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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娥 牛尔尔 21293 字 4个月前

然后她又说:“我在地府望着你,孟婆说你会放火,把有德巷全烧了,造成杀孽,灰飞烟灭,要是我来救你,你说不定能投胎呢,而且你还有很长的阳寿,我想,要是三个月能换你八十岁,那我也太有用了吧!”

昝文溪眉开眼笑地摸着李娥,她想说点笑话让李娥高兴高兴。

但李娥耸起肩膀,猛地发出了几声笑。

好像肚子里吹破了个气球,笑声是破开的一阵风,出气多,进气少,好像把所有的氧气往外呕,李娥把头低下去,肩膀却高高地耸起,一阵一阵地起伏,偶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咆哮一般的笑。

“八十岁啊……”

“嗯。”昝文溪担忧地看着李娥。

“投胎?”

“嗯。”

“你被骗了啊,昝文溪,你回来人间做什么?我,我啊……我过不去鬼门关,在‘放火’之前,我就过不去啊。”

昝文溪愣了下,很快想到:“是上回你吃了药之后的事情?是不是因为毒死了甜甜才——”

其实她不愿意提起“毒死甜甜”这件事的,咬住舌尖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李娥凝望着她,终于说:“我过不去啊,你回来做什么?我是要灰飞烟灭的,受千万年的刑罚,我认命了,为什么,为什么你回来,我还要连累你——我还劝你不要杀人,你劝我不要杀人……哈,哈哈哈哈哈!”

李娥笑得一抖一抖,眼泪往枕巾里钻:“老实说啊,我没有做过别的错事,我没有勾引别人,我也没有出轨,是他们……怎么算我的错呢?有一件事,是我的报应……我毒死的,不止是甜甜。”

被子一抖,李娥把头埋进了被子里,那耸动的被子里传出闷闷的狂笑:“我用耗子药,毒死了刘文华。”

第116章 夜晚

家中常备耗子药, 要不是刘文华是个非农户,家里没有田,她何必这么麻烦, 农药的话一瓶进去就倒。

偏偏耗子药琐碎,包装又小,她拆三家, 五家, 每家超市买点,买菜的时候精打细算地抠着几毛钱, 几毛钱攒着几毛,攒出五块钱就去买耗子药,很快囤积了一小箱。

活不下去就去死, 李娥心里狠毒地诅咒自己, 大不了像她的老娘一样,两腿一蹬就死掉,从此没有烦恼。

但到底没勇气真咽下去,她还想活, 她想, 她比刘文华年轻那么多,凭什么她不能活!

最后,她熬不动了, 靠自然的寿命,恐怕她要死在刘文华前头去了。她满身伤痕,经不住刘文华的磋磨,刘文华大喊着, 李娥,我要吃汤面, 我要吃汤面,他就歪倒在炕上,李娥切葱花,煮面,撕开了耗子药的包装袋,撕了一包又一包,怕刘文华吃出来味道,酱放得很重。

刘文华怀疑那孩子是赵斌的,可刘文华怎么不冲赵斌嚷嚷呢?那孩子就那么拖拽着她的心肝肺哗啦啦地落下去了,她肚子里瘪下去,前胸后背,是一张纸片贴着另一张纸片。

每次都是炕上的人死,她站在地上看,默然地看着一具尸体扭曲着失禁,就跟彩排了无数回,好像总有些动作一愣神:好像什么时候经历过一样的?她默默地想着,死是跟着她的。

她甚至有点怨恨,她为什么不真的跟赵斌做点什么呢?没做什么,都遭了罪,为什么不跟赵斌好呢?

赵斌人那么好,赵斌总是照顾她,帮她干体力活。而刘文华呢,只会把她像牲口一样从这边撵到那边,又狐疑地盯着她,有男人的眼光在她身上流连,就扯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

这虚幻的梦飘在脑袋顶上,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出决定,载着刘文华去抛尸。

那天就像一场噩梦,浑浑噩噩的,她不知道自己怎么遇到的赵斌,赵斌是如何发现的,回过神来,他只是一咬牙,给了她个安心的后背,说:“有我在,保管你没事。”

刘文华和她结婚后就变成了一团烂泥,甚至可以说本来也是团烂泥。但死后,忽然就成了个老实敦厚的好人,大家都扼腕叹息,老刘死得早啊!

赵斌替她撑起一片天,操持了葬礼。刘文华才下葬,赵斌一转脸,就来啃她的脖子。她身体是热的,但她怕刘文华,刘文华的魂儿好像还没下葬,赵斌被她半推半拒的态度惹怒了,要不是老子,你早他妈的坐牢了,他扼住她的喉咙,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变凉了——事情就这样成了,她问自己,那是不是爱?是不是自己心里的念头,是不是她所求的?赵斌之前都对她挺好的,她就当了这个小三又怎样?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冷,原来是报应,刘文华在噩梦里冷冷地笑着,李娥无能为力,她劝自己,她是报答赵斌的,就是为着那一点好,她一定爱着赵斌,没错,这一定是爱。她就当一个□□吧!

爱与不爱,后来就不再重要,他开始要钱,他带着温情来要钱,用她杀人的密谋来要挟,带着那个秘密,裹得李娥喘不上气,却不敢跑,逃离赵斌所在之处,警察会找到她。她只想有钱,变得有钱就像家里有了余粮,扔出去一些养老鼠也不会痛苦——叫她稍微松快一些吧!

她快被自己的报应扯碎了。

做了近十年的梦,仿佛身处天地初开之前,身穿胎衣,混沌地伸出手脚,艰难地伸出脸呼吸,李娥才醒。醒来大喊一声,我不乐意和他说话——也只是说一句,回头来,她的不乐意,不情愿,不甘心,都是一厢情愿。

命运压下来,来吧,李娥,给你半两,取走二斤,刮刮你的骨髓看看,还有没有肉可削。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她转过脸望着昝文溪,昝文溪一心一意地盯着赵斌,就像猫蹲守着耗子洞里的老鼠,随时准备咬下一口,也不管那耗子是不是粘着毒药。她不愿意她的猫吃耗子药,懵懂什么都不明白,却还知道护着她,可昝文溪的故事里,自己才是那个被护着的版本——两把破伞摞在一起争抢着给对方遮风,只会哗啦啦地漏下更大的大雨。

如今,有一件事已经明确了。

她死后,会灰飞烟灭,不入轮回,要受千万年的刑罚。

昝文溪死后,不入轮回,会灰飞烟灭。

“你灰飞烟灭后,会怎样?”她问。

昝文溪思考着:“会先去地府报道,要是我造了杀孽,就不能去地府报道,会被王六女这样的坏蛋捉去当厉鬼,浑浑噩噩,没有自我意识地给她干坏事。”

“去地府报到以后呢?”

昝文溪冥思苦想,好半天没给出个答案,总觉得孟婆似乎说了,也好像没说,于是去想狗娃,狗娃说了没有?她这脑子,竟然一点也不记得了,半天支支吾吾,不想给李娥个“不知道”的答案,抿住嘴唇往前想了想:“你呢?为什么说灰飞烟灭还要受刑罚?灰飞烟灭不就已经是刑罚了么?”

李娥撑着脸想着甜甜的话,忽然问她:“地府里是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昝文溪掰着指头想,却意识到有点模糊:“我好像,常常蹲在奈何桥旁边,因为一直不聪明,后面变聪明了,我就看见很多只脚走来走去,有的鬼会停下来和我说些话,大多数时候我都不记得。啊,我记得,离一些刑罚比较近,我看过拔舌地狱,就是好些人张开嘴巴,拔掉舌头,舌头还能像庄稼一样再长出来。舌头连着铁钩,铁钩并在一起,鬼差就开动机器,哗啦一下,转一下,舌头就都连根拔起来。”

绘声绘色的描述让李娥忍不住反胃,抽了一张纸擦擦脸上残余的泪痕,想着自己往后的结局。

她杀了丈夫,犯的是什么罪呢?她思考着,忽然噗呲一声笑,轻轻托着昝文溪的脸:“别想这些了,睡吧。”

“又要翻篇了?”昝文溪问话问得没头没尾的,李娥没吭声,昝文溪钻进被子里抱着她,关上灯。

夜晚让人多思绪,她静静地想着昝文溪说的那事情。为什么自己会自焚?她为什么要烧房子,连带着把邻居们都烧了,孟婆为什么隐瞒自己杀刘文华的事情,只说自己烧屋子的杀孽;重生?为什么是三个月,既然地府的时间和阳间完全没关系,昝文溪在地府七年,怎么就非得投胎到还剩三个月的时候,当然,这或许是自己多想,地府有自己的逻辑;如果昝文溪是因为双胞胎带去压钉子而被水鬼拖进地府而死的,那水鬼为什么不承担责任,水鬼是厉鬼的一种,还是地府系统里的生物?双胞胎会有罪吗?

仔细想想,这根本就是地府的工作失误,但真的会这样么?想想那么多水鬼缠人的故事,除去水草丰茂,小腿抽筋之外,难道真就只有昝文溪一个倒霉鬼?投胎,投胎的份额那么少,为什么就轮得上一个才死七年的傻子,说是干好事,可难道地府乌泱泱的全都不是好人,那恶人不该下地狱去,反而在等着投胎?历朝历代,活人那么多,死人也那么多,那真的挤得下吗?

她又翻了个身,昝文溪正眼睛发亮地看着她。

“还没睡,快睡。”她掖了掖被子。

昝文溪说:“我放心不下。”

命运不放过李娥,李娥平静地想着昝文溪的死,想着自己的死,想着地府这些事,竟然平静了下来,刚刚她几乎痛苦地呕吐,现在就平躺着催人睡觉,搁谁身上都有些不安。

她就拍拍昝文溪:“我没事。”

“我知道晚上说这些不好,我想说说我的话。”

“嗯。”

“我是傻子,现在也不太聪明,只是随便说说。”

“嗯。”

“你怕我投不了胎,所以不让我去杀赵斌。我想让你好好过,杀了赵斌一切就解决了。可是你对我说,你造了杀孽,我做的事都没用,我很难受,”昝文溪仰躺着说,两只手合拢在肚皮上,轻轻侧过脑袋,“要是我什么都没做就去投胎,你就只剩一个人了,不管你到时候是不是真的会点火,你也就是一个人。”

李娥望着她:“是我不好,我耽误你了。”

“是我选的,李娥。我本来要投胎当猫的。就是当了猫,寿命也短短的几年,到时候要是运气不好,刚出生,就像昝小鱼的妹妹一样死掉扔在垃圾堆了。要是运气好,有一个好主人照顾陪伴,能帮主人捉捉耗子,就很幸福了。我,其实也很怕下辈子过得不好……李娥,我这辈子就在垃圾堆里的,要是奶奶不捡我,我也会死,人家都不稀罕我,当人和当猫是一样的,要是下辈子没人稀罕我怎么办呢?你就当我是你的猫,你提前做我的主人……我不觉得回来找你是没用的。”

李娥说不出话。

“你就当赵斌是个耗子,我替你去抓他,你就再也不难受了。我现在才知道,你之前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太傻了,不知道你早就对我说了结局。”

昝文溪扭过身子,眼睛亮亮的,左手右手伸开,搂住她的脖子:“要是孟婆骗我,只是为了叫我别投胎,赶紧灰飞烟灭,我也认。她骗我说或许你投胎的事情有转机……”

昝文溪忽然愣住了:“我好像忘了点什么……”

李娥说:“晚上别想这些了,我也认命了,你别去杀人,我给他一笔钱,能消停几天,过好我们的日子就好。”

“王六女——我,她之前好像跟我说,我总有一天会找她。她这人天天通灵叫鬼的,说不定知道阴间的事情。”

昝文溪骤然坐起,李娥笑了笑:“你指望她替我出谋划策?而且你知道她收多少钱么?我不花这笔钱,我还不如给你多买二斤排骨。”

“我去问她,或许多一点消息。”昝文溪重新躺下,李娥说:“多余的话不要听,劳心。”

这是肺腑之言,不要脸地活着就得有这点觉悟。

她以前做不到,把别人的羞辱全吞回去消化了,这会儿她是真的不在乎。

昝文溪说:“我想知道,她都知道些什么,是早就知道了么,为什么对我说那样的话,还是说她只是要诈我的话……哎呀,我笨,我怕给她把话套出来,她说不定使手段害你。”

躺下坐起,坐起躺下,昝文溪煎熬得等不到早上了,李娥虚弱地劝住她:“肚子疼……”

昝文溪原地把脑袋栽下来,缓缓滑进被子里,探手揉着她的小腹:“对不起……”

“睡吧。”她其实没有那么疼了,起先疼像分娩似的沉甸甸地酝酿着疼,她这会儿只剩下空荡荡的一阵余韵和恍惚,只是为了稳住昝文溪,老实说,在知道昝文溪所作的一切都是徒然的那一瞬间,她心里有个大胆而狂妄的念头,那个念头越来越大,甚至张开獠牙在心头笑着,她从没那么畅快过,这会儿,四周是冷的,心绪也安宁了,那个念头缓缓缩了回去。

第117章 过年01

睡眠是断断续续的, 昏昏沉沉的,李娥总是惊醒,她担心昝文溪趁自己睡着起来去跟谁要个说法, 昝文溪的方式从来都笨笨的,提着刀,提着铁棍, 什么也不带, 连影子也跟不上,就那么豁出自个儿, 活了今天,明天就打算去死似的,半点后路没有。

她旧病发作时就脸色苍白, 身上冒冷汗, 手脚都冰凉,她把手往昝文溪温热的肩窝搁了搁,夹在人家脖子下面暖了一阵,托住脸, 昝文溪眉头紧皱地闭着眼, 时不时愤怒地哼唧一声,好像去和谁打架了。她端详片刻,凑近蹭蹭, 指腹刮过眉眼。昝文溪总说不漂亮,但好像对漂亮也没什么概念,之前眼睛不端正,现在端正了就不说自个儿丑了, 要是人人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就好看,那她李娥长得这么漂亮, 昝文溪好好体会过她没有?找到她李娥,可占便宜咯,她李娥物美价廉,踏实肯干,性价比这么高——可比别人好多了。

她心里胡乱地想着,又想,这是怎么了,怎么平时口称自己不好,在人家睡觉的时候偷偷觉得自己好了?也不知道得意个什么劲,昝文溪心里头哪还有“别人”可比较?非得说,也只是昝老太太,可这不一样。

心里又沉下去,投胎,报应,诸如此类的事情在心头浮现。阳寿,灰飞烟灭。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搂紧了她那自比猫儿的傻情人。要是都能活很久,过日子。

过日子好,那漫长的日子,开店,办事,生活的琐碎,昝文溪会渐渐学会许多事,那时还看得到这懦弱的李娥么?那时幸福还是确凿无疑的吗,爱还能存续那么久吗?而且,昝文溪是女孩,她们没有后代可存续,她也没有别的东西可留下,能抓住的,只有她本身。

好了,好了。她作出了决定。

李娥闭上眼,微微笑起来。

清早起来,昝文溪好像把昨天晚上的线又接上了,信号滴一下接通了,草草洗了洗脸就要冲向王六女家。李娥喊住她:“不许去。”

说的是“不许”而不是“不要”,有点严厉,昝文溪扭过头,楚楚可怜地望着,李娥踢了踢脚边的木柴:“我累了。”

才清早就累了,但昝文溪很能明白是因为病的关系,脑袋转回来殷勤地干活。要是给王六女看见了,一定又要说给李娥当小长工了。小长工在李娥的指导下蒸了鸡蛋羹,热了包子,笼屉下面沸着稀饭。

吃完饭,李娥眼观六路地看着昝文溪,昝文溪却不动了,吃完饭冷静下来,主动保证说:“我不去找她,她是坏人,我不听她的。”

李娥这才满意,昝文溪明确保证过的话,不会食言。

关于死,死是悬在头顶的一个结果,如何死,却是一个问题。她至今都没有明确给昝文溪保证过自己去死,还是活着,她自己也没想清楚,现在想好了,却不知道该不该说,只好笑笑,跟昝文溪说:“今天一块儿上街去吧,买几件衣裳,要是你过不了年,我们提前过自己的年。好不好?”

“怪伤心的。”昝文溪虽然同意,但总觉得这样过于伤感。

人家都盼着过年,好像年是一个坎儿,过去了才算回事,要是有老人死在大年三十,大家就会扼腕叹息,要是死在大年初一,大家就会欣慰又过了一年。

冬天死去的老人也比夏日多,走在街上就看见了一家请了唢呐正围着炭火呜呜丫丫地吹,黑底白字的挽联上写着,慈父什么什么,李娥也看不清,昝文溪也不认字,端详着那满巷的花圈,李娥刚要说什么,昝文溪连忙说:“我可不要提前买花圈!啊,就是死了也不买花圈,死了就是死了,不要浪费!”

李娥哼了一声:“到时候我给你做一个。”

这个“到时候”让昝文溪愣了愣,眼睛弯了弯:“那我,那我要粉的。”

昝文溪许愿了死后想要一个粉花圈,都灰飞烟灭了也不知道要这花圈干什么。李娥笑着摇摇头:“我本来想说,这巷子里好像两户人家都死了人,另一家也挂了白布条。”

有丧事的人家,这一年过年不换春联的,两人站在巷口往里头探头看了几眼,昝文溪说:“是,那个门也出来的戴孝的。”

“你又要我当寡妇,”李娥叹了口气,“白衣裳可得新做一身了。”

这话是逗昝文溪的,把昝文溪急得哇哇大叫:“不要不要,花圈也不要,死了什么都不要,老说这些晦气话!我们要过年的,到时候又是贴对子,又是放花圈的,太奇怪了!”

她就应声笑,就花圈的样式和昝文溪讨价还价,她说要做个大的,昝文溪说做个小的,她说做个小的,昝文溪就说不要不要,做这个东西不好,推推搡搡地走了一路,李娥忽然看看手机,抬眼说是这儿,你回去跟奶奶说一声。

抬头看,是一个很小的牌子,还在装修:“是什么?”

“宠物医院,等再过四五个月,昝小鱼就该绝育了,母猫生孩子身体吃不消,不好照顾,到时候发情哇哇乱叫可关不住咯,”李娥指了指,“我搜了,这个是市里头的一个连锁医院开到这里了,我看看评价都挺好的,到时候这个医院就开了。”

昝文溪点头记下,又被这新一个“到时候”惹得迷惑起来,但也没问,抿住嘴唇走啊走,看见了一家店,卖纸钱元宝一类,门口摆着各类冥币。

两个人模糊辨认了一下,阎王头像,天地银行,昝文溪认出来了:“地府也有银行?我不记得有……”

“这是美元。”李娥拿起另一沓。

昝文溪指着上面的人头:“他是谁?他是美国的阎王吗?”

李娥也说不好这上头是谁,努力回想了一下:“这是华盛顿。”

“哦。美国的阎王姓华?”

“不是,他是美国总统。”

“还活着?”昝文溪惊恐起来,“还活着怎么就给人印到冥币上头去了。”

“不是,他死了,他是好早之前的美国总统……吧,我也不知道,学习不好。”

她们挑选了好一阵,原来冥币这么有门道,两人的认知都停留在圆形方孔的白纸和一摞黄纸,还有金银纸元宝的程度,陡然看见这万国货币,都留神研究了一番。

店主问买不买,昝文溪憨直地说:“地府里头不花这些。”

对方本来有点生气她们挑来摸去的,听见这话,不计较地笑了,摆摆手让她们继续摸着玩了。

李娥花五块钱买了一叠“美元”,当即拆开,煞有介事地点了半天钞,给昝文溪分了一半:“拿着,说不定真能花。”

“那你得烧给我。”

“你拿一半,我烧一半,指不定哪个有用呢。”李娥也胡闹起来,店主越发肯定这两个女的精神不正常,龇牙笑了,抱着胳膊跟旁边的人嘀咕起来,笑个不停。

逛完了冥币,花圈,终于买点正经东西了,现在对联也全年都能买,而不再单单指望农历十二月摆出来的摊子,进了超市推起购物车,采购了好些东西,买了红灯笼,春联,福字,又买了些清洁工具,平板拖,魔术扫把打算做个大扫除,本来还要再买点干果,昝文溪看见价格,推着李娥就走,连连说家里还有。

本来还要去商场里买衣服,昝文溪无论如何也不肯叫她破费,只在那处理便宜货的摊子跟前坐下了,买了一双雪地靴,棉而暖和,昝文溪爱不释手,捧着鞋子不舍得穿。李娥又绕去买了点其他,说肉和菜等明早上去菜市场,便宜又新鲜。

过年可要费尽心思,人家都往往提前半个月准备,炸肉炸丸子准备水果饼干零食。

可昝文溪是个抠门精,删繁就简,李娥说:“花我的钱,你替我小气。”

“我是小气精。”昝文溪承认。

李娥说:“都要过年了,多花点怎么了?”

闹哄哄地回了家,先进了有德巷一号的门,奶奶说你们买什么了,昝文溪说要过年。奶奶说离过年还有三四个月,昝文溪就笑着连声“李娥怕我过不了年,提前过嘛,奶奶,提前过嘛~”腻腻地搂着奶奶撒娇,奶奶说那你打算哪天当个年。

昝文溪就卡壳了,回头看看李娥,李娥掐着指头算算:“后天吧。”

后天,也太过紧迫了,奶奶注重程序,问她:“那今天就当大年二十九了?打扫家没有?冻豆腐冻了没有?香肠灌了没有?这你也不操心,瞎弄,人还说你会过呢,会过什么!”

这是扎李娥的心,数落她引以为傲的长处。她不服气,抿住嘴唇看老太太苛责。

昝文溪说:“我不爱吃冻豆腐,我不爱吃腊八粥,房子一会儿就扫。奶奶,上回我把咱们家也扫了,这回就不扫了,我一会儿过来扫院子。”

“我用你扫?你过你的去。李娥,你那个,身体不行,爬高爬低的就让她爬,你下头看着就行。我去捞块豆腐,割点肉,你别做饭了,今天中午跟晚上都过来吃……”

奶奶出门去了,李娥扬起下巴,无可奈何:“你看看这老太太,好话裹着半斤棒子,就要数落我。”

又捏了下昝文溪的脸:“要是我跟她吵架,你怎么办?”

昝文溪说:“我一会儿就跟她生气,我说:‘奶奶,你可不能再这样说李娥了,你再说我就——’”

“就怎样?”

“我说:‘我就生气了!我虽然很爱你,但是我也很爱李娥,你们不许吵架了!’”昝文溪叉腰演了一遍,公平公正地点了点空气,又看李娥,“是奶奶不好,她别扭,好话藏着说不出来。她知道你跟我的事以前,都是夸你呢。”

但说起别扭,李娥抬抬眉毛思考了一下,从兜里拿出一团空气,冲小狗淘淘说:“去,去那边。”然后一挥手。

淘淘以为她扔出个什么好吃的,飞快地往远了追。

趁着淘淘跑开,李娥飞快地歪着脑袋,在昝文溪脸上亲了一下。

昝文溪立即挂到她脖子上蹭着,淘淘已经跑回来了,很信任李娥的诡计,摇着尾巴等她扔点真东西。

被小狗看着也不行,李娥扭头把昝文溪推开:“好了,今天先扫家,我再看看调味料,明天可忙得多了,得炸肉,炖骨头,包包饺子,把东西拿上。”

“啊……”昝文溪小跑几步,“你这人!”

第118章 过年02

李娥和昝文溪在屋子里热火朝天地操办过年的事, 从简的年还是年,该办的事情一样不少,李娥差派昝文溪剁排骨, 自己也不轻松,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炉子上坐着一只铜锅,铜锅里微微沸着, 咕嘟炖着半只猪肘和三个猪蹄, 她瞥一眼火炭,继续切葱头。

此地口重, 洋葱,蒜头,葱花葱段, 香菜段, 芹菜段,姜片姜末,光是这些就摆满了,全都热火朝天地躺在盘子里。李娥还是那个做盒饭的架势, 把料都备足了, 心头有了成算,知道切片多少剁泥多少麻将块,大的小的, 用调料袋装着的,红的绿的青的,她点了点盘子数量,揉了揉发酸的后腰。忽然从窗户看见了门打开了, 探进来一张脸,又很快缩回去了。

是姜二楚。李娥看看时间, 是中午放学了。没有甜甜警示,她自己抬着头盯了会儿,昝文溪说:“谁在外头?”

提着砍骨刀就往外,杀气腾腾的,李娥连忙喊住:“不是,是双胞胎。”

“贼眉鼠眼的。”昝文溪恶狠狠地剁了下去。

没过一会儿,门又开了条缝,姜二楚走进门来了,迎头撞上李娥的眼神,慌乱之下又钻了出去,李娥说:“把刀放下,你看看,就姜二楚一个,就放进来,要是她兄弟在,就把门闩上。”

姜二楚和姜一清的待遇在李娥这儿不一样,姜一清干的坏事,姜二楚拿个零头。都是惹人厌的坏孩子,但“大过年的”,可以允许一些些坏孩子来家里做客。

昝文溪对一清二楚都很憎恶,听出李娥偏心,放下刀洗洗手出门,姜二楚正蹲在门口,看见她,吓了一跳,指着她鼻子想骂什么没想出来,往后跳了好几步就跑开,但又扭过头问她:“你们在做什么?”

“姜一清呢?”昝文溪问。

姜二楚说:“我奶奶坐席去了,领着他,让我看家。”

王六女作为一个远近闻名的神婆,常有宴请,昝文溪说:“那家里头就你吗?”

“怎么了?怎么了?我爷爷也在,怎么了,要是就我怎么了,你别想进我家!”姜二楚说话咄咄逼人的,跟个跳蛙似的一蹦三尺高,嘴巴嘚吧嘚地不停地往外吐字。

“谁想进你家了,你吃饭了吗?没吃就进来吧。”昝文溪也有点可怜姜二楚,相似的两张脸,但姜一清可以被带着去坐席,姜二楚就得看家——让姜四眼看不行么?而且那个宴席就缺这么个座位?王六女做事也真够膈应的,仔细想想之前也是,一清二楚待遇完全不同,偏心眼让人看得一清二楚。

姜二楚别扭了一阵:“我不去,谁稀罕?我才不进你们那同性恋窝,我就是看看你们干什么那么香。”

“在做好吃的。要过年。”

“还有好长时间才过年呢。”

“你管我?”昝文溪仰脸走了,把门狠狠关上了。

姜二楚气得哇哇大叫,拿起石头砸门,骂她神经病。

昝文溪转述:“她嘴巴馋,又不说好话,我不给她吃。”

“给她吃吧。”李娥拿了个塑料袋,拎起一张油饼,看看已经做完了放在一边的肉丸,夹了两个,预备炖在排骨里的虎皮蛋也炸好了,捏了一个塞进去,掀开铜锅盖子,舀了勺尖的红烧猪肘汤浇了上去,油饼一捏一卷再收口,汤汁被虎皮蛋吸了进去,包得像个小被子。素菜都还没来得及下锅,李娥扫视一圈,昝文溪小气地说:“行了行了,不要给她了,就这些就好了。”

李娥把包好的油饼卷肉给她,昝文溪出门,姜二楚立即拿起石头来。

不知好歹!昝文溪皱着鼻子生气,她其实没有姜二楚是小孩的意识,虽然明白对方年龄小,可从前姜二楚俨然以大姐自居,使唤她一点儿也没客气。

“喏,尝尝。”她递过去,姜二楚说:“谁要你们的饭!”

“你爱吃不吃,你不吃我吃。”

“那你给我,给我!”姜二楚没了面子,昝文溪就递过去,转头就走,完成了任务。

她还有点生气,李娥和她辛辛苦苦做了两天,香料都不够,又去街上买的,还好好地计划了一番。今年过年要做土豆炖排骨炖虎皮蛋,炸肉丸,猪肘和猪蹄,等明天再烧一条鱼,四个荤菜。哼,素菜等当天再做,然后要包一百个饺子,分两种馅,还要蒸馒头,上面用食用色素点红点,储备一百多个,炸油饼一盆。

又做那么些,冰柜清空了一下,又被新的东西塞满了。昝文溪又抠门起来,说做这么些多浪费啊,李娥却说,排骨这么一小盆,丸子也是小盆,又不是白嘴吃,到时候吃砂锅丸子豆腐煲,在炉子上把白菜和油豆腐垫在下面,上面摆着肉丸,要是水多就下一把红薯粉丝,热气腾腾也不油腻,到时候得有主食吧?她可不想过年还吃大米饭,到时候馒头,饺子,不就用上了?

一下子把昝文溪说服了,李娥还说排骨要是吃不完,可以捞出来二次用,做排骨焖面焖饭,猪肘子和猪蹄本来就是冷盘,放冷了切开,猪蹄一人一个,奶奶牙齿也还行,炖得软烂脱骨一抿就化,一顿就吃完了。又说,虎皮蛋更方便,到时候切开,用烧金钱蛋的办法,多下蒜,又是一道菜,而素菜——这不就当天就吃完了么?

给昝文溪说得口齿生津,再没有反对的意见,勤勤恳恳地打着下手。

正边干活边说话,昝文溪觉得热,又脱了毛衣,只剩下个背心。刚把衣服叠好,李娥就说有人来了,昝文溪擦擦脖子上的汗,捏紧毛巾,毛巾也是好东西,只是勒死人总没有扎死人快点。满脸杀气地往外看,看见是徐欢欢,手里还拎着东西。

“是徐老师。”她朝李娥报信,低着头等人进来。

徐欢欢提着的是瓦罐带鱼和一个小罐子,进门来说:“我外头听见你跟姜二楚说话,说是你要过年了?怎么了?这会儿就要过年?什么好日子?”

人笑眉笑眼地来了,李娥总提着点警惕。徐欢欢此人总给她一种金玉其外烂肉其中的感觉,聊着聊着忽然就塌了,说出点不好听的,昝文溪说:“是过年,嗯……就是心情好,想趁着这个时候过年了。”

“什么意思啊?哦也对,过年东西都贵了,人家调休,你调年,你该去国家那个办公室上班,”徐欢欢笑着说着昝文溪听不懂的话,望了一眼排骨,果然煞风景地说,“猪肉可别买了,我听人说闹猪瘟呢,肉都不好,少买。”

李娥说:“也买不多,肉贵。”

徐欢欢拎起手里的东西说:“家里头没别的,不知道你们庆祝什么,就拿来个这。都是便宜东西,这个带鱼,这个是那种,速食版的佛跳墙,我网购的,咱们也尝一尝这山珍海味,就用这个罐子打开,蒸一蒸就好,我在家自己试了,挺好吃的。”

昝文溪不知道那是什么,李娥擦擦手接过来:“我们自己闹腾,想着天冷也没事做,找个日子高兴高兴,要是不介意,就在这儿吃饭吧。”

徐欢欢沉默了一下,说:“不吃了,我走了,还得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你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我回娘家住,我先分居。”徐欢欢说。

分居,李娥和昝文溪对看了一眼,昝文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李娥多少知道点,但不知道为什么跟自己说。

“不差这一顿饭,我快弄好了,排骨就先泡水里头吧,下午再弄。”李娥指挥着,很快就把炕上收拾干净,徐欢欢好像真有话说,帮着干了点活,但她习惯不来这两个人紧锣密鼓的节奏,总插不上手,索性袖手在炕上坐着。

两只锅都占着,李娥拿电饭锅很快烧了个丸子粉丝汤,凉拌个小葱豆腐,还有点菜叶子索性洗了端上来蘸酱吃,主食是还温热的油饼。

徐欢欢先是说李娥手艺好,李娥说多吃点,说着说着,李娥绕到正题上说:“先分居的意思是,想离婚吗?”

“他工作特殊,就是为了面子,也不跟我离,”徐欢欢坦然承认了,又揉揉眼窝,“可能我是一时冲动,但就是憋闷得慌,不如先分开,眼不见为净。”

昝文溪听懂了,徐欢欢要跟周同凯离婚,但周同凯不同意。

她说:“要是你不高兴,就和他离。前段时间他那个事情——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是他不好,你就走。”

李娥本来想说的是另一些客套话,但被昝文溪一开口,她舌尖一勾,把话咽回去,换了套别的话说:“要是你做好决定,我也支持你。人家都说你嫁得好,家里办事情有求得上他的,但外头的事情才几件,天天日日相处,熬不过就是熬不过。要是分开冷静了,觉得还是回来好,就回来,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在外头多住点时间。”

徐欢欢用筷子夹丸子,抖落了好几下,丸子在筷尖起来又掉下去,总送不到嘴里,徐欢欢恼了,一筷子插进去:“真没想到你这样说。”

李娥说:“我也没有你有文化,不懂这些,就随便说说。要是来跟我告别,我也挺感激你的。”

徐欢欢没再说什么别的了,转过头问昝文溪:“你上回说来我家让我教你认字,怎么一直没来?”

昝文溪说:“李娥教我了。”

“什么字?”

昝文溪有点不好意思地摇了下头:“不能说。”

“你多大了?”

“我……”昝文溪跟不上徐欢欢转换话题的速度,呼出一口气,“二十四。”

徐欢欢慢慢点点头,又看看李娥:“有时候我觉得我跟个鸟一样,跟你们不一样。我见过世面,读过大学……但在这有德巷住得久了,我也没往别处飞,回头看,真跟笼子似的,我也成了没见识的人。啊,我不是说你们都没见识……”

“没事。”李娥宽容地回答。拿起辣椒罐递给刚伸出手的昝文溪,昝文溪舀了一勺辣油在碗里。

吃饭即将到尾声,徐欢欢才回应刚刚那句:“所以想离开这儿看看,李娥,要是你也往外看看,知道外头的世界,就知道我心里头的烦闷。”

李娥顿了顿:“我那会儿不懂事,没有好好学习,别说大学了,高中都没上过。”

徐欢欢说:“也是你家里头出那样的事情,没有大人管教。 ”

“谢谢。”

“有时候我也想,他们说的你的事情……你跟你叔叔……”

昝文溪握紧筷子,紧盯着徐欢欢。

李娥忽然笑了:“那些事,你觉得是真的,就是真的吧。”

“我仔细想了下,说不通。上学时学的独立思考,都被我扔了,跟着人家乱传谣言……仔细想想,你有大棚,有家里头的房子,那些人,无非是欺负你没有依靠,吃绝户——”

“都过去了。”李娥打断了她。

“我有点过意不去,”徐欢欢说,“要是我走了,再也不回来,恐怕就没有机会给你说这些了,你就当是我赎罪,给你赔礼道歉,可能你也不稀罕。好像以前本来醒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后来又醒来,看见过了好多年……这样我心里头逻辑自洽一些,你要是不在乎,就当我没说。”

昝文溪瞥见李娥的手,放在桌子下面,左手掐着右手,狠狠地攥着,脸上才没表现出异样来。

平静的李娥笑着说:“没事的,我没有放在心上。你看我,还是这样不要脸地活着,别人的话也没妨碍我什么,哎呀,没事。别放在心上,你什么时候走?用不用我跟小溪去帮你收拾东西?东西多么?”

徐欢欢意识到该告辞了:“不用,我东西不多,一趟车就拉走了,我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你慢慢吃,我先走了,我没别的意思啊,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没事没事。”李娥叠声把她送走了,两条腿纹丝不动,坐在原地。扭头望见玻璃窗里的徐欢欢的背影从大门后隐去,才松了一口气,紧紧地抠住手指,却没绷住,咳嗽似的笑出一声。

“她怎么吃饭的时候乱说话,我……唉。”昝文溪恼恨地收拾碗筷,李娥幅度很小地摇着头:“我很谢谢她……”

昝文溪专注地盯着李娥看。

“我没有对你说过我小时候的事情,当然,我估计你也什么道理也不讲就说肯定是别人不好。一直以来,没有其他人给我说过这样的公道话……我自己也,我太蠢了,我什么也不明白。要是人人都说是我自作自受,犯贱犯错,只有我自己觉得无辜,那我是多大的贱货啊……”李娥捋了捋头发,不知道想笑还是想哭,神情复杂,“我就是觉得太好了,她这样的文化人……她替我说了一句,她说是他们不好,是他们吃绝户,他们想要我们家的大棚,他害我,骗我,还那样对我——”

“有这么一句公道话,就够了,”李娥抿住嘴唇,又一次捋着不听话的发丝,“昝文溪,哪怕我是烂货,你也爱我,对不对?但我真高兴,我不是,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我很好。”

第119章 过年03

“过年”的这个日子, 定在了11月27日。这天规定了是“大年初一”。

26号去过“大年三十”,也就是徐欢欢来家里做客的这天,也是徐欢欢离开的时候。吃完饭没多久, 就听见轰轰的声音,探出去看,徐欢欢正在搬动东西, 硕大几个箱子, 有男有女,正在说着什么话。

徐欢欢当天下午就走了, 这事儿有没有通知周同凯?她们不知道,只知道徐欢欢的东西还挺多,装满了一个小面包车, 鼓鼓囊囊的几个箱子, 体面地打包在一起。昝文溪也想去伸手帮忙,但那些东西讲究太多,也很复杂,徐欢欢说还是她来, 昝文溪只搭把手搬了下箱子, 李娥在旁边望着。

上了副驾驶,徐欢欢从车窗往外看,看见这俩人的目光, 降下车窗打招呼:“进去吧,进去吧。”

意思是不要送。

李娥扶住昝文溪的肩膀,扭回头牵着她进家,徐欢欢的车轰轰地走了, 再出来望,有德巷三号的门锁上了, 好像无事发生。她们短暂地送了下徐欢欢,又进门去了,把排骨炖进去,就只欠缺一些素菜来做“年夜饭”。

买了冬瓜,蒜薹,菠菜,杏鲍菇,都切了封在盘子里,用保鲜膜封口,等着晚上一气呵成。剩下的荤菜,留着晚上的量,剩下的也都分装好,放进了冰柜里,仔细看,分量确实不多,昝文溪估算了一下,在自己死前,一定是吃得完的。

李娥卖盒饭时就很会计算菜量,难道这是李娥预先想好的?

忙活了一整天,下午四点奶奶就来了,昝文溪留意到奶奶穿了件有点新的外套,上头有暗红色的花纹。奶奶上炕坐着,轻轻捂着膝盖,跟李娥说:“你上回跟我说的那个宠物医院,怎么弄来着,你一会儿再跟我说说,哎呀,还有这个腿疼片,给我买点。”

怎么人家成自己人就吆喝着使唤起来,昝文溪哼哼唧唧地噘嘴,走过去先跟奶奶说知道了,奶奶把她拨楞到一边去:“你们没买糖?就弄了点瓜子花生?磕碜,去,出去买点奶糖回来,放了这干果盒子里。”

奶奶摸出好几张钱给她:“再看点别的什么东西,买点,趁天还没黑,多拿几张,有什么就你买。”

她扭头,李娥正忙,她就出门了。

李娥从灶头抬起头,听见大门关上的声响,回身慢慢拢着手,坐在炕沿。

昝秀贞女士在炕上端坐,八十岁还很硬朗,但最近显出更多老态,眼睛耷拉着很疲倦的样子,朝李娥招招手,李娥倾下身子,昝秀贞按住她的脖颈,两颗脑袋贴在一起,面对面地碰着额头。

昝秀贞说:“时间是不是快到了?”

“还有三天。”李娥说。

“过得还行?”

“还行。”

一问一答,昝秀贞松开李娥,没说什么别的话,只是仔细地端详了她一阵,好像头一回见到她,把她的外貌仔细地记住了,又轻声说:“要是她死了,你过你的,你跟我,没有什么干系,别来给我养老。”

李娥明白这是老太太的另一种宽厚,她有心想说出自己的打算,末了又想,算了吧,不太自在地擦擦手:“等她回来我就炒菜,这会儿先烧水,把荤菜热上。”

“嗯。”

没想到昝文溪出去买个糖块走了一个多小时。

昝文溪揣着奶奶给的钱出了门,她知道奶奶要支开自己,好跟李娥说点什么话。重生这么长时间,人与人之间的这么点小门道她还是懂得的,于是先绕了个远路,怕自己回来的时候人家还没聊完。这一绕,路途长了,她走着走着,心里恍然明悟。

这是个大好的机会——李娥没有盯着她,奶奶也不管她,她想要去宰了赵斌,这会儿正合适。

可一来李娥不准,二来,今天“大过年的”,要是做了那种事,她就折损了她和李娥的快乐,思来想去,在十字路口停步迟疑着,远远地往赵斌熏鸡摊的位置看——人怎么不在?该死的赵斌,刚跟李娥要了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不来干活了,她一时间怒从心头起,转身去了赵斌常去的那家驴肉馆子,赵斌常在这里喝酒吃饭,酒喝得不多,不停地咂嘴,她之前观察过。

奇怪的是,赵斌也不在这儿。

正寻着赵斌,在大街上走着,忽然看见了王六女,刚从一家饭店里走出来,乐呵呵地冲人摆手说别送,别送。对方坚持拉开车门请她上车:“送您回去,送您……”昝文溪左右一望,没看见姜一清,可能中午吃到一半,到时间就送去上学了吧,这顿饭可够久的,也不知道给她们办了什么事。

她对王六女没兴趣,王六女却忽然从车里探出头来,冲她招手:“哎,小溪,小溪啊,回家是不是?上车来,让这个叔叔也捎上你,省得走路。”

“不用。”她面无表情地拎着一兜奶糖,上身绷直,两条胳膊夹紧,头也不回。

王六女却不屈不挠地伸手:“上来,哎呀,这孩子,我有话跟你说,你就没有话跟我说吗?”

昝文溪脚步一顿,王六女意有所指吗?她担心王六女要探她的口风,可如果什么都不做,张开嘴无非是吃糖,还能有比现在更糟的吗?她决定闭嘴听听王六女说什么,横下胆子扭过身子,猫腰上了车,王六女拉住她的手,给人家介绍:“我们邻居小孩,可聪明了。”

“噢噢,多大了?”

“十七。”

“看着就伶俐。”

客套了几句,因为昝文溪始终面色阴沉不说话,话题很快往其他地方绕了过去。下车的时候王六女叮嘱了一句说,务必摆在南边,要小心着家里的宠物和小孩弄洒了,对方千恩万谢地送下来,又从后备箱提了两兜子水果。

王六女想要伸手去接,但好像才意识到她紧紧拽着个昝文溪,连忙举起她的手说:“不用,回去吧,就送到这儿吧。”

昝文溪被捏得很痛,这一路上王六女都怕她忽然从车窗溜走似的紧盯不放。昝文溪心想,自己平时就流窜在有德巷,王六女也不见找她,这会儿着什么急。

既然上了车,就没打算要走,平静地被王六女牵着进了巷子,王六女说:“买的糖?我昨天看见你跟李娥大包小包的买东西,家里头有什么喜事?”

昝文溪刚想说“没什么”,又觉得自己的嘴巴必须得焊接上,一个字都不能吐,只是沉默地望着。

王六女说:“就边走边说吧,我也抓累了,来我家吧,他们都不在。我问你,你是不是快死了?”

一前一后地走着,昝文溪脚步停了停,被心里的激动冲昏了头脑,只有点残存的理智警告她,她轻声说:“什么?”

“你自己清楚。”

昝文溪没说话,步伐加快,路过有德巷二号想要进去把糖块放下,然而瞥一眼王六女的方向,把李娥的“不许”嚼碎了咽下去,抓紧抽绳,继续往前,进了有德巷三号的大门。

姜一清从墙上摔下来那会儿她来过,院子的陈设没什么变化。

王六女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地收拾挡道的铁锹火铲,破旧的玩具,诅咒着姜四眼这个死人又出去看麻将,看的是麻将还是女人们他自己心里头知道,老不正经的死人,又骂姜二楚不懂事,眼里没有活,看不见家里乱成这样都不知道收拾。

进了家门,又被王六女引着向左开门,进了一间屋。

迎面而来的,是三尊神像,金光灿灿,面前各烧着六柱香,左右两尊各小一点,香灰袅袅,烧香的气味扑面而来。昝文溪不认识任何一个神,光是走进来就觉得头痛异常,想要扭头就走。眼神一转,又凝神细看,最中间的那尊神像双手捧着一个匣子,匣子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黄纸,微微晃动着。

胸口一阵疼,她觉得异常烦躁恶心,越是盯着那个盒子看,越是觉得想吐,她急忙错开眼,王六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什么都知道,我想问你点事。”

她抿住嘴唇,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来,她也不敢多说,只说:“你都知道点什么?”

“学聪明了。”王六女忽然走近,探手在墙上,啪一下,关上了灯。

明明外头还没彻底变黑,屋子里却黑得格外吓人,那三个金神像陡然换了神色,正中间的狰狞地看着盒子,左边的伸开胳膊,右边的抬起右腿,那密密麻麻的黄纸剧烈地晃动起来,上面浮现出血红色的线条,昝文溪不认字,只觉得头痛,回头摸门,王六女说:“我什么都知道——我呢,有个本事,就是通灵,通灵,就是能把死人从地底下叫出来问话。你提防我,看不惯我,老娘才不管。要是想知道什么,就得说点什么,我有什么本事,今天就给你看看。你知道了我的本事,就知道,只有我……才能帮你。你该不会真的想过几天就去死吧?”

昝文溪扶住门把手,无论如何都打不开,王六女忽然拍她肩头:“看我。”

回头看,王六女的两只眼睛转为极致的漆黑,没了眼白,咬牙切齿地喃喃嘀咕着什么。

“啊——”她疼得大喊一声,王六女忽然松开她,头痛骤然消失,那三个金神像的神情也恢复了平静。

王六女好像被昝文溪推了一下似的,猛地往后跌,摔在地上的蒲团上。

“你做了什么,放我出去!”昝文溪奋力摇着门把。

“你是谁?”忽然一个极其陌生的声音传出来,是个年轻女孩的声响。王六女用铁夹子掐嗓子也说不出这种语调。

屋子里多了个陌生人。

昝文溪回过头,却只看见挣扎着坐起来的王六女,王六女脸上全然不同的神情,左右环顾,又端详自己的手脚,以绝对无法伪装的少女的姿态惊慌地看向她,抿住了嘴唇:“你是谁?为什么叫我上来?你有什么事?”

这就是传说中的……鬼上身?王六女喊了谁上来?从神情看,这人不认识她,她,她也不认识这个人啊!

第120章 过年04

那人盯着她看。

昝文溪已经忘记了眼前是王六女, 她下意识忽略了那走形的中年妇女,只把眼前这人当成了陌生人,仔细地辨认着这个神情, 确信自己完全不认识。

“你是谁?”昝文溪问。

对方显然错愕了,甚至有些生气地皱起眉头:“你不认识我,怎么可能叫我上来?”

昝文溪不知道自己和对方说话, “王六女”是否在听, 匆匆说:“如果你是我认识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文丹。”

“不认识。”昝文溪摇摇头, 仔细地掰开这三个字,忽然愣住了。

该不会是……丹丹吧?她不知道丹丹的全名,她当然没见过丹丹, 丹丹也死得很早, 连自己都不知道,王六女怎么可能知道丹丹?这,真的是招魂!王六女是真的有本事,是的, 无需证明她也知道, 她知道厉鬼的事情,可是丹丹显然不是个厉鬼。

“你还没有投胎去吗?”

“投胎的队那——么长,怎么会轮得上我。你到底是谁?你不说, 我就回去了。”

“我叫昝文溪,我,我奶奶是昝秀贞。”

李文丹睁大了眼:“她后来还生了儿子吗?”

“不是不是,我是她捡来的, 她没有儿子。”

李文丹忧愁地叹了口气。

昝文溪连忙问:“你是怎么死的?”

“你管我?”

“啊,还有, 你被叫上来以前,在哪里,别人叫魂的时候,鬼差们知道吗?”

“都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哎呀,招魂的这个人才要跟地府多打交道呢,看他们的手段了。啊呀,好像时间到了,真奇怪,你知道我么?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

丹丹,亦或者王六女眼睛一闭,再睁开,整张脸的走向都变了,满脸横肉,没有半点少女的灵巧,昝文溪就是瞎了也知道是王六女回来了,着急问她:“你听见我刚刚说什么没有?”

王六女只是笑,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香,给三个鬼影森森的神像点上:“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刚刚那个女孩叫李文丹,哎呀,你变聪明的事情,怎么瞒得过我?我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你,死了一趟,又活了,只有三个月时间,仔细算算,也差不多了吧?”

“你都知道了,还来找我做什么?”昝文溪还抱着警惕,左手往后勾,四根手指头寻觅着门把,徒劳地扣着。

“你看电视剧吗?”

“什么?”

“再神通广大的人,也算不了自个儿的命,”王六女回过头,“我问你,你重生之前的世界,我会怎样?”

昝文溪刚要开口,忽然噤声了。她意识到这是自己手上唯一一张值得王六女珍惜的牌。王六女绝不像她说的那么笃定,一开始说“你会来找我”,但后面也不着急,直到今天才毫无章法地把她牵过来,肯定有一些事情是不确定的。

王六女明确地问“我会怎样”,说明王六女自己的命数她一定有所感应,不然平白无故问什么“我会怎样”,一个坐在家里的人怎么可能去问人家说:“现在我会被车撞吗?”

但昝文溪在智商上不敢托大,她知道自己并不在聪明智慧上胜过别人,多说多错。王六女先给她证明了自个儿的能力,肯定是王六女着急。而且,就算王六女神通广大,她也不相信这样的人会帮助她和李娥。

一时间僵持不下,她扣着门把不肯说话,王六女说:“你不肯说,我有的是办法!”

王六女扭过头,忽然从神像手上的盒子上扯下一张黄纸,在手心烧着了。昝文溪根本看不清是从哪里来的火,王六女为什么不觉得烫,奋力扭着门把,王六女把那团火啪的一下拍在她嘴巴上,她张口就咬,死死咬住了王六女的掌根。

“你说,我会怎样!我死没死!”

死。

王六女果然是预知到了自个儿的死期才着急,哈,果然王六女也能力有限,重生这么长时间,这会儿终于着急了!

昝文溪意识到眼前的人并不是那么不可战胜,咬得越来越起劲,王六女来拖住她,好像拎着麻袋一样,她虽然瘦弱但有一股无畏的不要命的力气,和王六女厮打着。王六女挣脱,甩着手,口中喃喃自语。昝文溪忽然感觉好像有人在掰开她的嘴巴,有人在挤她的喉咙,逼着她说话!

“死……死……”

“我是不是死了!”

昝文溪控制不住自己的口舌,被王六女那团火拍过的嘴唇和口舌不听使唤,她艰难地抗争,舌头含糊着,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了嘶嘶的声音。

王六女说:“也就是说,七天内,我就会死?”

昝文溪:“嘶……”

轰隆一下,嘴巴的力量散去了,王六女愤然高喊:“我是怎么死的!快说!”

神像前面的箱子微微摇晃着,里头发出牙刷搓玻璃似的嘎吱嘎吱的声响,黄纸像癞皮狗的一身毛,哆哆嗦嗦地闪着,王六女又撕下一条,点在手心,朝着昝文溪走过来。

外头忽然传出声音:“奶奶回来了?怎么不开灯?”

咚咚咚,有小孩跑的声音,是姜一清喊着:“奶奶,我饿了,奶奶——”

姜四眼骂:“饿死鬼。”

姜二楚说:“我也饿了,奶奶——”

哗啦一声,门把手竟然能拧开了,昝文溪肩膀撞出去,正撞到姜二楚,姜二楚说:“你来我家干什么!你偷东西!偷东西!”

昝文溪没空辩解,抓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撂在地上的糖盒子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姜二楚以为是她偷的,冲过去和她争抢:“不许偷东西,不许偷东西——”

姜一清喊着:“奶奶,我饿了!”

昝文溪用胳膊肘狠狠一撞,把姜二楚撞到地上,女孩摔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王六女走了出来,给她脑袋一巴掌:“哭什么哭,去削几个土豆皮,做饭!”

又回头骂姜四眼:“你是死人呐?孩子饿了不知道回来路上给买点吃的?两个肩膀扛着个脑袋回来了?”

姜四眼窝窝囊囊地低着头听训,和往常一样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昝文溪跌跌撞撞地撞过他,飞跑了出去。王六女深吸一口气:“我真是给你们害死了,死了算了都!”

昝文溪惊魂未定,贴着门呼吸了好一阵,脱下外套抖落着残余的香灰气,冷风吹得嘴唇发紫,外衣上的气味才算散去点,她哆哆嗦嗦地穿上,猫着腰跑进家里,李娥正坐在炕上跟奶奶说话,抬头看见她:“去哪里买了?这么久。”

她把糖盒子抖落开,扔下一句:“我多转了几家。”就往灶头跑,动作夸张,叮呤咣啷地把煤灰往自己身上扑,蹲在灶前,鼻涕就流出来了,她冻坏了,悄悄扯了一张纸擦擦鼻涕,哆哆嗦嗦地往灶里伸着柴。

李娥趿拉着鞋下来:“那就炒菜了,正好,半个小时就弄完,我们就吃饭。”

李娥家的风箱用电,不用昝文溪吭哧吭哧手拉,她在旁边帮不上忙,李娥身形转了几圈,她也就是个端盘子扫地的,但也打了配合,奶奶也在帮忙,把馒头,凉菜,都摆了盘,三个人忙活着,把一桌“年夜饭”凑齐了。

肉丸子蒸了又蒸,点缀着香菜葱花,格外粉糯软烂;排骨切了小块,因为昝文溪耽搁,土豆都快炖化了,黏糊糊地缠在排骨上;红点的馒头还没巴掌大,又白又软地坐在盘子里,摞了三层。猪肘子切薄片,盘子中间放了蒜汁醋碟,猪蹄对半剖开,肉筋在盘子里颤巍巍;素菜是家常豆腐,清炒蒜薹,炒杏鲍菇。凉拌菜是洋葱豆芽黄瓜丝豆芽菠菜土豆丝粉丝的杂拌。

李娥实在忙不过来,鱼没有买,还好有徐欢欢送来的瓦罐带鱼,加上糖和干果,琳琅满目地凑了一桌。

奶奶坐在炕头,用李娥的暖水袋捂着膝盖。两个年轻的扭过头看她,她端详着提出意见:“还有香菜没有?”

“有。”

“每个菜上头点两根,绿绿的,好看。”

昝文溪自告奋勇地拿了小碗切了香菜碎,抬着手指小心翼翼地给每个菜上面妆点两片叶子,

“今天就不煮饺子了,荤菜多,吃馒头就行,等明天吃剩菜的时候就吃饺子,这样就总有好饭吃,”奶奶拿着筷子说,忽然自嘲地笑笑,“现在日子好了,每天都吃好饭,也好,也好。”

她先夹了一片带鱼放进碗里:“我是有福气的人,现在牙还很好,都吃得动。”

然后又夹了一片猪肘蘸着蒜汁放进嘴里:“好吃,吃吧。”

昝文溪放下香菜碗,猫着腰上炕,挤在李娥旁边,李娥抖开毯子,垫在后腰上。

“李娥,你辛苦了,谢谢你。你做了这么多好吃的,明年都吃不完。”她拿起筷子不知道先吃哪个才好了,丰盛得她一阵眼晕,鼻涕又往外流,她拿纸擦了擦。

“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快吃吧。”李娥有点不好意思,抬头看看老人,在桌子下掐了她一下。

奶奶说:“小溪这是说吉祥话,今天要过除夕,就好好地过这个除夕。她的意思是,这一年你都辛苦了,这么多的菜,我们都吃不完,一年都不会挨饿。”

昝文溪其实没想那么多,但听奶奶一说,连连点头,李娥低着头把豆腐夹成两半,有点无措。

奶奶说:“按照习俗,明天得起来拜年。不过我们不讲究这些,不拜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就馏饭简单吃点就行。”

昝文溪挪着去奶奶那边:“奶奶,明天我们要贴对子。”

“今天又不回家了?”

“嗯,”她害羞着往奶奶身上蹭蹭,“就当我结婚了嘛。”

“真不要脸,”奶奶扯她的厚脸皮,“要是旧社会,还没嫁就住人家家,这叫怎么回事。”

李娥把头低得更厉害了,一筷子豆腐吃了半天。

昝文溪说:“我给昝小鱼跟淘淘都留了肉丸子跟馒头。”

“过年得给狗吃饺子。”奶奶说。

“一会儿给它煮几个,”李娥终于吭声了,“都在冰柜冻着呢,那东西煮得快。明天您一定还过来吃饭。”

吃过饭,李娥往灶火里扔了十来个饺子,在锅里添了热水,又煮了十来个,用塑料袋装好。猫和狗都有饺子吃,她扭头问昝文溪吃饱了吗,要再煮点吗,昝文溪说不要。

昝文溪收拾着餐盘,把外面的棉窗帘挂上,回来把桌炕都收拾干净,铺好被褥。

锅里饺子煮好了,给奶奶带回去,昝文溪送奶奶出门,顺带把大门闩上。

炉子上坐了热水,不一会儿水壶就发出呲呲的声响,倒了热水刷牙洗脸。

一切都收拾妥当,把碗筷洗了,灶台收了,锅里又烧起水来,李娥忽然去另一个屋,踩着凳子取下一只巨大的塑料盆,用清水擦洗着,扭过头朝昝文溪说:“你去找王六女了?”

给李娥发现了。

昝文溪低着头不吭声,李娥明确说过“不许去”,可她也不是故意的。她想跟李娥说说王六女什么都知道,还有遇见丹丹的事情,招魂,王六女知道要死——可这是“大年夜”,说这些也怪晦气的。

“头发一股神神鬼鬼的味道。”李娥说。

原来是头发的气味出卖了她,昝文溪扯了一绺头发来闻,果然,香灰扑到发丝里了,那股闻了就头疼的气味残留着,她离李娥那么近,李娥一歪头就嗅得到。

“路上遇见了,她拉着我去她家,说了些话。我明天跟你说,好不好?”

“什么坏事还要留着过年?现在说了吧,”李娥把盆撂在地上,“今天洗洗头,洗洗澡,把这些讨厌的味道都去了。”

李娥烧水是要给她洗澡的,以前倒是没什么,她们已经那样过了,她就总有点害羞。但头发的气味确实难闻,跟王六女打架也打得出了一身汗。

她坐在凳子上,洗澡盆离火炉两尺,背后能烤火,一点儿也不冷。

慢吞吞地脱衣服,叠在旁边,酝酿着话,李娥已经把冷水舀进来,往里面掺热水,也不抬头看她,她慢悠悠地滑进洗澡盆,这盆可真够大的,她只要肯弯腰低头,整个人都能栽进去,也不知道李娥什么时候买的,看着也挺久了,李娥以前用它泡澡么……回过神,李娥又在炉上坐了满满一壶水。

“说吧。”

她隐去自己没找到赵斌的事情,只说在有德巷三号发生的种种。衣服脱干净了,秘密也荡然无存。她抱着肩膀蜷着腿,往身上拍水,李娥坐在凳子上,往手心打香皂沫,边听边给她擦后背。

说完之后,她又问心无愧了,往后伸脖子倒仰着看李娥:“我没跟她说我们的事,我不会要她害我们的,你放心。”

“水不凉吧?”

“不凉。”

李娥还是用暖水瓶往里添了半壶,昝文溪看着李娥忙前忙后,想说点什么,又没好意思,把湿淋淋的脑袋枕在膝盖上,歪着头看,李娥走到了外面,翻看着之前买的还没拆的东西。

“啊,不是明天贴对子么,今天这么晚。”

李娥摸出两个塑料纸裹着的大方块,昝文溪认识:“福字,今天贴福字?”

她不懂这些。拆开看,好像和“福”字长得也不同。

李娥轻手轻脚地上炕,擦擦玻璃上蒸汽扑出的一层雾,把方块比划了一下:“没贴歪吧?”

“没歪,这个字是……”

昝文溪不认识,但是总觉得哪里见过。冥思苦想的时候,李娥已经去另一头贴:“这个,对齐了吗?”

“上一点。”她指挥着,李娥把这两个字贴在玻璃上,像窗户格子,也像一块块红砖摞在一起,她艰难地想着自己认识的那些字,只知道绝不是和徐欢欢学习的那些。

于是虚心求问:“是什么字?”

李娥低眉笑,有点不好意思,没回答她,她求知若渴,伸出水淋淋的胳膊拽李娥:“告诉我嘛。”

啪,屋子里的灯关了,眼前一黑,但紧接着就亮起一串红,李娥在插座上试着挂了一只红灯笼,举着看了下,屋子里红得耀眼,连忙关了:“明天再挂。”

“那两个字读什么?看起来像四个字,四个一样的字挨着,我一定哪里见过,经常见。”昝文溪还停留在上一个问题。

屋子里黑漆漆的,李娥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倒扣着放在桌子上,因为有些晃眼,李娥给它蒙上了一条手绢。

暗影的朦胧中终于透出点模糊的光,连带着李娥也变成了张像素很低的老照片,李娥在她身后不知道做什么,发出微弱的悉悉索索的声响。刚刚有些发烫的水温慢慢降到了正好,她还扭头望着窗户上,已经成了影子似的的那两个字,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水忽然荡起一层涟漪,水位爬高,水面像小猫,在后背慢慢地爬上来。

脚踝被碰到了,她仰起脸,李娥的影子落在水里,膝盖碰到了手心,大腿碰到了手腕,嘴唇碰到了牙齿,舌尖听到了答案。

窗户上贴着的红色的双字不是“福”,它堂堂正正,又鬼鬼祟祟地藏在棉窗帘后,以至于外人无从得知,也因此说不出口,只有当事人知道,一场安静的婚礼在夜晚产生,在蒸汽氤氲着的炉火旁,水声泛起很模糊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