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说谎,她一开始确实没想到。
但就算知道,她也想去会会这个疯子。
也不确定叶延生有没有看穿这文字游戏。
谢青缦不管,只毫不脸红地跟他保证:“真的。我没有自涉险地的爱好。”
她半哄半骗地恭维道,“再说了,我的命长不长的,不也是你说了算?”
叶延生没有说话,只静静地望着她,眸色隐在夜色里,晦暗,又危险。
他平静的样子,比盛怒之下更有压迫感。
谢青缦心底警钟大作,没料到他今天不吃这套,她多少有些犯怵。
但没多久,她压下了那份忐忑和害怕,凑他更近,纤细的手指去扯他的衣角,摇了摇:“你会不管我吗,叶延生?”
她眼巴巴地望着他,眸色明亮得像星星。
明知她在演,明知她打的什么算盘。
叶延生还是一阵心软,屈起指骨,面无表情地敲了下她额头:“你就瞎折腾吧你。”
拿她没辙的感觉。
得逞后的小情绪还没藏好,叶延生捏住她的下颌,掰向自己,迫她迎上自己的视线。
他的语气里,有警告的意味儿。
“任何情况下,不要靠以身犯险达到目的,谢青缦,你想要捷径,我可以做你的捷径。”
谢青缦心不在焉地“嗯”了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她的手指抱住他的手腕:“我脸疼。”
叶延生是真没脾气了-
在府右街的会所见过曾昱之后,无事发生,日子平静得不可思议,像在酝酿着暴风雨。
谢青缦其实觉得不解气。
不管他是否信守承诺,不再插手港城的事,她都觉得没完,想找机会清算。
只是眼下,不能冒进。
凌瑞的项目分去了她大部分精力,霍家也快收拢回来了,总要一个一个来。
新的剧本找上来时,她开始犹豫是否要接。
原本以为,港城的事没那么顺利,拍剧也只是一个开始,她还想尝试电影和幕后。如今争端都快平息了,除了事业,她还想分点时间给爱情。应接不暇的状态下,好像退圈才是最好的选择——一切只待尘埃落定。
隔了半个月,谢青缦又回到港城。
那枚观音像已经刻好很久了,珠宝设计师询问了她好几次。总扔在那儿也不是个事儿,毕竟后续还要找人开光,再拖下去,等她这份儿礼准备好,搞不好该过年了。
跟设计师预约了上门时间。下飞机后,谢青缦直接去了白加道。
管家迎了上来,佣人接过了谢青缦的外套和手袋,妥帖地替她放置好。
她来得突然。
午餐时间已过,但还不知道晚餐要备几人份。
管家犹豫了下,还是试探道:“谢小姐,您这次是和先生一起吗?”
从前,叶延生不常回来,如果回来,也会由助理通知管家,吩咐其他人提前准备。
现在多了一个谢青缦。
她出现在这儿,没什么规律,但畅行无阻,看上去会是这里的女主人。
“不,我来港城有事儿。”谢青缦看出了他的心思,“你们不用麻烦,我也待不了多久。”
管家恭敬应声。
正要退出去,突然被谢青缦叫住,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
“叶延生平常来这儿吗?”
“不,先生每年只在这里住几天,是自您之后,来港城才频繁了点儿。”管家如实作答。
谢青缦想到了叶延生提过的朋友,随口问了句,“那你知不知道,他来港城干什么?”
管家摇头说不知,“抱歉,谢小姐,这是先生的私事,我无权过问。”
谢青缦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去墓园一应的东西,总不能是叶延生自己准备的,他应该知道,只是不好说。
但她也无意窥探叶延生的隐私。
也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她上了楼,“我约了人上门,等她到了,你到书房来找我。”
闲着没事干,她打算先把礼物的纸条写了——总面对面送东西会尴尬。
管家在她身后应是-
书房内悬着费迪南德的画,色彩对比强烈。印象派和后印象派的画作,总是被拿出来对比,同样的光影变幻,比起莫奈,费迪南德的更偏向诗意现实主义,一样震撼人心。
通顶的书架墙,除了摆满了上万本线装书,还放置了文献金石、字画古玩。
深棕色实木元素贯穿整个书房,地毯柔软,中间有个下陷式的沙发休息区,茶席区和丹青台,书桌和多屏电脑遥遥相对。
谢青缦铺纸、研磨,只是提笔时迟疑了下。
“我送你的礼物”太平庸,“我喜欢你”太直白,“见它如见我”太庸俗,好像还不如不写。
迟迟落不下笔。
想想还是要找个含蓄点的诗句。她思量间,视线瞥到书桌上的一个青花山水笔筒。
看起来是清朝时的样式,只是像假的。
谢青缦多少有些诧异,按叶延生的身家,哪用得着摆一个赝品?
只说卧室里摆着的那只宋代的瓷瓶,都是拍卖会上8500万落锤的孤品。
她怀疑自己看走了眼。
想拿起来细观,可她拽了一下,底端像是牢牢粘住了一样,竟然没拿起来。
她愣了下,“什么鬼?”
察觉到不对劲儿,谢青缦更不信这个邪,趴在书桌上连拉带拽,倒腾了好半天。
而后咔嚓一声——
无意间一扭,笔筒旋转了个角度,身后有排书架,突然向后挪动,滑到了一侧。
是机关。
这个书房里,竟然有隐藏空间。
书架后别有洞天。挑高的空间里,光线冰冷地投下,里面有不少生物和地质标本,色彩斑斓的蝴蝶、野生动物、植物和化石,最醒目的是正中间,放置了一个恐龙骨架。
看起来是个私人收藏室。
谢青缦总觉得这样不太礼貌,所以略略扫了眼,就打算出去。
只是转身的瞬间,她僵在了原地。
充当了暗门的书架是两面的,从私人收藏室往外看,也是书架墙。
书架的正中,摆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放的不是照片,而是一张素描,女孩十几岁的年纪,面容如玉,泠泠若雪。
那是一张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太像了,相像到她本人都觉得,难以分辨对方和自己的程度。只有一点不同——
那个女孩的左眼眼尾,比她多了一颗泪痣。
第39章 镜花水月 床上的消遣
谢青缦手脚凉得彻底。
说不上来的感觉, 悲伤、错愕、失望、愤怒……似乎什么感觉都没有,她钉在原地,既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而大脑, 像被强制放空了一样, 只剩空白。
好半天, 她才找回身体控制权。
她朝那张素描走近,脚下像注了铅, 短短几步,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镜框的玻璃虚虚地映出她的脸, 和素描中的女孩叠合。
女孩颈间挂着一枚佛坠。
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就是叶延生日日戴在身上那块。
素描的左下角有一行小字, 很漂亮的字体, 是叶延生的笔迹:
——与Eva在Santa Monica,LA.
“Eva……”谢青缦伸手抚过相框,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笑得脸色惨白。
她的指尖都在抖。
她不意外叶延生有过去,也不意外这枚佛坠会是别的女人的东西,她甚至能接受他以前有个白月光什么的。
反正都是过去式。
她自信自己是不一样的, 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真正在一起的,只是她和他。
所以她可以不在乎。
可这么多种可能性,事实偏偏是她最无法接收的那一个——
她竟然是个替代品。
那这么久的时光算什么?叶延生对她的好算什么?她以为的特殊和偏爱算什么?
都是……缅怀旧爱后的移情吗?
除夕夜她喝醉酒,戏言想看烟花,他带她回港城, 是为了实现她的愿望,还是因为港城有这个女人?
那晚还是她初次,就因为碰了下那枚佛坠,他用数据线捆了她,那样冰冷和不耐,半分怜惜也无,是觉得她不配碰那个女人的东西吗?
赛马会他以她的名义投资,送她凌瑞的项目,一掷千金,真的是因为心疼她,为了替她和谢家牵线吗?
他捏着她的脸颊,说出那句“我喜欢你开心的样子”时,是单纯地想要她开心,还是想看到她这张脸开心?
还有洛杉矶……
洛杉矶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和她上完床,连片刻的温存都没有,说走就走。
那还是凌晨时间,他跟她做到失控,她求饶都没用,可一个短信,就轻而易举地叫走了他,花十几个小时过去。也是因为,在洛杉矶有过和那个女人的回忆吗?
还有,还有。
方宅舞会前,他在休息室里那样弄她,是在和她调情,还是真的把她当替身用,借着角色扮演,说了心里话?
谢青缦突然想起,叶延生说的那句,“你知不知道,你和我喜欢的人很像?”
那时候,她以为他在拿她的真假名开玩笑,还陪着他演,说自己的性格也许不一样。
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说,“玩玩而已”,他说,“你不像她也没关系。反正时间还长,我们可以慢慢来,把你…成我想要的样子,好不好?”
可笑她还像个傻子一样,由着他继续,甚至顺从了他心意。
叶延生当她是什么?
一个床上的消遣,一个合格的替代品?
因为顶着一张和那个女人相像的脸,所以她才格外让他动情是吗?
原来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脑海中闪过无数细节和对话,勾连在一起,让谢青缦认清,这件事早有端倪。
初次见面,在墓园外,她闯入叶延生车里,他一开始那么不耐烦地让她下去,却在看到她脸时,恍惚了一瞬。
他看向她的眼神,他捏住她下巴的动作,他想要询问的语气……是那样复杂,也是那样微妙。
是她从未注意。
是她被冲昏了头,沉浸在这份感情里。
她以为,叶延生是喜欢她的。即便谈不上爱,也会有生理性喜欢在的。
她以为,老天终于垂怜,不忍心看她一朝失去所有,才让她开始走运。
她以为,一切终于结束,都好起来了。
但叶延生对她的所有反应,竟然来源于另一个人。
谢青缦呼吸急促起来。
耳边一阵嗡鸣,喉咙里似乎哽住了什么,闷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扶着书架蹲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呼吸,大脑却像是缺氧了一样,头晕目眩。
那种快要窒息的感觉又来了。
两年前噩耗传回国内,她冷静地面对霍家人的刁难,面不改色地处理葬礼,在公司和那帮老狐狸周旋,联系黎尧做准备。她躲记者躲港媒,但又躲不开铺天盖地的热搜和新闻,也躲不过曾家的一时起意,就让她翻不了身……
她连哭的时间都没有,她恨得要死,不想认命。
可为什么要在她终于适应一个人的时候,给她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希望呢?既然给了,为什么又在她习惯时,打碎它呢?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她!
她情愿没有进这个房间,没发现这些。她情愿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起码她真以为自己得到幸福了。
视野内渐渐模糊。
水汽氤氲了眼眶,啪嗒、啪嗒落下来,谢青缦抬手抹了下,眼泪却更多,完全控制不住。
她跪坐在地毯上,给叶延生打电话。
她想问问他,既然那么喜欢那个女人,这么久都忘不了,连遗物都要贴身戴在身上,为什么不直接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何必退而求其次,找一个替代品。
是因为那个女人死了吗?她恶毒地想着。
“您所拨打的电话当前不在服务区,请稍后……”提示音机械而冰冷,没接通。
一遍,又一遍。
脑袋一阵发胀,谢青缦捂着额头,闭了下眼睛,查就近回去的航班。
她想当面问个清楚。
顾不上关闭机关,她踉跄着起身,直接甩上了书房的门,快步下了楼。
管家发觉时,只看到了她的背影。
“谢小姐?”
谢青缦没有理会,也没人敢过问她去哪儿。只当她一路匆匆,是有急事。
叶延生的书房不让人进,定期会有专人清理。但他对谢青缦看上去不太一样,也带她进过书房,所以管家没拦。
如今谢青缦有事出去,倒也没人进去清理-
叶延生的手机并不在身边,他在猎场。
华北合法狩猎场中,对外公开的只有一个,承德雍乾。眼前这个,也是层层审批下来的,只是外界知晓的,并不多。
山绕平原,草密林深,曾是辽、金、元、明、清五朝皇家帝胄狩猎场,天然的地理位置,加后天的建造,得天独厚。这里有一大片生态保护区,每年都做维护,也划分出一片区域,圈养可猎的猎物,危险系数并不高,只是用来狩猎找乐子。
叶延生组的局。
一块来的,除了薄文钦,还有贺家的贺京叙,江家的江怀远,以及李家的两个。
一下午战果斐然。
路过一个休整点,一行几人陆陆续续过来,进了迷彩风的小木屋。
进门正中挂着一个逼真的兽头,墙上铺了兽皮,一排不同样式的狩猎枪支。
接待的美人正净手置茶。03年的三星班章,茶汤金黄明亮,香气深沉。
“我靠,二哥,你能不能注意着点儿?”李家的其中一位,没进门就抱怨起来了,“你那一枪差点惊了我的马,我就差没摔下去,吓死我了。”
“得了吧,你丫来碰瓷儿的吧?”另一个笑道,“这里的马都训练过,是你自己骑术不精,连匹马都驾驭不了,早说了你别来。来丢脸也就算了,还讹人。”
江怀远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抬手将几杯茶分了出去,“来,压压惊。”
叶延生倒没太当真。
薄文钦和贺京叙是前后脚进来的,一个狭长凤目桃花面,一个斯文儒雅通身的贵气。
“你跟曾昱是怎么回事儿?”
都是一个圈子的,有点风吹草动,不用等到第二天就传遍了。
何况这两人有较劲儿的苗头。
自古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些年,陆、叶两家在部队分庭抗礼,也是势均力敌,任何人动摇不得,但曾家也不是吃素的,一杠上,那就是地动山摇。
某些势力已经隐隐嗅到火-药味了。
“没什么,丫脑子有病,非跟我女朋友过不去。”叶延生不太在意,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薄文钦瞟了一眼贺京叙,“你快劝劝他,色迷心窍了。”
贺九只是勾了下唇,细边眼镜下是一双含笑的眼睛,“我劝也没用,他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护短,我能理解,”薄文钦客观地评价了下,“但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为了这点儿事,不至于。”
他是真为了他好。
毕竟曾、叶两家不算什么敌对关系,不至于把事情做得太绝,对谁都没好处。
而且这事儿,是角度问题。
曾昱在港城花了两年时间,叶延生现在跳出去,从旁人角度来看,这做法实在不太地道。
“我也觉得不至于,只要他不下场。”叶延生淡道,“他下场欺负一个小姑娘,本来就不公平。我跟他,只能算公平较量。”
薄文钦和贺京叙对视了眼:得,真是劝了也没用。
休整片刻,一行人重新翻身上马。
叶延生疾行而去,一路尘土飞扬,身姿卓然。猎物出没时,他拉下缰绳,抬手一枪,几乎没用瞄准的时间,猎物便应声倒地。
一时间,猎场内枪声不断。
中途有工作人员过来,提醒叶延生有未接电话——这边信号不好,往常有急事,都是打到这边,工作人员用对讲机通知,或者干脆送过来。只是这次叶延生的手机静了音,等发现追过来时,耽误了时间。
叶延生扫了眼。
是谢青缦的电话,反复打了六遍。
他有些诧异,怕她担心,也怕她有什么急事,赶紧拨了回去。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同一时间,港城国际机场。
谢青缦一路浑浑噩噩,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到的机场。
人的直觉有时会很准。
去机场的路上,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联想到了那条高定,叶延生从洛杉矶回来时,送她的礼物——她经常去时装周,对每年的风格都很熟稔,叶延生送她礼物时,她就觉得不像今年的款式。但那时,她满眼都是他,也没细想,就只顾开心。
她查了,确实不是今年的款,是几年前的。
难怪这条全世界限量一件的裙子,可以跳过她本人的尺寸定制,因为从一开始,用的就不是她的尺码,而是那个女人。
他竟然把另一个人的遗物,穿在她身上。
他对着她惋惜尺寸不合适的时候,是觉得她还不够像吗?
从难以置信,到难过不甘,再到怨恨,谢青缦完全平息不了心情,脸色惨白,状态也不好,几乎到了临界点。
把她从情绪中拉出来的,是一通电话。
不是叶延生的,而是黎尧的。
谢青缦没心情接听,她刚挂了一个电话,珠宝设计师打来的。
挂断后,对方发信息询问,是否要重新约时间面交,她还没回。
如果不是自己买的,她现在恨不得把东西砸了。
眼下,她依然挂断,闭着眼睛靠向沙发。
铃声依旧坚持不懈地响起。
机场贵宾楼用于要客出行,落地窗能俯瞰机场全景。整个休息室只有谢青缦一个人。周围十分安静,以至于衬得此刻的铃声,格外尖锐,刺激着她的神经。
谢青缦知道黎尧一般不会给她打电话,应该是有要事。
她尽量掩去了声音里的异样,“喂?”
“出了点事,国内CDE审批出问题了。”黎尧开门见山,“审批流程还能重新提交,但我觉得,是有人动了手脚,能量还不小。重新递交至少耽误几个月时间,不一次性解决周毓,始终是个隐患……”
就知道。
黎尧的话,谢青缦只听进去一部分,大脑逃避性地放空,停止运转。
“喂?喂?Ivy,你没事吧?”
长久的沉默让黎尧生疑,以为她受不了打击,而后重新听到谢青缦的声音:
“我没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声音和情绪,“我知道是谁。”
就知道这段时间的平静不正常,曾昱那个疯子,怎么可能因为三两句话就算了。他强制别人陪他玩游戏,输了赌局又不认,上次怕是恨上她了。
他根本不会遵守游戏规则。
现实里也一样,眼看周毓不中用,新药在国外的反响不错,诺科的股票开始下跌,败局已定——曾昱直接掀了桌子。
不让新药在国内上市,诺科没了竞争对手,就会有不可替代性。
好一招釜底抽薪。
早就有预感,不会这么顺利。只是没想到坏事全都赶在一起。
谢青缦连苦笑都笑不出来。
黎尧一样看破了问题关键,“一旦新药在国内审批失败的消息传出去,诺科就会缓过劲儿,对新药的影响也很不利。”
“你先想办法压消息吧,提前准备公关,往诺科恶意竞争,企图垄断引导。必要时候,哪怕往诺科背后引导也行。”
谢青缦冷静又平稳地说,“我就不信,曾家那个疯子,没有对手。他敢以权谋私,就不怕被人拉下马吗?”
简单过了下事项,才结束了冗长的电话。
刚刚陷在情绪里,也是因为一直在思考对策,没反应过来。
挂断的一瞬间,谢青缦突然清醒。
她不能提分手,也不能拆穿叶延生,她还有事没做完——
霍家还没完全到她手里,她还没坐上话事人的位子,周毓和诺科只剩一口气,还需要补一刀;和谢家的关系还在修复,凌瑞的项目也是叶延生牵的线,下月谢家家宴,还想让她和叶延生一起去……
如今的一切,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她不能因为感情,随手断送了。
更何况,曾家那个疯狗,还在死追着她咬。
如今的霍家,就是一块肥肉,曾昱忌惮叶延生,尚且不肯罢手,一旦她和叶延生闹翻了,一旦她拆穿了这一切,叶延生恼羞成怒,她要如何收场?
谢青缦不知不觉起了一身冷汗。
她不能像个弱智一样,喊着不服气就不管不顾冲上去。
曾家势大是事实,她需要借力也是事实。不管叶延生把她当成什么,床伴也好,替身也好,起码还有一点枕边情分,起码到目前为止,他对她,还是有应必求。
辛苦了这么久,她不能放任自己。要是功亏一篑,她就真成笑话了。
不能结束这段关系。
她还不够资格决定去留。至少,在拿回一切之前,她必须维持现状。
只要几个月。
就当是……就当是她从没动过心,本来这段关系也不纯粹,本来她也没想他长久,是她自己没忍住,是她在痴心妄想。
她只是,只是——
情绪和理智反复拉扯,扯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心也疼。
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她克制不住。
不想这么没出息,但她太累了,她只想这样痛快地哭一场。
不知多久。
一旁的手机嗡嗡地震动了下,在桌面上旋开一个弧度,屏幕也随之亮起。
这一次,是叶延生。
谢青缦擦了下眼泪,极力地控制情绪,不让对方听出异样来:
“喂?”
“怎么了?看你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叶延生低沉的嗓音懒洋洋地从另一端传来,“我刚刚在猎场,没信号。”
“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突然想你,”谢青缦闭上了眼睛,编着滴水不漏的说辞,“又发现你那边没信号,有点担心。但想想你可能有事,我就没继续打了。”
她嘴唇在颤,只有声音是稳的。
叶延生笑了下,似乎被她这番话愉悦到了,“我今晚有事,回去晚,阿吟乖乖在家等我。”
从前听到这些,她会有一些微妙的心思,觉得他在和自己报备。
如今她说不出什么滋味。
谢青缦麻木地“嗯”了声,顺从地说好,“我等你。”
挂断时,她擦干了眼泪。
她得回去,书房里的暗门还没关,她不能被察觉到。
然后再回到京城,回到叶延生身边-
当晚,银锭桥北的四合院。
夜色已深,秋日的夜风有一股浸了霜露的寒意,和一阵桂花香,吹得檐下铜铃声阵阵。院落里依旧灯火通明,四水归堂,映照着假山流水,亭台小桥。墙角的柿子开始染橙,在几棵古银杏树旁,格外显眼。
叶延生推开房间门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
满室的酒气,谢青缦正坐在地毯上,双臂环抱着膝盖,脸埋在里面,缩成了一团。旁边是倒了的酒杯,洒了的酒液,和空了的酒瓶。
“阿吟?”叶延生皱了下眉,走近她。
谢青缦没有回应,好半天才从膝盖上抬了抬脑袋,红着眼望向他。
她喝醉了。
第40章 大梦一场 跟我做的时候,你在想谁?……
“怎么喝这么多?”
叶延生脸色不太好, 在浓烈的酒气中走到她面前,眉头就没松开过。
“不是答应过我不喝这么多酒吗?”
谢青缦没说话,只是缩了缩, 缩成更小的一团, 似乎是觉得他态度凶, 在害怕。
叶延生在心底无声叹一口气, 单膝跪到她面前, 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谁惹我们阿吟不高兴了?”
谢青缦依然不说话。
她下巴还担在膝盖上,长发如瀑, 垂落在身前,一双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 漆黑的瞳仁通亮清透。
叶延生也没打算从一个不清醒的人口中得到答案。
他抬手轻敲了下她的额头,“小酒鬼, 难不难受?让你不听我的话。”
跟哄小孩似的。
想让人送醒酒汤过来, 可叶延生还没起身,谢青缦攥住了他的衣角。
叶延生干脆将她打横抱起,抱到床上。
她扯着他不撒手。
他一手撑在她身侧, 僵持着这个半起身的动作,有些无可奈何,“我不走, 阿吟,我让人送醒酒汤,你喝了再睡,不然难受。”
谢青缦像是没听懂一样。
松手的瞬间,就搂住了他的脖子,唇也往他颈间贴。
感觉到他喉结明显动了下,她又继续, 很轻,很急,杂乱无章地落下。
叶延生握着她的后颈,将她拉开了一点距离,漆黑的眼眸像望不到底的深潭:
“阿吟,你醉了。”
就是要喝醉了才好,谢青缦想。
也许时间能平复一切,日子久了总能适应,也许隔几天,她就能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继续和叶延生虚与委蛇。
可是今天不行。
她才看到画像,她没办法忘掉“他把她当替身”,更没办法在清醒的时候,和他上-床。
她会想起从前做时,自己求他关灯,他却不肯,视线像捕捉猎物一样,牢牢地盯着她。她觉得羞怯,他却说喜欢她的样子。那时的她,还以为他太喜欢自己。
如今想想,真是讽刺。
她不敢清醒,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去问他:跟我做的时候,你在想谁?
借着酒精,谢青缦去解他的扣子。
她的红唇薄而艳,往日清冷的面容,此刻如薄玉生晕,因醉态风流到了极致。
只一眼,欲念难平。
叶延生眸底情绪翻涌,只两秒,他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扯开:
“睡吧。”
谢青缦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此刻离去。
是心疼吗?
她有时候会觉得他很温柔,可现在,她分不清这份温柔,是对她,还是对她这张脸。
浴室里传来一阵水声。
谢青缦抬手捂住了脸,又觉得该捂耳朵,最后又捂住了发烫的脸颊。
算了。有什么意义?
酒劲儿上来,困意开始席卷,谢青缦抱着被子想,睡一觉算了。她好累,也许睡一觉,什么都好了-
酒精侵蚀着意识,让人昏昏沉沉。
半梦半醒间,叶延生不知为何又回来了,挂了一身氤氲的水汽和寒凉。
他将谢青缦从薄被中拖了出来,贴着她,试图同她商量,嗓音哑得吓人。
“阿吟,你帮帮我好不好?”
他额前的碎发挂着水珠,眉眼被湿意染得更深邃,漆黑如点墨。
“我也不想,但是你先招惹我的,阿吟,你不能不管我,你帮帮我好不好?”
什么啊,帮什么?
谢青缦实在是困,懵了两秒。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她只呆呆地望着他。
可这状态,只会被视为默许。
凉气覆了上来,墨绿色的睡裙吊带已被拉下来。叶延生低头寻她的唇,手上也没闲着,握住她的两团往中间一拢。
他的意图显而易见。
可谢青缦还没经过这些,并不懂。直至他的昂扬于她身前,她才突然意识到,他想用什么,“不是,不是你自己说不要吗?我,我都要睡着了!你,你怎么能…”
一阵脸热和心慌,也一阵无语,她心说她主动他不要,她都要睡了,他又折腾她。哪有人这样?
她肩膀一个劲儿下缩,想往被子里躲,只是被牢牢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你有病?叶延生,我要睡觉了。”
叶延生修长的手扼住她的脸颊,结束了她的聒噪。
他的拇指碾过她的红唇,低头哄她,“听话,阿吟,我不用别的,你会不舒服。”
他怎么好意思说得像为她好一样!?
而且这也太变态了,好吗?
闹腾了两下,谢青缦算是睡不着了。感觉到他的动作,但又因为体型差和力气差,阻止不了分毫,她又羞又恼:
“你别太过分了,叶延生,你个变!态!你竟然不让我睡觉!你简直——”
她想不出形容词来。
实在是超出她单薄的想象,那里也确实不太适合做这种事,不过几下便磨红。而后沉香精油从她身前倒下。
温暖的木质香气,混了一点玫瑰香和果香,迅速弥漫开,充斥在室内每个角落。
不堪入耳的声音,都碎在了喉咙里。
都说沉香最能宁心安神,可此刻偏偏是最不静心的状态。
也不知过了多久,沉香的气息从微腥到平和,才结束。
最后一刻,悉数留在了她身前。
谢青缦有些失神。
叶延生起身,摸了摸她的头发,像是还陷在刚刚的余韵里,嗓音依旧低哑:“阿吟,先别睡,我带你清理下。”
谢青缦很久没说话。
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
她抄起一旁的枕头往叶延生身上砸,砸了两下不解气,主要她也没生气的力气,“我恨你,叶延生,我恨你!我讨厌你!”
她的全部力气都用来骂他了。
“你无耻,你个骗子,你个死渣男,你们都欺负我,你就知道欺负我……你根本,根本就不喜欢我。你混蛋你!”
骂着骂着,她开始哽咽,啪嗒啪嗒地掉眼泪,边抹眼泪,边呜呜呜地哭:
“你都不喜欢我了,叶延生,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还欺负我?我不好吗?是我不够好吗?你为什么这么欺负我?”
叶延生没想到她反应这么激烈,一时不知道怎么收场。
他大半张脸落在阴影里,眉峰如刃,眸似深潭,五官更加立体冷俊,只是不说话的样子有几分薄情味儿。
谢青缦望着他这张让她又爱又恨的脸,视线渐渐模糊,声音也越来越含混不清。
到最后,只是哭。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为什么要喜欢,喜欢你这种坏人……”
憋了一整天的话,终于借着酒劲儿,痛痛快快地骂出来了。
以为是她醉酒后,情绪不稳定,自己又欺负狠了,她才恼了,叶延生有些后悔。
他伸手抱她,将她全部挣扎、反抗和踢打一并抱进怀里。
“是我的错,阿吟,别哭了好不好?”他低下头来,吻去她的泪,低沉的嗓音难得的温柔,“别跟我生气好不好?”
他反复地跟她保证以后不这样了,又一遍遍哄她,“我怎么会不喜欢阿吟?我喜欢你,我只喜欢过你。”
怀里的谢青缦肩膀一抖一抖的,还在小声地抽泣,“骗子!”
他又吻她的唇。
感觉到谢青缦渐渐安静下来,叶延生想重新抱她去浴室。
“别碰我!”
谢青缦突然拍开他的手,红着眼睛瞪着他,倒是不哭不委屈了,但看起来在生气。
“我,我就是没你们会投胎!”
她一手指着他,气鼓鼓地像只小河豚,“我告诉你,叶延生,我要是出身比你好,我就让你给我跪下当狗!”
叶延生:“……”
看来她是真喝醉了。
男人朝她的方向倾身,凑近了几分,直至她伸出的手指指尖,抵住了他的喉结——他喉结上下一滚,眸色深了几分:
“你说明天醒过来,你还能不能记得今天说了什么?像现在这么有骨气?”
谢青缦缓慢地眨了下眼,挂在睫毛上的泪珠落下。
她没说话,似乎在思考他的话,只是酒醉的厉害,大脑有点宕机。
她这样,他是真的忍不住想欺负她。
叶延生抬手贴上她的脸颊,指尖落在她耳根,摩挲了下,“阿吟,你知不知道——”
话没说完,他闷哼了声。
刚安分了没片刻的谢青缦,突然朝他凑近,啊呜一口,咬住了他肩膀。
她死死地抓着他的衬衫。
黑色衬衫昂贵的面料软化熨帖,硬是被她抓出痕迹。血液渗出来,并不分明,只是能嗅到一股血腥气。
叶延生倒没躲,也没阻止。
往日里,谢青缦那点儿力气,打他身上,跟调情似的,没反抗的必要。
也就这会儿是真疼。
但她喝醉了,意识都不清醒,他也确实没忍住,“欺负”了她。
他只伸手抱住了她,低下来的嗓音有笑意,也有无奈,“阿吟,你才是属小狗的吧,还咬人。”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在她后背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
谢青缦松了口。
叶延生宽厚有力的手,穿过她身后的长发,拢着她的后颈,低声问她:
“解气了?”
谢青缦在他怀里仰起脸颊,舔了下嘴唇,轻轻吧唧了两下,似乎是确定味道。
没几秒,她蹙了下眉,小声道,“好难喝。”
这回是真消停了。
叶延生一手环着她的肩,一手勾起她腿弯,将她抱起,大步流星地朝浴室走去-
次日下午,佣人敲了房门。
一场酒从夜色深浓,醉到天光大亮,再到午后斜阳。四合院里的阳光,也从西墙角爬到了东墙角,深秋的风吹得枝头叶落,哗哗作响,谢青缦始终没醒。
喝过醒酒汤,可宿醉后,依旧头痛欲裂。
清醒时,昨夜的记忆全都涌了上来。身前全是痕迹,谢青缦花了五分钟,在心底骂了一顿叶延生,又花了五分钟,试图忘记昨晚的胡言乱语,心情难以言喻。
她以后真不能再喝酒了。
接近黄昏,等到了黎尧的电话。一夕之间,新药审批的事就有了转机。
谢青缦毫不意外。
她昨晚醉酒,除了是没办法立即面对叶延生,也是想借着酒醉试一下:
是不是不用她开口,他也会替她铲平一切。
效果显而易见。
甚至比她预计的还要快。
也许她应该感谢一下这张相像的脸,给她提供了一条捷径。
谢青缦略带嘲意地扯了下唇角,长睫一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拿汤匙搅了搅杯中的热巧,“找人盯一下临床试验,小心被人做手脚。”
叶延生下场,就意味着不能从审批当面卡她,那就有可能从其他方面使绊子。
黎尧已经着手去做了。
诺科的药物疗效本就没有新药尖端,还需要一个PD-L1阳性检测。
医生和患者都不会喜欢麻烦的流程。
国外市场已经被新药收割得差不多了,至于国内,年前应该就能看到效果-
西山红叶正当时,秋色意正浓。大片艳红的黄栌和元宝枫,还有金黄色的银杏,在连绵不绝的山脉上,风一吹,色彩翻涌。这里除了有八大处,也有个休闲所。
别苑位置隐秘,环境十分清幽,配了警卫,安全性也强。
叶延生到时,贺京叙和薄文钦刚走完一盘棋。后者招呼他:
“你来吗?”
叶延生扫了一眼棋盘上的局面,不甚在意,“我其实更喜欢象棋。”
围棋是权术,象棋是沙场。
前者类似于政治,主张求稳,要有战略宏观。政治总是一团和气,要平衡多方利益,谋定而动:需要判断什么时候留一线,穷寇莫追,什么时候用雷霆手段,一击致命。后者类似于战场,要战术精确,打蛇打七寸,斩草除根,不留余地。
说直白点儿,直接弄死了更痛快。
贺九勾了下唇,修长手指慢条斯理地把完着一枚棋子,“我可以一起下。”
叶延生低嗤了声,“装死吧你。”
“……”薄文钦眼底也闪过一丝诧异的情绪,“贺九,谁教你说的冷笑话?”
还没再来一局,叶延生的手机响了。
他扫了眼屏幕上亮起的备注,唇角扯起一个弧度,“李少可是大忙人啊,给你打个电话都要排队。”
对面的人话说得比他刻薄多了。
“不比叶少,京城的事都不够忙,港城的水也要搅一搅。你这段时间,使唤我的人,使唤得挺顺手啊。”
李广白的声音一如他的气质,带着几分冷感,也带着几分刻毒。
“叶少的手,似乎伸得有点长吧?”
兴师问罪的语气。
不过真要兴师问罪,就不会直截了当说出来了。
叶延生知道他说的是港城李家,说的是李振朗,倒也没太当回事儿,“他跟曾家合作,我管不着,可他好死不死,动了我的人。要不是因为他是李少手底下的人,我不会只让他退出就算了。”
他笑道,“再说,跟我也这么见外吗,李少,搞不好哪天还是一家人。”
李家这位掌权人,和他堂姐的关系好,甚至比他们这些一个圈子玩的兄弟更好。
对面沉默了几秒。
李广白没回答第二个问题,只淡道,“水清则无鱼,有些事,不必抓得太紧。”
港城李家那点小心思,他都知道。
但凡用人,威压不能少,好处不能少,适当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可少。很多事,讲究一个张弛有度。底下的人想给自己谋点利益,很正常,只要不动到他的利益,就不要紧,偶尔给个警告,敲打一下就行。
李广白难得开尊口,“你要是真的想动一下曾昱,最好一次性。”
因为谢青缦,叶延生和曾昱算是彻底较上劲儿了。
为了一个霍家,两方施压,搅得审批那边都要疯了,一个两个都得罪不起,最后只能说自己公平处理,把球踢回去。而曾昱对谢青缦发难,叶延生就敢动他的人,一时间从南城到港城都不太平。
打这通电话,也是相互知会一声,只是李广白接下来还有个重要会议,约了下一个时间,电话很快挂断了。
薄文钦已经盯了叶延生很久了,也震撼了很久了,“不是,你姐知道你这么卖她吗?”
“别闹了,我就是随口一说,客套话懂吗?”叶延生轻嗤了声,很不正经,“我又做不了我姐的主,她能听我的?我当着她的面,都可以跟陆时南叫姐夫。”
他懒洋洋地朝身后靠了靠,“再说了,你以为李广白是为了我姐啊?曾家人最近帮齐家那位,跟他打对台,让他很不爽。他早就想给曾家一点教训了。”
这圈子里能有几个真情种?尤其是政治生物,不分男女,都是追权夺势,利益至上。
“话是这么说,”贺九转了转手中的茶盏,“你让你姐听到,她能打死你。”
薄文钦眯了下眼,“他是利益计较,那你呢?难道你真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