在头顶,连一天快乐的日子也不肯给,如果李娥真不打算活——那她——她这剩下的几天,还有什么意思!

只是,话也说不出口,死大于一切,死是个大皇帝,她们都只能跪下来磕头。

洗完脸,李娥端详着她,似乎有话要说,她很想掀开李娥的嘴唇看看里面藏着的话到底是什么,最后只是呆愣愣地站着,身后的火焰炙烤得后背一阵痛,她凑近两步。

李娥忽然托住她的后颈亲她,她耳根发痒,身体不受使唤。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今天晚上的八百件事情堆在这里,叫昝文溪分不清前因后果,只知道李娥比之前亲得更用力,好像饿了就有种要把她拆吃入腹的急迫。傻子只来得及悲伤地想起那宗罪,偏开脑袋提醒:“同性恋……这不好……我只是……我……”

“同性恋是什么,”李娥亲亲她的嘴角,“爱情是什么,道德是什么?我没文化,我不懂。”

不……等等……

“多一件罪,少一件,有什么关系,反正都要下地狱。”

昝文溪想说不是的,还有转机,而且,下地狱和灰飞烟灭可不一样,孟婆说……

但辩解都憋在肚子里了,李娥的亲吻细密而缠绵,勾得她唇舌不听使唤,身体怪异地发胀,都赖李娥,她踉踉跄跄,左脚绊右脚地被推着,后腰抵住炕沿。

李娥好像知道她要说话,一点余地也不留,她喘不上气,一张脸热得通红。李娥勾住她的裤腰,裤子松松垮垮地往下滑,她慌乱了一下,两只手推着李娥的肩膀挣开,可李娥知道她一身傻力气不敢用,反而欺身上来,要看看她的反应。

“李娥……我,我……”

“傻子。”

李娥暴露了有点残忍的一面,她明知道昝文溪现在不傻,昝文溪不恼恨,她被人说了那么久的傻子,傻子是个事实,正如现在她一面疑惑又不自觉地沉在李娥的抚摸与亲吻中,她懂个什么?听天由命地,又有点微弱的抗拒,被一声傻子一叫,急得想要哭,辩解了个“我……”

“你明不明白,我在做什么?”李娥问。

“在……”她想解答具体的内容,只能总结出,“弄我……”

李娥定定地看她,这短暂的停顿,终于让昝文溪找到机会:“我,我想明白了……我知道同性恋是,你能这样弄我,别人不行……可……可同性恋不对……我不能害你,我……”

“害我?你想让我好好过,是不是?”

“嗯嗯嗯!”昝文溪飞快地回答。

“难道我没遇见你之前,我不是在好好过吗?”

李娥低头,细弱的手指轻轻测量她的呼吸,她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块糖被剥开一层又一层。那能揉出馒头花卷包子面包各式面团的巧手揉捏着昝文溪这块面团,她不知道怎么反驳才好,关于未来想了一次又一次,未来说不定呢,说不定就……

可这好像对李娥太残忍了,要她毫无指望地盼着不一定来的幸福吗?

“要是……要是……这样能叫你高兴一点,我……”她闭上眼,房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充满了火焰的诡异香气,那幽冷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烧灼的渴,她好像也被放在火上烤了,热得人扭动身躯,疯狂地抓住什么东西来贴近自己汲取点清凉的东西。

“我想要的,从来都没有,从来都……”李娥凝望着她,“如果我今天对你做的是错事,我也……无话可说!”

第105章 快乐的事04

起先, 昝文溪不太适应,她好像陡然给人推进一间陌生屋子,有时候她还觉得疼, 但也忍着不吭声。

她未经人事,听凭李娥安排,李娥也不大适应她, 好一阵不得章法。

心里头把这辈子的羞怯都用完了, 脑子里昏天黑地,嘴唇哆嗦着怎么办怎么办, 面颊烫得好像烧开了,蒸汽一阵一阵地在眼前翻滚,她渐渐懂了, 攀着李娥的肩膀细声细气地不好意思地哼唧, 眼睛里也不知道怎么总是往外流眼泪,好像也是太热了的缘故,找不到原因,什么也找不到, 连李娥也快看不见了, 慌乱地像是又给人推进了水库里,惊慌地下坠又升高,身体怪异得要死, 她羞耻地哭了起来。

李娥亲她,头发总纠缠在一起,每个吻都热气腾腾的,她说对不起弄脏了褥子, 也不知道说没说出口,只知道李娥抱着她, 手心划过她的腰腹,搂紧了,一声未吭。

好一阵,她好不容易哭停了,李娥却不太放过她,这么一遭一遭的难堪与羞耻,还好有李娥陪着,李娥把睡衣脱下来,她脑袋炸了一串鞭炮,心里头千百句话也说不出口,她想摸摸李娥,又不太敢,但李娥允许,鼓励她,屋子里的热风卷着呼吸,棉被都嫌碍事,李娥裹着她,她缠着李娥,烧到融化了。

后半夜,手机亮出凌晨四点的时间,李娥给她擦身,她闭着眼把自己当一团死肉,死肉还会说话:“白天,拆洗……拆洗下被子……”

“饿吗?”李娥问。

她睁开眼,火似乎减弱了下去,屋子里渐渐冷了,李娥赤身披着一件棉服下去,看着火还在烧,添了一根柴,把锅坐了上去,在炉灶边缘用火铲掏了一撮灰在簸箕里。

打开电饭锅,李娥扔了三个鸡蛋进去,又从冷冻里拿出冻得很结实的馒头蒸在上面,洗洗手,蜷着身回炕上。

昝文溪起身摸索着衣服,衣服被扔得乱七八糟,要不是她拿李娥没办法没时间,她一定会好好叠起来的,李娥穿上睡裙,枕着胳膊看她穿衣服,昝文溪背过身子把衣服摊开。

“要早点回去。”李娥说。

昝文溪回头,意识到快要到奶奶醒来的时间了,加快速度套上衣服跳到地上,膝盖一弯,带起一阵风。

李娥说:“也不着急,洗洗脸,鸡蛋快熟了。”

李娥不打算起床,赖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昝文溪被这一晚上复杂的事情冲昏了头脑,也分不清主次,贴着李娥的脸蹭了两下:“不吃了,我得快回去,奶奶醒得早……你……我晚上有机会还翻墙来见你,你要等我!”

“别冲撞奶奶。”李娥说。

“我不会的,你……要是难受,给我发消息,我今天一定能找到手机藏在哪儿。”

昝文溪去看了眼炉灶,拧起眉头,一阵阵不安,又添了一根柴,跑出来看,李娥撑着脸目送她出去,她捋着李娥被压在手臂下的长发,李娥漂亮得不像话,她心里混乱得一塌糊涂,脸又涨红了,咬住嘴唇回头看看镜子,镜子里自己的脸上也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猛地搓搓,梳了梳头发,飞跑出去了。

人一走,屋子里就变得冷了下来,即便添了一根柴,火还未熄,周身就有冷风吹拂。

李娥起身穿衣服,这一晚上耗尽了八辈子的力气,她下毒自杀,并杀了自己的狗,自己起死回生,并知道了自己的罪孽——让她没办法去往鬼门关,将要下地狱受罚,然后灰飞烟灭。

醒来后她在仍然对傻子的感情分辨不清的情况下做了那种事,老实说,欲望的成分有多少她不知道,但占有的心情居多,她都不敢对昝文溪多说什么,好像她是强——她说不出口,要真能拥有她该多好?可连一个月时间也不到了!

吃了早饭,簸箕里的灰已经冷了下来,她找了个茶叶罐子把温热的灰撮进去,点了根蜡封住缝隙,放在柜子里。

出门看,硕大的院子里不知道被哪里来的风刮得尽都是乱草,那一根孤零零的铁链和磨损的项圈还在原地,狗窝里的棉垫子早已冷了下去,狗盆干干净净,被吹得倒扣在地上。

她拍了拍狗窝,感觉拍到的是甜甜的脑袋,站起来,望着阴惨惨的天光,冬日里常见的没太阳的天气,适合哭丧与出殡。

活过来之后她意识到有些玄妙之物在脑海之中走过,但没办法诉诸语言,比如,她看见甜甜被挖掉的那只眼,就想到了昝文溪本来扭曲的左眼后来变好了,总觉得其中或许有什么关系——说不上来,好像冥冥之中接通了什么知识,却又没办法真正了解,就像,她哪怕现在要和什么第三人说起甜甜的死,恐怕也说不出口。

拖一把凳子坐在院子里,她默默望着天空,天空之上真有个老天爷在主持王法么?为什么,为什么她受欺辱的时候不惩戒坏人,而她要做什么的时候,就都是罪呢——

隔壁渐渐传来了声响。

右边是姜四眼起床,王六女也起床刷牙,姜四眼做早饭,姜一清说不让人好好睡觉烦死了,王六女说今天不上学了?太阳都晒屁股蛋了,姜二楚说太阳根本没出来,王六女说你还顶撞大人你反了天了。

左边在扫院子,小狗在叫,贴着墙叫,不知道在咬谁,难道是咬她?

是在咬她这院子。她听见昝文溪的声音,昝文溪说:“你往那边咬干什么!”

淘淘停了停,又疑惑地往这边咬了几声。

是的,甜甜不在了,淘淘那挑逗欠揍的叫声也没了回应,小狗隔着一堵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垂下头。

小狗淘淘一个劲儿往那边咬,昝文溪去捉狗,奶奶看着她,好像是怕她忽然学会了什么穿墙术跑到李娥那边似的,两只眼盯得很紧,她当然也没有那种念头,抱着淘淘回来,淘淘终于不叫了,隔着玻璃对家里的昝小鱼叫了起来,昝小鱼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窗台,引得小狗一阵阵叫。

外头驶来一辆车,停在门口,淘淘扑到门口吠叫。

车上似乎下来几个人,互相说着话,提着东西走进巷子里。

奶奶诧异地提一句:“狗怎么不叫?”

人说,好□□十户,从前巷口来了陌生人,要进来有德巷这几家时,甜甜总威武地吠叫一阵,惹得王六女无比心烦,整天大喊着要弄死它,毕竟陌生人绝大多数都是来她家请她这位大仙的客人。

现在只有小狗淘淘不成气候的叫声,简直传不出五米。

昝文溪抬起头看了眼,奶奶好像也后悔提了句和李娥有关的话,若无其事地用指肚揩着窗台,擦得干干净净,淘淘贴着墙徘徊好一阵,歪着头疑惑,昝文溪慢慢捂住心口,匆匆进家去,奶奶骂她:“没出息。”

外头的人敞开大门,进了有德巷三号,王六女出门迎接,在门口嘻嘻哈哈说了好一阵话。

是一对夫妻不孕不育,说是去大医院也想了办法,结果是男人的问题,问问大仙有无办法。

徐欢欢刚出门,听见这聊天的主题,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贴在门上聆听,指望听点一言半语。

但很显然送子大仙不打算让任何外人听见其中的门道,啧啧好几声说不好处理,领进家里慢慢聊。

徐欢欢咬着牙,觉得有点羞耻,她怎么还对这种东西心存期望了?锁门锁得很急,步伐也报复似的急吼吼的,像要提着刀寻仇。正走着,看见寡妇李娥款款走出来。

徐欢欢问:“你家的狗呢?”

李娥抬起眼看看她,微笑了下,没吭声,继续往前走。

上次从李娥这里碰了个钉子之后,徐欢欢好久没跟李娥说话,前段时间有些李娥跟昝文溪的事情,说实在的,她没放在心上,准确说,没认真地想过这事儿,心里头只觉得王六女对李娥的恶意有点无端,哪怕是姜四眼看上李娥,转头要跟李娥结婚——也好像总觉得哪里不对,只觉得不该是这种处理方式,王六女时不时骚扰,恶心一把,李娥也没怎么样啊。

仔细想想,她自己确实也觉得李娥不是什么好人,但管她呢。

寡妇李娥有很多女人羡慕的身段,薄薄的后背和细长的两条腿,不用每天做帕梅拉不用每天节食,头发也不用假发片来装饰,眉毛不用画就秀气漂亮,做了那么多粗活也没见垮了屁股垮了腰。

女人打量女人的眼神很是客观,也格外令人在意,李娥回头看她一眼,无悲无喜的。

徐欢欢决定再给个软钉子的额度,问她说:“上班去呀?”

就是个平常的寒暄。

李娥点点头:“您也上班去?”

声音有点哑。

“嗓子怎么了?”徐欢欢自然而然走近了,走近了,才发现李娥那张漂亮的脸上也有很大的缺憾,眼底发黑,眼珠红血丝密布。

“睡炕头上火了。”

“哦。”徐欢欢就不说话了,李娥好像也不打算继续和她说,往前走着,走着,过一阵子又扭头看她,身子歪歪的,柔柔地笑着跟她说:“别跟我说话,我是同性恋,是荡//妇呢!”

李娥忽然说得这么坦坦荡荡,好像一头怪物装了好几十年,终于决定把人皮扯下去了。

徐欢欢结巴了一下,想说“你别这样”,又忽然有点嫌恶,李娥这么说了,她还上赶着贴上去干什么?

加快步子,和李娥擦肩而过,李娥在后头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