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欢欢猛地扭过头:“你要真是同性恋,就恶心死了!那是个未成年!恶心!”
“你说我是吗?那荡//妇,我是不是?”
“谁管你是不是!”徐欢欢恼羞成怒,指着李娥的鼻子,“跟我发什么癫,我好好的跟你说话我惹着你了?”
“你跟我好好说话?我要感恩您肯赏光跟我说话吗?”
“你有病吧!你发什么疯!”徐欢欢无比气恼,李娥只笑着,好像一点也不在乎她的好意。
其他人说李娥的不是的时候,她可没跟着嘀咕过,她跟其他人可不一样,李娥凭什么这样对她,李娥凭什么指指点点,连初中都没念完,懂什么,懂什么,不知好歹地跟她呛——
不知好歹!她扔下四个字。
李娥还是跟平时一样好脾气地笑着,但也回赠了她一句话:“你傲什么傲,你看不起我跟我说什么话,找我寻开心?别人都骂我,你过来说两句,凸显你跟其他人不是一路人。”
“你抓着谁咬谁么你,你疯了?”徐欢欢气急败坏,指了李娥好几下,李娥看也没看,绕过她走了,好像明天起就不打算在有德巷过了似的,把脸撕开,一点人情世故不讲,步伐匆匆,赶着去投胎似的!
第106章 快乐的事05
昝文溪在院子里坐着。
她正在伺机逃跑。
从奶奶的院子里出去, 严格来说不算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但李娥出了门,让这件事变得很难,好像她家大门是一个任意门, 推开就能跑去和李娥见面,奶奶的眼睛盯着她,奶奶不会明说什么不准出去, 只会默默地看着。
有时候眼神是比言语更加有重量的。
小狗淘淘围着她转了一圈就趴下了, 她在等时机。
奶奶出了门,跟她说, 就去后头跟人聊聊天,看看打麻将,一会儿就回来。然后严格地锁上了门。
其实奶奶去了哪里, 并不很要紧, 奶奶是警告她随时可能会回来,让她不要轻举妄动。
但她没有别的机会了。
从东墙还有机会翻出去,只是和她翻墙到李娥家不同,外面没有一个窗台可以给她踩, 她家外面也没有堆积起什么东西, 她相当于从两米的墙上直接跳下去——冬天地面冻硬,她摔下去,就和摔在一块巨石上面没有区别。
越想着它很高, 它就越高了起来。
在她还是个傻子的时候,姜一清曾经撺掇她去跳高,所谓的跳高,是从别人家还没盖房子的地基上往田里跳, 大喊一声找个刺激。下面铺着厚厚的玉米秸秆,跳进去非常快乐。
有一次, 姜一清和姜二楚快乐地跳完了,就跟她说,她年纪大,这么有本事,下面就别垫东西跳了。昝文溪傻乎乎地答应了。双胞胎抽走了那两捆玉米秸秆,她闭着眼往下跳,摔破了膝盖一层皮,血红的擦伤,她疼得直皱眉。
姜二楚关心地说:“你都磨破了,啊……”
姜一清故意说:“你真没用。”
昝文溪就硬撑着面子说:“我没摔,我没摔!”她把裤腿卷下去,若无其事。
现在她聪明了,不会真的直接跳下去,后退着屈身把自己挂在墙壁上,慢慢伸出去一条右腿,左腿曲起。胳膊掰着墙,审慎地寻找落脚点,终于一骨碌跳到了地上。
这次倒是没摔破膝盖,手掌心被粗糙的砖头擦伤了两片,她搓搓手,并不觉得很痛。
昝文溪不是为了找李娥而逃出来的,奶奶一会儿就会回来,她不管怎么样都会被奶奶发现,她今天非得出门,是想要在晚上偷偷见到李娥前,做一些事情。
她的时间不多了,没有时间坐在家里煎熬。奶奶关不住她。
她有一件非得做不可的事情,她宁愿化作厉鬼,她也想让李娥能好好地过。是谁总不让李娥好好过?那么多人,但都近在眼前,有一个离得远的人,她得先去——
在那之前,她找到了奶奶,奶奶不欺哄她,在和有仁巷的老太太说话,问询别人特殊学校的事情。
昝文溪走过去,冲奶奶灰头土脸地笑着,奶奶惊异地看着她,她走过去搂住奶奶说:“奶奶,我一会儿就回来。”
当着外人的面,奶奶到底没说什么,昝文溪年轻而有力,又打定主意看起来不是哭着做什么的,奶奶跟有仁巷的老太太打了个招呼,就拽着昝文溪往回走。
“你别出去,我给你问好——”
“奶奶,我不去找李娥,我在家里憋死了,大街上随便逛逛,你要我买什么菜,我顺手买回来,要是我天天在家里,我反而想她。”她说得过于厚颜无耻,奶奶瞪着她,指着她鼻子说:“好不要脸!”
她点点头:“您是不是因为我和她在一块是同性恋,觉得不好?我不跟她在一块,我……嗯,我们不能在一块,到时候,她有她的生活,奶奶别担心我啦。”
奶奶警惕地看着四周,确信无人之后才扭回头,惊异于她的傻子小溪能吐出这么不要脸又这么顺畅的话,可偏偏这样叫人没办法责问,爱着自家小孩的人不会对这样的坦白无动于衷。
昝秀贞说:“等我给你找好了学校,你就趁早断了这个念想。”
“嗯嗯,那我出去玩了?”
“别去找她。”
“知道~”
“你才多大,她都多大了。”奶奶小声嘀咕着,戳她胸口,昝文溪连连点头,奶奶问她怎么出来的,她说翻墙出来的,奶奶说下回别翻墙了,只要不去李娥家里头,怎么都行。
看来奶奶对学校的事情也有了一些把握——距离她跟奶奶说出真相也越来越近了,她没办法去上那个学校。
昝文溪冲着大街走,信守诺言没有拐去李娥工作的地方,而转头去了十字街,她在街上走着,绕着路,观察着地方,远远地盯着赵斌的动向。
赵斌,经常来李娥家里,但自从上次之后就没有来了。为什么不来,昝文溪不知道,为什么来,昝文溪模模糊糊地知道。
但赵斌,是李娥流言中关键的一环,她们用赵斌羞辱李娥,赵斌活得潇洒自在好好的,他老婆哪怕凶悍也没有奈何他,只过来奈何了李娥。昝文溪想。
她用她被狗矫正过的双眼凝视着这个普通的,有点猥琐的男人,在阴影的目光里暗自编排着他,他或许一辈子也想不明白,会有一个异性在暗处这样偷窥着,用仇恨与打量的筐把他的影子装起来,记在心里——他又不是女的。
虽然昝文溪说不来找李娥,可她看见了李娥。
正上班的时候,李娥却不在店里,而在街上,李娥站在肉铺前,比划着要了一长条排骨,昝文溪往阴影里缩了缩,天寒地冻的,她望着李娥,李娥却对视线非常敏感,很快转头去找,而那时她已经带着不知道哪里来的慌乱侧身钻到另一条窄巷子里去了。
李娥没看见她。
那条排骨在半夜出现了,她趁着夜色跳进李娥的院子里,仍然不习惯那久违的安静。
窗户外面已经拉上了挡风保暖的棉窗帘,透不出一点光,推门,光就从门涌了出来,沁出一股荤香。
她飞快把门关上,快步进家,李娥正从锅里挑出一块大排骨扔进火灶里,头也不回地笑:“我听见你的动静才开盖,掰一口饼吃。”
李娥原来在炖排骨的锅沿贴了发面饼,贴着锅的一侧烤得干香酥脆。
她走过去,李娥掰了一小块沾了排骨的汤喂到她嘴里。
土豆被炖得软烂入味一抿就化,剩下几块大颗的和排骨一块翻滚,小一些的融化在汤汁里黏黏糊糊。茄子干和豆角干有嚼劲又吸了汤汁,排骨软烂得快要从骨头上掉下来,颤颤巍巍地盈着汁水。
李娥也没说什么“好吃吗”之类的话,只是低眉笑着看她,她吃相斯文,主要是怕烫,也在意自己在李娥面前的形象,可李娥就喜欢看她吃东西,说还有腌菜和凉菜,昝文溪不好意思地鼓着腮帮子把饭咽了:“我吃了晚饭了,你……嗯……”
“我想让你胖一点,你太瘦了,硌得慌。”李娥指了指她的腰,她还没反应过来,李娥微笑着,她也说不上自己明白不明白,半懂不懂地脸红了,埋头吃饭。
李娥这才端起碗慢条斯理地吃,一时间都没吭声。
吃了饭,昝文溪起来收拾碗筷洗碗整理锅灶,低头留意着灶火,李娥叮嘱了一句:“再盖一块炭。”
煤炭的价格也不便宜,冬天还长呢,只是李娥过日子比她有数多了,她听着吩咐做,把地面也打扫干净,洗了洗手回炕上,心里彩排着要跟李娥说的话。
李娥打开一个旧点心盒,打开看,瓜子,花生,炒栗子,还有一种没见过的圆溜溜的像弹珠,但中间拦腰开了个长条的口子的果子,她好奇地拿起来看。
“这个是什么?”
“好像叫夏威夷果。”
“挺贵的吧?”
“是有点,”李娥在她瘪嘴之前就补充,“我想多给你多花点。”
“你给自己多留点,我才高兴呢。”她怏怏不乐地放下了,李娥却拿起个奇怪的铁片给她撬开吃,她勉强吃了两口,虽然好吃,但总觉得每一口都是苦的。
她的问题酝酿在嘴边,李娥也抿着嘴唇好像有话说,两个人好像在比谁最慢,又像是在比谁最快,都有点难以启齿。她的话就在嘴边,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是李娥先开口了,掀开屋子里的火炉盖,把瓜子皮扔进去:“早上回家里头,奶奶没发现你?”
“没。”她小声说,望着李娥,终于知道怎么开口才好:“你今天身体还好吗?吐没吐,我看你吃东西不香……我知道你吃了耗子药,你之前,给我拿过……”
李娥去拿了两个红薯埋在炉灰里,回避掉了这个问题,再抬起头的时候问她:“你觉不觉得我恶心?”
“恶心?你说的是什么话!”
“我自己弄死了甜甜,自己想死没死成……对你做那种事。”
昝文溪说:“不是的,你一定是太难过了。你不要怪我奶奶,她……年纪大了,有的想法——”
她看着自己的九根手指头纠缠着,也不知道再解释什么。
“我说这话,或者你会笑我不要脸,但我也只能跟你说了。”
“我不会笑你!”
“我这人,我小时候为了那指甲盖大的一点所谓的爱,我叔叔让我脱裤子的时候,我没拒绝,结婚了,为了那屁也没有的爱,我出轨当了荡//妇,”李娥埋着头,用火钩不停地掀起炉盖,再关上,再掀开,火焰不断跳进跳出,像炉子在冲她们吐舌头,“其实我非常,非常,非常贱,只要你给我一点点,这么一点点的爱——”
李娥比划了一个小指头尖。
“我就什么也肯干,叫我杀人犯法我也肯。我不是一个人活不了,我一个人也能活——可这样,我感觉自己,打一出生就不该活着,我就是这么贱。我知道世界上有朋友,有宠物,有工作萍水相逢的不算朋友的认识的人,也不算一个人,可我,我就是……”
李娥好像也找不出合适的句子,放弃了扒拉火炉,撑着炕沿说:“跟朋友……跟那些人,隔着他们的老公老婆,父母孩子,隔着衣服……我的意思是,我,我不重要,我……”
她抠住炕沿,被自己的词穷刮了一身的肉,她没文化,她不懂,她恨这个需要表达的世界。
“你是不是还觉得我是傻子,我什么都不懂?”昝文溪歪着头看她,“从小,奶奶就教我,不要让任何人脱我的裤子,那里也不准碰,我刚来月经,奶奶就让我别走小路,小心被强//奸。虽然奶奶从来没说过那具体是什么东西……可我慢慢知道的,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出来。”
她捞起一颗瓜子掰开露出里面的瓜子仁:“你是觉得,谁都能脱我的裤子?谁都能做那种事?如果不是你,谁要这么弄我,我敲断他的胳膊。你说的这些,我不懂,我知道你心里很多苦说不出来……但,我们都那样了,要是你想要从我这里要什么,怎么不直接跟我要,老实说,我怕死了……我要死,都提前跟你说,你怎么就扔下我,一个人寻死,你要叫我剩下的十来天把好不容易弄好的眼睛都哭瞎了吗?”
原来人说这样发自肺腑的话语,眼神就会避让,她现在懂得了更多的害臊,羞赧,不安与迟疑,她和李娥学了好些弯弯绕绕,憋闷着不说,说出来也不好意思。那些智商正常的聪明人都这样做,可话语还是傻子的句式,心里头有的,就刮着盆底铲出来。
她越说,越有点怪李娥,李娥已经不摆弄炉子了,扶着炕沿不吭声,她气得推李娥一下:“你总这样,你总憋着不说,我要是做不到,就一起想办法。”
“我想要你不死,这有办法吗?”李娥抬起头,淡淡地问。
“可我早就浑浑噩噩地死了,是重新活了才认识你。要是我不重新活,投胎去了,就可以不用过几天就死,可我没办法跟你好,这个,我不认,你让让我。”昝文溪软趴趴地央求着,李娥抬起一只手托住她的脸。
“我就是恨!我什么都恨,恨所有人,恨我自个儿,恨你,恨老天爷总跟我对着干。”
“可你对我好,你想我,你疼我,你爱我。”昝文溪把这密不透风的恨钻了个眼,把李娥的爱奋力挤了进去,她不乐意听李娥说恨她。
李娥两只手都托起她:“我从来没给人说过这话……”
“什么话?”傻子没有反应过来。
“我爱你。”
昝文溪呆了一呆,两颊的脸皮在李娥的手心里烧融了,黏在一起,她蹭着李娥的掌心,心里迷迷瞪瞪地想我早就知道了。
但她好像又生了一场病,又得医生多照顾照顾她,小声地说:“我没听见。”
李娥贴在她耳朵边,用同样小的音量说:“我爱你。”
“那你能为了我,好好活下去,直到投胎下一辈子吗?”昝文溪借着李娥刚说出口的爱意,请李娥为她“什么也肯干”一次。
“你只爱我三个月,就要我一直孤零零地爱你几十年吗?”李娥顺势亲她的脸颊,低声问,“是不是太吃亏了?”
昝文溪心里想,好像是这么一回事,虽然她心里想着一辈子换一辈子。
可自己的一辈子太短了。
“我做不到,就像你没办法不死,是一样的。”
李娥说。
第107章 快乐的事06
把话都说开了, 也说死了,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过会儿,屋子里沁出一股烤红薯的甜香, 昝文溪拉着李娥上炕坐,下来把红薯从炉灰中扒拉出来,放在不锈钢盘子里晾了一下, 就上手撕开外皮, 一边吹着气一边掰开,但还是烫手, 掰开的两截黄澄澄的红薯散着一缕缕白气,放凉它,昝文溪捧着盘子给李娥, 李娥把它跟她一块儿接过去, 四平八稳地搂住。
把昝文溪脸上的愁苦都挤出去了,换上一张羞赧的笑脸,搂搂抱抱没羞,可她算体会到了李娥说的, 跟朋友, 跟别人都不同的那种亲近,好像拴着同一条叫日子的围巾,缠在一块儿,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缠裹成了一个人。
她其实最喜欢李娥的眼睛,之前都不好意思,现在理直气壮。
她就摸着眼皮看,李娥眨着另一只眼给她摸, 她摸人家的脸毫无章法,盲人摸象似的, 这儿碰一碰,那儿摸一摸,兴致勃勃了一阵,李娥一张口咬了下她的手指尖,盯着她笑:“手上都是灰,被你摸成花脸了。”
或许是晚上灯也不那么亮,她可看不见什么花脸,昝文溪心里黏糊糊湿溻溻的,咬了下手指头,低着身子往李娥脸上凑了凑嘴巴。
李娥撑不住她的分量,扶着墙:“红薯!”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剥红薯来吃,她忽然抬头看李娥,扭过头专心吃,感觉李娥也看她,这么互相看了会儿,她心里烧了个热炕头,沸腾着一锅水。
把红薯塞进嘴巴里,有点噎着了,她匆匆喝了一口水塞进去,李娥靠在墙边笑,李娥手里头那半截转着圈慢吞吞地吃着,看她收拾炉子,洗手上炕,李娥仍然不紧不慢地吃。
昝文溪铺开被子,把李娥手里那半截没吃完的叼走,咬着半截红薯拍着枕头,示意李娥该睡觉了。
她翻墙来,本来就晚得要命,李娥还做了一锅排骨,两个人闹了这么一阵,夜早已深了。
她跳到地上趿拉着鞋,三两口把红薯吃掉,掌心捧着红薯皮扔了,刷了牙扫了地:“我走了,要关灯了,你快漱漱口进被子里去。”
“我还没换衣服,早着呢。”
“早点睡。”
“这会儿就走了?”李娥问。
昝文溪脚步就软了,要是两只脚也会说话,她刚刚一定说了个省略号,磨磨蹭蹭地小走几步到炕沿:“昨天就睡得晚,今天再熬,起不来。”
“我给你上闹钟。”李娥逗她,昝文溪分辨不出来,脸红又气恼地拍下枕头:“快睡觉!我,怕你身体不好,又天天流眼泪难过,还不睡觉,到时候病倒了怎么办,本来也没几天了。”
这话把李娥脸上的笑容也说没了,好半天才扯出个有点硬的笑:“你还说这话来伤我的心。”
“快睡吧。”昝文溪劝着。
李娥点点头:“你回去吧,我收拾好了就睡,你找到手机没?”
昝文溪摇摇头,李娥说:“我不在糕点铺做事了,白天早上要是能出门,你就在五中那里等着我,要是不能出门,就在墙头放五块石头,我就不等你了,去买点好吃的给你。”
“好的,我应该能出门。等着你,做什么?”昝文溪没来由地开始期待白天了,可她不知道自己要去跟李娥做什么去,只是单纯地跟李娥逛大街她也乐意,但李娥郑重地这么说一定有其中的道理。
“做什么……”李娥好像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反应了一下,失笑,“你只管出来。”
她穿得厚厚的,戴上帽子蹲在五中门口,鬼鬼祟祟地往四周打量,仿佛是电视上的厉害人物在接头,她警惕着有什么熟人的动静,眼光,这个小镇就放个屁那么大,很容易转角就碰见有德巷的谁,流言就会唱戏似的换一张脸,更新一个新版本。
李娥款款来了,两只手插着兜,脸颊被冷风吹得发红,四下找她,好不容易才把她和一块石头区分出来。
从李娥这里,昝文溪学到个新活动,叫“约会”,只用在她和李娥之间,这东西太新潮了她一时间没和电视上的都市男女的活动联想在一起,牵着李娥的手缩着脖子,像个鹌鹑似的往前走。
她袖管里,又藏着一节凶器,吸取教训,比上次短了好些,但不能叫李娥知道了,她以为是什么郑重的其他的活动呢,早就想好了把前面的人都统统抡一下再说,是个目无法律的野蛮人。
结果是这么温情的活动,她和她那节钢管就格外突兀,无处安放了,只好缩着脖子。
天还是阴沉沉的,李娥说今晚上或许要下雪,要她留心狗窝,狗踩了雪钻进去湿溻溻的容易冻着,要勤扫院子,留意给狗换垫子。
昝文溪想起甜甜,先是没敢接话,看李娥没露出别的表情,才点头接了这个嘱托。
约会做什么,她好奇地问,李娥也不知道,李娥也没跟人约过会,但人家有一种聪明人的笃定,能上网搜索各种东西,两团灰与黑的影子在冷风中不合时宜地钻进了冷饮店,好漂亮的五光十色的杯子和好甜的奶茶,又进入炸鸡店,广告上是外国人在叽里咕噜地说点什么,昝文溪吃着冷掉的薯条觉得还不如李娥做的炖土豆好吃,但李娥在专心致志地翻看着桌面的广告纸和窗户上的促销广告,她就一根根吃,看着玻璃窗外头,几个年轻的男女在冷风中竟然只穿那么少,统一露着又瘦又被冻红了的脚腕子,晃晃悠悠地欢笑着,彼此推搡着,说着话进了炸鸡店。
昝文溪好奇地望着他们,有一个男生注意到她的目光,恶狠狠地盯了回来。她缩回头看李娥,李娥把广告纸夹起来:“我们走吧。”
她总缩着一条胳膊,就是李娥也看出来她这歪斜不太对劲,走了一会儿,忽然搂住她,趁她不能动,立即敲打她的左臂,敲出一块硬硬的长条。人赃俱获,她伸出来那根钢管拎在手里。
“扔了。”李娥说。
她摇头:“要是遇到危险,它趁手呢,现在家里头没那么钢管。”
“扔——了。”李娥耷拉着脸。
她啊啊啊了几声表示抗拒,小跑着找到附近的垃圾桶,用钢管敲了它一下才依依不舍地扔掉。
好像垃圾桶做了错事,非得在这么近的地方碍眼。
她闷闷不乐,李娥捏捏她的脸说:“要是遇到危险,我们就跑。你怎么总设想大街上全是危险?这可是白天。”
“白天也一样。”没了钢管的制约,她胳膊环抱,歪在李娥身上。
李娥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叹息,搂住她,灰色融在黑色里,摇摇晃晃地走了半条街,昝文溪觉得有趣,说自己这样只用一半的力气走路,另外一半挂在李娥身上这个偷懒的步伐好像大鹅。她就边走边嘎嘎叫,李娥笑得很厉害:“我是什么?鹅翅膀吗?”
李娥抬起另一只胳膊扑腾扑腾,昝文溪也乐不可支,拽着她飞快地挪小碎步跑:“嘎嘎嘎嘎嘎~”
李娥配合着扑腾左胳膊:“呼呼呼呼呼~”
没跑出五十米就搂着大笑,左歪右歪地喘不上气。
好不容易气息匀定了,李娥忽然板起脸:“幼稚。”
昝文溪大惊:“你,你,你赖皮!”
李娥就绷不住笑,逗她的神情一晃而过。两团灰黑的影子扑在一块,你挤着我,我挤着你,好像两团麻雀在空地上扑棱翅膀,吐出一缕一缕的白。
昝文溪喜欢“约会”。
扫去愁苦和未来的不安,只剩下她和李娥做一些事,做什么事都好,就是这样玩也很好。
李娥很爱牵着她的左手,五指勾着四指,多出这一根手指就占了便宜,李娥总捏着她的手指在掌心滚动,咬着她的手在袖子里打架。外头看,两个袖筒合成一条u形的蛇缠着。
忽然,蛇的中间落了一点白,李娥抬手看:“开线了?”
又落了一点。
昝文溪从兜里伸出右手一托,一片很小很小的雪落在她掌心,立即融化了。
李娥也仰脸望了下,松开她的手,细心地摆弄她的衣领,把帽子捋着扣在她头上:“该回家了。”
昝文溪高兴地说:“我还怕死前看不到下雪呢,等回去堆雪人给你看看,往年我跟奶奶堆。”
“现在才十一月,雪那么薄,堆不起来的。”李娥说。
昝文溪想了想也是,李娥又说:“雪会化,你堆了,到时候没了。”
“你放冰柜里冻着嘛。”昝文溪推推她。
两个人依偎着往回走,步伐不紧不慢,这么轻的雪落在头顶,只是一串妆点傍晚的氛围灯,晃晃悠悠地折射着一点暗淡的光。
走到路灯下的一瞬间,路灯亮了。
昝文溪和李娥不约而同地抬头迎着光啊了一声,昝文溪说:“看,你把它踩亮了,它听见你了!”
李娥说:“是你踩的。”
昝文溪捏着嗓子:“是你是你!”
又闹了起来,两个人又用肩膀顶来顶去,一步路挪成三步,搓着被冻得发红的鼻尖大笑。
忽然,李娥不笑了,昝文溪歪歪头,去摸了下另一个路灯试图逗逗李娥。
她扭头去找路灯。
马路对面的大垃圾桶旁,一个老人拿着铁钩子在垃圾里翻找东西,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歪着脖子,静静地垂下一条粗绳,车里的易拉罐和纸片都落了雪,老人蹒跚着,不甘心地在垃圾里翻找,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第108章 雪夜01
昝秀贞先看见李娥, 任谁的眼神在路灯下的两个女人中挑选,眼睛都会先看向李娥,李娥在雪里美得触目惊心, 昝秀贞从来都很知道李娥的美对男人意味着什么,她不像这年头的男人们那样会在网上挑拣滤镜下的美人——从而让现实中的美人显得不那么美。她阅览过的男人女人那么多,李娥在美的领域里排行前三。
美人牵着她的傻子, 傻子呆呆地看看李娥, 看看她,好像在做选择, 又好像怕选择,咬着牙齿下定决心要过马路来,昝秀贞背过身子把手里的一块塑料桶咔咔地抖开, 倒空里面的泥土, 抛到车上,汗流浃背。
同性恋是个遥远的影子,同性恋意味着造孽,这该死的孽根祸胎, 同性恋的罪就不放过她, 她两腿之下流出来的孩子是个同性恋,流进河里死去,她坟地里捡回来的孩子是个同性恋, 她注定要失去昝文溪,就像失去丹丹一样,所有的同性恋都会随着河水流走。
昝秀贞推着车,不知道想和谁赌气, 她不看昝文溪也不看李娥,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从一个垃圾桶走到另一个垃圾桶,她从来不指望任何孩子为她养老送终,她捡来一个孩子,也捡起了另一份苦,她总是受苦,她的第二个老伴死的时候回光返照,对她说,秀贞,你受苦了。
他们都会走。
她听见昝文溪和李娥走在后面,她想着那两只手牵在一起的样子,她想起昝文溪明晃晃地说着同性恋的事情。李娥知道这一切,李娥贪恋着她的傻子,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眼波流转,离经叛道。傻子对李娥一心一意地好,揪不开,她知道昝文溪是个黏糊糊的孩子。
天还是黑的,天黑下去,别人就看不见她的表情。老天爷,你信吗,你信我昝秀贞是个最开明的老太太吗?你信我并不怕两个人女人搭伴过日子吗?昝秀贞心里喃喃地想着,她自己也不信了,这些逆着天伦的事情不会有好下场,丹丹的尸体泡胀,做母亲的捏着她的手不小心就会搓下一层肉泥,做母亲的害了她,十六岁的丹丹天真而懵懂,她宠爱着她的独生女,好哇,都好,你觉得高兴妈妈怎么都高兴,只是不要叫别人知道。
可到头来是别人逼死了丹丹,丹丹死后,昝秀贞背井离乡,逃荒一样奔波,躲避着人们的闲言碎语,而那个女人只稍微厚颜一下,就结了婚,腆着脸接受了别人的嘲笑声,剩下气性最大的丹丹大哭一场,你把我当什么呢,我们都这样了,你把我当什么呢?丹丹跳了下去。
她并不记恨那个女人,因为据说没出两年那个女人死于难产,世间一切都有因果,她相信这些,第一个老伴喜欢偷窃,死于偷窃途中被牛踩死,第二个老伴经常打她,后来死于别人的棍棒。她的丹丹什么都没有做错,唯有同性恋这一件没有好坏的事情有了坏结果,公道告诉她,同性恋是在造孽。
造孽的命运追着她,她注定要因为孩子无知无觉地作恶而失去孩子。
她简直说不出任何话,李娥有李娥自己的报应,李娥背叛了刘文华,所以刘文华打她,别人至今都羞辱李娥的品格,已经受过罚了,所以赵斌来找李娥是不对的,不要脸的,赵斌也会有上天的惩罚。此外,李娥不坏,李娥是有德巷里她可以依靠的年轻人,诚实而勤劳,她对李娥本人没有怨言。
追上她的是命运本身,她不好责怪任何人,她只责怪自己愚钝,反应太慢,一个十六,一个十七,她的孩子们活不到成年做主,就早早地离开了。年轻人的感情轰轰烈烈,她已经灭不了了。
地上渐渐盖了一层薄薄的雪,昝秀贞回过头看了看车辙,一抬头,昝文溪就抱住她,软趴趴地说:“奶奶,不是说不出来捡破烂了……我,我念不了那个学校,天这么冷,我……”
李娥在后头站着,朝着她卑微地低下头,过了阵才非常羞怯地抬起来,走近几步,把手搭在昝文溪的肩膀上。
昝秀贞不说话,她开始觉得腿疼了:“我不想跟你们说话,我要回家吃饭了。”
“奶奶。”
“我又不是你亲奶奶,你是坟地里头我捡的。”昝秀贞扭过头蹬着车,绝情地宣告着自己和同性恋没关系。她蹬车蹬得飞快,不像人们眼中的八十老太,她飞快地逃出那场雪景,仿佛她目睹同性恋的罪证是一场幻觉。
反而是李娥拽住了昝文溪,脚步声停了。昝文溪哭得很厉害,李娥说了声什么,然后她就听不见了,她耳朵不好用,年纪大了,她其实想听听李娥说什么,饱受流言所困的李娥要说点什么?
回去之后,她热了炕,如常吃饭,打开电视,没过一阵门打开了,李娥上门拜访。
她抬起头问:“昝文溪呢?”
“在我家呢。”李娥说,从怀里摸出个带体温的塑料包,摊开看,一叠叠钱码放得很整齐,仔细地用细纸条裹在一块儿,每个脏污的角都抹平了,钱如本人,体体面面。
“这是聘礼?”她当然看出这是自己给李娥的钱,又被李娥悄悄地添了一笔还回来,李娥有意,给她买保险,给她买药买东西,她都知道。
李娥从来都面皮薄,知道别人刻薄她,脸上有点不自在,低头看看鞋尖,抬起头说:“我给您养老吧。”
“用不着,我有手有脚,我是那种仗着年纪大就不要脸的人?”昝秀贞拔高声音朝李娥嚷,可她也有点动容,李娥是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这话比别的话中听,但也有限。她用不着这些,李娥许得再长久又怎么样呢,她还能活多久?
要是李娥紧接着说点什么,昝秀贞想自己说不定会退让一步好好说话,可李娥刚刚那好像就是全部的底线了,已经和盘托出,再也没别的了,脸色像一点碱没放蒸出来的老馒头,有一股死气沉沉的苍白,抬眼凝着看她:“您恨我吧,是我不好。小溪不懂事,别怪她。”
也没见要改。
看来主动权是在李娥手上,昝秀贞不抱希望,平静地问:“你这么漂亮,要什么样的男女没有?我们小溪那么傻一个,你怎么就要她?你能不能换一个?”
这话没多少劝诫的意思,多了点羞辱,好像在责怪同性恋的错误全都是因为李娥漂亮,过于显眼,换成一张平凡的脸就不会让昝文溪招来祸端。
李娥垂着头耷拉了一阵,昝秀贞说:“我不同意,你让她赶紧回家,要是今晚上不回来,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是我不要她过来,怕您心情不好。这都不是她的错,是我不好。”
“你走吧,钱你也拿走。”
李娥总说“是我不好”,可这些事,李娥也不改,李娥没有拿钱,起身往外。
昝文溪蹲在大门口等她,怀里逗着小狗淘淘,看见她出来,立即站起来问:“奶奶还生我气吗?”
李娥捏了捏她的脸:“进去吧。”
“奶奶说什么?”
“没有,”李娥把事实吞回去,“只问我是不是拿钱要把你聘走。”
她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昝文溪不疑有他:“奶奶是不是觉得我太便宜了?”
“倒没说。”
“可奶奶不高兴,都不认我了。”
“她生气,嫌你和我混在一起,我不好。”
“你好,”昝文溪把“好”字重重地咬下去,“我跟奶奶撒谎,我不好,奶奶才生气。”
“往后不要撒谎了。”李娥轻声说。
她其实想问问昝文溪,为什么总不和奶奶说死期的事情,要给奶奶一些徒劳的指望,为什么憋在心里,难道到时候死了给奶奶临头一击?可这些是昝文溪的决定,她把手放在傻子的头顶,揉了一下,两下,湿漉漉的雪渗进发缝间,她心有所动,扭头打开门,弯腰把淘淘推搡进门去:“嘘——”
淘淘不明所以地被关着挠了两下门,她重新站起来,昝文溪似乎正在纠结,仰起脸,她亲了下傻子的唇角。
即便是这昏天黑地的晚上,李娥也觉得这样过于大胆,四周空旷,黑暗中总藏着一两双眼睛。
昝文溪被她吓了一跳,又反应过来:“淘淘又不告状。”
李娥只是笑笑,她想,万一淘淘死后也会讲话,到时候就会告状说当初李娥前脚走,后脚就不要脸了,这多让人难为情。
“我进去了。”昝文溪扶着门把手打开一半,小狗探出头,李娥宽容地看着狗,想着自己隐瞒了刚刚的小秘密,朝淘淘微笑,淘淘不明所以地绕圈圈,李娥在昝文溪背后推了一把,自己把门关了起来。
这会儿才觉得冷,她抱起胳膊回家,灯还没关,她脱下外套挂起来,扭过头,镜子中映着一张枯槁的脸,她翻找了下尘封已久的一支口红,气味陈旧,她抿湿苍白的嘴唇,对着镜子描了描自己的唇形。
她翻找到一支眉笔,横在眉毛上比划了一下。
“我美吗?”她问。
她画了眉毛,抬了抬下巴:“我显眼吗?”
把口红和眉笔随意扔在炕上,她呼出一口气。
重新披上外衣走出去,拧开未锁的有德巷一号的大门。
第109章 雪夜02
李娥一出门, 竟迎见了出来倒泔水的王六女,狭路相逢,王六女竟然先打招呼说:“哟——李娥。”
“哟”字扔得特别高, 好像要抛给李娥似的,李娥平静地忽视她,继续往前。
王六女拎着桶晃悠:“这么晚了, 描眉画眼的, 去哪里呀?”
李娥仍然是没搭理她,王六女就不说话了, 阴沉沉地目送她。
王六女因为姜四眼而怨恨李娥,但冤有头债有主,有时候忽视掉姜四眼, 王六女和李娥仍然有着一些纯粹的仇恨, 李娥不知道那是为什么,王六女总在可以欺负李娥的时候挺身而出,踩上几脚,推波助澜, 却从来不会真正地牵头做什么事而成为最大的冤家。
此时李娥并不在乎这个一墙之隔的邻居, 诚如王六女所言,她描眉画眼的确存着一些歪心思,她不生气, 她也不恼火,她只是忽然从灰扑扑的镜子里把一个漂亮的李娥捞出来看看,就带着这个漂亮的人,杀去有德巷一号。说她爱昝文溪, 爱是多虚无缥缈的东西,她都不好意思提, 人们也不太懂爱是什么,她自己也不懂,她只是恬不知耻地放荡,决定去争一争,抢一抢,豁出她没脸没皮的脸皮看看,要是抢一次——能怎么样?
她抢的甚至也不是小傻子,她好像在抢她自个儿,争分夺秒地把自己一边走一边扔的那自尊往回捞一捞,她绝不再躺在家里失魂落魄地等着老天爷把一切都拿走。
拧开门把手,小狗淘淘迎接上来,她快走几步,还不忘低头摸摸狗的脑袋,心里安定了不少。
门里面正传来说话的声响,她脚步缓了下,听见昝文溪说:“奶奶,我活着总没有做过什么有用的事。”
李娥停步,贴着门不知道该不该推开。
昝老太太说了什么,声音很低,不得而知,昝文溪又说:“那就当我不懂吧,我也不懂什么情和爱的,也不懂结婚,我也没机会懂了,人就活这么几天,我……”
李娥屏住呼吸,仿佛听见了倒计时,可昝文溪还是轻轻一绕,没说起死期的事,只忽然笑了:“我什么也没做成,您要是让我呆在家里什么都不做,我也听您的,反正都这样了,我不会为了李娥伤透您的心。”
门后的声音听起来沉沉闷闷,老太太说话总是那么浑浊,李娥捏住门把,勇气一点点顺着脚后跟往外流。昝文溪站在天平中间,把剩下的光阴分配给奶奶和她,现在给她的够多了,要分到奶奶那头。
无可指摘。
松开门把,她转过身,昝文溪在里头又说:“奶奶,我本来就是该早点死了的人,您救了我,就是您把我的命都拿走,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我就坐在这儿,我再也不出门去了。”
奶奶说:“你跟我恼,你就跟我恼是不是?要死要活的,没完没了了是不是?天天死啊活啊的!”
昝文溪闷着头不吭声,奶奶说了一些李娥的不好,同性恋的不好,她当然知道,她从徐欢欢那里听见了李娥的流言,从所有人身上知道同性恋的龌龊,要是说话的是别人,她扭头就走,可说话的是奶奶,她怀着气,软绵绵地犟嘴,被动妥协,消极抵抗,坐在板凳上咯噔咯噔地晃荡,奶奶坐在炕上指着她鼻子骂,猫蜷缩在被子旁边,警惕地盯着她们两个。
奶奶说:“怎么不说话?我稀罕你天天坐在这里?我是要你好好想一想!”
昝文溪:“我想清楚了。”
她低头拖了拖凳子,声音低沉:“反正我就要死了,我该报的恩没有报了,到时候把您再气折寿了就不好了,您说怎么,我就怎么吧。”
昝文溪说话都是真心实意的,她对阴阳怪气这事不算擅长,但就这么有一说一,还是显得像赌气,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办法跟奶奶说自己早就死了这事儿,这叫什么事呢?奶奶还给她畅想未来呢,她已经是个没未来的人了,要是跟奶奶说,后面连日子也没办法过,奶奶这人一定会求医问药的,说不定还要跟王六女低头,剩下的时间只用来徒劳地延长寿命了。
这话一说出来,奶奶一直没放下的胳膊甩得更直了,指着她气得没说出话,门哗啦一下打开了,昝小鱼伺机往外窜了一步,又被李娥堵住了。
李娥陡然出现,脸上冻得发红,昝文溪惊愕地站起来,带倒了凳子。
李娥走过来二话不说,先挑旺了火炉。奶奶一声未吭,看着李娥进来的动作,收起胳膊,把手压在大腿下取暖,垂着眼不看任何人。
就是听了昝文溪的混账话,李娥也没见生气,只扭头责怪说:“怎么不跟奶奶说你那件事?”
昝文溪嗫嚅着,从鼻子里长长出一口气。
奶奶掀起眼皮看看是“哪件事”,发觉昝文溪把嘴巴闭得很紧,斜眼看看李娥:“来下聘了?”
有时候跟昝文溪说话很憋气,就是傻子的心思憨直,好的时候也是好,不好的时候也一点儿也不会遮掩,也不懂阴阳怪气,也不懂弯弯绕绕,有秘密就憋着,有心事就写在脸上,每句话都劈头盖脸大开大合,力道很足,她年纪大了,招架不住。
跟李娥说话就省心省力,李娥很少反抗,但你知道她听得懂,她明白隐藏的这些意思。
李娥描了眉,涂了口红,显出气色很足的样子,却暴露了李娥本身气血不足身体虚弱,可李娥干活又蛮干硬干,不知道哪天就会病倒在地上,这会儿屋子里暖和了,脸却发白,硬撑着个笑,细声细气的:“我没别的什么,您要多少,我凑一凑。”
李娥很少有这样不要脸的时候。
奶奶回敬她:“八抬大轿有没有?”
“有个电动车。”
奶奶不说话了,李娥真是不要脸到极致了,登门来讨她的傻子,傻子低头扶起板凳,在中间不吭声,不偏左右地公正。
“你是女的。”奶奶撕破李娥勉强撑起来的厚脸皮,慢腾腾地挪在地上,这对话也没办法继续,她不打算跟李娥好好谈谈,谈什么谈?是女的就不行,她不开明!
“我给您养老。”李娥又说了这话。
昝秀贞真是不懂,这养老难道是个多大的筹码,值得李娥三番四次地强调?她老得非得别人照顾才行?还是说李娥就盼着她生一场大病,好显出李娥的重要性?
可这话叫昝文溪激动得嗓子都拔高了:“你……奶奶——”
转过头来哀求她了:“奶奶,我爱她。”
昝秀贞刚要生气,可她意识到“养老”好像是个非常关键的词,李娥就不提了,连昝文溪听见这话也面色大变,甚至露出高兴的表情,怎么?难道李娥是个刻薄人,跟昝文溪在一块儿本来是要抛掉她这个老太婆的?
想想也觉得不符合常理,“养老”到底意味着什么?是,这是个承诺,为了这个承诺,昝文溪简直没脸没皮到了极致,张口就是爱来爱去的——算了,昝文溪懂得什么是爱?天天抱住她亲来亲去,奶奶我爱你,简直是……
“我用得着你养老?”
“是用不着。”李娥抿住嘴唇,半晌,才吐出个有点释然的笑,好像李娥之前都没这么张扬地笑过,在嘲笑什么,昝秀贞盯着她的表情,看李娥说出这句真心话后还说什么。
反而是昝文溪跳起来,软趴趴地哀求:“用得着,用得着。”
用得着什么?
昝秀贞越来越不懂了,她细细地琢磨,昝文溪已经来拽她了,奇怪,李娥不给她养老,昝文溪该去拽李娥才对,为什么来拽她?好像养老这事儿的决定权在自己身上似的!
“拉我干什么,你松开,你让她出去,我用不着——”
“奶奶,我就要死了。”
“你犯得着又要死要活的吗!”昝秀贞终于彻底恼火了,她抄起扫帚就要教训她张口要死要活的傻子,生死是什么,她知道什么,死是多大的恐怖,而这么年轻的死又是怎么一种惩罚,傻子怎么能明白其中的含义!
是李娥挨了这一下,神情凄惶地应和着:“她没有多少日子了,别打她,您恨我吧!”
昝文溪推开李娥:“是我不好。”
回过头:“是我不好,奶奶,我有一个秘密,您就信我吧,我是从鬼门关回来的。您答应我,听了以后,不要想办法让我再多活几天,日子这么短。”
李娥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竟然靠着炕沿释然地笑,昝文溪拍拍脸颊鼓劲儿,李娥的笑已经转为了哭,沉默地流着两行眼泪,又笑着擦掉:“到头来还是得说这些。”
昝文溪说:“我觉得,要是奶奶听了,说不定更不要你给她养老了……可……”
“我有我的想法。”李娥说。
这两个人倒是内讧起来了,昝文溪说:“能为了我,再——”
“我都坐在这儿了!你讲你的。”
在昝秀贞耐心耗尽之前,她的傻子终于开口,挑拣着那几个少数认识的词语,拼凑给她一个,人死而复生,跨越时间的故事。
第110章 雪夜03
夜晚寂静, 一个故事围着火炉流淌,炕上的老人听着,炕沿旁趴着的女人想着其他的事, 讲故事的人把板凳从左边拖到右边,再拖回左边,讲得断断续续。
讲到半夜, 终于停了, 前因后果说完,奶奶半天没说什么话, 只说:“新闻联播放完了是不是?看看天气预报哇。”
就拧开电视看,看了一阵电视剧,奶奶说:“天气预报也放完了, 天不早了, 李娥,你回家去吧。”
李娥欠起身子欲言又止,奶奶虚按着手,拿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高了, 转头跟昝文溪说把被褥摊开准备睡觉。
昝文溪不懂奶奶藏着什么话, 轻轻地问了句:“奶奶,我说这些话,是想告诉您, 我——”
“哎呀,睡哇。”奶奶摆着手说,然后就钻进被子里,听着电视的声响闭着眼。
昝文溪调低声音, 奶奶又不让,她只好调回去, 看看李娥,李娥用指腹揩着嘴唇,看着指肚上的一抹红,吃吃地笑了,歪着头看看奶奶再看看昝文溪,冲她招招手。
她鬼迷了心地晃悠出去,李娥在院子里用脚尖逗狗,撑着墙保持平衡,那只悬在空中的脚转来转去,淘淘跟着脚尖跑来跑去,探出两只前爪抱她。冷冰冰的夜空零星地落着点白惨惨的雪,灰尘似的在空中撒着,遮不住李娥呼出来的白汽。
昝文溪揉了揉冻得发红的鼻尖,侧身站着望雪,四根手指若有若无地勾着李娥的袖子,好几次之后,李娥抬起胳膊放开怀抱,把她搂住,她顺势钻进李娥的棉衣里,李娥发出一声笑,把两片衣裳裹紧她。
傻子心里头忽然生出一个愿望,不知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的原则,直接说出来:“要是我能多活几年,你的店就开起来了,等大雪天人们都不来,咱们两个就在店门口坐着,再生一个炉子,上面煮火锅,下面烤红薯,过路的人问:‘这是什么饭,怎么卖?’我就说:‘这是自己家吃的,不卖。’叫他们羡慕羡慕。”
这个愿望过于具体,说出来,李娥就感觉到一阵热,好像面前已经支起火炉。
李娥想反驳,扫兴一句“可你没有几年了”,但话在喉头,也吞了回去,也顺着往下想:“火锅里面要煮点肉丸子。”
“我不会做肉丸子。”
“我会,我混点芥菜,我做芥菜肉丸,再放半根酸菜。”
“我想吃面条。”
“方便面,还是火锅面?”
“手擀面。”
“炉子也能烤叫花鸡。”
“叫花鸡是什么?”
“就是用荷叶包着整只鸡,外面再裹泥,然后放进火里烧。”
昝文溪想象不出整只鸡怎么吃,脑海中想起熟食店里的熏鸡卤鸡,幻想了下大概的气味,朝李娥吃吃地笑:“我这么馋,一口吃半只。”
“吃两只都可以。”
“那就吃不下了。”
“你饿吗?我煮碗酸汤面给你。”李娥以为昝文溪饿了,说着就要往外,昝文溪搂住她:“不饿,站会儿。”
又过了一会儿,李娥说:“我也挺怕的。”
“什么?”
“怕你其实喜欢男人,叫我带坏了。”
“我不认识什么男人。”
“问题就在这里,你都没有见过那些男的,就走弯路了。”
昝文溪有点反驳不来,思考片刻:“那要是我见了男的,也不喜欢,那才是走弯路了,还不如一开始就跟你好。”
这会儿她逻辑清楚,李娥没硬跟她抬杠,绕了句话说:“要是你跟我好,我就跟你好,我们这感情,也挺幼稚的,是不是?”
“过日子不是这样?要是你对我不好,我对你不好,我们就不过在一起了。”昝文溪把什么跌宕起伏,爱恨情仇,拉拉扯扯全都一笔否了,她是傻子,她不懂那些。
傻子总有她自己的逻辑,李娥问:“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要跟我过日子的?”
“说不来。”
“你仔细想想。”
“你别生气。是那会儿赵斌还半夜来找你,我就半夜生气。”
“你看我是什么?”
“我心里头乱想你,后来我就生气了,不是生你的气,是气我自己乱想。后来我就想通了,你做什么事,都不妨碍我的事。”昝文溪稀里糊涂地找了个时间节点来形容自己对李娥的感情,她也说不上来,她还是情绪挺稳定的,除了那天晚上大发脾气之外。
后面,后面又有些很重要的时刻,比如李娥被偷拍欺负,或者是在水库旁边李娥喊她的魂儿,一件件一桩桩都很要紧,但她看见李娥,总想的是暖融融的家,李娥做的那些吃的,帮着李娥卖盒饭做糖葫芦卖粽子的日子,说出来真不好意思,难道要跟李娥说,自己是个馋鬼,总在李娥这里吃饱,所以就惦记人家?
李娥半晌没说话,昝文溪就反问:“你呢?你总说我是傻子不懂,可你不是傻子,你起先还说我是小孩。”
昝文溪打心眼里并没想过李娥对她的好是什么性质,无论是从前给她梳头发买头绳的模糊记忆,还是后来裹着她在被子里接吻的亲亲热热,都像是换了件衣裳一样自然,没有必要非得分个前后左右的。
她只知道要是最开始李娥摸她,她肯定觉得李娥是个怪女人而跳着离开,要是现在李娥只给她头绳就把她客客气气送走,她肯定觉得李娥薄情,就这么个顺其自然的事情,要是深究起来可太复杂了,她也想听听李娥怎么说。
她自己也回味了一下这两个多月的日子,期待地望着李娥。
李娥说:“说不好。”
“你仔细想想。”昝文溪现学现卖。
李娥轻轻笑,原来人家涂口红就是为了笑这么一下的,笑是风情万种的,李娥漂亮得和电视里的人一样,昝文溪明白了,对李娥说:“我是鬼迷心窍。”
“嗯?”
“见色起意。”
昝文溪一脸用了两个成语,看李娥没有纠正她的意思,立即得意起来:“你呢,你呢?我不好看,也没文化,也不有钱,还是个傻丫头片子,你爱我什么,你爱我什么?”
她追问了两句,迫不及待地想听李娥夸她。可冷不丁的这么一问,李娥也有话不会说了,抿起嘴唇忍着笑,往天空中看了好一阵,然后说:“知道这些做什么?爱不爱的,总挂在嘴边,就说得越来越便宜了,省着点说。”
昝文溪就知道了:“因为我爱你,所以你就喜欢我。”
“不是,”李娥纠正她,“那狗也爱我,我也爱狗,你和狗的区别是什么?”
昝文溪说不上来,其中的类比关系更弄不明白:“我不是狗。”
“那你说你是什么?”
她思来想去,在自己身上找了很多个标签,懊丧地得出结论:“我是傻子。”
可她现在自觉稍微聪明了点,可太多人世间的道理不懂,她想,或许李娥就喜欢她是个傻子,什么也不懂,不懂流言蜚语,不懂世故人情,不懂伦理道德,看起来很轻很轻,而李娥背着很重很重的东西。
她没有再问了,李娥也不说,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屋子里电视剧播完了,开始播放老年高钙片广告,昝文溪拎起铁钩子,挂好外面的棉窗帘,用板砖压好,遮住了屋子里的光。
李娥说:“进去把电视关上吧。”
昝文溪嗯了声,却扭头抱住李娥,李娥瓮声瓮气地笑着:“怎么了,我不走。”
“要是我不跟姜一清他们玩,不听他的,不去铁路压钉子,就没有这些事了。”
要是她不死,虽然混混沌沌,可奶奶不会失去她,她也能跟李娥在一块儿。可如果不死,她还是个被撺掇着会去跟着欺负李娥的傻子,伤害李娥的人又多一个。
她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只侥幸地幻想着。
“要是奶奶再也不叫你跟我见面,也不要顶撞她,不见就不见,到12月那天再见,我总要送送你。”李娥用手心擦擦她的脸,给她出主意。
昝文溪摇摇头:“我想你。”
“我还没走。”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因为知道奶奶会寿终正寝,没有受痛苦地去了,我心里头就很少挂念奶奶,就是没人照顾她,我也没有特别特别担心。可是我总是很想你,我不知道你怎么办,我怕你过得不好。”
李娥没吭声,昝文溪说:“我也想,要是你活得太苦了,活着跟死了都听你的,别被我捆住了。奶奶有人照顾,你别看淘淘这样,其实老得很,不知道哪天也就去了,昝小鱼也很机灵,都不用你操心。我只是很自私,我想你为了我,能多坚持几年,说不定你的福气在后头,能过得好。”
“活着才要勇气。”李娥说。
“要是你太累了,活不下去,还是想要死,一定不要去杀人,背了杀孽就不能投胎了,”昝文溪只有这一个最后的要求了,“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本来可以投胎做一只猫,后来看见你,我就放弃了。要是这辈子你不幸福,下辈子幸福,好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李娥笑得很厉害,嘴唇仍然抿着,眼泪却在寒风中扑簌簌地往下落。
“别哭,这是我选的,我这辈子不好,总是糊里糊涂的,能重活一次,虽然什么事也做不好,但是我……”昝文溪给李娥擦眼泪,李娥说:“这辈子我也幸福了。”
“因为我?”昝文溪眼睛发亮,李娥点点头:“就是有点短。”
“我总算做了一件有用的事,”昝文溪抱紧面前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流泪的女人,“我想让你高兴,幸福,想让你一直高兴,我什么事都愿意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