昝文溪在李娥背后,被挡得死死的,奶奶也蹒跚着出来了,老实说刚刚敲门声她都听不清,这会儿人家大声说话,她走出来才听见,听了个半截,不知道怎么回事,忙叫昝文溪转述。
李娥当然知道是赵斌的事,从旁边站着的赵斌老婆就看出来了。赵斌的老婆身材中等,满脸凶相。起先这位跑过来找她麻烦的时候,她也暗地挖苦过赵斌老婆长得像吕布,后来就无话可说了,这位女中吕布没有男中貂蝉,只有一个烂货赵斌,赵斌吃着两头的软饭,嘴比鸭子还硬,即便是这样的女人也管不住赵斌,甚至也懒得再管她这个小三,陡然上门,李娥只觉得不是好事。
甚至晦气。
“有什么就在这里说,说完我还要回去吃饭呢。”这话是真的,被昝小鱼耽误了几分钟,锅里的米粥应该都沸起来了,再煮下去水就干了。
王六女用胳膊捅了捅赵斌老婆,赵斌老婆不甘心地挤出一句:“赵斌想见你。”
李娥气笑了:“他是玉皇大帝啊?想召见我我就去呀?我不去。”
昝文溪在后头眨巴着眼,想不出王六女,赵斌,赵斌老婆之间的关联。这会儿李娥也不怕赵斌来把刘文华的死说出去么?她正想着,赵斌老婆就说:“你倒清高了,谁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有时候脏话就像珠子似的一串接着一串,不是需要过脑子的东西,对于熟练掌握它的人来说就像是肌肉记忆,条件反射地喷出去排列紧密的子弹,从李娥是个小三,到她的生殖器怎么怎么,再到她的妈妈姥姥八辈祖宗一气呵成,王六女都没拦住,话已经吐完了。
王六女无可奈何地走近几步,看见了李娥身后探头探脑的昝文溪,微微疑惑地歪了下头,又不知道为什么露出一副慈爱的“你放心”的神情,昝文溪哆嗦了一下,十分不解。
王六女训斥赵斌老婆说:“就你天天咧咧咧,没完没了的,你诅咒别人的时候,咒就会到你头上。我都没收你钱,还要听你说这些,你要是再这样,就把人挪医院去吧,县医院不是治不了?去市里去,去北京去,你有本事就去吧,别来找我了。”
什么情况?难道赵斌老婆家里有人生了病,医院没治了所以回来找王六女弄个偏方?昝文溪捏住了李娥的手腕,恨不得让李娥进去别管赵斌,然后自己眉开眼笑地说赵斌见我好不好,然后一榔头把赵斌敲死。
啊,难道是赵斌病了?!只能是赵斌病了!
昝文溪激动起来,李娥拍拍她的手背。
王六女紧接着回头补充说:“赵斌忽然犯了癫痫,赵斌老婆找我看看,我呢,知道赵斌对你不好,来问问你的意见,要是你不同意我去治,我就不去了。”
这话的语气好像王六女跟李娥是什么要紧的朋友似的,这一来一回,赵斌老婆怨毒又不甘心地看着李娥,怪不得张口就是“赵斌想见你”,却打错了感情牌。
李娥微微仰起脸:“不去,他死了正好,你当我是什么?说他想见我?你以为我真是跟他好?天底下就这么一个男的,我拿他当宝来抢你的?你知不知道你的丈夫是个什么货色?”
说出这话,李娥也颤抖了一下,被自己这些话惊讶到了,扭过头看昝文溪,昝文溪早已喜不自胜不知道东西南北了,拉着她的手跳高高。
奶奶听明白了,钻了出来说:“王六女,你也不要说这些李娥不愿意你就不给看的话,要是钱够了,你给不给赵斌看?赵斌老婆,你家老汉,你自己管,不要拿这些事要挟别人,你要是真稀罕,就拿钱给王六女,不要一边骂着李娥,一边又要用她的人情。”
王六女摸摸鼻子,赵斌老婆气急:“跟你又有什么相干,李娥呢,李娥怎么不吭声,说话呀,这个情分,赵斌跟你好了——这么些年的情分,你说句话呀!”
她把“好了”两个字抬得高高的,广而告之,恨不得单独给这两个字插上喇叭循环播放。
李娥忽然往前一步说:“赵斌真说想见我?还是你来要挟我的?”
“李娥——”奶奶蛮不高兴地低声喊了句,李娥回过头笑笑,又朝赵斌老婆说:“你对我说实话,他是还对我有情分?我不信,我要去看看他,他病得重吗?”
昝文溪呆住了,王六女也呆了呆,李娥啊李娥,果然是那个没男人活不了的李娥,装不了五分钟就声泪俱下了,她掐表算算时间,也吃惊于赵斌居然还能硬挺到现在,本该昨夜就嗝屁的,她的厉鬼齐下,除了李娥因为狼狗的缘故没死成(也有厉鬼没有特意害她的缘故),其他的那些,有一个算一个都死了,毕竟用这东西,太过折损本钱,要不是知道厉鬼盒子到头来要献给孟婆,她才舍不得用。
王六女越发确信,那个所谓“凶手”就是赵斌了,看看昝文溪的表情,咬牙切齿恨得厉害。
赵斌老婆也是个糊涂的,这样的烂男人还把在手里,第一时间跑去医院看,又跑回来求她来治,要是她,就趁早让赵斌死了算了,她也和赵斌老婆说了,活不过上午,没想到人到现在还撑着,她只能说,是因为一些执念还留着——兜兜转转,绕在了李娥身上。
但到底是她来要挟人,还是希望李娥过去一趟,这样李娥过去了,赵斌放下执念嗝屁了,她就安全了。
赵斌老婆此时此刻也顾不上面子,匆匆说:“你就见他一面,给他条活路,我看出你不是硬心肠的人。那话不是我瞎说的,他是真想见你,医院里头喊你的名字,李娥李娥的。”
“好,那我就过去一趟。”李娥解开领口的扣子,轻轻呼出一口气,赵斌老婆暗自骂了一声贱货。
“我也去。”昝文溪仍然死死拽着李娥的手腕,又恨恨地看着王六女和赵斌老婆,攥得越发紧了。
第124章 前夜03
昝文溪对李娥是这么说的:不知道我明天几点死, 就当是今晚十二点好了,咱们起得晚,满打满算, 我也只有不到十二个小时跟你一起了,今天除非我上厕所,否则我都想跟你呆在一起。
李娥翻了翻外套的兜, 找了件最破败的还没洗的衣服挂在身上, 头也不抬:“总得给我个上厕所的时间吧?”
昝文溪就笑,李娥也笑, 还是没正眼看她:“好了,我一会儿就回来,别跟着了。”
“你又不让我杀他, 他现在都抽抽, 王六女的语气,不知道能不能活多久呢,我去笑话他还不行么?你就让我高兴高兴吧?”
昝文溪费尽口舌,任凭她怎么哀求, 李娥都不为所动, 简单地披上外套,叫昝文溪看好火,把手机一揣, 比买菜还随意地把兜一插,回头把她瞪在原地:“我就去看一眼,没事。别人不知道,你不知道么, 我是去和他和好的?只是有些事……我想,总得我自己解决了, 才不算留遗憾,你就尊重我吧。”
“尊重”这两个字太重了,它砸在傻子头顶,她其实不太懂,但李娥这么郑重,于是浑浑噩噩地点头,等她坐在灶边儿,李娥早已出了门,大门关紧的喀拉声一响,她连忙跑到窗边看,红灯笼在屋檐下晃荡着。
李娥一出门,等得不耐烦的赵斌老婆险些上手抓她,好像她是一张行走的药方,走快点就能把赵斌药到病除——但没伸手抓,是看见李娥羽绒服外头还套着袖套,本来是灰绿格子的,洗得没了纹路,不知道的以为李娥刚从消毒水里把手拎出来。李娥好脾气地笑着,没说什么话,两手插兜,只露出那灰袖套两截,羽绒服的版型又差,把帽子一戴,赵斌老婆想,还美女呢,这跟自己也没什么区别,凭什么就跟这女人好了,这女人有什么值得的?
王六女在后头走得不紧不慢,给赵斌老婆打预防针,一个劲儿说赵斌这不好治,就是把李娥蒸熟了吃也不一定救得了,时间耽搁了,都怪昨天晚上硬要去医院耽误时间,今天最多是让赵斌看了安心,别抽抽,能多活个半天已经了不起了。好像她不是个能通灵的神医神婆,而是个嘴巴没门的丧气鬼。
连李娥都忍不住看王六女,想着那天王六女撺掇赵斌上墙头的话,不知道这人憋了什么坏。
三个女人步伐各异,走了一路都没统一步调。心里头也各自盘桓着念头,赵斌老婆蔑视着李娥,替自己鸣不平,又替赵斌可惜,王六女蔑视着赵斌老婆和李娥,替自己庆幸。李娥踏进赵斌家——准确说是赵斌老婆家的时候,闭了闭眼,才意识到自己想的不是赵斌和他老婆,也不思考王六女怎样,只想着赶紧结束,回去吃蒸饺,早饭都耽搁成了午饭。
中午想吃肉丸炖豆腐,回去的时候买半块老豆腐吧。她想。
进门的时候,也听见赵斌老婆喃喃地强调:“其实这么个货色,也不是我多稀罕……就是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恨得要死,可看他现在这样又可怜。”
王六女称许着点点头:“可不嘛,人心都是肉长的,到这关头,还是想尽力。咱们也不是那种心硬的人,能救还是想拉一把,好说歹说留条命。”
赵斌老婆就想起赵斌的好:“是,我也想着我尽力就行,到时候别人看了也说我仁义,就是这么个坏人,我还拉扯着想办法。唉,你们不知道,他也不坏,就是——”她看了一眼李娥,把话咽回去,转到别处说:“风流是风流,平时也挺好的,特别幽默,而且上进,前两天说是熏鸡摊想办法开个店,买的五粮液,说领导不要,又想办法买茅台,没跟我拿一毛钱,就是没办下来,你说说这些官,唉,可怜赵斌,学的熏鸡手艺,那熏鸡人们都说好吃。”
“是,是好吃,我也吃过。”王六女附和着,李娥想说什么,却把话嚼碎了,紧咬牙关,抿起嘴巴,深呼吸几次,望向四周。
其实她也没怎么来过这边,屋子里的陈设和布置十分陌生,她打量一圈:“赵斌呢?”
外人看,她是惦记赵斌的死活,赵斌老婆更恨她了,瞪了她一下,中断了跟王六女的谈话,走到一边推开门:“里头呢。”
王六女偏过头看了一眼,抬头说:“李娥,进去看看。”
那长方形的一个门框里,装着半截床,只露出赵斌的两只脚,青紫的冰冷的脚没穿袜子,时不时哆哆嗦嗦一下。被子在地上垂下一个角,刚好耷拉在鞋面上,旧皮鞋打了油,皱巴巴地亮堂着。似乎是对门开了有所反应,床沿忽然垂下一只紧紧攥成鸡爪样的手,颤抖着往回勾。
赵斌老婆进去,把被子重新掖好,盖住脚面,踢歪了一只鞋,把那只鞋踢到了床底下。
王六女推推李娥,李娥反手掸了掸肩膀:“我看挺好的,我不进去了。”扭头就要走,王六女却朝里头说了句:“李娥来了!”
赵斌老婆刚掖好的被子就抖开了,女人气急败坏地在他身上砸了一下:“王八蛋,王八蛋,混球!”
“李……李……娥——”断断续续地喊叫着,赵斌的声音含含糊糊,每说一句好像就涌出好些泡沫。
王六女警惕地往前探头,又冲着怒气冲冲的赵斌老婆说:“我看这迹象不好,跟你说了,出门冲撞了灵车,叫你摆的东西都摆好了吗?”
“摆好了!”赵斌老婆六神无主地坚决地说。
“不可能,你再检查一遍去,不然不能发作这么快,再不快点弄好,就是李娥能激他的求生欲,这个魂儿也回不来了,快去检查检查,一定哪里有问题。”王六女一挥手,赵斌老婆慌乱地走出堂屋,冲到院子里从兜里拿王六女给画的纸,在家里的另外的角落里仔细对照着检查起来。
李娥忽然回头说:“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他说说,能劳烦你去外头吗?”
这么客气。
王六女叫李娥来,无非是想找个由头亲自见证一下赵斌的死,否则自己这个大仙三番五次地不相信自己的成果,跑回来看算什么样子?至于给赵斌老婆的解决之法,全都没有效果,待会儿赵斌死了,自己就跟他老婆说,哪里的符咒没有摆对,或者家里有什么隐藏的物件不告诉她,破了法阵,绝不会影响自己的口碑。
李娥想单独说话,不妨碍她的事,李娥那条狗死了,还能有什么手段阻止她?而且赵斌的死已经是定局了,只是早晚的问题。只是心里头又蔑视着李娥,脸上带着笑:“行,那我去门口等着,你少说两句吧,人家正牌老婆在外头呢。”
到了这份上就开始损李娥,李娥不以为意,转身进屋,回身把门关紧,闩上了。
扑面而来的神神鬼鬼的气味,是王六女身上的香灰味儿,屋子里还夹杂着隔壁屋传来的生鸡解冻的臭气。她扶着墙,用脚尖把赵斌的鞋从床底勾回来,把两只鞋踢整齐了,赵斌还在喃喃地,艰难地继续:“李……李,娥……”
赵斌要钱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但为什么会突发癫痫,眼歪口斜,眼珠子翻白,身体不受控地颤抖着,嘴巴里不停地往外吐白沫。
赵斌从小到大也没有这样的病史,李娥非常顺畅地把帽子扣到了王六女头上,她以为王六女不择手段地弄赵斌,好跟自己也讹钱——恐怕那天赵斌跟她要钱,也被王六女听去了。呵,王六女这样的事情还少吗,人家本来去医院能解决的事情,被她弄得极其复杂,她害人,她治病,这样损阴德的事情没少做,不然王六女名气这么大,还住有德巷这种破地方?稍微去点大的地方,改天就被抓进去查封了!
赵斌家里只有一条炕,因此这会儿赵斌是躺在一条单人床上,他老婆倒也贴心,插上了电热毯,盖着的是新棉花的被子。看惯了赵斌高自己一头的角度,看惯了那张胡茬剃得光溜溜的下巴,忽然看见这肌肉抽搐而像块歪红薯的下巴,李娥情不自禁地想笑。
只是,她不是来嘲笑赵斌的,要是来嘲笑,她当然邀请昝文溪来,两个人一边笑一边吃东西多快活!
有些事,总要有个交代。
“赵斌,你也不要惦记我,你有什么真心实意,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李娥侧身坐在床沿,好像此刻她取代赵斌的老婆来照顾他似的,甚至也无限温存地掖了掖被子,拍拍他的肩膀,“我嫁给刘文华的那天,人们都看我的笑话,吃我的豆腐,你替我说了句公道话,我感激你。”
“哈,说起来,你好像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就嫁给刘文华了?我那会儿,有份零工,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苦得很,又忙,没有时间做饭,就常去他那里吃饭。有时候我去,他还没开门,我就着急走了,后面刘文华就去得早了,说没有别的,特意给我留了前一天晚上的茶鸡蛋。一来二去就认识了,有一天,我起来太早,天还黑得厉害,他跟平时一样让我去拿两个鸡蛋,我就过去,他一下拽住我,把我拖到后头——我就怀孕了,那会儿我婶婶天天虐待我,我也没有办法,只好快点嫁给他。哈,他还觉得那孩子不是他的……算了,我也不稀罕,继续说说你吧。
“后来常见你,我那时候是真心想着,要是不嫁刘文华就好了,嫁给你多好。只可惜你有老婆,我也不敢想,你跟刘文华是朋友,我也不能想。老实说,那件事那天,你忽然对我说让我放心不要怕,我真是不知道怎么了,我没想过别的活法,想依靠你,就想把自己托付给你,当小三就当了,人们都说你是倒插门的没出息女婿,我也认。
“原来你跟刘文华是朋友,是有原因的,你们都是强、/奸、/犯,他那么大岁数娶不到老婆,你也是,只能倒插门,这样的烂男人撒在大街上,是个女的都不要,偏偏我就见一个拾一个,叫你们这些废物还能再利用。
“赵斌,我教你的熏鸡办法,你挣了多少钱,你拿走我的钱,买了茅台,还是别的?我都没有和你计较过,只因为我犯了错,我做了孽,我做的孽不是杀了人,是我曾经那么蠢,想依靠你,以为你是好人。”
李娥温柔地把赵斌抖下半截的被子又拉上去,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王六女的脚步声还是在院子里,隔得很远。
她轻轻从羽绒服兜里摸了摸,一阵叮呤咣啷响之后,她翻开兜,把折叠刀和耗子药放了回去,手里只剩下一个厚实的,皱巴巴的塑料袋,刚站起来,赵斌翻白的眼珠动了动,嘴巴也跟着吐出了另一个字:“嘶……”
李娥蹲下身,忽然意识到,赵斌其实一直喃喃地重复着几个字,只是说得太低,好几个字都模糊不清,譬如“杀”字听起来就像无意义的嘶嘶,“人”字就像呛着唾沫的咕噜声,如果不是李娥心里有鬼,又几乎把耳朵凑到那张涂满唾沫的臭嘴旁边,否则实在听不出赵斌根本不是惦记着她而喊她的名字,而是一直在说:
李娥杀过人,李娥有钱,老婆,救我。
她继续把手上的塑料袋紧紧地捂在赵斌的口鼻上,回过神,手上的动作就坚决了不少:“一个,两个,几个都一样,无非是——灰、飞、烟、灭。”
赵斌翻白的眼珠猛地转回,直勾勾地盯着李娥,眼珠不断地颤抖着,两只鸡爪手想要勾回来,却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气,无知无觉,只有本能在抗拒,却只有剧烈的抽搐,塑料袋里涌出大量发黄的发红的泡沫,涌入鼻腔,倒灌回喉咙,想要咳嗽却无从咳起,女人柔软的手捂在他口鼻上,膝盖压在了他胸口,压住了他想要挺身而起的颤栗,两只脚哆哆嗦嗦,却勾不起脚背来,绷得笔直,像两根青紫色的树枝。
她说得很慢很慢,好像要叫已经没了神智的赵斌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你早就该死,要是我回到那时候,我就告诉自个儿,不要怕,无非就是去坐牢。你知不知道,有人一直想要你死,是我不叫她来杀你,我多留了你好几天,我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活这么大了才知道什么叫自主,自主就是,该我杀的人,绝不叫别人杀,去找个女鬼吃软饭去吧,哭哭啼啼说李娥杀了你——”
外头忽然响起赵斌老婆的声音,王六女正和她说着话。
赵斌喉咙里吐出几个音节——
不动了。
第125章 这夜01
李娥手指头一颤, 一条命又在她手下流走了,但这次竟然出奇地不怕,反而是庆幸, 庆幸自己来得早,赶得上亲手给自己个交代。否则赵斌两条腿一蹬,在突发的癫痫与不知名的恶意下轻易地死掉了, 她这迟早都要灰飞烟灭的恶鬼去哪里寻仇?电视里女鬼都有机会穿着白衣裳跑回来索命, 她也要争个机会,原来鬼片是这么爽快的, 只要不做人,做了鬼,看鬼片的主角就成了自己, 一切都有了答案。
拢起塑料袋团起来, 赵斌口鼻上残留着狰狞的泡沫。白的,黄的,红血丝的,她掏出卫生纸擦干净了, 卷了卷放进兜里, 一抬胳膊,发现袖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血,是浑浊的一个个小圈圈, 血就像被吹起来的肥皂泡,兜里只剩下两条手绢了,擦了擦发现来不及。
王六女在外头说:“李娥在里头说要说点体己话呢。”
赵斌老婆大怒,二话不说就把门推开了, 倏地撞上了正要出来的李娥,李娥低着头说:“我说完了, 我也该走了。”
赵斌老婆想讥讽几句,但也忍住了,一把推开她,看见面容安详的赵斌,脸蛋都被擦干净了。
“不抽抽了,也真怪了,他妈的,你一来就安分。”赵斌老婆叉着腰生气,不知道想骂赵斌还是想骂李娥,她想骂的人太多了,赵斌聒噪的时候她知道骂赵斌,李娥来的时候她知道骂李娥,赵斌抽搐的时候她知道去照顾,总是人家做点什么,她就第一时间有所回应。
现在赵斌也安静了,李娥也往外走,她左思右想也不知道骂谁好,抬起头看王六女,王六女侧着肩膀走进来了,跟她说:“你出去吧,我趁这会儿给他定定神,晚上蜡烛千万别灭了,这屋也别进人,把电热毯开开,我看说不定还有救。”
王六女说话宛若圣旨,赵斌老婆领旨走了。王六女沉下屁股往床上坐,赵斌面容安详,李娥比赵斌老婆勤快,还知道给人把嘴脸手指头,还有枕巾上的脏东西都擦干净了。
但赵斌真能好转?王六女蔑视赵斌老婆的愚昧,但她就是坐在这些愚昧人的头顶吃他们的骨血。摸了下赵斌的脖子,心跳都没了,提起的一颗心放了下来,这下好了,她帮了昝文溪一个忙,阻止了杀手,也救了自己。
能做到这么大岁数,王六女有些时候有些本能的直觉,内心深处总有种不安在跳动,起身把被子掖了掖,跟赵斌老婆说的还是“你放心,有事没事就看今天晚上了,熬过去就熬过去了,熬不过去我不收你钱,咱们图的就是一个尽心尽力。”
偏过头打量这屋里的陈设,看见一面穿衣镜,心里了然,决定要是赵斌老婆不屈不挠地来闹,就说是这面镜子坏了风水就行。她又说了几句,连忙往外想跟上李娥,没想到李娥步速还挺快,已经走到巷外,巷外还站着个人影,不是昝文溪还能是谁?王六女心里又定了定,看来要阻拦的人确实是赵斌了,昝文溪这么操心。
出门望见昝文溪,立在巷子口,李娥并不意外。昝文溪做傻子的时候假装扣墙皮吃土,蹲在各种不容易发现的灰扑扑的角落,发现赵斌的老巢在哪儿,一点儿也不意外,她有些经验,昝文溪朝着她笑的时候,她就把两条袖管捏了捏,果然从左胳膊里摸到半截胳膊那么长的铁棍,昝文溪被发现了,就缩着肩膀,心虚地抬头望。
“他怎么了?”
“死了。”李娥的声音很轻很轻,昝文溪脸色一白,李娥说:“突发癫痫,可能是报应。”
“啊,那他老婆不会以为是你……”
“没事,不怕。”李娥说。她不说谎,只是挑着一些事实的片段,昝文溪就想到了别处,她想,自己会说出真话的,只不过不是现在。
两个人并肩走着,拐弯处有个巨大的垃圾桶,里面正点着火烧垃圾,李娥一边走,一边顺畅地把袖套摘下来团了团扔进垃圾桶里,火烟被拍晃了一下,又浓浓地烧起,昝文溪说:“怎么就扔了。”
“旧了,穿衣服的时候着急,忘了,带袖套出门实在是不好看,早就想扔了。”李娥说完,才意识到原来谎言后头紧跟着一个谎言,不管是否有心,说了假话就回不了头了。虽然她不是想要欺骗,只是想瞒着,瞒到最后一刻,让最后的日子高兴点。
怎么和昝文溪在一块儿,心里就像是给水洗了一样干净,连点无伤大雅的谎话都容不下了?李娥幽幽地想着,越这么想,越觉得心里有愧,晚说二十分钟就有二十分钟的羞愧,走着走着,忽然牵住昝文溪的手,既然话语暂且无法表达,就用行动。
昝文溪眉开眼笑:“我今天可听你的了,我一直都听你的,你可得拉着我不许再松开了。”
以为是奖励。李娥想了想,觉得不够,歪过脑袋在昝文溪脸上亲了下。
光天化日,昝文溪像是给她叼了一口似的,猛地抖了一下,立时贼眉鼠眼,往四周看了又看,看见有骑车的人,步行的人,往这边看的人。手也不牵了,砰砰地在她身上捶了两下:“你,你做什么!叫人看见了。”
李娥说:“我不怕人看,他们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就是这会儿拍个照让我光屁股,我也不怕。”
这话实在勾起了伤心事,昝文溪恼恨地又捶她:“还说我说混账话呢,你也乱说话。”李娥就笑,头一回这么大胆地在街上宣告老娘什么也不怕,底子是虚的,说出来就成了真,重复几次,就真的不怕了。
“我饿了,”李娥扶着昝文溪的肩膀,推着她往前,“饿了,饭好了没有?”
自打“年夜饭”她操持好了满冰柜的“预制菜”,后头是能昝文溪动手就昝文溪动手,有她的调味底子,昝文溪怎么做都不会难吃的。
提到吃,昝文溪才缓解了一下刚才的害羞,掰着指头给她说:“蒸饺放凉了都,我一会儿煎了,小米粥舀出来了还温着,我和了面,一会儿吃排骨焖面好吗?”
李娥想起来要买豆腐的事情,一摸兜,立即放弃了:“好。”
昝文溪很会做些基础准备工作,想让她伸手做排骨焖面,自己就和面,切好配菜,排骨也捞出来刮干净了上头的调料,热水烧了两壶,一会儿只等回家把面条擀了,她只需要上锅调味就行,炒这个动作都不用她亲自来。卖盒饭的那些日子,昝文溪也学到了好些,李娥虽然爱做饭,很会收拾家,但这会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有了昝文溪才感觉做家务是件非常愉快的事情,不是服侍,不是迁就凑合,她也说不上来那么好的话,只觉得家就该是这样的,她心甘情愿。
她真幸运,都说讨到李娥做老婆很幸福,李娥很能干,可谁都没发现讨到昝文溪做老婆也很好。
昝文溪兴致勃勃地擀面,她悄然把兜里的塑料袋扔进了灶里烧了,洗洗手,又看看袖子,看看兜里的其他东西,索性把衣服都脱了扔在地上,昝文溪扭过头:“啊,要洗衣服?”
“去他家一趟,感觉我都脏了。”李娥说。
“不脏。”昝文溪不满地强调,李娥知道她的意思,笑着迁就:“好,我说衣服呢,衣服都是臭味,热水都烧了?真不好意思,我全都用了,还想稍微擦擦身。”
正是中午,也不冷,昝文溪点头同意,擀面杖一转,把薄薄的面饼挑起来,叠成几折,转去拿刀切面,抖开放好。
李娥把洗衣机推出院子,那半自动洗衣机还得人来添水,昝文溪听着动静,接了满满一桶水往外拎,帮着李娥把衣服全泡了进去,李娥正在找衣服,擦过身再换,她就往盆里添热水,热气腾腾的,关好门,拉好窗帘,把热毛巾往李娥身上贴——洗衣机是半自动的,她可是全自动的,能趁活着的时候多干点活,叫李娥少做点事,不要太辛苦。
因为知道日子越过越少,每一分每一秒她都恨不得着急地塞下更多的事情,要是能在一个小时内把李娥未来几年的活儿都干了,她也肯去做的,可是没有这种银行可以让她交换。唯独和李娥相处的时间,紧挨着的时间那么快,她已经非常缓慢地给李娥擦背了,但时间就迫不及待地溜走了,水怎么就那么容易变凉。收起思绪,她把毛巾洗干净叠好,洗衣机已经传来声响,衣服居然都洗好了,要拎去另一个桶来甩干。
昝文溪站起来,李娥拉她:“我去就行,你看看火,一时半会儿还不焖面,你就再烧两壶水吧,晚上就不用另烧了。”
她听令去了,李娥在院子里忙活,甩干的时候洗衣机噪音很大很大,昝文溪心里噪音也很大,风箱呼啦呼啦地响着,灶火烧得格外烈,噼啪作响,水蒸气漫起来。昝文溪坐在凳子上捂住脸,恨自己比别人少一根手指,眼泪顺着手指缺失的缝隙往外流,很快被火烤干,冥冥之中有所感应,死是具体的,死好像已经站在了门外,她很怕死。
原来生是不断得到,死是骤然失去。聪明是过好眼前的每一天,不断地抓取更多幸福,愚昧是明知道要全都失去却还是要抓取更多幸福,好让痛苦变得更加痛苦,聪明和愚昧是一样的。
智识就是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痴傻是一切发生了却看不见。
她都明白了。
第126章 这夜02
李娥把衣服晾出去, 忽然感觉有谁在看自己,左右环顾,想着应该是自己精神敏感了些, 把洗衣机收拾着推进屋子里,热水都烧好了,昝文溪收拾干净, 盼着她来做饭。
正热气腾腾地挥舞着铁铲, 外头忽然进来了个人。那会儿昝文溪正在擦玻璃,透过玻璃看见奶奶笑眯眯地进来了, 连忙大喊一声奶奶,小跳着往外跑,正面扑到奶奶怀里, 奶奶奶奶个没完。
昝老太太来了, 她也知道这是最后一天,只是她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把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好像头一回见她长高似的, 仔仔细细地把她的样子记在心里头, 从兜里摸索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打开裹着手绢,手绢里头是卫生纸, 卫生纸包打开,竟然是手机。
昝文溪有些时候没见到它了,都不知道怎么用了,接过来啊了一声, 奶奶说:“我本来放了柜子里,后来怎么也找不到了, 今天才翻腾到,你多照几张相哇,下午去印出来,给我留个念想。”
被奶奶说得昝文溪鼻头一酸:“奶奶——”
“是死是活,就看今晚上了是不是?”
“嗯。”
“没事,别怕,我没出几年就下去找你了。”奶奶宽慰着,还不如不宽慰。
昝文溪泪眼朦胧地拉着奶奶进来吃饭,奶奶却不进去:“好了,好了,我见你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一会儿,我也没法儿亲眼看着,李娥承受能力强,叫她通知我就行。我送走太多人了,不如这会儿我心情好,你也站着,高高兴兴的,咱们告个别。”
昝文溪在院子里哇哇大哭,惊得李娥跑出来看是怎么回事。是昝文溪抱住奶奶不让走,奶奶推着说早就吃完饭了要去看别人打麻将了,拉拉扯扯好一阵,李娥过去更是添乱,昝文溪又抓李娥又抓奶奶,又让李娥把奶奶也抓住,奶奶说李娥快把她拉走,混乱了好一阵,奶奶拍拍袖子,埋怨说:“你看看你,本来体体面面的事情,闹得哭哭啼啼的。”
“我忍不住!”
“快进去吃饭吧!”奶奶摆摆手,李娥扶着昝文溪的胳膊,目送老人快步离开。门一关,昝文溪就擦干净眼泪,打起精神说:“吃饭吃饭,我好饿了。”
“跟奶奶哭哭啼啼的,跟我不哭么?”李娥说。
昝文溪摇摇头:“我想让你高兴点。”
“你这么说我可不高兴。”
“我不是哭了好几次么。”昝文溪不好意思地晃李娥胳膊,鸭子打摆似的往家里走。
晃晃悠悠地上了桌,吃饭,收拾碗筷,跟李娥躺在一块儿睡午觉。
刚躺下,被硌到了,昝文溪抬屁股把手机拿出来,李娥眼前一亮:“你拍了什么?”
“还没开机呢,”但开不了机,应该是放太久没有电了,充电和李娥的手机并排放着,她躺回原处,“奶奶想让我下午洗几张照片出来。”
“好。”李娥闭上眼。
“视频能洗出来吗?”
“好像不能,还没有这样的技术。”
“哦。”
昝文溪屈起一条腿,虽然竭尽全力地想睡着,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她翻过身,李娥却睡得很安详,她就不敢动了,安安静静地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看李娥,午觉半个小时,李娥也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睡着,她没在光线充足的地方在这么近的地方仔细端详过李娥,原来李娥的脖子上有那么小那么不容易察觉的一颗痣,原来李娥的左边和右边眉毛有一些不同的地方,右边好像更高一点,不知道是不是躺着的缘故。
如果她的眼睛也是摄像机,她真想全都记录下来,可想起程梓涵,她又不敢了,自那之后她再没拍过李娥,漏了好多珍贵的东西,但人们都在拍,都爱拍,她恨程梓涵让她恐惧照相功能,又恨时间太短,如果有来生,投胎当手机多好啊,拍到的东西都藏在肚子里,她一定好好保管所有照片,不会被坏人利用。
下午端着手机去打印店洗照片,人家还记得李娥,问她的盒饭还卖不卖,李娥笑着说不卖了,天气冷,盒饭不好保温,油都凝固了。人家给她出建议,泡沫箱,棉被,现在还有那种发热包,李娥说都算过了,小本生意,成本打不下来。对方哦哦点头,照片慢慢被吐出来。
从手机里翻找照片这事,是李娥翻的,昝文溪自认拍的东西太多了不够珍贵,希望李娥能从中选出比较好的,否则打印照片也很贵,李娥就选了,照片快印出来,装在纸袋子里,昝文溪边走边看。
头一张,就是李娥搂着她肩膀的那张。昝文溪笑着抬起头冲李娥说:“你留下这照片做什么?”
“不许我留个念想?”
昝文溪没说话,继续看下面的照片,奶奶,猫,狗,甜甜,淘淘,她自个儿。
李娥抽走了甜甜的照片,和那张合照摞在一起,另外用手绢裹着放进兜里。昝文溪想,或许是自己想错了,李娥还打算活着,留个念想,而不是像她所想的那样走向命运死掉——到了这会儿,她并不明白希望李娥做什么,甚至连“希望”都觉得是强迫,李娥愿意怎样就怎样,她不再过问。
那个下午,时间被拉得很长,却像橡皮筋似的,到了傍晚就抻回来,过得飞快。日子过那么快做什么,死迫不及待地来,昝文溪想起新买的鞋子一直没穿,在家里臭美了一阵,偏偏这天天气还很好,穿雪地靴有点热,她又脱下来,规规矩矩地摆好,给鞋子留了张照片。
不知道明天什么时候死,也不知道以什么形式死,吃过晚饭收拾后,李娥出门把照片给了奶奶就回来了,洗漱过后以为自己想轰轰烈烈地弄点什么,回过头发现有点太难过了,就默默地靠着墙坐着,“等死”这事儿从一句骂人的话变成了具体的行为,昝文溪洗了澡,换了衣服,看起来不像是要睡觉,而是得体地打算去什么地方赴宴似的庄重。
昝文溪坐在炕上等着,李娥不能久坐,靠着被子歪着脑袋,那会儿正是八点多。
“要不睡一会儿吧。”昝文溪提议,李娥就默默地同意了,张开手臂,昝文溪枕在她胳膊上,依偎着闭眼。
八点半,昝文溪动了动胳膊,李娥配合地调整了姿势,原来都没睡着,再睁眼,昝文溪另外拿了个枕头靠在旁边。平时那么多话,到这会儿其实也还在,只是说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在她庞大的“想说给李娥听”的库存里,不知道哪一句最重要,挑挑拣拣的,怕说出句不重要的,耽误了更要紧的,结果一句也没说,成了拖延。
安静着,安静得让人难受,可端详李娥,李娥好像也有话跟她说,也只是没说。
昝文溪忽然就被这场合逗笑了,仰起脸撒娇说:“亲我。”
言语总没办法表明,李娥歪过身子,像从她嘴里抢一颗水果似的浅浅在唇上碰了一下就回去了,她觉得不够,就继续望着,李娥撑着脸想着事情,另一只手捏着她的发梢,手指头拨弄着她的头发,被她望得没办法,咕哝了一声,撑起胳膊低下头,昝文溪一抬脑袋,结结实实地先亲了她一下,搂住她脖子笑。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李娥掐住她的脸:“坏蛋。”
言语开了口,就有话可以说,昝文溪终于挑拣出了最重要的话,面对面地,鼻尖碰着鼻尖地说,绝对没有任何误解:“我爱你。”
“我也是。”李娥调整了下姿势,抱住她的腰。
“和你在一起,我好幸福,你幸福吗?”
“嗯。”
“虽然我很幸福,但有时候我也生你的气,因为你总是不好好说话,有什么都藏着不说,但是后来你就会说了,我就没有再生气了,谢谢你。”昝文溪对感情模模糊糊,感激和爱是同时存在的,她明白了这一点,才知道自己的爱。
“我也谢谢你。”李娥却不说原因,又开始藏着了,但昝文溪不在意,话语像水流一样往外流淌,她越说越想说,很多个晚上她们都说话,月黑风高没人看的时候,真心就说得出来,她不聪明,想要让李娥高兴,只能说来说去,她希望李娥能懂。
“要是我不会死,能和你过日子,我也会这样跟你说,每个星期跟你说一次我很感激你的事情。”昝文溪又慢慢地盘点她做的那些微不足道的事,做饭,带她一起去街上,给她看电视,教她认字上网,教她用卫生巾,帮她把昝小鱼从墙头捞下来,带她取快递……全是些不值一提的事。
李娥没办法附和说“我也会”。她回想自己的懦弱,如果昝文溪不告诉她要死的命运,她没有勇气去当一个被人指点的同性恋,没有勇气对赵斌如何,没有勇气再去杀人,她没可能在短短三个月内翻天覆地成一个坚强勇敢的女人,她只是知道要失去,就没有什么可在乎的了。
也只能回应:“嗯。”
“我不会问你最后的决定,要是我死了,你愿意怎样,就怎样,不要考虑我。”
“你希望我活着?”
“嗯,可是如果你活着不高兴,只想……灰飞烟灭,我也为你高兴。”
“我做什么,你都为我高兴?”
“对,”昝文溪搂紧了她,“你有什么秘密对我说吗?”
“我杀了赵斌,你为我高兴吗?”李娥没想到真话吐出来是这么容易的事。
搂着她的女孩轻轻把头枕在她肩上:“我猜到了。”
“真聪明。”
“我替你高兴,李娥,要是你选择活着,你活着的日子,没有那些人欺负你了,你好,你什么都做得到,我就是有点难过,没帮上你的忙。”
“你让我自由了。”
“什么?”
“活,或者死,杀人,或者不杀人,是我的决定。没人来威逼利诱,是我的选择,虽然结局不好,但过程有得选,我觉得很自由。”
“也不是我的功劳呀!”
“是你的功劳。”李娥坚持说,昝文溪虽然没弄懂为什么这么说,却觉得李娥非常畅快,李娥心情好的时候,肢体是舒展的,就像那个贴了红字的夜晚,李娥说那是结婚,四周的一切都是柔软而有力的,声音,身体,四周的环境,她喜欢那样愉快的世界。
“我爱你,”昝文溪又重复了一遍,“我爱你。”
她的话说完了,只剩下长久的拥抱,她由此感激着生,生和死原来是白天和晚上的关系,黎明前的黑暗最黑,而死之前的生命最能叫做活着,虽然她什么都没做,她却为曾活过,能重活一次而感到由衷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