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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娥 牛尔尔 21293 字 4个月前

第111章 常觉亏欠

奶奶已经睡下了, 电视徒然地播送着广告。关了电视,家里冷清。猫钻去炕头,在奶奶的枕边, 蜷缩成一团毛茸茸的圆饼。两套被褥摊开,她掀开被子一角摸着里,手心手背都温热了。

她急忙转头出门, 李娥还在外头冻着。

可出去看, 李娥已经不在了,小狗淘淘也回了窝, 她凑近墙壁踩着狗窝探头看,李娥的灯亮着,原来是回去了。

有时候幸福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却又因为要失去而显得格外珍贵, 她在寒风中捉着幸福体会,慢慢咂摸着其中的味道。晃晃悠悠地往回走。如果别人知道自个儿的死期,会如何度过?没有参考答案,她就这么茫茫然地一会儿难过, 一会儿纠结, 一会儿欢喜,心里酝酿着杂烩汤一般复杂的情绪,捧着一颗惴惴的心钻进了被子里。

她好想李娥, 明明几分钟前才见了面,拥抱了,说了贴心的话,分享了幸福, 可为什么心里那么空落落的,甚至都觉得有些孤单, 她真奇怪,她闷着被子翻来覆去,抓心挠肺地捂着耳朵,好像捂住耳朵根,全身就不痒了,痒是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她甚至想要像奶奶似的在膝盖上裹塑料袋来保暖,以免不知道哪里来的寒风往心里钻。

到底还是睡不着,那么多事情,为什么大家就这么睡下了,好像天大的事砸下来,结果无非就是吃饭和睡觉,在这之外呢?谁给她止痒,谁给她解渴?她吞咽着唾沫辗转难眠,也不知道过去多久,擦擦额头的汗,蹑手蹑脚地起来披了外衣,匆匆往外跑,李娥的灯透过墙缝,她心里一喜。

李娥给她开门,她敲门声很低,可李娥就是能听见,昝文溪想,李娥也没睡,李娥在做什么,也没洗脸,那唇色仍然殷红,她迫不及待地抱住李娥,好像抓住了“幸福”,眉开眼笑,李娥搂着她,一手去挂锁,另一手勾着她的后背。

她小声说:“亲我。”

话音还没落,她先不要脸地去亲李娥,沾一点红在唇角,口红的香气很陌生,她本能地嗅了嗅,咔哒一声,锁终于挂好了,棉服险些被风吹走,被李娥笼住了。

就在这大门里头贴着门,避着一点风,李娥偏过脑袋:“快进家!”

李娥拉着她的衣裳,趁此也裹着她往前拖,她推推搡搡的,好像一步也等不及,和李娥分开半寸都觉得难捱,脚步乱得厉害。刚进家门,被灯光晃了下眼,眼前就黑了下,她闭着眼,怕李娥听不见,提醒说:“李娥,亲——”

她的请求还没说完就得到回应了,嘴角一塌糊涂,她还咬了李娥一口,唇齿说不出的话都紧挨着传递过去,原来李娥跟她是一样的,李娥也想她,她的外套成了垫子,被两个人的身体压在墙上研磨,她好喜欢被李娥弄,温柔又有劲儿,像是李娥的一块面团,疙疙瘩瘩的一块面被李娥的手摆弄,就光滑柔软,她是一团刚和起来的面,要李娥的手来调和。昝文溪害羞极了,可她很想很想,她想李娥的心情就像火烧一样,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冷不冷……你……别感冒嗯……”她想起李娥在外头冻了那么久,李娥和她可不同,她还算健康,李娥身上本来就有旧病,李娥歪着脑袋笑她,咬着她的耳朵慢慢卸了劲儿:“冷。”

说是冷,但也没动地方,昝文溪也软得站不住,搂紧了李娥,过了好一阵说:“我去添块炭。”

“不用你去,”李娥靠着她,又问她,“奶奶说什么没?”

“她睡着了。”

“那你跑来和我偷情?”

昝文溪听见“偷情”,还联想不到自己的行为,心里想李娥又说怪话,哼哼唧唧地说:“我想你了。”

“就跑来?”

“想跟你弄这个,也不只是弄……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特别想跟你一起,”昝文溪还以为这是个一问一答,说完了又害羞,看看李娥的嘴唇,推着人家,“嘴巴花了,我去添炭,你摊开被子睡吧,屋子里冷。”

她钻出来,外套落在地上,她匆匆捡起来,从这片地方扔到另一片地上。进家匆匆添了两块煤,李娥有好好生炉子,没在家里坐冷炕,灶里的火还烧着,锅里有热水,正袅袅冒着热气。

放心地转回,炕上早就摊开了一张褥子,李娥又拿了个枕头撇下,拍拍,她就乖乖钻上去。

幸福之上还有更多的幸福,幸福是头顶晃荡的天花板,是软腻融化的肉身,她想幸福这东西会上瘾,有了一点就会想要更多,没有止境,有过幸福的人就会知道不幸福是什么滋味,死过的人才知道活着是件什么事。

昝文溪怕把“爱”字说贱了,就不停地说“我想你”,幸福是和她爱的人依偎着,做什么都愿意。是的,她现在明白“爱”是什么了,她说了几百次的爱,爱就是幸福,她爱李娥,还没分别就想念,好像要把死后不能再相见的想都透支了,李娥不嫌弃她嘴巴笨拙,脑子不好用,李娥也爱她,她能重生一次和李娥相爱,她真幸福。

她想通了,在这有限的日子里,能够做的事情那么有限,生或死都掌握在李娥自己的手里,她不再强求。她只要抠抠搜搜地珍惜每一分钟就好了。

她半夜跑去李娥家,夜深时再回家,忙忙碌碌。

灯还关着,奶奶也睡着,发出微弱的鼾声,她锁好门,心满意足地钻进被子里。

凌晨四点,她听见了动静,睁开眼,但身体实在困了,一切声音都模模糊糊。她听见奶奶起床的声响,奶奶摸了她的脸,猫换了个位置,趴到她被子里蜷缩,她迷迷糊糊地问:“奶奶,去哪里?”

奶奶没有回答她。

冬日的凌晨四点还压着点沉重的黑,颇具分量地在头顶笼罩。风呼啦呼啦地往衣服里钻,轰轰隆隆作响。

昝秀贞骑着三轮车在大街上游走,街上路灯轻轻托出一条路的暗淡的光。

走,向乱葬岗去,向那捡到昝文溪的荒地里去。狗娃给她托梦说已经去投胎了,她还能遇得到吗?要是遇不到它,或许哪里又有什么别的鬼魂能遇到?她早就是半条命进了地府的人了,侥幸因为她的小溪又活了这么多年,这会儿阎王爷怎么不来收她?叫她问问清楚,叫她换一换命。

她总也照顾不好昝文溪,昝文溪先天只是外在残疾,智商都是正常,是后来发烧没及时医治才成了那样。是她以为让昝文溪跟小孩一起玩耍,就不会有那些恶心的大人对昝文溪做龌龊事,但还是害死了她——人都死了一回,怪不得种种怪象,面容改变,个子长高,忽然变得聪明,她早该意识到,只是年纪越大越心存侥幸,她以为命运终于眷顾了她一次,让她眼见得小溪变得越来越好。

三轮车在寒风中真难蹬啊,顶着风,只要稍微一松劲儿,三轮车就会被风吹得往后退。昝秀贞的老寒腿吃不住这样的寒风,被风擂一巴掌,就酸软异常,车子不停地往后。

她索性扔下三轮车,裹紧了头巾,奇怪,走路反而没有那么强的阻碍。她顶着风走到那条路上,可这条路走来走去,都只是普通的水泥路,并不通向地府,老太太找死都无门,在坟地里徘徊了好一阵,喊着狗娃——

但狗娃已经不再回应她了,投胎了,狗娃尽心尽力等了她那么久,是该投胎了。

她还能指望谁呢?这四面八方所有认识的人里,和这些鬼魂阴司有所交集的,只有王六女了。

可王六女的孙子,间接地造成了昝文溪的死。她没办法低下头,她也不相信王六女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办法,与其指望王六女帮忙,不如提前警惕王六女不会暗中做些什么吧,想想看那一家人有多不好,狗娃活着的时候谁都不咬,光抓着她们家的人吠叫,想想李娥家那只很久没咬的狼狗,不也被王六女视为眼中钉,天天喊着要毒死吗?

她怎么办?

阎王爷,老天爷,这么多爷,哪个能帮帮她?哪个看在她昝秀贞从没害过人的份上开开恩?

还有那孟婆,孟婆你收了狗娃的贿赂,能不能来收走我的鬼魂,叫我做什么也行?给个贿赂的机会,投胎,或者活久一点,总有点办法吧?就是得了绝症的人,也不能今天确诊,明天就进棺材吧?

求神无门,求鬼无望,她回了家,昝文溪已经把炕烧起来,做了早饭等她。

蒸面饼,撒了花椒抹了葱花,还有稀饭和咸菜。这是李娥的习惯,蒸面饼也是跟李娥学的。

昝秀贞去掉脑子里关于李娥的念头,脑海一亮,忽然寄希望于现代医学。

她怕见医生,怯怯的,唯唯诺诺的,那些陌生的仪器,面孔,价格,她都害怕。

这会儿也没办法了,她命令说:“赶紧穿衣服,走,去医院检查检查,我不信人说死,就嘎嘣死了,身体总有个反应吧,我们去检查检查,你身上有什么病灶。”

昝文溪拿了个塑料袋打包起半张饼踹在怀里,跟奶奶去了医院。

体检套餐两千元全套,并且需要空腹,而且最早只能约下个星期。

下个星期,那就晚了,这和刚确诊就入土有什么区别?

昝秀贞眼前一黑,扶着椅子猫着腰坐,半晌没站起来。

她的小溪竟然还笑得出来,从怀里把面饼拿出,居然还是温热的:“奶奶,吃饼。”

好傻的一个姑娘。

昝秀贞说:“你怎么这么傻!你跟姜一清去铁路,有什么好处!那两个混球,那两个混球!啊,你跟谁玩不好!”

昝文溪端着保温杯去接热水回来:“吃东西,奶奶,这不是很好吗,有人走在路上,忽然就出车祸死了,家里人不是更难过吗?我还知道我什么时候死,那就说明我这几天肯定不死,那我们吃点好的,快快乐乐的,多好呀!”

昝秀贞拗不过这个弯,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李娥说给我养老,是什么意思?你早就托付给人家了?你把人家当什么,就是结了婚,要是你死了,人家想走就走。你的事,你早早谋划着,憋到这时候才说,你看看!什么都解决不了了!”

她气得眼晕,昝文溪憋着天大的秘密,险些憋到尽头。

“我想让您多快乐几天,不想跟您过的日子里,还天天难过我要死的事情……我不说,就是怕您这样,要是把日子都用来看医生,那还做什么正经事呢?”

“你能有什么正经事?天天去人家李——”

昝秀贞把话咽回去了。

“我陪您看电视,我给您做饭,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好吃,我就不做。我去买菜,我喂狗。您一直担心我嫁不出去,没有人照顾我,现在也不用担心啦!”

昝文溪高高兴兴地跟她说些不正经的俏皮话,把知道死期说得像占了天大的便宜似的。

明明白白地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死,我也不要棺材,就把我烧了,在树底下埋着,到时候虽然我不能投胎,但是您看见树上结杏子,就知道有我的功劳,知道我过得好。”昝文溪越说越起劲,还安排起了死后的事情。

昝秀贞看着医院上的各种挂画,怨恨着医院,怨恨着老天爷,怨恨着自己,不想说话。

“李娥说,我死的时候,她想来送送我,那天别赶她走,好不好?”昝文溪靠在她腿上,像猫似的撒娇,蹭来蹭去,“我就死在家里,我哪里也不去,叫她来嘛。”

昝秀贞在心里挑剔了很长时间,闭了闭眼:“李娥不坏。”

“李娥好。”

“只是不坏。”

“好”和“不坏”之间差距那么大。

“不坏”是她在可惜,李娥为过去的事情承担了的代价已经很重了,再做同性恋这种错事,命运还要给李娥什么代价?李娥不算好,李娥出轨的事情是确凿无疑的。

可李娥不坏。

她的小溪好,但命运很坏——但已经是这样的命运了,那她就允许小溪做点坏事。

也轮不着她允不允许,她总是亏欠,丹丹,狗娃,小溪,万事都是遗憾。

第112章 各有心思

“猜我看见了什么?”姜四眼对着妻子咕哝, 说完了,才想起自己在墙上打孔这事儿过于见不得光,脸白了又白, 翻了个身,还好王六女没听见,反而是姜一清这混球感兴趣地问:“跟墙洞看见的?看见的什么?”

“睡你的觉去!”姜四眼踹过去一脚, 踹错了角度, 踹到了姜二楚,把姜二楚踢醒了:“踹我干什么!干什么!”

王六女被小女孩不依不饶的叫喊惊醒了, 起身掀开被子:“叫,再叫我给你妈打电话,叫个球!”

打扰到她睡觉, 谁也别想安生, 她起来把姜四眼的被子也掀起来:“叫个够!”

姜一清嘻嘻笑着,很知道怎么煽风点火:“爷爷说他跟墙洞看见个东西。”

姜四眼挣扎着扯被子:“混你妈的球,老子没说!老子就说看见个东西。”

“好好看,你就好好看吧你, 四个眼睛好好看, 看死你算球!”王六女恶狠狠地拍着姜四眼的枕头,姜四眼咕哝着下地去倒了杯水。

消停了会儿,姜一清说:“爷爷挡得可严实了, 但我看见了。”

姜二楚说:“什么?”

姜一清不说话,只朝着他奶奶嘻嘻笑。

“睡哇。”王六女给孙子盖好被子,款款等着那杯水进了肚,横过来躺下。

姜四眼脱鞋上炕, 王六女忽然从鼻孔里发出一声笑:“看李娥?那个小窟窿哪够看,去人家家看去呀!”

姜四眼知道自己的秘密早就不算秘密了, 装作睡着了,哼哼地发出鼾声,王六女骂了句他妈的。

能看见什么?第二天清早,把双胞胎送进学校,王六女还是问起来了。

自从那条恶狗消失了,家里头消停了不少,但稀奇的是,厉鬼们却越发不去李娥家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李娥去别处请了高人,但不应该啊!狗死了,倒是便宜了她这个畜生丈夫,天天流着口水看年轻寡妇,透着墙洞干些腌臜事,恶心得让她不想多看。

“什么也没看见。”姜四眼窝窝囊囊的,敢做不敢认。

王六女冷笑:“看见李娥院子里头光屁股了?”

“那倒没有。”

“你这语气还挺可惜,恨自个儿没长六个眼,好好看仔细?”

“叫你说的,我就是看看,我真干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干!”姜四眼叫屈,立即把自己看见的事情说出来,“我晚上看见昝傻子跟李娥亲嘴了!”

王六女斜了斜眼,嗤笑了一声:“哪年的老黄历了,让你看见了?”

“咋,你也见过?”

“没见过,我也知道这些事。我什么都知道,你还不晓得老娘的厉害。”

迎头撞见了去上班的徐欢欢,王六女知道徐欢欢看不上这巷子的人,但回回就要寒暄添堵,凑一凑人家的冷屁股:“徐老师,我今天还看见周主任呢,咋不送你上班呢?”

徐欢欢微笑:“我呀,我没见到他,怎么了,他不知道在哪里服务别人呢,我这个群众就自力更生了。”

徐欢欢也是豁出去了,知道王六女把周同凯出轨的事情拿出来说,她自己先拿出来,她不在乎,她不在乎男人怎么样,哪怕自己在乎,也不能叫外人看出来。她徐欢欢没了男人还不能活了?尤其在王六女跟前输了就是奇耻大辱。

王六女噢了一声说:“到底是文化人,说出来的咱们听不懂。哎呀,上班忙,忙去吧,我回家做饭去了。”

徐欢欢微微笑着,立在原地。

王六女猛地想起什么,忽然扭过头跟徐欢欢说:“哎,有个事情我忘了跟你说了,这几天昝家的小傻子还去你家不?哎呀,你知不知道她呀,跟李娥——”

“哎呀,不知道,”徐欢欢一摆手,心里暗恨,“好长时间不来了,我也没那个时间教人家,说起来我听说你们家一清二楚的那个学习又退步了……尤其是一清,又考了倒数,哎呀……”

她是哪里听说的,王六女无从得知,老师是一个手眼通天的物种,老师说的话是金科玉律,老师犯的错是全老师共同承担,老师在人类灵魂的工程上集体按了手印,同一个学校,不同的学校,只要是“老师”说起学习,没文化的王六女就得闭嘴,姜四眼咕咕哝哝的,王六女想要争辩什么,徐欢欢已经扭头走了。

徐欢欢下班时看见昝老太太骑着三轮,载着傻子回家,两个人不知道去了哪里,车斗里放着几根玉米,一些土豆,车把上挂着排骨。老太太皴皱的脸上毫无波澜,昝文溪眉眼带笑,看见她,还打招呼说:“徐老师,来我家吃排骨呀。”

老太太知道昝文溪跟李娥的事情么?昝老太太捡破烂,除了院子里有味道之外,是个人缘很好的平和的老人,经常去看别人打麻将,偶尔上手替一替别人也不会输赢太多,因为捡废品总能捡到一些还能用的东西,别人家里有些需要的小东西,总能在人家这里找到。昝老太太拥有的尊敬比人类对老人普遍的尊敬多出小指头那么点。

徐欢欢说:“好。”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她登门进去,果然看见了李娥,李娥正在轻手轻脚地在面团上抹油捏花卷,昝文溪在地上烧火,锅里沸着肉香,老太太洗了洗手,正蹒跚着往桌子上放凉菜和空碗,跟李娥说:“捏大点,你的太秀气了,不吃小花卷,吃大花卷。”

李娥手上一停,搁在笼屉上,另捏了个还是那么小:“呀……习惯了。”

徐欢欢进门,李娥抬头瞥了一眼,老太太倒是热情,指了指桌子:“饭马上就好,上炕坐。”又对李娥挑挑拣拣的,“你剂子切大点,你这小的,一口一个,人家吃不饱。”

只听说家里头媳妇手笨,做出来包子饺子大如斗不好看,没听说过嫌弃人家做得秀气的——说起来怎么还嫌弃上了。

徐欢欢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如果说非得沦为聊八卦的市侩小民的话,她宁可看看李娥的八卦也不愿意跟王六女嚼舌头。她被李娥几次三番地顶回来,竟然还想来看看怎么回事,看看李娥是不是真无耻到跟未成年搞在一起了,前半辈子爱男的,知道自己在男人里头名声臭完了,就来祸害女的。

她说这多不好意思,说着就要上手帮忙,洗了洗手,可李娥也不知道是有意把她挤出去,还是手脚太过麻利,一转眼就收拾妥当,盖了锅盖,案板擦干净放了下去,昝文溪好像和她配合了几百次似的,站起来拿了抹布把炕上散落的零星的面粉擦去。

徐欢欢笑着说:“我回来看见你们拎着排骨,专门来看看做好了没,没想到这么快,我家里头买了熏鸡,一会儿我给拿过来。”

李娥又抬头看了一眼,不悲不喜,也没生气。

她特意去赵斌那里买的熏鸡,赵斌或许不认识她,但大家都认识塑料袋上的赵斌两个字,昝老太太倒是没说什么,接过来说:“快上炕坐吧。”

背对着李娥,老人端来个深口盘,隔着塑料袋把熏鸡撕开,然后把肉倒出来。

徐欢欢提醒:“哎呀,就用塑料袋套着就行……”

“洗个盘子,不费劲。”老太太说,把塑料袋揉成一团攥在手心,扶着炕沿猫腰,扔进了火里。

这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护着李娥?

徐欢欢端详着所有人的表情,昝文溪留意着竖起耳朵,李娥倒是没事人似的擦着灶台洗抹布,昝文溪提着暖水壶冲开满壶碎茶叶,倒出四杯淡青的茶水,抬头看看她,朝她热情地笑着:“徐老师,今天的排骨做了好些,你多吃点。”昝老太太指挥着李娥:“一会儿给狗多饮点温水。”

李娥低眉笑着,也不知道听见这声嘱咐没,拧着抹布晾在一边,老太太已经放心地盘腿上炕了,屋子里蒸汽升腾,等着花卷和排骨一道出锅,李娥收拾了一下,倒了一不锈钢盆热水晾着,屈身上炕,坐在炕尾,老太太从徐欢欢背后扔了个垫子过去:“坐着。”

李娥抬抬腿把垫子抽回去坐着,昝文溪把地面扫干净,洗洗手。

“好了,可以了。”李娥抬抬下巴,昝文溪在地上脚步一错掀开锅盖,把花卷都夹在盆里,把一锅肉捞出来,排骨,土豆,玉米,虎皮蛋,油汪汪地挂着汁。

桌上有花卷,熏鸡,和凉菜。凉菜是土豆丝,豆芽,豆腐皮,洋葱丝,香菜蒜末凉拌,花卷没有巴掌大,褶皱均匀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秀气,排骨软烂,在柴火大灶的炖煮里荤香四溢。

徐欢欢打量着李娥,李娥垂着头不太说话,昝文溪看着李娥,昝老太太好像有点回避看李娥,但时不时会说两句,好的坏的,有道理没道理的,就是要说说,腿不要那么摆,别只吃菜多吃肉,你看你的花卷这么小,夹了一个又一个,多让人不好意思。

昝文溪埋头吃饭,带着傻子惯有的天真开朗的笑容看这一桌子人。

徐欢欢说:“李娥上班不忙?”

前两天李娥还像疯狗似的骂她,徐欢欢大人不记小人过。

“不忙。”李娥说。

昝文溪热切地问她:“徐老师,你忙不忙,这几天能不能再教我几个字呀?”

“好呀,你来吧。”

李娥说:“你别总麻烦人家,人家老师们都很忙。”

“没有,不忙。”徐欢欢说。

昝文溪说:“啊呀,好,那就等你不忙的时候我去找你,好不好?”

徐欢欢当然说好,昝老太太说:“快吃吧,没见过你们这,吃肉还要说话的,搁在我们那时候,你多说一句话,就少抢一块肉,快点吃。”

第113章 我教你写

吃了一顿排骨出来, 徐欢欢得出了结论,李娥融在这一家子里,是有德巷一号的编外人员。怅然若失地得出答案, 却没有学生来听她的解题思路,也没标准答案给参考,这一切就都是“略”, 徐欢欢概括不出自己到底为什么那么关注李娥的事情, 好像被李娥看不起是一种耻辱,她一半羞耻一半关切地看向李娥, 想不通自己从来都是低着头看人,怎么回过神来就坐在同一条炕上,在同一个水平面上, 傲慢无处施展, 那一家子身上都有种不卑不亢的从容,她的眼神对李娥来说无关紧要。

周同凯晚上果然没有回来,徐欢欢自己躺着想事情,脑子里闪过“庸俗”两个字, 渐渐地, 这两个字越来越大,压在被子上喘不过气,她翻来覆去都觉得呼吸困难, 掀开被子开灯,该备的课都做完了,该写的报告也写了,家里也收拾干净了, 该沟通的也都睡下了,她无所事事地坐在椅子上, 忽然像头一回看见似的,惊异地端详自己的书架。

人家都说买书如山倒看书如抽丝,她什么时候攒了这么一架子书没有读?除了被翻旧搓皱的词典之外,那些全新的明史套,厚重地压下来落着灰,感兴趣的科普读物,气象,心理,哲学,书脊硬挺地挤在一起,像始终不能胡的麻将牌立着,一二三条,四五六筒,七八九万,她随便抽一本出来坐在灯下看,仿佛看书会摆脱她内心深处的说不上来的感觉,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去你的吧!

徐欢欢把书扔在桌子上,打开手机刷起了短视频,短视频很好,每一条都那么快乐,不快乐的刷过去就好,但心事能这样瀑布流地一落而下,高兴的点两下,不高兴的就刷过去?她甚至都没有具体的词汇来形容烦闷,她想起自己是个老师,那身为老师的高傲猛地跳了出来,把手机也“去你的”了,躺下翻了好几回,忽然福至心灵,从脚边把手机扯回来。

点开朋友圈看,最新更新的一条竟然是李娥。

李娥更新了几张排骨和花卷的照片,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还自己给自己留言说:亲们别着急,等开春了就开工出来,等我。

看看时间,徐欢欢私聊李娥:“咋还没睡呢?”

时间是凌晨两点。

李娥隔了十来分钟回复说:你也是。

徐欢欢:前两天说话不过脑子,你别放在心上。

李娥发来个表情包,小孩子摇头:没关系。

李娥这样大度,徐欢欢是信的,但这跟碰个软钉子有什么区别?

“二姑娘在你家不?”

李娥“正在输入中”了一会儿,回复说:在呢,怎么了?

她也只是一问,李娥这是说实话,还是说“我是□□呢”这样的故意的?徐欢欢发现自己容易过度理解,李娥这样的没文化村妇有时候迸发出一些似有若无的不好惹的气息,短短几个月之间李娥就从那个开早餐店的懦弱寡妇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浮想联翩:“明年还卖盒饭?”

“是这么打算的。”

“噢,挺好的。”

李娥就没回复了,徐欢欢连忙追一句:“你的手艺是挺好的,那个排骨跟花卷都好吃。”

李娥:哈哈。

徐欢欢心说再一再二不再三,她不会再腆着脸跟李娥说话了。

但李娥正好又发过来个什么东西,是一张名片,制作得比较粗糙,但信息都很齐全,头像,名字,电话号码,下面写:二姑娘盒饭,优惠实在,美味可口。

李娥:您给参谋参谋,这名片还缺点什么吗?

李娥:我听说现在有些店,没有正经铺面,专门做外卖,也有搞头,等我攒点本钱,说不定可以做这种店,到时候再想办法开有座位的店。

徐欢欢说:“这名片挺好的,就是没有什么设计感。”

这“设计感”一出,徐欢欢挺胸抬头说:“我给你弄一个。”

她随意打开个修图APP,套了个模板,把李娥的那堆信息重新排列了一下,把原图发了过去。

李娥:谢谢。

徐欢欢感觉拉近了点关系,于是问:“二姑娘在你家做什么呢?”

李娥:写字。

徐欢欢:“哦,说是来找我认字。”

李娥:不用麻烦。

徐欢欢:这也太晚了,天亮了再写,也不着急这会儿。

李娥:是呢。您也早点休息。

徐欢欢停顿了一阵,她实在很想确认下有关同性恋的事情,但人关系稍微拉近点,反而问起来冒昧,手指头停了很长时间,她发:二姑娘还小呢。

李娥:不小了,二十四了。

徐欢欢:咋可能,我听说十七了。

李娥:你听说错了。

徐欢欢正在想如何回复这么让人不好回的一句,她搬来有德巷这么多年,昝文溪绝对!没成年!

李娥:成年了。

李娥好像知道她心里头要说什么——仔细想想,她确实说出过口,李娥轻轻地回了那天的话,徐欢欢握着手机想着那头的李娥的表情,李娥是冷冰冰地反驳她,还是微笑地摆出胜利的姿态,亦或是根本不在乎,只是随口一提?

很快,李娥的话就发过来,印证了她的想法:你当我是什么?

徐欢欢说:我是有点担心。

李娥:我没有丈夫,她也成年了,怎么了?

李娥承认了。

徐欢欢沉默一下,慢慢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然后说:“没事。”

好像人与人相处总是欺软怕硬的,李娥太硬气,太理直气壮,徐欢欢气势压低,无话可说。

李娥等到这两个字的回复,也轻轻松了一口气。微信聊天与战场厮杀有何区别?只不过不见面不见血,一来一回,她赢了,她不管徐欢欢会不会转头截图出去广而告之,她不怕徐欢欢再回阴阳怪气,她终于赢过一次,口舌之争,意气用事,她要是早知道这样就好了,偏偏之前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受辱是赎罪,两个人就是正当抵抗了。

把手机熄灭放在一边,昝文溪仍然趴在桌子上奋力地写东西,写得很慢,好像拿着的不是铅笔而是刻刀,一笔一笔地往桌子上凿笔画。她生拉硬拽地把昝文溪带过来,问问要学什么字,昝文溪问了几个常用的比如“给”“饭”“吃”这类简单的字。

她凑过去看,昝文溪立即伸手捂住了。

“怎么啦?”她蹭蹭傻子的脸,她知道自己撒娇的分量,昝文溪如临大敌,啊啊啊叫唤着趴在纸上,好像抄作业给发现了似的,使劲儿地护住那几张纸。

其实如果她刚刚稍微坐直一点偷看,那几个拳头大的字她全能看清,可她就正儿八经地问了,反而不给看了,真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不行,我没写完。”

“写完能看吗?”

“能。”

“字都认识吗?”

“你笑话我。”昝文溪敏感地抗议,李娥想了想:“我教你写。”

“不行!”

“给我写的?”

“嗯。”

李娥不看了,肯定是一些伤心的东西,早一会儿晚一会儿没什么区别,她扯了扯昝文溪:“别写了,给你看个东西。”

把徐欢欢重新设计过的名片给昝文溪看,把那套外卖店的说法叽里咕噜地给昝文溪说,昝文溪连连点头:“明天我们去把这个,名片,打印出来。”

她还是没忍住好奇心,趁昝文溪兴致勃勃地看着那张堪称设计精美的名片,瞥了一眼本子上的字。

yi书

李娥,我ai你。

她扯过那张纸仔细端详,后面好像能用的字都不多,写了擦,擦了写,字痕摞着字痕,不知道昝文溪想表达什么,落款倒是早早就写好了:昝文溪。

写遗书的这位瞧见她看了,也没生气地抢纸:“真狡猾。”

扭捏起来就顾不上生气了,昝文溪低着头一个劲儿地看那张名片,放大缩小,耷拉着脑袋,把手机搁下了。

“遗书啊?”她抖落那张纸,抖落得哗哗响,还是没忍住,放在手里揉成一团了。

昝文溪面色大变,又飞快地变回去:“哦……”

胸口胀满了说不上来的东西,她简直想把桌子掀了,可她也不是想对昝文溪生气,昝文溪对奶奶说了什么,奶奶又有了什么思想准备,白天忽然邀她来家里做饭吃饭,昝老太太忽然就变得挑剔,昝文溪毫无顾忌地看着她,她不傻,她看出这是迂回的接受,透着一股绝望的爱咋咋地,于是她也平静了。

她以为能堂而皇之地好好过这几天快乐日子,可事实老是在这种幸福的时刻跑过来扇她一巴掌,你得意什么?你高兴什么?迟早是要死的!

深呼吸好几次,昝文溪歪着头打量她,忽然解释说:“哎呀,我不是想要你伤心,我是想,到时候如果你想我,你就能看看我的遗书,就不想了。要是当面说,我说八百回也可以,你要不要打开手机,我录音给你?”

她把揉皱的遗书扔进火炉里烧了,想了想:“你是不是不会写‘爱’字,要跟徐欢欢学去?”

“嗯。”

“跟她学,她知道什么是爱?”

昝文溪想了想徐欢欢的表情,笑了:“她有时候也挺好的,就是奇奇怪怪的,拧巴的。”

“她好,是不是?”李娥故意问。

昝文溪啊呀了一声,跑过来摇她胳膊:“我在你面前,不好意思。”

傻子和小孩才把“不好意思”都说得这么好意思。

“厚脸皮,”李娥深吸一口气,把铅笔递过去,“来,我教你写。”

昝文溪握着笔,用手背碰碰发红的脸颊,抬头看她一眼:“怎么……怎么写来着?你也不写个示——”

她握住了那只手,昝文溪啊呀了一声,铅笔就要横倒下来,被她紧紧一攥,笔又竖了起来。

“很难写吗?”昝文溪紧张地凝视着笔尖。

“嗯。”

“我,我学不会怎么办?”

满脸通红额头冒汗的昝文溪像是跟这个字宣战,气势汹汹地盯着她的动作,打算一口气把这些动作都嚼碎了吃下去。

她右手一松,铅笔落在纸上,画出一条歪曲的黑线。

手指紧扣手指,她的五指捺在傻子的指间,扣住收拢。

她有时会觉得自己有些放浪,可这样的感觉实在很好,她不是低着头给人糟践玩弄的,是她自己,她心里——

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膨胀的,愤怒的,下坠的,升腾的,她形容不来。

“我教你写。”

第114章 婚姻

徐欢欢放下手机, 在现实的空虚中等着睡眠来临幸她,有时痛苦不可言说,语言系统失灵, 那个装满了痛苦和烦闷的文件夹空荡荡地在脑子里占了一片,未命名,未命名1, 未命名2, 她翻了个身。

次日晚上,周同凯罕见地赶早回来, 天还没黑,周同凯不知道把车停在了哪里,居然屈尊步行回来, 皮鞋踩得灰扑扑一片, 两只船似的停在门口地垫上。

徐欢欢回家掏钥匙,肩膀一斜,就把门顶开了,还以为是遭贼, 慢慢吞吞地打开手机调到一键报警页面, 警惕地往家里走,看见周同凯打开冰箱,用手指头拈冷饺子往嘴里放。

“今天怎么有空回来了?”她不轻不重地戳了一句, 放下东西拿起手机坐下。

“不做饭?”周同凯说。

徐欢欢有点想顶回去,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懒得起冲突,换了个语调:“我以为你不回来呢,想着去街上吃。”

“正好, 走吧。”周同凯嚼着饺子去换衣服,徐欢欢沉默了一下, 以为是惯有的应酬:“带我做什么,你自己去就行。”

“随便吃点便饭。”

真的是便饭,要了一个青椒肉丝,一个烧茄子。

“今天怎么想起回家了?”

“这话说的,我自己的家我不能回?”

徐欢欢端详丈夫,周同凯没意识到她一直没吃东西也没说话。

丈夫是她的丈夫,从民政局领了证出来的,但这段时间兼职做了别人的丈夫,沾染了别的女人的气息,因而和她水土不服。她因为周同凯出轨的事情日夜上火,低三下四,丧尽尊严,沦为被王六女唾在地上的瓜子皮。

周同凯脸上永远波澜不惊,除了做那事的时候羞辱她似的特意拿出套子来扔掉,当然——次数也很少。有德巷并不会沾染到周同凯,周同凯戴着套把她浸在有德巷的脏水里,他干干净净,她被有德巷同化,变成一个庸俗的女人,而他高风亮节——周同凯理直气壮,永远宣布他有有德巷四号的产权,这是他的领地,带着另一个女人的气息冲进来。那有德巷四号还是她的家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多心理活动,平静地装模作样夹了几筷子菜。夹菜的时候她也是想吃的,夹起来放进碗里就令人作呕,她端详着,周同凯似乎觉得桌上太过安静,和她说起了一件八卦。

“你还记得李娥那个相好吗?”

“嗯。”

“今天来找我办事,我听了几句,说是现在的熏鸡摊要改动,太冷了,说想租个铺面开店,问我办什么手续。”

“外头大厅办不了?”徐欢欢随意地问。

“能办,而且我也不是管这些事的!这人做事我不喜欢,专门提着一瓶五粮液进来,别人看见以为是我亲戚,净会给人添麻烦,还是前些年的那些歪风邪气,能正经流程的事情非要来找人,攀关系。我和他什么关系?扯得远。”周同凯看不上赵斌小家子气,自问自答地把赵斌说得很远。

徐欢欢说:“是呢,确实没什么关系。”

“又扯淡,说决定离婚了,要跟李娥结婚。到时候就是邻居,没完没了的,他又知道我的车。我也怕他过来找李娥,看见我在家。”

徐欢欢抬抬眉头,下意识说:“他净扯淡。”

李娥都同性恋了,赵斌整日炫耀自己跟李娥的关系做什么——她心里头忽然意识到,过去赵斌炫耀跟李娥如此这般,都是赵斌说的,李娥也不反驳。那些事是真是假,道听途说,李娥为什么不反驳,真假有多少?这个赵斌软饭硬吃?还是怎样?真龌龊。

周同凯说:“我烦死他了。”

徐欢欢忽然笑着:“那你还往家里头跑,不回你那里?到时候他又过来,总能碰上你,那时候街坊邻居一看,你可没办法摆领导架子。”

周同凯横了她一眼,看向四周:“小点声。”

徐欢欢心说,外头也怕人认出你是个领导,好哇,敢包小三不敢认。

“我是正经给你建议。”她配合地压低声音,脸上带着贤妻的从容,周同凯摇头笑笑,没说什么别的,只说:“李娥这人也怪傻的,图赵斌这么个人做什么,他是什么好东西?她有点志气,就往外走走。还是没见识。”

只差把“头发长见识短”说出来了,徐欢欢心说你也并不懂李娥,李娥现在过得像个神秘人,舌头上还往外长钉子,一口一个扎死人。

只有一点她也认同,要是李娥走出去,不在有德巷,不在这破烂的镇上,或许会有一些更好的下场——但也说不准呢,但凡运气再差一点,遇人不淑,还能更糟一点,美貌是块显眼的活招牌,招摇过市,吸引着过路人的同时,也吸引好些蛇虫鼠蚁。

她说:“不知道是不是我没留意,赵斌好些时候没来了,我看他也是胡扯。李娥趁早离他远点吧。”

周同凯好像在她面前彻底摘了面具,毫无忌讳地议论起另一个女人的外貌:“李娥长得漂亮,这样的女的,离了男的活不了。”

徐欢欢撂下筷子,她凝视着周同凯,她丈夫鼓鼓囊囊地吃着东西,笑着跟别人打招呼,然后低头继续发表议论:“她也没主意,拿不住男的,连个赵斌都拿不下。换句话说,她这人水性杨花的不老实,那会儿刘文华打她,流产了,孩子是不是老刘的都不知道,又想招惹人家男的,又拿不住。长得漂亮有什么用,没有脑子。”

似乎在很久之前,男人在女人面前把另一个女人贬得一文不值是一件好事,这意味着这个男人对那个女人毫不欣赏,进而转换为对眼前这个女人的忠诚。女人享受这种排他的贬斥,尤其另一个女人和自己关系不好,那她和男人的同盟就愈发坚固了。

但徐欢欢第一反应是生气,她为自己的怒火而吃了一惊——她下意识地想维护李娥,想要反驳,竟又觉得和丈夫没什么可说的。

她愈发吃惊。

她真的爱周同凯才和他结合,在一窝乡下人拼凑过日子的有德巷作为自由恋爱的模范夫妻生活,周同凯也宽容她生不出孩子,她甚至有那么一点不可告人的感激。此刻她的爱和感激都没有她的愤怒重,她觉得周同凯对李娥的羞辱言过其实。

她绝不是对李娥产生了同情,也不会一念之间就认为李娥是她过命的好友。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也说不来。

羞辱李娥没有让她觉得光荣,她自己试过了,践踏李娥并不让她变得高贵。

她只觉得该结束这个话题了:“你吃到领口上了。”

周同凯下意识地往前伸了伸脖子,把衬衫领口敞给她看。一个孩童撒开手给妈妈处理的姿势,她愣了愣,想起他这是要让她来擦。

她装作没看见,周同凯说:“给我擦擦。”

她说:“回家放洗衣机吧。”

洗衣服也是件麻烦的事情,她掏每一个兜,从里面拽出零钱,钥匙,票据,分开深浅色,她站在洗衣机旁边把衣服抖落开,看衬衫领口粘着发干的米粒,米粒紧紧地抱着纤维,晕出一团油污。

外头忽然传来久违的,自行车车铃的声响,周同凯正歪在沙发上看手机,她疑心自己听错了,扔下衣服走出去,从门缝往外探头。

果然,赵斌推着自行车停在李娥门口。现在大家都知道李娥的那条狗或许是死了,院子里还算安静。李娥的眼神贴着墙边,忽然看见有德巷三号的门缝也开着——王六女竟然也在往外看,还好她是四号,看见的是那后脑勺,王六女没看见她伸出来的脸。

她轻轻退回,聆听外面的动静。

赵斌敲了好几下门,推了好几次,里面似乎是锁上了,一直没推开。

然后她听见王六女的声音:“哎呀,我没见李娥出门呀,估计是睡觉呢。你要不从我家墙头翻过去吧。”

也不知道王六女是想嘲笑谁,阴阳怪气谁。在有仁巷是有这样的事情的,小孩放学回家发现家里锁着,就去邻居家翻墙回家,有种夜不闭户的古朴。但有德巷没有,王六女也绝不会这样好心。

是想印证“赵斌翻墙偷情”的事情看赵斌的反应,还是真想看着李娥被天降的赵斌吓得手足无措的样子。

她立即翻腾出手机,边往回走边给李娥打语音。

李娥接了,她立即说:“你在家吗?”

“在呢,怎么了?”一阵呲啦声——原来李娥是在炒菜。

“赵斌在外头喊门,你听见没有?王六女这人——”她听见李娥那边的动静,以为对方要挂断电话,加快了语速,但李娥那边说了句:“你来翻两铲子——”然后是很低的一声“好。”

昝文溪在李娥家里头。

李娥走动了几步:“王六女怎么了?”

“她跟赵斌说,让赵斌去她家,从墙头翻进去。你要是不想见赵斌,就把家门也锁上哈,我就提醒你一句。”

那头沉默了下:“和我说这个干什么。”

“好赖话你自己看吧。”徐欢欢又生出一股怒气,她怎么和李娥当同盟了?立即语气不善地挂断了语音。

周同凯抬起眼皮:“跟谁打电话?李娥?你跟她成了好姐妹了?”

“不关你的事。”

“你今天心情不好啊。”周同凯面色也有点阴沉。

“我累死了,你来,你来洗衣服,我坐会儿。”她指着沙发,周同凯摆摆手不吭声了,继续看手机,她叹了口气,扶着洗衣机,一件一件把衣服拎起来团进洗衣机里,深浅色混在一起,有几件掉色掉得非常严重。

按下开关,一股脑地卷成一团,果然白衬衫被染得乱七八糟,她静静地端详了一下,把颜色变暗淡的它晾了出去,周同凯无知无觉,清早起来穿着它去了单位。

徐欢欢注视着他后领上的那一撮稀屎一样的米粒,把手指擦在抹布上,刮了好几下。

夹起咸菜吃,又吸溜了一口粥。

但凡他稍微抹一抹衣领,就可以把那团米擦下去,只要他肯揩掉这点脏,婚姻就能亮洁如新。

第115章 报应

赵斌在门外等得不耐烦, 从他敲门的声音能听出来。

挂断电话,昝文溪也把油麦菜铲了出来,就几铲子的事, 屋子里一静,就听见外头咚咚咚,催命鬼的声响, 昝文溪脸色一变, 提着那还油污的尖尖的锅铲就往外,好像要把赵斌的头从脖子上铲下去似的。

她起先不知道是赵斌, 正歪着头思考是谁,赵斌就扯着嗓子自报家门,现在好了, 有德巷所有人都知道赵斌来李娥家里了, 这男的真该死。她正要往外走,外头忽然安静了。

李娥刚刚打了个电话,脸色就有点变了,握住她肩膀轻轻往后推了下, 示意她别出来。

李娥站在了院子里, 昝文溪提着锅铲要护卫她,但李娥摇摇头,在嘴唇上竖了根手指头, 轻轻地关上门,隔着玻璃对昝文溪晃悠着手指,叫她不要出来。

李娥脸上胸有成竹的样子很能迷惑人,昝文溪静静地站在原地, 眼神晃了晃,寻找更加趁手的武器。拖把, 扫帚,都是空心的管子,禁不住一抡,锅铲也质量欠佳。她折返回去。

有德巷二号和三号接缝的那堵墙上,忽然冒出一张人脸,赵斌咬牙切齿地往院子里一看,胳膊刚搭过来,看见李娥正仰着脸往这儿看,好像等他已久。赵斌身子一晃,往下滑了半截,又稳住了,那头传来王六女的一声笑。

每次看见赵斌,李娥都慌乱地不知所措,她只能低头讨好,她习惯看见赵斌就低下半个脑袋柔柔地笑着,证明自己毫无攻击力,一点成算没有,心甘情愿落在赵斌这样无能男人的手掌心里,这才能叫赵斌觉得安全。

赵斌惊慌失措,她承担不起随之而来的后果。

但她也,也绝不愿意让他再进自己的院子。

等赵斌第二回爬上,恶狠狠地看过来,她抢先一步问:“这次要多少?”

赵斌错愕一下,笑着说:“让我进家吃口热饭,我闻见你今天炒菜了。”

屋子里做的是蒜蓉油麦菜,拔丝地瓜,红烧翅根,杂粮米饭。

不是给赵斌的口味做的,是给昝文溪做的,放了很多糖,她容不得再增加一点杂质,只说:“都吃完了,是洗锅水的味。你要多少?我实在没几个了,你说个数,我看看我有没有。”

“你有多少?”赵斌也直接,看来这次是急用钱。

李娥心里头盘算着自己剩下的那点钱,赶在赵斌往墙头这边翻之前说了句:“一千,我就一千了。”

“两千!”

赵斌在王六女的院子里撅着个腚爬墙跟她要钱,要钱比欺负她更为要紧,所以一时半会儿没爬过来。李娥庆幸自己问得早,心里闪过几个念头,转脸说:“没有那么多,存折上就一千,你再要,就一些买菜的零钱,顶多三百块,你要就拿去。”

王六女忽然出声:“赵斌,你怎么了,怎么不进去,李娥不在?我听见她声音了呀。”

故意说得非常大声,两旁外人听了,都要觉得这是幽会的前奏。

但有德巷如今,一号是昝秀贞,四号是徐欢欢,五号空了,这一套不再奏效,蒙在鼓里的只有周同凯,姜四眼,听着外头的事情乐呵呵地揣测,编排。

赵斌挂在墙上,问李娥说:“两千,我知道你有。”

“真没有,你上回来拿走,后面我一直没工资。”

跟赵斌讨价还价,对李娥也是头一遭,她其实也很少和人讲价,讲价是看气势和成算的,她缺少这些。

李娥第二回抗拒,甚至斜了下肩膀,好像赵斌来搜,她也没有的样子。

挂在墙头的赵斌猛地一探身子一窜,李娥深吸一口气,又往前一步:“你别进来。”

赵斌反而得意说:“什么别进来,你家里头有谁?我不能见?”

王六女不耐烦的声音从墙头传过来:“你进不进去?大晚上的,在别人家猴似的趴着做什么?要进就进去,人家撵出来你就别进去了。”

赵斌的男子汉气概在墙上挂久了,忽然拿出来贴在脸上,冲李娥发作:“我进去!”

他站在墙头,李娥说:“你等下,一千五!就一千五。再多了,我也没有。”

赵斌不听她的,她一软下来,他就往前进,得寸进尺,你退我进。

他猫着腰刚要踩窗台,忽然看见玻璃上贴着一张脸,一张有点眼熟的,但因为死死贴在玻璃上盯着他,显得有点狰狞,五官变形,只知道是个女孩。

女孩抬起手,手里提着一把菜刀。

赵斌稍一停顿,就看见女孩从玻璃后面隐去了,堂屋没开灯,那身影隐在黑暗里,然后,家门响了一声,门开了条缝,又轻轻关上了。

那女孩走到了门后。

他想起来了,他见过许多次这个女孩,是这里的一个傻子,不知道为什么总在李娥家里,这个点了竟然还在,真没分寸,也不知道大人怎么教的。

左脚踩在了窗台上,右脚刚要伸下去,李娥忽然回头看了眼那条门缝,提了口气,微微闭上眼。

等等,那是个傻子,那傻子提着刀在门后等他?

虽然他并不忌惮这么一个小女孩的体力,但一打开门,里头关着灯,而院子灯亮着,自己看不见,而对方早就盯着他,一刀子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女孩是什么疯子,不准他进门?李娥还没敢放屁呢!

右脚收回去了,他阴沉沉地看着李娥:“两千块,我知道你有。不然我坐在这墙头,人家邻居看见也不好。”

李娥没说什么,转身进屋了。

屋子里传出几声非常低的交谈。

门一关,昝文溪捏紧刀把侧身让开,仍然盯着门缝。李娥伸手拽了拽她的手腕,发现整条胳膊都硬邦邦的,格外使劲儿,好像卯足了劲儿要给赵斌脑袋开瓢。

那把菜刀锋利无比,切什么都很顺滑,李娥短暂停了下,对她说:“不要杀人。”

李娥打开衣柜,从抽屉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存折,存折打开,薄薄几张钱,都夹了出来。

李娥摸过手机,昝文溪气恼:“给他钱做什么,他……”

“别弄脏了手,”李娥把钱叠成两半,又一次按住昝文溪的手腕,手指头揩着刀把,呼出一口气,“要真砍人,还是得我来,你切骨头都不顺手。”

这话让昝文溪硬邦邦的姿态软化了些,忙说:“我就要死了,也不怕坐牢,你别做这种傻事。”

李娥瞪了她一下,开门到院子里,赵斌等得无聊,看见她拿着钱,迫不及待地伸过手来接。

“这回要钱又是做什么?年前别再来了!”

赵斌只笑着:“我有我的用处,有了好处说不定也能帮到你。”

李娥静了静,没说话,又亮出微信来,当面把里面的一百多块钱转了过去。

赵斌越过她肩头看了眼,又说:“你的手嫩了点,买那护肤品用不少钱呢吧?”

“拿了钱就快走吧,在墙头说话也不怕闪了腰。”李娥说。

赵斌隔空的一句调戏没成,有点哀怨:“你现在这么绝情了,什么意思,我简直不认识你了。”

“钱不是给你了么!”李娥心头发急,抄起一把扫帚,扫蛛网似的要把他掸回去,赵斌看见她恼火,反而高兴,笑呵呵地转过身,慢吞吞地踩着窗台回去了。

王六女阴阳怪气了一句:“来得快去得也快,李娥,这人不行啊,诶呦。”

李娥转身进屋了。

黑暗中,昝文溪贴墙站着,迎着门缝,随着她走进来的动作轻轻吐出一口气,回去把菜刀搁下,掀开盘子上的盖子,还冒着热气:“吃饭吧?”

她回头,李娥一踉跄,扶着墙弯下腰,仿佛跟赵斌说话已经耗尽了力气。

李娥拳头顶在小腹,脸色发白,昝文溪吃了一惊,这是旧病发作了?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匆匆忙忙地抓了一大堆东西洒在炕上,卫生巾,止疼片,姜糖块,暖宝宝,扔过去又着急忙慌地拎着热水壶倒了杯水,飞跑回来。

地上蹲着的人一手扶着炕沿,垂着头,好像是挂在炕沿的一团影子,另一手紧紧地按着肚子。

她真该早早冲出去宰了赵斌的!一跟这人见面就没好事,没好事!她本来想要放过赵斌的,因为这段时间这人都没找上门来,而剩下的时间太过珍贵,她的决心一拖再拖——

“没事,我着凉了。”李娥轻声说。

昝文溪端过去热水:“吃点东西,再吃药。”

勉强吃了几口饭,李娥吃了点止疼片就歪倒在被子上了。昝文溪匆忙地收了桌子,摊开被褥,李娥说:“你别去杀人。”

昝文溪假意在忙没听见,匆匆地跑着洗了碗筷收拾灶台,猫腰添了一块精煤,洗干净手跑回来,李娥枕着个枕头边,像一团玻璃纸给热水烫着了,慢慢地蜷缩着,身体里传出吱哩嘎啦的响声。

昝文溪抿嘴,从后头搂住她:“不是你穿得少,是衣服不合身,要是衣服都贴身,风钻不进来。”

“是有点被风吹着了。”李娥说。

“我收拾收拾,一会儿你再看会儿视频,会不会好点?”昝文溪起身给手机充电,扫地,倒泔水的同时拎着垃圾袋。

她出门倒泔水的时候往远了望,赵斌早就走了。

还有多少天?她慢慢算着日子,她蹲点那么久,赵斌会去哪里,平时几点出没,她心里有数。

动手吧?

她带着一身冷气回去,李娥忽然喊她。

靠在枕头旁边,李娥和她的脸倒转,她一眼看见李娥的唇色很淡,这次反应好大,李娥那么生气,是的,她们的幸福被赵斌破坏了。

“答应我,不要杀人,无论如何,不要杀人。”李娥轻轻抬手,按住了她的额头。

“啊……”

“只要你不杀人,我就听你的,凑合着活久一点。”李娥直截了当地跟她换。

可昝文溪并不懂,猛地站直:“为什么!这,他和你有什么关系,有什么,我自己承担!”

“杀人是作孽,作孽的人过不了鬼门关,投不了胎,只能灰飞烟灭。灰飞烟灭之前,还要受千万年的刑,”李娥微微笑着,撑起上半身,“不要这样。”

昝文溪听见“投不了胎”四个字,说:“原来你也知道?我之前对你说的都是真的。你放心。我本来也投胎不了,当不了猫了,反正要灰飞烟灭,不如多杀一个回本,到时候他不会来烦你,你好好过。”

李娥不说话了。

昝文溪重复说:“你放心。”

她也曾被狗娃警告说,要是害死人,很有可能就会被捉去当厉鬼的,什么刑罚,什么厉鬼的,她弄不清楚,既然放弃投胎也无怨无悔,后面的事,就再说吧。

其实杀人她是害怕的,只是已经有过程梓涵那一遭,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失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