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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天早上牧野先把自己的画稿送到了教室办公室。

李老师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拿出原本放在上衣口袋里的眼镜戴上。认真端详一番之后他努嘴点点头。

看他的反应牧野就知道,他对这幅画还算满意。

“你先回去吧,中午过来一趟,有一份报名表需要你填。”

“好。”

牧野正常回到教室上课,不过没等到中午,上午第二节课刚一结束就有一个陌生男孩来敲他们班的教室门。

“找一下牧野。”

牧野有些茫然地抬头。

“美术二班李老师找你,他在美术教室等你。”

“好,谢谢。”

牧野起身往艺术楼走去。

“进。”听到李老师的应答之后牧野才推开房门。

随即他就发现,教室里站着的不仅仅是老李,还有隔壁五班的老师,以及一个牧野并不认识的清瘦男孩。他们也同时转头看向牧野。

“牧野,你来。”老李对他招了招手。

牧野刚一走近就发现,面前的展示台上并排放着两张画作,其中一幅是牧野今早刚提交上去的画稿。

而旁边的那一幅,虽然配色细节都跟他的大相径庭,可是两幅画摆在一起却又说不出的相似。

或许是两幅画的视觉中心过于雷同的缘故,他们画作的主体物都是一双向上的手。

区别在于,其中一幅明显是一位年轻女性的手,她掌心之中生长出一枝嫩芽。画作的整体感觉是温暖阳光的。

而另外一副则是使用了大幅度的暗色,一双苍老而又布满皱纹的手,掌心镶嵌着一只眼睛,瞳孔之中倒映出的是胚胎的形状。手掌被嫩绿的绿枝缠绕,这幅画里只有胚胎跟绿枝使用了亮色,整体色调看起来是灰暗的。

两幅画的色调、细节和着重点都完全不同,可是两幅画的核心元素是完全一致的。就算是统一的主题下,两幅作品的重合度也不该如此之高。

“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五班老师语气不太好地说。

还没等牧野说话,老李先拦住了对方。

“有话好好说。”他原本就不赞同对方要直接叫牧野过来对峙的做法,如果不是他坚持,对方甚至准备当着所有美术组老师的面争论这件事。“问题还没有调查清,解释这个词太重了。”

老李看向牧野,“这幅画你的创作过程有记录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牧野注意到,老李问完这句话后他身边的男孩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大概十天之前,没有完整记录。”

与此同时,他也能感觉到他说完这句话后男孩明显松了一口气,而老李的眉头则是皱了起来。

因为希望星是对接青林直接发放征稿任务的,所以学校干脆让所有老师整理完画稿之后统一上交。每个老师负责自己班级的学生。牧野是最晚一个上交的人,今天早上教学组统一整理材料。也是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牧野跟另外一个学生的作品有着明显雷同。

“是这样的。”老李先给牧野理清了情况。“这位是林老师,这位是另一幅作品的作者张佳。”

“你也能看出来,你们两个的画作确实有些相似。所以老师把你们叫过来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什么好了解的?”林老师语气不太好地说,“不管是起稿时间还是交稿时间都是张佳更靠前。李老师,你也不用说相似。”他指了指面前的两幅画。“这就是明显的抄袭。”

“这种情况是绝对不能姑息的,他们才多大啊,就能做出这样行为。创作抄袭,这就是人品有问”

“林老师!”老李直接打断了他,“请您注意一下言词,现在你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表明我的学生在抄袭,所以我不接受你对他的指责和批评。”

“还需要什么证据?证据不已经摆在面前了吗?”

“这算不上证据。”老李尽量平缓语气,随即他又看向了张佳。“张佳,老师想知道,这幅画你是在哪里画的,创作过程中有把它带到学校过吗?”

“在教室。”张佳声音很小,“晚自习的时候我会在美术教室画画。”

“他住校,寝室地方不够,所以我特意跟教务处的人打过招呼,让他晚上留在教室画画。”林老师帮他补充道。

“你只在晚自习时间画过画吗?”

张佳点了点头,见状老李终于松了口气。

“牧野是走读生,晚自习的期间他根本不在学校里。”

张佳嗫嚅着开了口,“我的画稿白天也是留在教室里的。”

场面一下又变得僵持起来。

“牧野。”老李看向牧野,表情平和而又坚定。“你没有做过,对吗?”

看着眼前这个从头到尾都在维护自己的老师,牧野心底泛起阵阵暖意。之前他也能感觉到老李对他的照顾,但他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如此相信自己。

牧野直视他一字一句地说,“老师,我没有做过。”

“好,老师相信你。”

老李拍了拍牧野肩膀,然后无比坚定地看向林老师,“走廊和教室里都有摄像头,我们去调监控,看牧野到底有没有偷看过这幅的作品。”

听他这么说林老师倒是没有反对。

“你们先回去吧。”老李轻声说,“这件事老师会调查清楚,一定会还你们一个真相。”

“谢谢老师。”

牧野跟张佳一起走出教室,从老李说要调监控开始他旁边的男孩就显得无比紧张,现在也是。他一直佝偻着

背,跟人说话的时候也几乎从来不看对方的眼睛。

“是牧泽让你做的吗?”

牧野的话吓得男孩浑身一抖。

“你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牧野垂眸看着男孩脚上不算新的杂牌运动鞋,青林每年都会特意挖取一部分优秀生源来提高自己的录取率,不仅不会收取高昂的学费,反而会为他们提供奖学金。艺术特长生也在其列,虽然他并不认识张佳这个人,但是这个名字他还是非常眼熟的。对方的美术成绩仅仅位于牧野之下。

对方的畏缩和不自信跟让他显得跟“金光闪闪”的青林格格不入。牧野知道,对方家境不会太好。而穷人最缺少不仅是钱,更是可以犯错的机会。

因为容错率低,所以只能步步惊心地斟酌脚下的每一步。可有时候越是小心,反而越容易误入歧途。

举步维艰的感觉牧野比谁都懂,所以如果可以,他也愿意拉对方一把。

“你最清楚真实情况是怎么样的,不管牧泽对你承诺了什么,这都不是你可以承担的。”牧野冷静地帮他分析局面。“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张佳双手攥拳,眼底的挣扎和纠结溢于言表。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几秒之后他只是低声留下这句话,然后就再次快步跑走了。

叹了口气,牧野回到教室。

他跟张佳画稿重叠这件事迅速在学校里惹起了热议,虽然调查结果还没出来,但是牧野基本已经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他不需要再去分析是谁把这件本该只有他们几个知道的事传到了论坛里,牧野一边转笔一边看着面前的数学题皱眉,他开始认真思考这周要不要去报一个补习班。

“老师说要调取监控了,怎么办啊?”体育馆的器材室里,张佳脸色苍白,急得尾音都不受控制地发着颤。“要不就算了吧,我跟老师说这就是一场误会。你的钱我也可以还给你。”

“算了?”牧泽冷眼看他,“怎么算了?你刚一松口他马上就会反咬你一口你信不信?”

“你完全占理的情况下突然提出和解,你猜老师会怎么想,其他同学会怎么想?这个后果你能承担吗?”

牧泽越说张佳脸色越白,刚刚他不敢答应牧野就是因为这个。大戏已经开始,他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回到教室听见其他人已经开始讨论起这件事的时候张佳只觉得绝望,事情闹得这么大,他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回答那些向他提问的同学。现在牧泽的话更是让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见自己已经吓唬住了面前的人,牧泽又刻意放缓了语气。

“你的起稿时间就是在他之前,只要他澄清不了这一点你就不用怕。至于监控。”牧泽眯了眯眼,“他肯定是路过过你的教室吧,而且你的其他同学也见过你的作品,你只要咬死了你比他画得更早,而且他有可能见过你的作品就可以了。”

牧泽眼底闪过一抹鄙夷,不过他还是拍了拍张佳的肩膀。

“你可以的。”

牧野走进美术教室,今天下午是素描课,他照常开始起稿定型。李老师给他们布置完任务就又脚步匆匆地走了出去。教室里的议论声就没有消失过。

感觉到一道过于强烈的目光,牧野抬头去看,然后他就刚好跟林季青对上视线。

在那次“正面冲突”之后,对方少见的没有在跟他对视之后就立刻闪躲视线。林季青依旧紧盯着牧野,他眉头微微蹙起,眼底的失望不加掩饰。

牧野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失笑。

他到底在失望什么?

就连牧泽的一部分心理动机牧野都可以理解,但是对林季青的很多表现,牧野只觉得一头雾水。

不想再在对方身上浪费时间,牧野继续低头画画。

快到放学的时间,老李终于回到教室,他让助教帮忙收好素描,然后又叫走了牧野。

走进教师办公室,林老师跟张佳已经提前等在那里了。

“我跟林老师详细查看过监控,牧野并没有进入过五班教室,也没在放学之后继续逗留在学校里。根据这份监控视频来看,并没有任何可以确定牧野曾偷看过画稿的证据。”

这一部分他们达成了共识,但是之后的内容他跟林老师则有了分歧。

老李认为他们没有证据可以直接表明牧野偷看过张佳的作品,疑罪从无,当然不能直接判断牧野就是抄袭。

可是林老师主张过多的巧合就是有意为之,他不认为核心元素如此严重的重叠会是偶然发生的。就算没有牧野偷看张佳的作品的直接证据。可是张佳的画稿还是有很多同学都曾看到过。他们在同一个学校,牧野是极有可能通过其他方式了解到张佳的画稿或者是创作意图的。

两个老师刚才就僵持不下,现在更是直接争论了起来。

而在这个过程中,牧野的注意力则是一直放在张佳身上。

“你确定没有什么话要说,对吗?”

林老师见状连忙拉过张佳,“你什么意思?威胁人吗?”

见到张佳垂下了头,牧野终于把视线转移到林老师脸上。

“老师,请问他的起稿时间是哪一天?”

对方以为牧野还在嘴硬,没什么好气地回复了他。

“九月十五号。”他指了指面前的电脑,监控视频的左下角标注着时间,画面里也记录了张佳从起稿到下笔的全过程。

“你确定,对吗?”牧野又问了一次。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老师不耐烦地回复他。

牧野拿出自己的手机,找到一个视频之后他把屏幕面向对方。

视频里的牧野也在给自己的作品起稿定型,视频很短大概只有几分钟,到他起稿完成就戛然而止。

牧野点了一下屏幕,上面自动显示出了录制时间。

「九月十四号22:05」

办公室突然安静的落针可闻。

张佳瞳孔瞬间放大,呼吸急促而又沉重,眼底也写满了惊恐和绝望。

“因为个人原因,我只是先起好了稿子,搁置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开始着手创作。”牧野没有再看张佳和脸色同样难看的林老师,而是转头看向老李。“老师,这个视频可以证明我没有抄袭吗?”

老李表情复杂地点点头,“可以,当然可以。”

没人想到情况会突然有了这样的反转,林老师脸色铁青根本说不出话,而张佳面无血色明显被吓得不轻。

“这件事。”老李有些犹豫,显然是还没想好要如何处理。

说严重,他们的画稿还没有正式提交上去,现在只截止在校园内部,并没有造成更大的影响。说不严重,他们也都听说了学校里的风言风语,牧野的形象肯定是收到了伤害的。

就在老李迟疑纠结之际,牧野先开了口。

“这件事老师处理就好,我没意见。”牧野给班主任点了点头,“老师,我就先走了。”

“诶,好。”

牧野大步走出教室。

牧野确实不想再插手后续的处理结果,不管是从重还是从严,牧野心里都会不舒服。

张佳这样栽赃陷害的做法当然应该受到惩罚,可牧野又觉得,真正的施害者其实还躲在张佳的身后,而他一定没有胆子如实说明。只惩罚执行者而放任幕后黑手,这样的审判又有什么意义呢?

张佳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确实也让牧野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感伤,可是如果真的让他完全大度地原谅对方,牧野也做不到。如果不是在跟牧泽这么多年的相处里,牧野完全长足了教训。如果他不是他提前做好了准备,那现在不能翻身的人就变成了他。

牧野承认自己就是这样一个非常拧巴的普通人,没办法果断干脆地报复,也没有百分之百的善良。

叹了口气,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

看着屏幕上的备注他愣了愣,过了几秒他才接通电话。

“郁先生?”

“嗯,放学了吗?”

“放了。”因为刚才被叫住,牧野已经错过了放学时间。不过他不准备告诉郁斯年刚刚发生的事,他快步走向校门口。“我已经快到”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刚走出校门的牧野猝不及防地跟站在马路对面的郁斯年对上了视线。

“晚上好。”郁斯年对他摆摆手,“小骗子。”

挂断电话,牧野表情有些别扭地走到郁斯年面前。

“郁先生,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郁斯年把手里的奶茶递给了牧野,“降温了,热奶茶可以吗?”

牧野点点头,“谢谢。”

郁斯年跟牧野一起进了小区,“住在这里还习惯吗?”他微信里问过几次,但是当面还是第一回。

牧野咽下嘴里的奶茶,然后点了点头。“挺好的,都很方便。”

郁斯年停顿了几秒,见牧野没有想要跟他倾诉什么的意思他也没再强求,而是直接聊起了其他话题。

“我要去外地出差一段时间,这一阵儿都不在京市,所以如果有什么需要你可以去找郁扬,他明天就会回来。”

“好的。”牧野抿抿唇,“你安心工作就好,我这里一切都好,不用担心我。”

郁斯年已经帮他够多了,牧野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是个什么都处理不好的小屁孩。

郁斯年定睛看了牧野一会儿,直到见对方略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他的视线他才也偏开口。“好,我相信你。”

他在牧野的单元门前站定,“上去吧。”

“你不一起吗?”话说出口牧野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奇怪,“我的意思是,我该好好招待你一下的。”

郁斯年摇摇头,“我一会儿就直接出发去机场了。”

牧野握紧了手里的奶茶,他没想到郁斯年说来看看他,就真的只是来看看他。

“去吧。”郁斯年笑着说,“照顾好自己。”

因为即将远行,所以出门前特意抽出时间来见自己一面,这种强烈地被关照和惦念的感觉让牧野掌心都微微发麻。

“好,你也是。”牧野重重点头,“那我就先走了,郁先生再见。”

不知为何,他突然又有些想要郁斯年摸摸他的头。牧野努力压下心中的奇怪感觉,他也第一次这样没有礼貌地直接丢下了对方。

直冲冲地跑进电梯,一直到推开房门走进房间牧野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郁斯年微微仰头,直到看到十二层的房间亮起灯光他才又转身往外走去。

牧野刚从浴室出来就接到了郁扬打来的电话。

“学校论坛里那是怎么回事,谁又找你麻烦?”

郁扬的提问让牧野心中发暖,他能感觉到郁扬对自己的信任,对方甚至没有求证,就可以笃定他没有抄袭。

尽可能简短地跟郁扬解释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然后牧野安抚对方。

“没关系,已经解决了。”

“这叫什么解决?”郁扬显然不赞同他的说法。“老师怎么处理先不提,论坛里这群人就这么说你?没有一点证据的事偏要在这里乱叫。我这次非要把那个爆料的账号抓出来。”

“不用那么麻烦。”

“你再跟我这么客气我就生气了!”郁扬小发雷霆。

“不是跟你客气。”牧野叹了口气,“我知道是谁做的,我也知道要怎么处理他。”

“这还差不多。”郁扬小声嘀咕,“那这次你可不要心软。”

“放心。”牧野望向窗外,“对他我不会。”

第二天清早老李再次把牧野交到了办公室,经过昨晚的探讨沟通,他跟林老师共同商定好了要如何解决这件事。

首先张佳的投稿资格一定是要取消的,张佳的奖学金资格也已经被取消。他们也会在学校论坛上用官方账号替牧野澄清抄袭一事子虚乌有,而且张佳需要当面对牧野道歉,提供手写道歉信作为存档。

“牧野,这是老师们想出的处理办法,你还有其他想法吗?

其实老李是有些心虚的,他们的处理方式算不上严格。污蔑抄袭并不是一件小事,老李确实是有些同情张佳的家境,也能感觉到这件事另有隐情,所以才没有直接用太严厉的方式处理这件事。

可是如果牧野真的对此不满,老李也会尽力为他争取。因为说到底牧野才是那个受害者,他不能替对方宽容。

“道歉信可以,跟我道歉就没有必要了。”

牧野觉得尴尬,也不想面对他人的困窘难堪。说到底他对张佳其实没什么意见,从某种程度上说,对方只是个有点可恨也有点可怜的普通人。

牧野真正想要解决的不是他。

“就这样吧。”牧野对李老师点点头,“没事我就先出去了。”

“等一下。”一直站在一旁的林老师先开了口。

“我也需要向你道歉。”他很认真地对牧野鞠了一躬,“我为之前对你的偏见和指责道歉,对不起,是老师误会了你。”

牧野怔了怔,然后还是点点头。

“我收到了。”

李老师没有食言,上午十点整,他们学校的官方账号正式在论坛上发表了声明,上面表示牧野的抄袭传言完全是子虚乌有,他的作品也已经被正式提交进入候选通道。学校将会对继续造谣、摸黑牧野的人员进行严肃处理。

大多数人对这则声明只是半信半疑,可是随即他们又发现,取消投稿资格的是之前在传言中“被抄袭”的张佳。

突如其来的反转结局确实让很多人开始怀疑之前传言的真实性,而张佳则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牧野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他只是直接用自己实名认证的账号上传了一段录音发到了论坛里。

“是你做的吗?”录音开头就是牧野的质问声。

“什么?”

“我的稿子从来没有拿出去过,只有你会不经过我允许随意进我的房间。能拿到它的人只有你。”

“你的房间?”对方冷笑一声。“我家有什么东西是你的?牧野,少给脸不要脸了。”

“所以是你吗?”

“你猜啊?”

录音里的牧野沉默了几秒。

“我都已经搬出去了,还不够吗?”

“不够,永远都不够。”对方声音里带着些真切的恨。

“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要你去死!”

录音到这就戛然而止,发送完这条贴子之后牧野就直接销号了,可是不妨碍这段内容在校园里引起轩然大波。

牧野没有指名道姓,可是谁都能听出来跟他对话的人到底是谁。

之前牧野被扒出搬出了养父母家,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可是现在看来,他搬家这件事或许另有隐情。至少他之前动手打他弟这件事不像是无缘无故的。这段录音里对方对他的恶意确实有些太大了。

而且虽然录音里牧泽没有承认,可是任谁都能听出来,偷稿、还特意找人来栽赃陷害牧野这件事就是他做的。

牧泽坐在教室里,周围人的视线跟小声讨论几乎要逼疯他。

没有人真的触碰到他,可是他依旧觉得那些人的目光像是刀子和利剑,源源不断地朝他刺来。

而这还不是结束,大概二十分钟之后,又有一个有关牧泽的帖子迅速引爆了论坛。

有人扒出,之前爆料牧野搬出养父母家的跟昨天造谣牧野抄袭的是同一个账号。这个账号在这两个贴子里对牧野的全部评论也被逐条截图放出,这个账号的主人是谁已经相当明显了。

再结合刚才那条录音的内容,这些东西给人的观感确实微妙。

扒出这些内容的帖主账号名称也是简单的两个大字,郁扬。

因为这个,底下没人敢发有关牧野的负面内容。之前的“绝交”好像只是他们的错觉,郁扬对牧野的态度究竟如何现在所有人都再清楚不过。

郁扬放下自己的手机,“他可真够恶心的,要是我弟,根本就不会让他活到这么大。”

牧野握紧了手里的筷子没有说话。

“他也不是你弟。”郁扬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他根本就不配。”

他把自己盘子卖相最漂亮的糖醋小排放到牧野餐盘里,“你生日过了吗?”

“过了。”

“那正好。”郁扬对他眨眨眼,“我当你弟。”

牧野嘴角微微勾起,“我才不要。”

“干嘛不要?”郁扬被拒绝了也不生气,“我小时候就想让我妈给我生个哥哥,她不同意我还在地上打过滚呢?”

牧野失笑,“然后呢?”

“然后她就先回家了。”

他们有说有笑地吃着午饭,牧泽就难熬痛苦得多。从那两条帖子被爆出来他就一直趴在桌子上没有起过身,他根本没有勇气去面对任何人的注视。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其他人都准备去吃午餐,牧泽也始终没有动作。他连教室里的这四十几个人都不敢面对,当然更做不到堂而皇之地走进食堂,迎接成百上千双眼睛的洗礼。

确定教室里只剩下自己之后牧泽才终于敢偷偷抬起头。

随后他双手颤抖地拨通了赵美姿的电话。

“我要回家!”他声音都在微微发颤,“现在就来接我回家!”

赵美姿还以为他是生病或是受伤了,急匆匆赶来学校,还没等她走进校门,牧泽已经先一步拉着她离开了。

不过就算如此这一幕还是被其他同学看到,除了恶毒善妒之外,他也成了同学嘴里的胆小鬼妈宝。

牧泽更加不愿意回学校。

一连在家里休息了三天,牧志杰终于看不下去了。

“你到底还要在家里躲到什么时候?”

“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明明知道论坛里一定都是有关自己的讨论,也知道他们说的内容一定不会好听,可是牧泽还是自虐一般一次又一次地翻看。在这些消失之前,他是死都不会回去的。

“你是学生,不回去上学可能吗?”

“那我要转学。”

“转学?”牧志杰冷哼一声,“你这成绩还能去哪上学?再转去其他私立吗?大少爷,家里没钱让你挥霍了。”

上次他既得罪了郁斯年又搞砸了跟陆吉的合作。牧野离开,陆吉当然不愿意再履行跟他的合同。对方没有直接报复他,都已经是他再三哀求讨好的结果了。

他公司出问题的事在圈子里也不是秘密,之前的合作伙伴跟所谓朋友一个一个都对他避之不及。越是接不到新项目公司状况越差,公司状况越差,他越是接不到新项目。恶性循环周而复始,眼见着他公司的资金链已经有了要断裂的架势。

牧志杰每天都为公司的事忙到焦头烂额,回家看到牧泽这幅没出息的丧气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到底在怕什么?之前牧野不也是天天被人骂,他怎么就没像你这么没用?”

牧泽的情绪突然爆发,“不要拿他跟我比,他就是个见人,他故意害我,他凭什么跟我比。”

“你这是什么态度!”牧志杰也站起身,“老子好吃好喝养着你还养出错了吗?”

赵美姿怕他们真的发生肢体冲突,只能推着牧志杰先走出牧泽的房间。

“好好说话,孩子不想回去就让他再休息一段时间。”

他们前脚刚出房间,后脚牧泽就重重地摔上了房门。

“反了你了!”牧志杰的怒火再次被激起,他一脚踹开面前的房门。顺手抄起一旁的书本就朝牧泽砸了过去。

一时之间,牧志杰的咒骂声,牧泽的喊叫声还有赵美姿的哀嚎声连绵不断。

牧家的热闹牧野全然不知,这几天他过得出奇的顺利,因为论坛的事,周围人对他的讨论注视少了很多。就算有人提起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全是否定。

虽然这么多年来,牧野早对这些恶意免疫,不过也没人喜欢一直被骂。放在他身上的视线明显减少这件事还是让牧野很开心的。

周末的时候郁扬没有食言,再次带着游戏机找上了他。听说牧野也想补习之后他把自己的补习机构也推给了牧野。其实他原本是想让牧野直接跟他一起上课的,但是在看到牧野的成绩之后他还是默默闭上了嘴。

不过下周一的时候他倒是递给了牧野整整一厚摞的笔记本。

“这是我从高一开始的各科笔记,你拿去看。”

郁扬的成绩在整个青林都数一数二,牧野知道这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不行,你也要复习。”

“跟你们学渣说不明白。”郁扬点点自己的太阳穴,“都在脑子里了。”

小装一下之后他抱着篮球跑远了,“我先去上体育课,中午别忘了给我拿可乐鸡翅。”

下课之后李老师再次叫住牧野,“你的作品已经过了二轮晋级,恭喜你。”

看到牧野作品的第一眼他就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

他拍拍牧野的肩膀,“还有最后一轮,老师相信你。”

牧野笑着点点头,他也少见地对自己多了几分信任。他相信,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一阵冷风袭来,牧野被寒风吹得打了个冷颤。带上卫衣帽子,他快步往食堂的方向走去。因为临近美术联考,从上周开始他们美术班就做出了课程调整,暂停文化课,改为全天专业课,晚上需要多加三小时的练习时间。

现在刚好是吃晚饭的时间,牧野正在心里盘算晚餐要吃什么,不过他的手机却先响起。

点亮屏幕,他发现打来电话的竟然是郁斯年。

“下课了吗?”

“下了。”牧野这次没有再说谎,“郁先生,你找我有事吗?”

郁斯年出差了将近一个月,他们的联系一般都止步于微信,对方很少直接打电话给他。

“我来看看你。”

牧野脚步一顿,“你回来了?”

“嗯,刚回来。”郁斯年说,“方便出来一趟吗?”

“方便!”

牧野快步往西门的方向跑去,“我现在就去找你。”

郁斯年推开车门下了车,大概两分钟后,他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视线范围之内。

牧野脚步轻快地朝他跑来,对方头上的帽子早就因为跑动的动作而垂到脑后,晚风拂过吹起了牧野头上的乱发。

或许是因为路灯的反射,牧野的眼睛亮晶晶地泛着光。郁斯年记忆里牧野是个不太爱笑的人,但此刻他脸上的笑容甚至可以算作开怀。

他在郁斯年面前站定,“郁先生,好久不见了。”

郁斯年看着眼前的男孩有一瞬间的失神。

不过下一秒他脸上就也升起相同的笑意,“好久不见。”

看到牧野被冻得微微泛红的鼻尖,他指了指车子的方向。

“我们上车说。”

车子里足够温暖,牧野觉得自己四肢一下就舒展开来。他微微侧身面向郁斯年。

“郁先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郁斯年看了眼手表,“大概一个半小时前。”

坐在车里牧野才注意到郁斯年眼下的青黑。

“那我不打扰你时间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刚来就赶我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

郁斯年不再逗人,“你们晚休时间有多久?”

牧野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一小时。”

“来不及带你去吃饭了。”郁斯年把提前早就准备好的餐食放到他们之间的中央通道上。“一会自己回学校吃吧。”

还没等牧野道谢,郁斯年又拿过了一个袋子递到他面前。

“去出差的时候刚好路过一家画材店,所以选了点小礼物给你。”

见牧野迟疑,他又主动把东西往前递了递。

“只是一点小玩意,觉得适合你才选的。”

牧野在郁斯年的示意下打开了面前的盒子。

“谢谢,我很喜欢。”牧野拿出了里面的钢笔,郁斯年是去德国出差,他说去画材店的时候牧野就猜到了他说的应该是辉柏嘉。

而他手里的这支马格南确实是牧野最中意的哪一款。

“谢谢,我真的很喜欢,也很开心。”

“不客气,我也很开心。”看到牧野脸上的惊喜和开心,郁斯年确实前所未有地有成就感。

郁斯年重新把牧野送到了校门口,“今天太匆忙了,周六你请我吃饭吧。”

牧野愣了一下,然后又马上从善如流地说好。

他握紧了手里的笔,“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好。”郁斯年点点头,“到时候我提前告诉你。”

“进去吧。”

牧野跟郁斯年摆摆手,然后又脚步轻快地往校园里跑去,一直跑到拐角处,牧野下意识地回头,然后依旧能见到还站在校门口的高大身影。

牧野更大幅度地跟郁斯年摆了摆手,得到对方的回应之后他才继续往前跑去。

或许是身上多了条刚刚郁斯年硬是围在他身上的羊绒围巾的缘故,牧野不再觉得寒冷,反而浑身上下都泛着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他脚步轻快地向前奔跑,没有什么能再阻拦住他——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正版!

第24章

周五晚上牧野收到了郁斯年发来的微信,对方询问他明天几点方便出门。

牧野吸了吸鼻子。

【牧】吃晚饭可以吗?

【郁先生】当然,我过去接你,几点方便?

牧野想说不用那么麻烦,可是想到郁斯年一定还是会坚持过来,他干脆直接省去了中间的客套过程。

【牧】五点就可以。

【郁先生】好的。

收起手机牧野走进了浴室,大概二十分钟前他就打开了浴霸,现在浴室的温度很高,不过牧野还是尽可能地加快了自己的洗澡速度。

十分钟后,他裹着厚厚的睡衣走出了浴室。草草吹干头发,牧野直接钻进了被窝。

趴在床上摸完一条小条漫,发送成功之后他把数位板和电脑收好,然后直接关灯准备休息。其实现在时间还早,但是牧野大脑昏昏沉沉,没用太久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牧野还没睁开眼就先皱起眉头。头痛跟咽喉处的刺痛一起袭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不过按摩的作用微乎其微。

他有些费力地起身拿过了一旁的水杯,凉水划过咽喉,虽然消除了干涩感,但是原本的刺痛却没有任何消除的迹象。

牧野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然后又重新钻回了被子里。

昨晚吃的感冒药并没有太大作用,因为他明显觉得现在比之前难受得多,而且他变得更加畏寒。牧野抬手摸了摸额头,怀疑自己正在发烧。

他知道现在正确的做法是下床量体温吃药,可是他实在不愿意再动。

牧野把被子盖过头顶,强制性地让自己再多睡一会儿。

小时候也是这样的,睡一觉病就会好。

不过因为太阳穴和咽喉处的不适实在难以忽略,牧野并没有真的睡着。他断断续续地打盹,又每次都会在真的睡着前被疼痛唤醒。

又过了好一会儿,牧野终于放弃入睡。

他拿过手机,准备先跟郁斯年道歉并取消今晚的见面。

昨天他身体就有点不舒服,发现自己有感冒的症状之后他第一时间就吃了感冒药,还特意早睡想好好休息不要影响今天的约定。不过事情并没有像他预想得那样进行,他的感冒反而更加严重了。

害怕传染郁斯年,也不想让人担心,牧野只能临时鸽掉对方。

牧野删删减减,最后终于编辑好了道歉短信。

【牧】对不起,郁先生,但是我这边临时出了点状况,今天不能如期赴约了。下周我请您吃饭好不好,或者看您哪天方便,我都可以。真的很不好意思。

短信发出去之后牧野就有些紧张地等待着回复,他第一次放人鸽子,对象还是日理万机的郁斯年,他心理确实很忐忑。怕郁斯年不高兴,也怕郁斯年觉得他是故意不愿意赴约。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生怕自己错过对方的回复。

手机上方突然弹出来电提示的时候牧野吓了一跳,看清备注之后他更是有些无措。是郁斯年,他不知道要不要接,也不知道接了之后要说什么。

或许是他犹豫的时间太久,手机被自动挂断了。不过还没等牧野后悔,对方就又把电话打了过来。

用力地清了清嗓子,牧野这次选择了接通电话。

“郁先生,您好。”

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你身体不舒服?”

“没,没有啊。”

“不许骗人。”郁斯年走出健身房,“感冒了吗?你鼻音很重。”

牧野吸了吸鼻子不再试图自欺欺人,刚才一开口他就后悔了,他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奇怪,郁斯年不可能听不出来。

“有点,但是不严重。”

“吃药了吗?”

“吃了,昨晚就吃了。”两次说谎都被郁斯年当场发现,牧野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是个很不诚信的人,因此此刻他只能如实回答。

“昨晚就开始不舒服了?”

牧野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好在郁斯年也没有继续纠缠这个答案。

“有没有量过体温,发烧没有?现在都有什么症状,家里的药齐全吗?”

“就是嗓子和头有点疼,吃过感冒药了。”牧野不想让郁斯年担心他,“我已经好多了,病得也不严重,不出门就是害怕传染您,真的不严重的。”

郁斯年已经掌握了跟这个小鬼对话的主要技巧,他从牧野刻意漏掉的两个问题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牧野正在发烧。

“好,我知道了。”郁斯年平静地说,“那你一会儿记得吃点东西,也不要忘记吃药。”

“嗯,我会的,您也好好休息。”牧野赶紧补充一句,“下周我再请您吃饭。”

“好。”

挂断电话后牧野松了口气,可与此同时,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突然有点涨涨的不舒服。

牧野知道,这说明有事在让他不开心。他的大脑还没有想清楚,可是身体已经先做出了指令。小时候他也常常会这样,心不上不下的就会让人很不舒服。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想明白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不高兴,找到原因之后他通常会想办法安慰自己几句,这样他的心情就会好很多。

爸爸妈妈不带我去旅行是因为他们带两个小孩子很辛苦,这次先带弟弟,下次就会轮到我。妈妈只会哄牧泽睡觉是因为他还小,我是大孩子了,所以可以自己睡觉。林阿姨她们都更喜欢牧泽,是因为我表现得不太好,下次我更听话一点,她们也会喜欢我的。

牧野小时候经常这样哄自己。

躺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最后牧野才确定,他其实是在失落,他为郁斯年刚才那样略有些平淡的反应失落。

尽管他原本就是想要瞒住对方的,尽管他的本意就是不要让对方跟着担心,尽管他非常确定自己可以应对这一切。

可是在听到郁斯年那样简单的嘱咐后,他还是觉得有点失落。

牧野突然觉得自己很贪心,因为从小到大其实都没人真的关心过他。而郁先生已经是对他最好的人,他不知道满足也就算了,现在甚至还在奢求更多。

牧野意识到,他对郁斯年的依赖和期待并没有像他预期得那样随着距离的拉开而逐渐消散,甚至现在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牧野屏气凝神,然后告诉自己,这样贪心,不好不好。

可是他从小到大用惯了的安慰技巧这次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失了效,不管他怎么安慰自己,心里还是闷闷的不舒服。

不知道又在床上躺了多久,他突然隐约听到外间传来门铃声。

牧野侧耳去听,可是这次又听不到了。就在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准备重新躺下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又突然响了起来。

看到屏幕上的备注,牧野眉心一跳。

“郁先生?”他能感觉到自己一下变得急促的心跳。

“在休息吗?”

“没有。”

“那来帮我叫一下电梯吧。”郁斯年温声嘱咐他,“不着急,穿好衣服跟鞋子。”

两分钟后,牧野推开房门,郁斯年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郁先生,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郁斯年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地上,然后立刻关上了房门。

“你这房子有点冷啊。”

“还要过几天才能供暖。”牧野打开了客厅的空调,还准备伸手去接郁斯年手里的东西,不过对方侧身避开了他的动作。

换好鞋子之后郁斯年就直接拿着东西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还没吃饭吧,给你带了粥,喝一点,然后准备吃药。”

郁斯年将带来的东西都放到了餐桌上,他先去厨房洗了个手,随即又拧开了桌子上的保温桶。一股浓郁的米粥香味扑鼻而来。牧野也后知后觉感觉到了饿。

“我还没洗漱。”

“那你先去。”郁斯年重新把保温桶拧好,“刷牙洗脸就可以了,不要洗澡。”

“哦,好。”

牧野转身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还能听到郁斯年在身后嘱咐他记得用热水的声音。

等牧野洗完漱,郁斯年带来的大部分东西已经被他放到了厨房里。见牧野走出浴室,郁斯年重新打开了保温桶。

“借用一下你的碗筷。”他拿起面前的瓷碗为牧野盛粥。

“好的,谢谢。”牧野走到餐桌旁坐下。

郁斯年把瘦肉青菜粥跟凉拌青瓜都放到他面前。

“吃点东西。”

“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

怕自己站在这里会让牧野不自在,郁斯年很快又给自己安排好了其他工作。

“我借用一下厨房。”

“好。”牧野又想到什么,“这已经很好了,不用再麻烦您了。”

郁斯年路过牧野的时候摸了摸他的头,“吃饭吧。”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直接走进了厨房。

牧野平时几乎不会进入厨房,也不知道郁斯年到底要做什么,他还有些担心工具不充足。不过见郁斯年从自己带来的购物袋里连续拿出了很多东西他又放下心来。厨房里的物件都是郁先生添置的,对方一定是做好了准备才过来的。

他不知道郁斯年都在厨房里摆弄了什么东西,不过听边喝粥边听着厨房淅淅沥沥的水声,牧野突然发现之前困扰他的胸闷感早已消失。

喝完粥后牧野端起碗碟准备送到厨房去洗,不过郁斯年中途就接过了他手里的东西。

“去沙发上坐着,我马上就来。”

郁斯年的语气过于自然肯定,牧野下意识就想按照对方说得去做。

他走到沙发旁坐下,郁斯年也很快走了出来。对方拿起自己带来的小药箱朝牧野走去。

先拿出体温计甩好了递给牧野,见牧野夹好体温计之后他又温声开口。

“我摸一下。”

牧野一愣。

“我摸一下头。”

牧野这才有点呆地点了点头。

郁斯年宽大的手掌搭在牧野的额头上,牧野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对方。

“有点热。”就算不看温度计郁斯年也能判断牧野就是在发烧,他撕开手里的退热贴。“会有点凉。”

牧野乖乖点头,郁斯年帮他把退热贴粘好。然后又伸手拿过一旁的毛毯将牧野一整个包了起来。

“再等几分钟。”

“好。”

郁斯年再次回到厨房,查看过锅里雪梨的火候之后他把灶火调小,然后又拿过购物袋里的其他水果准备清洗。

坐在牧野现在的位置,他刚好能看到郁斯年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客厅的温度变得怡人,牧野身上裹着的毛毯也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意。闻着房间里若有似无的雪梨香气,看着不远处的那道背影,牧野觉得这是自己最靠近“家”的时刻。

第25章

“三十八度五。”郁斯年皱起眉,“体温还是有点高,我们去趟”

话只说到一半他就顿住,因为透过牧野的表情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牧野一定是不想去医院的。

见他顿住牧野也立刻抓住机会,“其实没有那么严重,我现在也不怎么难受了,吃点药就好。”

看出小孩不想去医院,郁斯年并没有勉强他。

“先吃退烧药,然后观察一段时间。如果还是没有退烧我再叫医生过来,可以吗?”

牧野赶紧点头。

郁斯年看他这样没忍住又摸了摸他的头。

“难不难受,要不要回房间躺着?”

牧野摇摇头,他不想回卧室,现在这样就很好。郁斯年抬手看了一眼手表,确定已经过了饭后半小时,他又拿过医药箱。

“平时会不会胃不舒服?”

“不会。”

听牧野这样说郁斯年才拿出了他提前带好的布洛芬。

他一手拿着药,一手端着水杯。

牧野有些艰难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吃过药后郁斯年拿过一旁的抱枕放到一旁。

“躺一会儿吧。”

“好。”

郁斯年重新给牧野掖好毯子,又拿过了一旁的遥控器打开了面前的电视。

“要看什么?”

“都可以。”

电视开启之后自动弹出了历史观看记录,郁斯年直接点击了继续播放。

蜡笔小新的片头曲响彻云霄,郁斯年忍笑把遥控器放到牧野手边,又转身进了厨房。

牧野有点不好意思地把脸埋在了抱枕上,可是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被动画片的剧情吸引。

等郁斯年再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就见牧野一脸认真地看着面前的电视。

郁斯年一手端着果盘,另一只手则是拿着一个马克杯。

牧野闻到了更加浓郁的梨子香气。

“现在吃吗,还是过一会儿?”

“现在吃!”牧野迫不及待地坐起身。

“有点烫,慢慢吃。”郁斯年把杯子递到牧野手里。

果肉被煮的软烂,吃起来却并不甜腻反而是还保留着梨子原本的清香。银耳的口感更好,汤里的陈皮祛除了过于浓郁的甜味,汤水清甜恰到好处。

牧野没用太久就喝完了杯子里的小吊梨汤。

汤水温热,喝完之后牧野甚至出了一层薄汗。不过郁斯年止住了他要掀开毛毯的动作,接过杯子放到一边,又用毛毯给他裹得更严实了一点。

“发发汗对你身体好,这个时候更不能着凉。”

牧野不是会任性闹脾气的小孩,所以眼下他也没有要反对郁斯年的意思。只是顺着对方的话点了点头。

“郁先生,你也坐。”牧野指了指身旁的位置,郁斯年自从到他家就几乎一刻不停地在忙碌照顾他,牧野开心的同时也会觉得受之有愧。

郁斯年的帮助对牧野来说一直都是非常重要珍贵的,但也就像郁斯年一开始劝说过他的那样,很多在牧野看来无法被跨越的鸿沟对郁斯年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不管出面解围还是优渥的生活条件,只要用钱能解决的东西对郁斯年来说都不算什么。

可是细心的照顾,无微不至的关怀,对郁斯年来说最昂贵的时间,这些东西眼前的人也毫不吝惜地交给了自己。

在此前的很多年里,牧野都孤身一人行走在冰天雪地里,猝然遇到这样热烈的一团篝火,他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想要躲避。

可是人是无法真正地抗拒温暖的,尤其是牧野这样畏寒的一个人。

于是他一边告诫自己不要贪念,一边小心翼翼地朝着这摊篝火奔去。

被这团温热暖好了冻僵的四肢,与此同时牧野内心深处也生出了全新的不安。

这份温暖为什么会属于我呢?它又会在何时突然消散?

对于没有安全感的人来说,得到也意味着恐惧的开始。因为在拥有的同时,也就意味着即将生活在会随时失去的恐惧里。

牧野身体素质很好,所以他生病的次数并不太多。可是在他的记忆里,无论他病成什么样子,都没有其他人会特意来照顾他的片段。

吃药,睡觉,这些年里他就一个人熬过每一个被病痛折磨的夜晚。

从前这对牧野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他想,在今天以后他恐怕都没办法再那么平静的一个人面对病痛了,因为他已经体会过温暖。

或许是生病让人变得脆弱,或许是今天的郁斯年太温柔让牧野也模糊了界限,他终于敢问出那个一直横亘在他心里的问题。

“郁先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郁斯年愣了一下,“这只是一些小事。”

牧野摇摇头,“这些都很重要。”

至少对他来说都很重要。不管是帮他逃离牧家人,替他制止陆吉,还是把他带回自己家,让他交到了新朋友,在他离开郁家之后还是依旧照顾帮助他。这些在牧野这里,都不是小事。

郁斯年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牧野的认真,于是他也微微正色。

“最开始是因为你帮了我。”

牧野抿紧唇,对他来说这或许是个理由,但是也还远远不够。不管是想要报答还是单纯地为了还人情,都远远不需要做到这一步。

“而且我已经看到了你的困境。”郁斯年不是一个毫无底线的人,“不管是出于道义还是我做人的准则,我都没办法对你袖手旁观。”

牧野理解郁斯年的意思,一切都是以对方是个好人为前提展开的。因为是郁斯年是个很好的人,所以他才会知恩图报,所以他才会在后续为牧野提供了这么多超出界限以内的帮助。

“但是更重要的原因是。”郁斯年顿了顿,“你是一个很招人喜欢的小孩。”

牧野一愣。

“你善良敏锐,也正直勇敢。”

在牧野并没有很长的身份资料上,清楚地记录着这个男孩不算顺遂的十八年。郁斯年能从满是客观叙述的文字当中看到牧野经历过的苦痛挣扎。

与此同时他也能感觉到,这个男孩其实没有一刻向命运投降。

不被偏爱也没有关系,他努力在泥潭中托举起了自己。他发挥特长富足了自己的生活,他找到兴趣爱好的同时还可以更好地保护自己。

在那样群狼环伺的境遇下,他还是能鼓足勇气对其他身陷囹圄的人伸出援手。

郁斯年没办法不被这样一个鲜活而又不屈的灵魂打动。

“你很懂分寸,从来没想过挟恩图报。”郁斯年很坦诚,“如果你真的把一切都当做理所当然,或许我也会满足你的一部分条件,然后跟你银货两讫。”

郁斯年并不是一个滥好人,相反,他心中自有一套准绳守则。

“可是你没有。”

牧野从没有把任何东西当做理所应当,郁斯年能感觉到牧野的感激与珍重,也知道对方在竭尽所能地回报自己,这对郁斯年来说足矣。

“那次帮忙只是我们相识的契机,之后让我还愿意持续跟你往来的,是你的品行和为人。”郁斯年第一次不再把牧野当做一个需要照顾的小辈,而是完全平等的同伴对谈。“牧野,你是一个值得交往的朋友。”

一路走到今天,郁斯年曾见过最复杂丑陋的人性。看起来最友好良善的人也可能有最歹毒险恶的心肠。郁斯年时常觉得自己也快要被磨成一副空壳。

可是牧野的出现能让他想起他还没彻底走上这条路时的模样,牧野的真心能让他相信,这个世界还是有一些好的美的,值得让人付出真意去对待的东西。

“牧野,答案就在你身上。”郁斯年笑着看他,“你很好很好,特别特别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