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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杀 令栖 14554 字 1个月前

第36章 心跳失序 就这么停在这一刻,多好

短短几步路, 招呼声从李振朗的“Ivy”,到裴泽的“谢小姐”,再到经理询问谢青缦需要让人安排什么酒水时的“霍小姐”, 称呼变了三变。

滑稽又微妙。

谢青缦喜欢香槟, 尤其是唐培里侬, 随口点了一支桃红。

周围安静得有些异常。

从方宅舞会开始, 李振朗看到谢青缦就有点惯性头疼;而裴泽, 没想到隔了大半年还能再见到她,前脚客套性地微笑, 后脚将手机聊天框里的消息点了发送。

【我靠。】

【我就说二哥带的那女的不简单。】

空气和时间似乎都在缓慢流通,直至经理退出去, 谢青缦在叶延生身边站定。

叶延生打量了她一眼,视线自上而下地掠了下, 无声地笑了下。

他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

“怎么还穿这个?”

他说的是她脚上踩着的高跟鞋。

昨晚的RC缠绕水晶,从脚踝蜿蜒而上的碎钻,蛇形般缠绕, 到今天YSL的链条,钻石流苏一步一摇,都是细高跟, 衬得脚踝特别纤细,有种易碎的美感。

十足的漂亮,漂亮到让人有破坏欲。

所以昨晚叶延生弄她的时候,保留了这个,从跪到正面,她的脚踝搭在他肩上。

钻石在光影中乱晃,在他肩头流光溢彩。

后来实在激烈, 她勾着他脖子,边哭边说脚好像扭到了,他倒是真温柔了点儿。

骗他的。

但今天把这事儿给忘了。

谢青缦只当昨晚的事没发生过,脸不红心不跳,“我喜欢。”

外面新一轮的赛马在准备中。

室外露台视野开阔,室内也有大型LED屏幕正在直播。包厢里安排了工作人员接待,询问是否要投注,这群公子哥凑在这儿,倒没安排往日声色场上那些,似乎是在谈正事,全程清净得很。

马主厢房内陆陆续续开始下注。

赛马会押注从独赢,即捡中马匹第一名;到位置至四连环,即前四名或部分选定;再到四重彩,即完全按顺序判定前四名马匹;难度系数不同,彩金也不一样。

谢青缦投的是位置Q。

胜率大的赔率小,但大部分人都押了毫无争议的,有人见谢忍没动,玩笑道:

“谢少今天似乎兴致不好。”

“谢妹妹今天看着也好像不太高兴啊,话也少。”裴泽忽然扭头,意味深长,“说起来,你俩也是缘分啊,一个姓,还一个性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兄——”

李振朗轻咳了声。

这几个京城的公子哥不清楚谢青缦的真实身份,自然也想不到谢霍两家的渊源。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谢青缦也不知道裴泽抽什么风,非要扯到自己,不等他说完就打断:

“裴少说笑了,我淋了雨,嗓子不太舒服。”

“不是亲的。”

她的声音和谢忍的同时响起,稍怔。

表兄妹,确实不是亲的。

只是这话落在不知情的人耳中,还以为谢忍不想跟一个陌生人扯上关系。

听不出这话什么态度,谢青缦也不强求。

正巧比赛开始,纯血马扬蹄,外面坐席掀起了一阵喧嚣人浪。

话题扯回谢青缦来之前的事。

包厢内聊的话题比较闲散,但谢青缦也算习惯了。这群人就这样儿,听着似乎什么都没聊,其实一早就把方向定好了,指不定哪句才是重点——就像上次,和李振朗的饭局,扯了半天度假游艇和海港。最后要谈的合作,就是欧洲的港口。

外面一阵嗨过一阵,她安静地抿了口酒,捕捉到今天的重点,凌瑞科技。

似乎是医疗器械核心材料相关。

国内这一块,也算是医药板块上游产业链了,只是市场份额虽然不小,竞争格局不怎么样,因为前期投入太大了,短期看不到回报,目前还是欧美国家占主导。

项目应该是靠谱的,凌瑞科技看着是新起的,但背后其实是谢忍。组这个局,是因为一些家族内部纠葛,谢忍不好下场,说穿了,是想拉几个靠得过的入伙。

叶延生态度始终很淡,等被问到,才笑了笑,“我没什么兴趣。”

拒绝的意思,但又紧跟着一句:

“不过阿吟应该会有兴趣,我可以用她的名义投。”

谢青缦一怔,偏头望向叶延生。

男人意态散漫,轻而易举就控了全场,断眉凌厉,野得让人心颤。

“谢少需要多少,我投多少。”

轻描淡写,但掷地有声。

满场的反应格外好品,多少人变了脸色,眼底眉间只透着一句——

我靠,玩儿真的?

李振朗之前还没太把这两人的关系当回事儿,裴泽也是。

除夕的烟花,方家舞会撑场,一个名导的女主角……听着很浪漫,但说穿了,都是哄小姑娘的把戏,给的大方是因为他们不缺,对他们来说,洒洒水而已。哪天新鲜感退却,人随时可换。

他们这些人思考逻辑不一样,浪不浪漫都是虚的,利益在哪,爱才在哪。

所以先前唯一让李振朗有触动的,是叶延生要李家退出霍家的争斗。港城下场的人太多了,牵扯的势力也太大了,闹不好会和曾家翻脸。同是一个圈子,为了一个女人,闹得不死不休,好像没必要。

没人想过,叶延生敢玩那么大,也没人想过,今日他一掷千金,依然是博美人一笑。

谢青缦一样想不到。

能为她和谢家牵线,便是纯念情分,叶延生完全不需要搞这么大手笔。

而谢忍,垂眉一笑。

他知道叶延生是什么意思,朝两人的方向举杯致意,笑意温润,又深长。

“看来我是沾妹妹的光了。”

都以为谢忍在延续裴泽的玩笑话,不知道的,也没当真这一句“妹妹”。

叶延生捏了下谢青缦的手。

谢青缦举杯回敬,清冷的面容挂上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

“谢少多关照。”

谢忍没应,眼底转过一点若有似无的情绪,“这么见外?”

疏离感倒没那么重了。

谢青缦这才叫了一声,“哥。”

事情发生得太快太突然,裴泽实在没忍住,“我靠,这就认上妹妹了?”

谢忍瞥了他一眼,跟看傻子似的。

他情绪和语气都是淡的,但总让人有种开嘲讽的感觉,“这是我表妹。”

“……什么?”裴泽没绕过来。

李振朗在旁边忍笑,“裴少似乎不认识,这位是霍吟,君港霍家的千金,她母亲和谢少的父亲一母同胞。人家是表亲。”

“……”我靠。

裴泽唇角微微抽动,还没消化完这些信息,外面已经出结果了。

赛场看台上的声音震耳欲聋。

结果公布,竟是谢青缦手气最好,捡中了第一名和第三名。

这些公子哥根本不在意这点彩金,但道贺声不断,煞有介事地夸她眼光好。

谢青缦笑着说“运气好”,暗藏的小心思却在无声浮动,促使她望向叶延生。

她的运气,好像真的好起来了。

也许那只签文是准的。

遇到他那一刻开始,时运到了。

叶延生只是奇怪她突然望着自己不说话,挑眉时,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怎么了?”

周围有人,很多话不好说,谢青缦摇了摇头,依旧没说话,只是偷偷的勾他的手。

十指相扣-

散局后,夕阳垂暮。

黄昏镀金的时刻,夕阳低空悬挂,暮色漫染城市天际,港岛的高楼霓虹已经亮起,繁华又璀璨,车流交汇,双层巴士慢悠悠碾过光影,融入橘金色的背景中。

叶延生把一切都安排得十分妥当。

“项目的事,你不用担心,有我兜底,我会让人帮你,”他缓声道,“所有分红和股权都是你的。你要是想接触谢家,这就是一个机会,如果不想,就拿它来练手。”

“叶延生。”

谢青缦终于说出了下午便想说的那句,“其实你不用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她很认真地望着他,“我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样,不值得你……”

话音未完,便被叶延生直接掐断。

他捏着她的脸颊,揪了一下,始终漫不经心,似乎真的没太放心上:“想那么多干什么?我喜欢你开心的样子。”

谢青缦睫毛轻轻一颤。

也不等她做出反应,叶延生修长的手指落在她颈侧,拇指抵着她喉咙的位置,滑了滑,“还疼吗?”

谢青缦脸红了一瞬。

不提还好。

一经提醒,反复深-喉的感觉,似乎还在。呼吸被挤占,直至被破开。

她推了叶延生一把,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煞风景。”-

在港城待了一周左右。

谢青缦要返校处理期末周的事,而后是和叶延生的度假。

他们先去了冰岛。

私人飞机降落在凯夫拉维克国际机场,有司机在等他们。

夏日的天气好,天边是难得一见的贝母云,丝绸般的七彩炫光,恍若上帝在云端打落的调色盘,渐变的光晕,流动变幻。来往的人群都在惊叹和拍照。

谢青缦也拍了张。

正要收起手机,她想到了什么,朝叶延生勾勾手指。

叶延生挑眉。

他在她期待的注视下,顺着她的牵引,朝她倾身低头。不解,却配合。

谢青缦抬手,咔嚓一下。

镜头里男人穿着黑色冲锋衣外套,站姿懒散,五官俊逸,朝她倾身时,唇角勾着浅浅的弧度,苏得要命。

而她正对着镜头,鸭舌帽下,眉眼精致,长发被风掀起一缕。

她放大看了一眼,天造地设。

很好。

认识一年了,他们竟然没一张合照。

说出去都觉得荒谬。

正要按熄手机屏幕,叶延生忽然拨了下她的脸颊,低头吻她的唇。

他握着她的手,按下快门。

谢青缦睁大了眼睛,推开他时,心虚地四下望了望。

她指尖抚着嘴唇,瞪了他一眼,“这是机场,你也不怕有人看。”

叶延生正拿着她手机,检查照片,对她的话不甚在意,回答得理所当然,“我这是在教你拍照。”

他浑身透着一股邪气。

谢青缦想要回手机,凑过去才发现他给自己发了一份,还把这张接吻的照片,设置成她的壁纸。

“……”

只见过给自己设置的,怎么还设置别人的?而且这种行为,跟他的风格很不相配。

当晚先去了雷克雅未克市区。

谢青缦来过很多次。以前都是让人安排好一切,行程、住宿、项目,都是定制师根据她喜好订的,助理跟进一下行程,按部就班,全程安排好。即便是随便找个地方发呆,也会有人随时待命。玩久了,会觉得没意思。

和男朋友一起来,还是第一次。

他俩心血来潮,住到雷市第二天就撂下了司机,选择自驾。像普通的小情侣一样。

然后不出意外的,车在路上抛锚了。

冰岛夏天的温度还好,是一年最舒适的时候。只是入夜了会冷,凉飕飕的风染了寒意,丝丝入骨,刮得人脸疼。

叶延生下去修,谢青缦在车上等了半天,忍不住落下车窗,探头:

“好了吗?”

她已经在给助理发坐标,“要不要叫个救援啊?”

叶延生说不用。

谢青缦觉得他这是逞能,男人在维持自己尊严的时候,就这么幼稚。

她不管他,直接让人叫了拖车。

外面黑漆漆一片,白日的苔原、冰川、瀑布、火山,静谧与恢宏,全部隐没在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道路旁的灯,汇成一条光带,蜿蜒向远方,通往世界的尽头。

谢青缦拉开了车门,笑眯眯地凑到他身边,“少爷,你到底行不行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她走过来时,叶延生正好直起身来,按下了发动机罩。

“好了。”

谢青缦承认被他装到了。

她多少有些诧异,心说一会儿就偷偷取消救援,“你真会修啊?”

男人的身形在黑夜中挺拔如松,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侧脸冷俊又精致。

“以前学过,”他低沉的嗓音,被夜色浸染的暧昧,“走吧,大小姐。”

氛围太过旖旎,谢青缦后退了步。

也就是这一步,她瞟到了夜幕浮动的白色,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

“看那儿,好像有极光。”

可能因为这两年是极光活跃年,竟然让他们在夏天邂逅了极光。绿色的光束在屏幕中炸开,像流动的丝带,满溢在星空。虽然肉眼不如摄影装备清晰,依然能捕捉到,无云的晴夜,极光就如此闪耀。

星空浩瀚,世间的一切如此微渺。

车内的音响还在播放着音乐,roject的《Is This What Love Is》,鼓点如心跳,像一场盛大的悲剧,离别散场,在这空旷的地方,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Is this what love is,or am I dreaming

(这就是爱吗,还是我在做梦)

……

I see you standing in the sunlight

(总见你沐光而立)

Will you always care for me this way

(你会永远这样在乎我吗)①

……

两人并立在车头,叶延生揽着她的肩膀,她朝叶延生靠了靠。忘了是谁先主动了,他吻她的唇,她搂住了他的脖颈,他掐着她的下巴侵占,抱着她放置在引擎盖上,她闭着眼回应——他和她,就这么在极光下接吻。

氛围实在太好。

车子停靠路边,打开了车顶,两个人仰躺着看夜空。

谢青缦听着歌词,虽然应景,但总觉得不太吉利,突然很想问他,“叶延生,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其实这个问题太蠢了,患得患失,也不像她的风格,可她还是情不自禁,轻声问他:

“叶延生,我们会不会一直这么好?”

——时间就这么停在这一刻,多好。

第37章 供灯长明 玩个游戏怎么样?

问出口的那一刻, 答案就已经不重要了,谢青缦只想要这种状态延续到底。

她听到叶延生笑了下。

大约是笑她的傻气,又或是别的什么, 夜色中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男人在车内朝她倾身, 掌心贴上了她的脸颊, 明亮而幽深的眼眸被夜色遮挡, 又被车饰的光, 掠过一瞬。

“会啊,”他嗓音在夜色中浸得更低沉, “只要阿吟不离开我,我们会一直这样。”

谢青缦心尖轻轻一颤。

那一刻她想, 我怎么会离开你。

万千年前的星光穿过时空,在此刻的极光中闪烁, 就像她同他, 明明天高地远,却有机会越过茫茫人海相逢,看着同一片星空, 想的是,羁绊一生。

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谢青缦和叶延生度过了一个很好的夏天。

在冰岛皑皑的冰川和雪原,直升机掠过喷发的火山;在圣特罗佩帆船桅杆摇曳的港口, 游艇停靠在蔚蓝海岸线;在托斯卡纳的艳阳下,他送了她一个酒庄;在科茨沃尔德的田园间,骑马猎到了野禽……

行程的最后,去了叶延生在科莫湖的私人别墅。

被阿尔卑斯群山环抱的地方,到处都是意式的古堡,湖光山色,天幕澄净。离米兰只有一个小时的路程, 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宁静又安逸。他们就待在那里发呆晒太阳。

有人在那里举办婚礼。

新郎和新娘的缘分,起源于一场落水后的英雄救美,在他们结婚的当天,朋友们做游戏,玩一个跳湖游泳的仪式,来纪念他们的爱情——虽然知道老外的“松弛感”,在无数沙滩和悬崖见过他们竞相跳水,谢青缦还是震惊婚礼当天,他们连礼服都不管。

游艇在湖上相逢,靠的并不远。

谢青缦想拍张照给向宝珠看,又觉得不礼貌,很快,新娘发现了这个更好的摄影点。

“你们是情侣吗?”新娘在另一艘游艇上跟他们打招呼,“今天是我们婚礼,这一片禁飞无人机,我能不能让摄影师借你们游艇拍张照片?”

谢青缦扭头看了叶延生一眼,也不等他回答,替他做了主,“当然。”

叶延生戴着墨镜,穿着花衬衫,闻言往甲板围栏上靠了靠,唇角扯起一个弧度,“她说了算。”

墨镜都挡不住他眼底的笑意。

新娘一连串的感谢和“上帝保佑你”,新郎在甲板上,端着香槟朝叶延生举杯,“嘿,兄弟,谢谢你。”

谢青缦也替他们拍了几张照片。

他们互相介绍,彼此交谈,香槟酒液互相挥洒,一起在甲板上迎着日光跳舞。

然后盛宴快要散去,游艇即将分开的时候,她趴在围栏上,看对面幸福洋溢,有些出神。

新娘忽然朝谢青缦喊了一声,“Ivy,接住。”

谢青缦下意识伸手,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一捧铃兰已经落在了手中。

是手捧花。

新娘朝她挥手,“我跟他们商量过了,谢谢你的好心,这束捧花送给你,祝你得到幸福。”

新郎也在旁边帮腔,“嘿兄弟,加油。”

一旁的朋友都在起哄。

周围一阵喧嚣,叶延生似乎跟她说了句什么,但谢青缦没好意思转头,只是顺着他“嗯”了一声。

湖面波光依旧,粼粼地泛着细碎的光芒,倒映过美好的瞬间。

……

时间飞快,一直到夏末。

回国的飞机降落在京城,刚落地,谢青缦就缠着叶延生,又去了一趟潭柘寺。

“没看出来,你还信这个?”

叶延生想到佛寺重逢,谢青缦立在观音洞中,清清冷冷的样子。

既没烧香,也没拜佛,似乎算不上虔诚。

顶多比他恭敬一点儿。

谢青缦眨了下眼,拉着他的手,让他走快一点,“信不信的,总要拜了再说。”

她就没好意思同他讲,怕他会笑。

上次来这儿,她目的不太纯粹,全程心不在焉,可她所求的东西却得到了。

苍天垂怜,她必须要来还个愿,不然心里不安,总怕有被收回的一天。

古刹一如既往,庄重森严,气派恢宏。

连绵起伏的山脉树林茂密,绿意映红墙。拾级而上,古柏粗壮挺拔,翠竹交错而生,黄绿琉璃瓦覆盖了宝殿屋面,琉璃鸱吻置于其上,殿内巨大的佛像金光万丈。

一路游客不少,鱼贯而入。

谢青缦在外燃了三炷香,双手将香平举至眉齐,敬拜后放入铜炉。

香火缭绕,烟熏火燎。

谢青缦瞟了眼无动于衷的叶延生,忍不住道:“你真的不拜一下吗?”

“用不着。”叶延生挑了下眉。

阳光穿过枝叶,掠过他精致的五官和挺拔修长的身形。他浑身上下是掩不住的锋芒,不羁又张扬,“我不——”

话到一半,谢青缦抬手捂住了他。

怕他说出什么不恭敬的话,她瞪了他一眼,“佛门重地,你能不能谨言慎行一点儿?”

她很认真地替他说了句,“佛祖勿怪。”

叶延生虽然不信这个,但看她替自己紧张的模样,心底软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下她脑袋,“知道了。”

谢青缦这才敢把他撇下。她顺着其他游客的脚步进殿,跪在了蒲团上。

她凝神闭目,默念了谢意和新的心愿。

叶延生还是跟了进来,就立在谢青缦身后,身若修竹,面色冷冽又桀然。

他抬眸望了眼端坐上方的佛像。

正殿内佛像眉眼低垂,满目慈悲,静静俯瞰着人间。

汉传佛教的佛像特色,少有忿怒相,虽然法相森严,晬容庄穆,但在威严肃穆间,总有一种悲天悯人感。

供桌上供奉着清水、鲜花和供果,还有莲花状的明灯,烛火微微摇曳。

视线下撤,佛像正前的蒲团上,谢青缦身影纤纤,被佛像的金光映照。

她双手合掌,低头叩首。

礼佛三拜。

夏末的阳光依然炽热,光线从大殿外抛入,落在两人身上。

他和她的影子,纠缠在一起-

出了正殿,阳光普照。

外面有人在写祈福牌和祈福带,谢青缦依样买了两份。

她走到铺着黄绸布的桌子前,认认真真地用记号笔写愿望。

阳光将她的侧脸勾勒得柔和。

谢青缦愿望倒不多,但总怕考虑得不周全,写写停停,查漏补缺好半天。

“写什么呢,这么久?”

一道阴影突然自身后落下,声音也是,低低沉沉地,落在耳后。

谢青缦的手一缩。

“没什么,”她将祈福带往身后藏了下,将空白的那条递给他,“我给你也买了一份儿。”

知道他不写,她还是一式两份。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叶延生接过了她手中的笔,龙飞凤舞,笔走龙蛇。

留名处签了名,许愿栏空白一片。

“留着给你写愿望吧,”叶延生将笔递还,依旧漫不经心,语调也端得散漫,“就当是用我的名额,替你许愿。”

谢青缦稍怔,很轻地,有点没反应过来:

“啊?”

“谁让我们阿吟愿望多,写都要写好半天。”叶延生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隐有笑意,“我当然要帮忙分担。”

他一手撑在她身侧,朝她倾身,“其实你不用求神拜佛,我能帮你达成愿望。”

呼吸尽在咫尺之间。

谢青缦轻“唔”了声,视线不由得躲闪了下,心说她当然知道他可以,所以她今天求的,也只是一个他而已。

她肩膀一矮,从他手臂下钻了出去,躲到远远的地方继续。

叶延生在她身后,哑然失笑。

也不知道她最后写没写,写了什么,他看着她亲手将红绸带系在了树上。

栏下的祈福牌,刻着“财源滚滚”、“金榜题名”等一切美好词汇,千百条红绸带系在枝丫间,承载了多少香客的心愿,在风中翻飞、垂落,祈求命运的垂青。

供灯长明,天成地全。

谢青缦的指尖拨过绸带,转身朝他走去,声音都轻快了许多:“可以了。现在回家吗?”

“你先回去,”叶延生淡道,“我还有事,要再去趟港城。”

去港城的私人飞机,早已在机场待命。

纯粹是为了陪她,飞机才会降落京城,落地后也是为了她,才来了这里。

“做什么?”谢青缦顺口问了下。

沉默不过一秒,叶延生也没隐瞒她的意思,语气平静,“有个朋友葬在那里。”

谢青缦一愣,旋即抬手说抱歉,“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是她忘了。

去年港城初见,就在墓园外。

“没什么。”叶延生倒没多少情绪,“走吧,我让司机送你。”

谢青缦很想说,我可以陪你一起。

但念头一转又作罢。

她不想在这个时间节点回去。

从她父亲和大哥那场事故,传回国内开始,港媒一年一度发癫,每年都要赶在这段时间,把霍家各种乱七八糟的事翻上一遍。

回去难免伤神。

不过说起来,过了这段时间,还是要回去一趟。

她为叶延生准备的那枚观音,还没取。

在国外的时候,就收到消息说,雕刻已经完成。等拿到手,还要找个寺庙开光。

繁琐得很,一时半会儿是送不出去了-

回头望望,谢青缦也分辨不清,是从哪天开始的,她的人生,在复原。

两年前,一场意外让她从应有尽有,到一无所有;两年后,她从一无所有再到应有尽有,也只是几个月时间。

一方面是港城:

叶延生施压后,李家的退出,国外新药上市不错的反响,再加上先前信托官司的重新洗牌,周毓已经快被玩到黔驴技穷了。她只等国内投入市场后,回去把人踹了。

一方面是谢家:

因为凌瑞科技的项目,她和谢忍频繁接触,和谢家自然而然地搭上了线——她当然知道这里面有多少利益计较,有几分是叶延生,甚至说叶家的原因,但无所谓,她只需要更多的靠山,替自己镀金。

还有一方面,是《问鼎》的播出,反响比她预想的还好,全平台爆红。

金钱,权力,爱情。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她回到了该在的位置,甚至更进一步。

谢青缦度过了一段春风得意的时间。

局势已经完全朝她的方向倾斜,脱离了原本的掌控,霍家迟早还是她的。

只需几个月时间。

所以毫不意外的,她见到了那个一直隐在幕后,把港城当棋盘,操纵棋子的人。

——也就是二太周毓背后的推手。

那是在府右街的四合院。

虽然之前香药的事,让谢青缦对这儿心有余悸,但这里毕竟是京城最顶尖的俱乐部,也是权贵子弟和名门贵女聚集地,社交往来,避无可避。

谢青缦当晚,也是约了人见面。

进了七弯八绕的胡同,过了垂花门,绿色琉璃瓦叠在屋面,影壁上雕刻了祈福纳祥的花鸟砖雕,风水上说“曲则有情”,四合院里就讲究一个藏风聚气。

有接待人员等在那里,“谢小姐。”

谢青缦淡淡地应了声。

接待人员态度十分客气,在她前面,横臂引领,“您跟我来。”

也是因为之前的事,这边的经理对她格外恭敬,生怕这姑奶奶哪天再出点事儿,叶延生把这儿拆了。

所以每次她来,经理都会亲自迎接,

虽然今天接待的人,瞧着眼生,但毕竟还在皇城脚下,而且这地方,谢青缦已经熟门熟路,也不觉得有人能把她怎么样。

所以没多想,她跟了上去。

等意识到不太对时,想走都不好走了。

——可她没想走。

当听到那句“谢小姐,曾少在里面等你,别让我们难做”时,她只有一个念头。

终于。

两年前,谢青缦本是霍家胜算最大的临时话事人人选,结果董事会集体反水,选了周毓。

后来有人提点她,是京城有路神仙下了场。

权力这把刀所向披靡,斩得财富抬不起头来,她差点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方宅宴会,周毓一时得意,提到了“曾先生”,谢青缦才知道站在周毓背后,操纵了一切的,是曾家。

也是他引导了李家下场,继续扶周毓这枚棋子上位。只不过叶延生对李家施压,李振朗退出了。

谢青缦在方宅舞会上,不肯和叶延生公开关系,就是想等这人自己冒出来——她怕曾叶两家关系好,也怕曾家这位忌惮叶延生,不再出手,会阻碍到她报仇。

她的人生差点毁于一旦,罪魁祸首却像是在碾死一只蚂蚁,不屑于出现。

这种死都死不明白的感觉,最让人愤恨和不甘。她从来都没咽下过这口气。

她一直在等这一天。

好在,幕后推手真的自己跳出来了-

金丝楠木的格扇门被推开。

和谢青缦想象的完全不一样,那个姓曾的男人,并不张狂,长得也不阴险。

男人端坐在牌桌上,凤眼微垂,气质冷淡,肤色是不见天日的冷白,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有种禁欲的感觉。

“霍小姐。”

他自上而下地打量了她一眼,平静但冰冷,像是在打量一个物件:

“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谢青缦只觉可笑,她走到他对面,拉开了座椅坐下,眸色冷然。

“曾少怕是说反了吧。”

生杀予夺,断人生死。

这些京城大少连面儿都不用露,轻描淡写地,就将港城搅得天翻地覆。

什么顶级豪门,百年世家,在权贵子弟眼里,都是棋子,区别只是好用不好用。

想想多讽刺。

如果不是因为叶延生,如果不是因为港城的局面脱控,她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人。

而这人只是轻飘飘地,笑了下。

“没什么区别,”他朝后一仰,“在叶延生来之前,我们玩个游戏怎么样?”

第38章 金钱游戏 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谢青缦神色淡淡地, 迎上他的视线,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话里,带了几分嘲意。

“跟我玩的代价, 曾少可能付不起。”

男人闻言笑了笑, 眉眼间带了几分病态, 似乎并不觉得被冒犯, 也无愤怒。

——就只觉她可笑。

“霍小姐确实很有本事, 一年了,还能让叶延生对你有求必应。

可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你以为,自己在他眼里是什么东西?”

语气是缓的, 态度也平静,他说这些的时候, 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一个玩物, 或者说,一个消遣?”

四下一片沉寂,谢青缦没有搭腔的意思。

这副毫无触动的模样, 落在对方眼里,很让人失望,也让人意外, 心生好奇。

男人打量她的眼神,十分玩味,“不过你很有趣。”

他眸色深暗,像蛛丝一样,寸寸缠上她,“周苑太顺从了,玩起来没意思。周家的人也像狗一样, 只会摇尾乞怜。他们都不如你——

早知道这样,一开始我就选你。”

“你真看得起自己。”谢青缦心底直泛冷笑,面上也是。

“怎么,难道你跟叶延生的这段关系,性质很单纯吗?”男人的语气里有鄙薄的意味,毫不掩饰,“你清高给谁看?”

“不,我是奇怪,你哪来的自信,”谢青缦红唇轻启,一字一顿,“你不配和叶延生相提并论。”

她这话的杀伤力,比他强,因为她看到他脸色变了一瞬,似乎是戳到他痛处了。

但这点涵养,他还能维持住,也没计较。

“霍小姐既然对叶延生这么有信心,对自己应该也是,那就玩一局怎么样?”

男人抬了抬下巴,示意牌桌,“你赢了,港城的事一笔勾销,我不会再插手。但你要是输了,就怪不得我了。”

“什么?”

不是没听清,而是觉得荒谬。

她家破人亡,差点一无所有,在这人眼里,原来就是一局游戏,随意两清。

“我只说这一遍,”男人笑了笑,明明是平视的角度,他看她的眼神,总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你该感谢我,愿意给你个机会。”

谢青缦被他高高在上的语气和无所谓的态度搞得心底直蹿火。

她冷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赌?”

“你没得选,”男人眸中泄露了几分凶光,有些瘆人,“不玩牌,我们就换成别的,你猜,新游戏还有没有这个容易?”

“玩什么?”谢青缦也没打算跟疯子讲道理,直接道,“你来?”

“不,让她来。”

男人像是觉得她不配,朝一旁正在温杯置茶的接待使了个眼色。接待安安静静起身,一举一动都没什么情绪,只安顺,像个精致的牵线木偶。

玩的是梭-哈。

Show Hand,很适合这场赌局,要么一无所有,要么赢得一切。

各一轮洗牌,刚还泡茶的一双手,十指纤纤,切牌洗牌的动作流畅而精妙。

这双手,明显是训练过的。

推开牌面。

明牌和暗牌各一张,按游戏规则,一般会从牌面大者开始下注,到第四张牌开始,加到最大筹码,选择底牌是否互换。首轮谢青缦拿到一张黑桃3,对方一张红桃10。赌注已定,她们也不需要加注,只干脆利落地进行。

然后是二轮,三轮。

谢青缦黑桃6和5,对面红桃9和K。

趋势一目了然。

谢青缦能感觉到对方有点“本事”,指尖一翻,就能拿到自己想要的牌。但她依然不动声色,沉默地继续。

第四轮,黑桃7和红桃J。

男人的面上浮起一丝笑意,“霍小姐的手气很好,好像是同花顺。”

随即他又慢悠悠地惋惜道,“但看起来,又没那么好,因为你的对手,似乎也是同花顺。”

谢青缦掀了牌,果然是黑桃4。

黑桃3、4、5、6、7。

对面也亮了底牌,红桃9、10、J、Q、K。

都是同花顺。

只是对方牌面数值大,胜负已分。

“霍小姐,真是可惜,就差一点点。”男人毫不意外,轻藐的同时,又觉得无趣,“我还以为,你能给我惊喜。”

谢青缦冷笑了声。

她是给他准备了惊喜。在对方蔑视的眼神中,她弯了下-身,从脚边捡起一枚扑克牌。

那是一张红桃K。

“我刚刚洗牌的时候,在每张牌侧边划了一下,现在桌上的牌,应该能看到痕迹。”

谢青缦的指尖,在扑克上残留的指痕点了点,语气不疾不徐,“我手里这张,也有。曾少的人似乎应该跟我解释一下,这桌上,怎么会有第二张红桃K?”

玩牌出千,在赌局上总会遇到。

早年出千,主要靠下狠功夫练习手法,切牌换牌,只在秒瞬之内。现在就更简单了,可以依赖高科技,靠药水气息,靠微型仪器,门道多到防不胜防。再加上有些人记忆力超群,牌桌上的胜负早已注定。

只是有这个本事的,不是只有他带的人——谢青缦也会。

谢青缦看着男人脸色阴沉了一下,轻笑道,“曾少不会玩不起吧?”

“就算我不认又怎样?你这也算出千吧。”男人眼底冷了下来,“你以为,你有资格坐在这张桌子上?我高兴,可以施舍你,不高兴,你连跪下求我的机会都没有。”

剑拔弩张的氛围,几乎要一触即发——戳穿对方的伎俩,并不能换回对方的心虚和认错,游戏的胜负也不重要,因为制定规则的人,从不会觉得自己需要遵守,反倒想清理掉提出异议的人——眼看局面不好收场,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躁动。有人喊了一声“叶少”,似乎要拦,只是话都没说全就闷哼了声,再没有后续。

砰的一下,格扇门被直接踹开。

叶延生携了一身寒意,踏了进来,身后是捂着腹部,倒地不起的黑衣。

视线在谢青缦和曾昱之间一转。

他嗓音低沉,像淬了冰的刀锋,说不出的锐利和阴冷,“曾昱,你别找死。”

“我还当叶少是来跟我喝茶的,原来是来兴师问罪的,”曾昱端坐在上首,话说得客气,人却动都没动一下,“我只是请霍小姐过来坐坐而已,叶少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叶延生拉开一旁座椅,坐在了谢青缦身侧,“是你把事情做得太难看了。”

“叶少这可就冤枉我了,”曾昱皮笑肉不笑,“你这女朋友,脾气可不小,她才是容易把事情做绝的那个人,这对叶少你,怕是也不好。”

“她性子随我。就算真有什么,我的人,我自会管教。”

叶延生的视线在牌桌上一掠,只一眼,他就看出了门道,微微一笑,“也不怪她心知口快,曾少带的人,手脚的确不干净。”

曾昱眼底闪过一丝阴毒。他面上还是温和至极,“叶少说得是,这么没用的东西,是该好好处理,剁了给霍小姐解气?”

谢青缦脸色微变。

也不知道这人是在玩笑,还是认真的,但他这草菅人命的态度让人一阵恶寒。

寒光一闪,而后是清脆的一声撞击。

叶延生掷出的盖置击中了曾昱手中的匕首,硬是将刀身打偏了几分。

盖置滚落在地。

施加在匕首上的寸劲后发,刀刃在颤,震得曾昱的虎口都在疼。

“别脏了我女朋友的眼。”

叶延生对着那个面色苍白、惊魂未定的接待说了句“下去”,眸色冷淡,又不耐:

“一个听命行事的角色,曾少为难她,也不怕传出去?”

曾昱的脸色已经非常不好看了。

他并不敢当着叶延生面儿肆无忌惮,最起码,他不会明着送把柄。很多时候,事情根本不需要做在明面上,他真想教训谁,私下可以有几百种方法。大张旗鼓,是最蠢的一种。他刚刚,只是下不来台。

“叶延生,你就为了一个女人跟我过不去?”

“是你在跟我的人过不去。”叶延生起身,握住了谢青缦的手腕,平静地望着他,一寸不让,“霍家还是该姓霍的好。”

居高临下的意态,威势无声地漫了过去,“如果你还要继续,我也不介意,奉陪到底。”-

出了这一进院落,夜色深浓。

四合院的檐角微微上翘,宫灯映红墙,纸醉金迷的场所,外面却全无喧嚣。夜风微凉,洗墙灯从下往上渐变照明,像皴染水墨画,竹林通幽,假山叠翠,绕着一汪清潭,流水潺潺地倒映着月色,是靠山面水的富贵局。

叶延生握着谢青缦的手腕,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沉默了整整一路。

“叶延生?”

谢青缦受不了这种寂静,率先打破沉默,“你等等,我跟不上你了。”

叶延生的脚步一顿。

谢青缦猝不及防地撞上他后背,也不管他什么表情,顺势抱住了他,“你怎么了?”

叶延生握着她的手腕,一扯,挪开她环住自己的手臂。他转身凝视着她。

“谁让你去见他,谢青缦?”男人的脸被阴影笼罩,五官更深邃,气场更冷郁,冷得周围的空气似乎都低了几分,“明知道有风险,你还敢跟着过去,嫌命长?”

他好像在生气。

“我没有。”谢青缦瞪了他一眼,“我根本没想到是他。他把我骗过去的,我都没反应过来。”

她郁闷地哼了一声,“你凶什么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