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过年05
鬼神在上, 王六女默念咒文。这是个古老的,秘不传人的本事,她从她的干妈那里学来傍身。干妈说, 做这一行的人都不会有善终,是在阎王爷的饭碗里夹菜吃,八字要硬, 心要狠, 做事要坚决,也要留着后路。
干妈死于一场急病, 干妈知道那是谁做的,年轻时得罪过的另一个同样本事的人下了咒,厉鬼附体, 早上还起来腌菜, 晚上脚背绷直,鞋子落在地上,瞪着惊恐的两个眼给她示意。
她慌里慌张地摸遍家里头的法器,干妈仍然不瞑目, 直到日落西山, 天黑了,她终于摸出个骨灰罐,干妈眼皮一垂, 伸着手指叫她打开,倒空里头的灰,挖出一个长方的盒子,割了肉, 放了血,叫它喝饱了, 懒洋洋地飘出去几条不成形的鬼,干妈终于合眼。第二天传来消息,那村的那个疯老汉暴毙而死,在炕上硬挺了一夜的干妈才把手指头放下,报了仇,瞑目了。
那炼了多少年的厉鬼,费了多少周章,王六女像是放羊似的常把它们差遣出去捕猎消化,自己差遣,给她办成了多少事?去了多少仇家?看不惯的,不喜欢的,碍眼的,都轻易地抹掉。现代的医学还需要四个轮子的车赶过来,她却不用,死的步子那么快。
这些年,她做事没有不顺心的,丈夫仰仗她的鼻息过活,膝头早早地有了孙子,邻居街坊对她都客客气气,人们来请她作法,也少不了点头哈腰。唯有一个不顺,就是刘文华老婆,李娥,长得漂亮,不正派,花枝招展的,姜四眼鬼鬼祟祟的眼珠子总落在那年轻小媳妇身上。
她当然知道自己家的牲口都是什么德性,也并不打算把李娥弄死,只不过略施惩戒,叫这些不安分的女孩子们都弱气点,别在她眼前嚣张。
王六女喃喃地默诵着,屋子里漆黑一片。
唯有一件事——干她这样事的人,都不得善终,冥冥之中有感应,有提醒,当身边出现不寻常的事情,她就要求问鬼神,得知昝文溪已经重生为人,为期三个月,自己会帮她一个忙。而关于自己,却始终是模糊不明的命运。
日子慢慢过去,她终于又得到新的启示。七日内,她会死于非命。
她王六女怎么会低头向命运躺着?她该享的福还没享受够呢!
如果说,她们这样的人招魂作法是江湖野路子,所祈祷的不知名鬼神是道上的某些有门路的东西的话,地府里的鬼差就是有职称的官方人员——她们从来都是暗沟里的耗子,过不了明路,绝不想和官差打交道。但此时此刻,也没有别的办法。
火盆中骤然升起一团烟,笼罩了整间屋子,一个阴沉沉的女人垂眼看着,下半身虚浮,飘荡在水流一般的烟气中。
王六女原本就跪坐着,此刻立即趴下:“冥府神仙,法外开恩,救我一命。”
砰,砰,砰。
三声碎裂的声音,王六女惊惧地咬住牙关:“七天内,我会横死,求问神仙,有没有办法救我一命。”
“你和我说话么?”女人问,“费了这么大代价叫我出来,按你的罪孽,你该当场灰飞烟灭——还问我救你?”
王六女忽然抬起头:“神仙,我愿意献上这个。”
那盛放着厉鬼的盒子满满当当,上面的黄纸扑簌作响。
女人的眼神投射而来。纸页倏地静止了,每一片都保持着扭曲的形状,原本咯噔咯噔响动的盒子一动不动,安分守己地沉默着。女人忽然伸出手,那盒子猛地发出哀怨的哭嚎声,不断颤抖着,却还是被女人抓到了手里。
“你们从忘川偷来的……还给我,还要当做,给我的礼物?”
就像每个小偷遇到警察那样,被提前审判了,王六女埋着头,夹着尾巴不敢出声,后悔着自己的决定——但该死的,她记得,那些阴差,可都是能贿赂的,如果不能,只是说明自己的东西不够好!可那些炼了几十年的厉鬼,难道不算好东西?
牙齿咯噔咯噔地响,原来是她在颤抖,手脚冰凉,她王六女的性命在七日内完蛋就是指这件事?
不是。
烟气陡然漂浮起来,那盒子落在女人手里就安静了,被当啷一声,垃圾似的撇在地上:“还不到我收的时候——我知道你为什么叫我来。既然你知道自个儿的死期,那我就法外开恩,告诉你吧。”
“鬼道变了,王六女。在过去,我见你的第一面,就该掐死打入地狱才对,但是啊,阎王爷给家人们送福利来了,你的事,在你开口以前,我就给你安排好了。数数你的罪恶,实在不算好人,死后的结局,你自己清楚,但活着——就有活着的章法。在你的邻居昝文溪重生以前,我就知道了你的命运,我已经把你的性命托付给昝文溪了,你死,是因为有人要杀你——而昝文溪重生,是为了阻拦凶手回来的。”
王六女恍然大悟,所谓“要帮昝文溪一个忙”,应验在这里。傻子是为了救她回来的?不可能,那只能是意外,那人是个连环杀人犯?还是说,是谋财害命?
女人的脸笼罩在浓重的烟气中,烟气环绕着她那宝贝的但被摔在地上的厉鬼盒子。
“我呢,不愿意人死,你也知道,我掌管投胎的事情……指标就是那么些,可是啊,历朝历代的鬼那么多,那么多……拥堵着,我宁愿你们都不死,好让我松快松快。作恶多端的王六女啊,我给你指了明路,你的东西,我不着急来收……”
女人的声音袅袅散去,屋子里渐渐有了光。
王六女从地上起来,倒退几步,靠着墙才站稳。
三个鬼神的头都被砍了下来,切面流着血,一滴一滴地落进香炉中。厉鬼的匣子被撞开了一个口,那些混沌的怪物惨叫着往外伸手,被黄纸烫了回来,却仍然歇斯底里地往外跑,似乎是被本能地吓坏了。
也就是说,她逃过一劫的关键在于昝文溪?昝文溪会阻拦凶手?凶手是谁?也没见傻子去哪里啊,一天到晚跟李娥厮混着。
李娥……?跟李娥有关?
王六女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把厉鬼盒子摆放好,封上了黄纸,仔细想想又不放心,藏在了衣服里,神情冷峻地出门。
还没出院子,就听见几声欢声笑语,李娥的声音她知道,笑得柔柔的,能把姜四眼骨头笑酥了。
说起来那没出息货,挖着墙洞偷看,指望看见李娥在院子里洗裤衩或者上厕所——没能如愿的没出息东西,送完俩孩子上学,人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还有昝文溪的笑声,真听不出来还有阻拦凶手的使命,说:“这回正了吗?”
从大门出去,有德巷二号门口竟然不伦不类地贴对联。
昝文溪踩着凳子,对联上已经涂满了糨糊,红彤彤的纸在门框上比划着,李娥在下面扶着说:“正了。”对联就轻轻贴上去,别看昝文溪以前是傻子,但做事很细致,九根手指头比人家十根手指头的还灵巧,对联贴得整整齐齐,糨糊也没抹出框,红彤彤地贴在门上。
两张都贴好了,昝文溪开始贴横批,横批得踮脚,李娥伸出一只手虚扶着,有惊无险地贴好了。
王六女上前说:“这是什么日子,贴对子做什么?”
李娥没说话,昝文溪看她一眼,也装作没听见,从凳子上跳下来:“好了,回家挂灯笼去。”
“这是提前过年了?”她又追问一句,李娥终于回头说:“是呢,怎么了?”
“这才十月,离腊月还剩两个月。”
“怎么了?”这回是昝文溪问的。
这两个人说话都理所应当的,好像从今天开始她俩规定过年不在腊月而在十月了,好像她俩说的,全世界就该遵守似的,这语气让王六女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好像她是个胡搅蛮缠的人似的。
“真有意思。”
李娥和昝文溪就进家去了,把门关紧,她回家去,忍了片刻,拖开椅子坐下,看见姜四眼那猥琐的不可见人的墙洞,透过墙洞往李娥的院子里看,看见那两人正在挂灯笼——真是要过年,院子里还好心情地晾着床单被罩,刷刷洗洗的,昝文溪心态挺好哈?知道要死了,过不了年了,自欺欺人地先过了?那这事儿李娥知道?
那个所谓的凶手也叫人抓心挠肺的。
过了一阵,昝老太太居然也进了院子,跟李娥说着话,三个人就进去了。过了一阵,昝文溪自己出来了,神情不太对,回头看了一眼窗子里头,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往外走。
王六女轻手轻脚地从大门探出头,看见昝文溪回了有德巷一号的那个破烂家,出来的时候,她分明看见提着一截钢管,昝文溪胳膊蠕动蠕动,把钢管藏在了袖子里,猫着腰低着头。
是了,这傻子,打断过程梓涵的胳膊,这是傻子要动手的表现。
王六女猫下腰提了下鞋跟,回头把大门锁上,等昝文溪拐出有德巷,她加快步子,跟踪人是头一回,但她也不怕被发现了,大不了就说自己有事,顺路,这镇子就那么大。
这镇子就这么大——昨天,昨天她是在哪儿遇见的昝文溪?昝文溪提着糖不回家,却在大街上寻找什么,被她看见了。
王六女啊王六女,一直以来,你都看不起这破烂的傻子,仔细想想,好好想想,傻子要对谁动手?谁得罪过傻子,谁惹她不高兴,谁值得这女孩从地府里爬出来杀一次,杀了人的人可入不了轮回。
傻子认识谁,她奶奶,不可能是凶手,李娥,不可能。
看看上一个对谁动手了?上一个是程梓涵,打断了胳膊——为什么要打程梓涵,因为他P了李娥的裸/照,再上一个是……姜一清,因为姜一清上李娥家屋顶,是自己摔下来的,但是……
说通了。傻子爱慕李娥,要给李娥做主。傻子还没重生的时候,李娥就给傻子梳头发,买头绳的,傻子会为了李娥重生一趟。那傻子会去找谁,谁欺负过李娥?
刘文华早就死了,姜四眼?姜四眼只有贼心没有贼胆,周同凯?周同凯看不起李娥,徐欢欢?不对,前两天徐欢欢还给昝文溪学认字,去他们家吃饭来着。
欺负李娥的……欺负李娥的……
该不会是……她王六女?不对,那她应该往回走。等一下,还有一个人,李娥的相好,虽然不知道这人有没有欺负李娥,但也说得通,要是同性恋,那前相好肯定就……
但赵斌和她王六女无冤无仇,她可还帮着赵斌进李娥的院子呢!
昝文溪忽然停下脚步,靠着墙侧着身,好像在低头看东西,王六女错后十几步大喇喇地站着,拿出手机低头划拉,屏幕却没有亮,倾斜着,镜子一样反射出街上的风景。赵斌目光直视前方在蹬车,把他贴着赵斌熏鸡四个红字的车往十字街蹬过去。
抬起头,昝文溪蠕动了下胳膊,却没动手,肩膀垮下来,掉头折返了。
王六女若无其事地解锁手机开始刷视频,和昝文溪擦肩而过。
真是赵斌?是赵斌,怎么可能,赵斌是杀她的凶手?难道这人追求李娥不成,忽然发癫报复社会了?
还是说,昝文溪要对付的人很多,杀自己的另有其人?但一个犹豫,她已经抓不住昝文溪,没有机会再问了,也没有时间了。
手上害死的人不在少数,多一个少一个——
怀里的厉鬼匣子咯噔咯噔地响着。
第122章 前夜01
小溪, 小溪。
李娥的声音柔柔的,贴在耳朵根,昝文溪耸起肩膀挠着胳膊:“怎么啦?”
“去哪儿了?”李娥敏锐地发现她去得时间有点久, 她懊恼地想又给发现了,还好她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赵斌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 如果她临时起意, 也能在准确的时间和地点找到人了。
当着李娥的面,她不会说一些“我又去找赵斌想杀他”的浑话煞风景了, 也不知道跟哪里学来的娇俏,扭过头笑:“你猜猜我去哪儿了?”
李娥捏她的脸:“闹。”她仰起脸:“我身上有别的味儿?”
这世界还有许多昝文溪所不知道的知识,她的智慧不足以她这么短时间就破解李娥的经验, 有点底气不足, 脸上一红,怕不小心说了真话,连忙含混着调转身子,摸着李娥的腰搂紧了, 李娥屈膝弯下来:“一股街上的烟气, 上街去了?”
还真的闻到了,昝文溪把头埋在人家怀里,运用仅有的知识想到怎么岔开话题:“下午, 想买点橘子吃,没带钱。”
李娥亲她的脸:“是没买橘子,我没想到,下午一块儿去。”她脸一红, 觉得是顾左右而言他得来的这个亲吻,受之有愧, 心虚地瞥着一边,还好李娥没存心闹她,顺着抹了下她的耳朵就起身忙活去了。
擦干玻璃上的水汽,昨天夜里的那两个字随着窗帘悄悄摘了,这会儿大喇喇地贴上福字,扯下来的那两个字李娥用塑料纸封住,压在油毡下头。奶奶又进来了,这回提着一个小碗,里头是绿生生的腊八蒜。
中午吃饺子,两种馅的用的不同的包法,李娥打开冰柜就能分清,素的虾皮鸡蛋粉丝木耳,荤的是牛肉大葱馅——还是被徐欢欢影响了,担心猪瘟的事情,狠下心买了牛肉另包了五十个。
饺子也像人,素馅的饺子瘪着肚皮,荤的肚子圆滚,奶奶说包几个硬币,李娥说忘了,就不费这功夫了,奶奶也没说什么,等着饺子出锅,特意献宝似的给李娥夹了一颗蒜:“吃吃我们这。”
有时候幸福也有点贪心,有了一就想要有二,有了玻璃上贴着的福气,还想要饺子里头的福气。
下午去买橘子的时候,李娥拿着银行卡,非要去换几打新的硬币来,这样干净一点好洗,也亮堂。昝文溪死死拉住她:“人家都嫌花不出去,你还要再兑回来,好啦,好啦,晚上我可不吃饺子,别包,别包。”
“抠门精,以前没发现你手这么紧,”李娥拍她手背,“这么小气还了得。”
“那当然,要是以后,你让我给你管家管账,钱到了我手里头就出不去了,又省又抠,不出五年就能买楼房了。”昝文溪自夸着,说了个“以后”,自己也惶惶了一下,原来人幸福的时候真是忍不住,情不自禁就会想着这幸福的日子延长点,再延长点,未来是好好过日子的人的未来,她心里忽然释然了,没有未来,那又怎么样呢,有未来的人也是因为此刻的感情才想要“未来”的,她的“此刻”已经很好了。
李娥搂住她肩膀:“那住了楼房呢?”
“住了楼房,我还能抠,抠出个大门市,你想开早餐铺也行,开超市也行。”
“那我开个超市,坐在门口收钱。”李娥顺着说。
“好呀,等进货的时候,大货车倒车,倒车,我就给指挥着,停在门口。打开一看,有好多新鲜东西,不用雇工人,我就都扛下来,再拿个小推车,放在货架上头。”
“都有什么?”
“有方便面,糖,辣条。”昝文溪想着巷口的那家小卖铺。
“就这些?”
“还有好些,你想进什么货,就进什么货,但是不要罐头。”
“不要罐头?为什么?”
“沉,扛不动。”昝文溪好像已经在卸货了,忧愁地想着重物是一个一个比人高的纸箱,她虽然吃得多,渐渐长了肉,但也不是大力士呀!
“好,那就不要罐头,要卫生纸,卫生巾,这个好搬。”
“卫生巾的货架前面,要贴一张纸。”
“什么纸?”
“我给画一个画,教人们怎么用卫生巾,”昝文溪掰着指头想了想那个步骤,“肯定有人跟我一样不会用。”
“啊……好,那就画一个,再复印几百张。”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儿,李娥忽然扭过头亲了她的脑袋。
昝文溪乐呵呵地笑着,构想超市的蓝图,又说:“门口再放个大蒸笼,里头是包子。”
“有包子机,能加热,还能热玉米,红薯。”
“太好了,就弄那个。”
“再摆个烤肠机,烤香肠,还有鱼丸。”
一拍即合,李娥的构想和昝文溪的构想融为一体,两个人好像都看见了那个未来的大超市,李娥又说:“哎呀,那我天天包包子,又看店,忙不过来。”
“我看店,我剁肉,我收拾。”昝文溪揽着分工,已经不在乎这些事她其实都没办法帮李娥了。
两个人说着笑着,从超市又想到了要买车的事情,一边凭空胡说,一边快步行走,路过银行,李娥看了一眼,昝文溪把她拉住,扭头又开始说要考驾照,买面包车,方便运货,出门也轻便。
到了冬日,砂糖橘大批上市,价格日渐便宜,有钱的人家一筐一筐带回去,看个电视的工夫就能吃一盆,李娥精挑细选,把橘子托在掌心看,精选了一大兜子拎回去。
据说网上有人围炉煮茶,烤橘子,昝文溪想不出橘子干了什么味道,剥开在炉子上放了一个,李娥过一会儿一尝,觉得不好吃,掰了另一半给昝文溪,昝文溪尝了觉得还不错,就继续剥,剥开好几只黄澄澄的小橘子,开花似的敞着橘皮。她坐在凳子上边泡脚边看橘子,一会儿拿一个,一会儿拿一个,手指头染着黄,嘴巴也成了橘子味儿了。
李娥枕着被子靠着墙,歪着脑袋在剥花生,剥好的都放在盘子里,两只手不停地错开,花生壳崩开像是炮仗,间断地砰砰响着,红灯笼的亮光投进屋子里,给脸上抹了两团艳丽的红,原来大家挂红灯笼是为了这灰扑扑的日子里多点霸道的亮,亮得堂皇无耻,大喇喇地宣告着这家人过得好极了。
要是真的过年,说不定要开电视放个“春晚”看看,只是没有,没亲戚走动,没电视可看,也没孩子环绕着,没有邻居在隔壁打麻将,也没有男人喝酒吵闹,一个安安静静的“年”,肚子里消化着好吃的食物,有一股想要睡觉的满足,李娥的手机忽然亮了亮,她拿起来一看,关了机,扔进角落里,地上昝文溪还在专心致志地烤橘子吃。
李娥拿起一把花生米,用指尖戳戳:“吃。”
昝文溪:“等会儿。”
不知道在忙什么,李娥凑过去看,昝文溪正在低头把橘子皮扯开不知道做什么,等了会儿,昝文溪把一颗橘子递过来,她一接,橘子皮就打开,露出里面七个大小不一的橘子瓣,被勉强簇拥在一块儿。
昝文溪这才从盘子里捏花生米吃,也不作声,只期待地看着她,她就吃一瓣橘子,又甜又嫩,橘络都细心摘掉了,像剥了皮的橘子罐头似的。她又捏另一瓣,也是甜的,她每吃一口,昝文溪的嘴角就往上一点,等她吃完舔舔手指,昝文溪已经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十指发黄,伸开给她看,起来收拾了垃圾。
李娥没来由地想起以前看过一个叫《泰坦尼克号》的电影解说,阿强和小美只有在那艘巨大的游轮上是彼此的挚爱,有人说要是阿强也活下来,两个人的爱情反而就不圆满,会有各种“现实”因素让爱情蒙灰。她想,她和昝文溪的三个月也是这么一艘大游轮,只有撞毁了,沉没了,爱才是爱,爱才永恒,坚定,不容任何人质疑。
然而当事人,在船上的阿强和小美,不知道毁灭的命运,更绝无可能期待撞上冰山。
她李娥却知道。她真自私啊……
昝文溪特意挑选给她的甜甜的橘子在嘴里反刍出苦味,眼睛垂下,昝文溪已经收拾好了,轻手轻脚地爬进被子里,一无所知地跟她说话:“吃了好些,嘴巴都酸了,一会儿还想刷一下牙……你又不盖脚脖子……”
昝文溪猫腰起来,握住她的脚踝,去另一头扯被子过来盖上,把她卷得像一团花卷才满意,隔着两层被子靠在她身上,伸开胳膊懒洋洋地说:“过年真好啊……”
说着,好像把她当做一个巨大的毛绒玩具,凑着吸了好几口,滚来滚去地撒娇。
“中间那个抽屉,我没记错的话,有副扑克,拿出来我们玩。”
昝文溪就去了,果然取出一副旧扑克。
李娥问她会玩吗,昝文溪说会拉火车,头和尾是相同数字,就突突突地把牌全拉走,到最后谁把所有的牌都拉走谁就赢,简单没有任何技巧,是奶奶教的。
“那就玩,抽王八,我教你。”李娥开始洗牌,昝文溪嗯嗯地点着头,虽然不懂规则,但李娥示范了几次她就明白了,但是没有半点心眼,虽然知道把手里的牌挡住,但四根手指捏不住牌,抽到王和8就插在外头,方便了自个儿,也方便了李娥,于是连连败退。
昝文溪玩扑克没有瘾头,她又不懂其中的乐趣,全是因为能盯着李娥变幻莫测的表情才兴致勃勃。她仔细观察,都猜不对,而且李娥会故意表演出“懊恼”“高兴”等神情误导她,虽然总输,但也输得乐呵呵。
没有彩头不好玩,李娥就点破她握牌的手势,叫她改掉,又说:“这回你可藏好了,要是再输了,我就要罚你了。”
“罚我什么?”昝文溪还是眨着眼看。
李娥这才意识到,奶奶没有体罚过昝文溪,昝文溪也没上过学,对被惩罚这事儿没有什么害怕,只觉得是游戏,甚至还有些期待,傻子总给她一种天真的活泼的不谙世事的干净,李娥慢慢收拢手里的牌:“要是你输一次,就脱一件衣服。”
昝文溪的脸烧得通红:“流氓!”哗啦一下把牌全扔下,身子一弹,就跳到地上,逃到外头去了。
李娥抿住嘴唇,慢慢理着炕上的一堆牌,身后忽然一暗——昝文溪从外头把棉窗帘拉上了,挡住了红灯笼的光,她又听见用砖头压在窗台的声响,如果不是十级大风,恐怕都没办法把棉窗帘吹开。
很快,门打开了,昝文溪跑进来,又跳着跑出去,毛衣套着毛衣,又把外套穿在身上,鼓鼓囊囊地进来,红着脸,抓起了炕上的牌,气势汹汹地朝着她:“来,你,你输了你也……对吧?来,我一定赢。”
“不了不了。”李娥觉得自己真是给电视剧看坏脑子了,竟然胡乱想这些下流的小情趣,带坏了昝文溪。
“你,你——”昝文溪瞠目结舌,“我玩不过你,才多穿几件的,我看你就是想……想扒我衣服,你这个坏人。”
不知道昝文溪理解到了哪里,似乎自觉跑出去多穿几件是玩不起,又原路返回脱了,衣服越少脸越红,但撑着一些玩游戏的气势,恶狠狠地把牌抓起来:“来!我一定赢。”
李娥垂下眼洗牌,昝文溪留意着她,一张张牌扔出去,手指一动,抽到了王。她现在手上有王和八了。
轻轻把两张牌并拢在一起,从外头看,只能看见一张。昝文溪好像没有那个数牌的意识,不知道她动了手脚,摩拳擦掌只差对天祈祷了,虔诚地抽牌,偏偏捏住了她重叠的两张,眉头一抬:“干什么,干嘛捏紧不让我拿?松手,我就要这张。”
手一松,其他的牌散落在膝头,昝文溪捏住了那两张牌,搓了一下,发出诶的一声。
“你,你!你耍诈!”昝文溪把牌一扔,“耍诈的人脱!”
她伸开胳膊,略微抬起脸,好让胸口的扣子更明显些:“好。”
扣子被攥住了,睡裙的扣子本来就三颗,剥着扣子的九根手指一紧,她挺腰抬肘,睡裙从正中,滑过肩膀,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昝文溪低着头,吐出几声发烫的叹息,手指轻轻碰了下就缩回去。李娥别过头,只看见她迟迟不动,悬在胸口的四指微微伸开,又蜷缩着,小心翼翼地扶着腰,用掌根托起半寸,像托起一柄汤匙——啜饮着饮料上妆点的樱桃。
“谁耍流氓?”李娥问,手指插在昝文溪发间梳着,昝文溪闷闷地嘟囔几声,被她刚刚的举动勾得面红耳赤,脸颊烫得像个暖手宝:“你欺负人……”
“嗯……说不好……还玩吗?”
昝文溪伸手,把炕上的纸牌拂到地上去,散落了一地凌乱的花色,傻子再傻也知道她赢不了下一回,李娥让她口干舌燥的,在破旧睡裙下的那身体软得像一团云,李娥真好,过了这个夜晚就只剩一个白天,李娥让着她,叫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她想起自己有点疼的时候,将心比心地想想,她的手指那么笨,又扭曲又有茧子,只好握成拳头搭在李娥腿弯,猛地把头低下去——李娥猛地挺起腰喊她:“昝文溪!别——”
“不疼,”傻子真挚地把人按回去,“不疼的,你放心,我很轻的。”
疑惑的是,她舌头上也没有长倒刺,嘴巴里也没有钩子,她很爱很爱李娥,动作一点儿也不粗暴,可李娥还没那样呢就哭了,哭得很委屈,昝文溪慌里慌张地自责起来,连忙爬起来倒水,李娥拉住她胳膊,声音很低:“你没长手吗?你不嫌脏?”
昝文溪懵懵地听见李娥严肃地给她说:“我有过三个男……”
“想亲你,”昝文溪轻声打断了她的话,“吃橘子的时候我就想……你想亲我吗?我后天就死了,你想不想再亲我几次?”
“我……”
“不想我就回去睡觉了,再也不来了,你给我守寡吧。”昝文溪还学会用话激她,她恼怒:“说什么混账话。”
“想不想嘛?”
“你走吧,你就走吧,你别回来,我守寡去。”李娥说气话。
“那我走了。”昝文溪真就松开她起身要走,李娥把人拽回来,按在褥子上,好不安分的傻子,真要挣脱,还不屈不挠地问:“你想不想?”
“抽王八真变成王八蛋了!”她往傻子屁股上狠狠抽了两巴掌,“混账话,你问我,你明知道我——又说死啊死的,赶明儿一块儿跳河去赶早不赶晚,没良心的傻子,我和你说那话是怕——”
没想到昝文溪先不依不饶了:“我们的日子就这么几个小时了,到今天还说脏不脏的话,你不知道我这人最麻烦精,最爱干净的吗?你还信不过我吗?我想跟你过一辈子,我一辈子就这么短,你还说伤人的话,我爱你,想弄你,让你不疼,让你舒服,想让你高兴,我气都要气死了,我想亲你,你还绕来绕去的不说好话,你还骂我是王八蛋,没良心,你才没良心。我没下辈子,你就高兴着吧,要是有下辈子我可不和你过了,你个大坏蛋——”
“你再说?”李娥也恼了,“也不要睡觉了,今天把你弄死在炕上好了。”
“你就说一句嘛。”
“什么?”
“你说你想亲我,你就说你这会儿什么都不要想,你就想我,你就发誓你要让昝文溪一辈子都高兴,再也不惹她伤心了。”
“我——”
“我走了。”昝文溪作势起身。
“想,我想!你这没良心!我想要的太多了,我就是怕让你——”
“我想到你,就什么都不怕了,你多想我一点,别怕。”
第123章 前夜02
到了三十号清早, 昝文溪也没了别的念头,想赖在被子里不起也不好,早早地起来也不知道做什么。若把她这三个月拓在她过去的日子里上头, 这三个月无疑是幸福而充实的,要是今天就死了,虽然没什么不满的, 也有点遗憾, 遗憾的是没能把赵斌解决了,剩下的一多半都是高兴的。怪不得人们都想转世为人, 有幸做一个智商正常外表正常的普通人,虽然多有遗憾,但也有这样的针尖大的幸福一点点地攒在一起, 比浑浑噩噩好多了。
她转头看李娥, 李娥还睡得沉,没拧着眉头,昨天晚上虽然闹了点情绪,但看不出怨愤和悲苦。
她昝文溪活着, 虽然没有做什么有用的事情, 但她叫李娥高兴了。傻子因此得到了自己的幸福,蹑手蹑脚地起来,看见窗户下面被乱扔着的手机, 手机壳都掉开了,她扣回去充上电。
她学着昝小鱼的架势,四肢并用轻手轻脚地在炕上溜达了一圈,把李娥的衣裳捡起来叠好了搁在枕头边上。
屋子里不冷, 她套了个毛衣就暖和起来,李娥翻了个身, 她连忙把动作放得更轻,探头看。李娥闭着眼睛也知道她的动作,嘴巴轻轻勾起笑,还有点困:“进来。”
她爬过去,李娥掀开被角把她兜进去,她带着一阵凉意,贴在温热的被子里,并拢双腿暖和了一下,李娥把她搂紧了,还是闭着眼说:“再睡会儿。”
这最后一天就睡过去了?昝文溪想,但也想不出什么特别想做的事,也没特别想吃的东西,这被子就像是有魔力似的,热气渡过来,眼皮就沉了,冬日的早上,身子轻轻的,被窝重重的,压着身体。
回笼觉睡到了早上九点,她又睁开眼,这回真躺不住了,李娥也醒来了,跟她说想吃蒸饺和小米粥。她起来去弄,饺子都是李娥包好的,十分省事。
李娥在被子里翻滚了几下,跟被子生了气,一脚蹬开,坐起来叠了。
昝文溪出去拉开棉窗帘,刚把砖头都放好,一抬眼,看见一小团白傲然立在墙头,她吃了一惊,仔细辨认,白猫小小一团,和她很是熟悉,盯着她看,也用爪子隔空拨楞她的手,但她要把它捞下来,它就挪开半步坐好。
“昝小鱼,给我下来!你怎么悄悄跑出来了呀!”昝文溪气得叉腰,就要上墙头捉它,她越捉,昝小鱼就越躲,像是钓鱼似的正巧退到她稍一够就够得到的位置,叫她不死心,勾得她怒火攻心哇哇大叫,李娥透过窗户喊:“别上墙,小心摔着,下来,你等我。”
李娥很快就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肉罐头,肉罐头上头还画了一只小猫,昝文溪说你还有这种东西啊,李娥笑笑没说话,把罐头打开放在墙头。
昝小鱼盯着罐头看,那么小的一只猫聪明得要命,贼溜溜地看着底下的两个人,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屈尊跑去吃,左思右想,反正它也还没跑出去过,外面的世界到底怎么样它也不清楚,先吃了再说。一步三挪地往回走,终于埋在罐头旁边吃了起来,李娥等它吃了会儿,才轻手轻脚地把它捞下来,它不满地喵呜了两声。
奶奶说,是早上她着急去厕所,可能是门没关紧,这小东西就抓住机会往外扒拉门,以前扒拉不动,现在居然扒拉开了。但说也奇怪,没有一溜烟地顺着屋顶往外跑,反而在墙头留着,看来是胆子小的一只猫。
李娥说听说纯白色的猫在猫的世界是最丑的一类,毛色单一很不被猫喜爱,她在网上还看到一些视频,就是三花进家,众猫又舔又蹭的,白猫进来,就只有巴掌伺候,还被排挤。
昝小鱼好像知道是说它,不满地趴在玻璃上喵呜喵呜,又往门口走,回头看三人,喵呜喵呜。人无动于衷,它就跑来蹭人的腿,再跑去门口喵呜,像小孩子拖着大人裤腿说不在奶奶家呆着要回家似的。三个人的裤脚都蹭了个遍,昝文溪动弹了,起来把它抓住放在炕上警告:“不要出去。”
奶奶说:“出去也没事,这里好多人家都养猫,耗子多全靠猫捉,没什么人放耗子药,也安心。”
昝文溪瘪着嘴:“它这么小,受欺负怎么办?而且,是白的,人家排挤它怎么办?过马路被车撞,或者被小孩欺负,还有被别人抓走怎么办?迷路回不来怎么办?”她操心了一堆问题,奶奶把猫接过来,就对猫原话返回:“你看哇,你不听话的,往外走吧你就,以为自由了?被车撞怎么办,被小孩欺负怎么办?嗯?你这么小,你懂得什么!”
猫被说得把眼睛直闭,说来也怪,这小猫对奶奶就不会伸出爪子挠,对昝文溪就亮爪子抓来抓去的,是个小势利眼。
三个人正训斥猫呢,忽然听见有人敲门,都安静下来仔细听,是敲的李娥的门:“李娥,在不在?我刚还听见你声音了,李娥——”
是王六女的声音。王六女鲜少这样登门喊人,坏都是在背地里的。昝文溪把脸一沉,四下一看,提着火铲就往外走,这是她最后一天了,给赵斌攒着的杀气没处施展,就倒在王六女头上了,李娥连忙拉住她。
从有德巷一号探头看二号:“怎么了?我在呢,什么事?”
王六女不是一个人,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两眼红肿但嘴角下撇,满脸怒气,王六女笑眉笑眼地说:“找你有事,进我家说话吧?”
“不用,有什么话这里说就行。”
“怕你不方便,”王六女意有所指,但李娥不为所动,于是只好点破,“是赵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