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密令
水晶球里,黑发少年的脸色非常难看,画面刚一出现他便扑了过来。
“哥,小巴特曼给我传了一封密信!”波西·布洛迪的声音显得分外急促,他的瞳孔剧烈瑟缩着:“来自王后的密令,说、说我是叛国者,与极北之国费尔洛斯有军事密谋——王室已经秘密派遣王城军准备进驻铁棘领,逮捕所有布洛迪家族的成员!”
这纯粹是胡扯。铁棘领的领民不过是一群养羊的羊倌,一群脚踩纺车的纺织女工,布洛迪家族这一代的家主甚至还在上学,上一代人说难听些就是两个见识短浅的乡下老头儿老太太,恐怕连费尔洛斯的军队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到哪里去搞什么“军事密谋”——难不成是往费尔洛斯走私羊毛吗?
教授的注意力却在另一点上:“小巴特曼主动联系你的?”
“是。”波西下意识回答道,他有些焦躁地抓紧了水晶球:“可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直到这时他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家兄长的胳膊上居然缠了一圈厚厚的绷带。
黑发少年猛地睁大了眼睛:“哥你受伤了?!那个家伙不是在你身边吗?”
“我就知道!”还没等教授回答,他便气得咬牙切齿地骂道:“他就是个——”
接下来的咒骂却突然哽在了波西的喉咙里,因为他从余光里瞥见,就在兄长的身旁,某人恰巧露出了小半张脸。
“嗯?我就是个什么?”阿祖卡微笑着望着他。
波西不由咽了口唾沫,倔强地闭上了嘴。几乎是在看到对方的下一秒,他的浑身肌肉便几近本能地紧绷起来——没办法,被揍怕了,哪怕现在隔着水晶球。
“和阿祖卡无关。而且不碍事,我有数。”诺瓦面无表情地将话题扯回了正轨:“冷静,波西。你是布洛迪家族的家主,焦躁情绪会导致决策失误,也会将不良信号传递给其他人,身为领导者这是十分致命的事。”
兄长的警告像是给波西泼了一盆冰水,满腔的不安、恐惧与些微的委屈被迅速压下,只剩下一腔寒意与不易被察觉的羞愧。他自以为自己已经很有长进,但是在遭难的瞬间,他的第一反应还是像个闯祸的孩子似的向哥哥求救。
“我、我明白了。”波西低声道:“可是哥哥,王城军已经就在路上了,密信里说大概有八十人,由银盔骑士温斯特·沃顿亲自带队,他们打算全面接管铁棘领,逮捕布洛迪家族的所有成员!”
“如果布洛迪决定对抗银盔骑士,这相当于落实了叛国的罪证!”黑发少年的声音再次染上了急迫,甚至带了些许颤音:“但如果我们就这样束手就擒,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当年北境之城叛乱,王城军可是屠杀了整整大半座城市!”
兄长的烟灰色眼睛依旧平静地注视着他,这令波西多少变得冷静了一些,他深吸了口气,继续分析道:“撤离恐怕也来不及了,更何况我们往哪里逃呢?黎民党实控的莫里斯港周边离铁棘领太远了,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百余户村民全部转移过去……”
他没有发现自己无视了还有“抛弃铁棘领领民、带着布洛迪家族逃跑”的选项。
“第一。”教授慢吞吞地竖起一根手指,他的声音令波西下意识闭上了嘴:“王后为何没有公然宣布要前去铁棘领抓捕叛国者,却要通过密令的方式行事?”
波西本能跟随对方的思路去思考:“呃……因为担心铁棘领提早做准备进行反抗?”
“铁棘领就这么大点地方,排除老弱病残孕,顶破天也就只能拉出来不超过五十个青壮年。”诺瓦毫不客气地反驳他:“虽说你是初级主祷阶层术士,但银盔骑士基本上都是主祷阶层的强者。综上所述,王后至于担心打草惊蛇吗?”
波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和哥哥相处久了,他知道兄长这人习惯性就事论事,大概率没有嫌弃他的意思——但是听了着实扎心,让他恨不得找个地方大哭一场。
见人老老实实地听着,没有犟嘴,教授满意地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第二,小巴特曼为什么要提前和你通信?”
他不认为小巴特曼是脑子一热、然后决定要透露王后的密令的,他没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脑子。所以更有可能是整个巴特曼家族为了左右逢源,只能说不愧是贵族,萨曼公爵的得力助手,见风使舵得飞快。
这一次波西学聪明了,没有脱口而出“鬼知道他发什么疯”,而是试探道:“……呃,大概是想讨好哥哥你?”
“没错。”教授赞许地点了点头,用“你小子上道了”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所以可以从中推断出以下三点信息。”
“首先,王后其实是理亏的。”他的语气渐渐流露出讥讽:“王室不久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向敌国割让领土,引发了国民巨大的不满。绽放会议召开之际,王后忽然挑选一个不起眼的小家族开刀,正是为了转移民众视线、重塑王室威严。这种指控站不住脚,所以她必须要以雷霆之势将知情者处理干净,先抓人再炮制“罪名”,等大众知道了,一切皆已尘埃落定。”
“其次,她要对付我。”黑发青年微微垂下眼睛,冷漠地说:“如果我调派军事力量支援铁棘领,现在并非和王室开战的好时机,会彻底打乱所有计划,大幅削弱黎民党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势力,而且帝国西境怕是立即会有后续举动,顺便宣传幽灵涉嫌里通敌国;如果我没有插手……王后会立即盛赞我的‘大义灭亲’,继续渲染‘幽灵投奔王室’这一说辞——甚至可能会更遭些。”
一个对自己的领民、甚至对自己的血亲都如此冷酷无情的人,又该如何让人们相信,他会为了一群不相干的平民献出自己的一切?
“最后一点。”教授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我们并非孤身一人。”
透过玻璃球,波西茫然地看着他的兄长,对方正用完好的胳膊接过另一人体贴递到唇边的水杯,低头喝水——这是什么意思?依据兄长之前的分析,基本上已经拒绝调遣黎民党的兵力前往铁棘领,和王城军硬刚。
他想了一会儿,突然小声说道:“我要向小巴特曼求援。”
只是说得口干舌燥,想要润润喉咙的教授慢慢挑起眉头——这小子的灵光一闪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
“没错,公开向他求援,请他帮忙担保,或者我干脆拿他曾经偷偷参与无信者研究的事威胁他。”波西越想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丝毫未觉有恩将仇报之嫌,小巴特曼该哭晕在角落里了:“布洛迪家族可以接受审查,但是要走正规程序,由王庭议会来审查——就像哥哥你所说得那样,如果我们继续拖延时间,王后的打算会不会落了空,干脆放弃对付我们?”
当然……不会。教授瞥了眼这多少还是抱有些天真幻想的小鬼,但也没有立即出言打击对方的自信心:“不错,继续。”
得到兄长认可的波西顿时高兴起来,但是很快他又变得沮丧:“但是那只王城军大概一天一夜后就会到达铁棘领了,无论再怎样快……”
“所以不要让他们进入铁棘领——先拖住王城军,然后趁着绽放会议召开的时候闹大。”教授淡定地说:“为了掩盖行踪,王城军肯定做了伪装,你可以利用这一点,一口咬定那些人是山贼强盗,或者是费尔洛斯的流亡军队,事后无论是谁问起来都装傻。”
毕竟这事儿本来就很魔幻。穷乡僻壤的鬼地方居然引来王城军围剿,任谁听说的第一反应都是骗子。
波西愣住了。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兄长究竟说了些什么,他猛地倒抽了口冷气,惊恐地望着水晶球对面的人——他自以为自己已经够大胆了,结果这人居然比他还要胆大包天。
……也是,他哥的终极理想可是推翻银鸢尾帝国。想到这里,波西忽然又变得淡定了。
“我可能……打不过这么多人。”他呐呐地小声说道,脸不由窘迫地红了起来。
“谁让你一个人打了?”他的兄长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我说了,我们并非孤身一人。”
……
水晶球熄灭了。波西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口气,一种奇妙的激荡情绪在他的胸口沸腾着。
在卡西乌斯二世统治期间,布洛迪家族的仕途已经可以断定彻底毁于一旦了。身为布洛迪家族的家主,他本该对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恨得咬牙切齿——但是现在,波西却不由产生了一种令他激动到发抖的可怕预想。
他的兄长肯定会成功的,想到这一点,黑发少年苍白的脸上不由浮现出了病态的红晕。在这一刻,他产生了一种连自己都感得荒诞的笃定:不论是成为国王,或者是其他什么——他最亲爱的哥哥必将取得世间最为伟大崇高的权柄与荣耀。
而他,波西·布洛迪,将是这一切的见证者,追随者,缔造者。
“去召集铁棘领的所有人!”波西转身推门而出,唤来了管家,高声嘱咐道:“要快!就说我们发现了一伙儿强盗,正向着铁棘领的方向而来!”
第312章 开始
“什么强盗?”奥特莱斯·布洛迪看着儿子脚步匆匆,紧皱眉头跟在他身后,急切地追问道:“我最近怎么没听说过铁棘领附近有强盗?”
这年头世道乱,强盗有的是。但是哪怕是四处劫掠肥羊的强盗,也得有眼色,否则活该被人清剿。现在谁不知道,铁棘领的新任家主成为了一名主祷阶层术士,所以抢抢外面的过往富商得了,哪个想不开的会跑来一名主祷阶层术士的领地攻城?
波西脚步微微一顿。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向着侍卫吩咐道:“还有,去请我的伯母过来。”
“态度客气点。”他犹豫了下,又补充道:“伯母若是问起来,便说……这是她的儿子吩咐的。”
他决定对他这个伯母多看顾几分,以免到时候顾不上布洛迪夫人那边,万一出了什么事,不好和哥哥交代。
“波西·布洛迪!”奥特莱斯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气急败坏地冲儿子怒喝道:“这就是你对你的父亲的态度吗?!”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脸色渐渐变得惨白起来:“是不是那个人在外面四处惹祸,现在波及到了家里来?否则你叫那个老寡妇过来做什么?!”
他那个被家族除名的侄儿可真是“了不得”,居然混成了个大逆不道的叛党头目。私下里奥特莱斯·布洛迪简直无数次庆幸对方早年仗着年轻气盛自行离开了家族,否则哪天全家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一起押上了王城的绞刑架。
他的儿子脚步一顿,背对着他,没有说话。奥特莱斯便觉得自己猜对了,忍不住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起来:“我就知道!我当初真该早早杀了那个怪胎!”
他神经质地在原地不断踱步,焦灼地搓着双手,又转身厉声向波西命令道:“去联系你的同学!看谁能不能替布洛迪家族美言几句,告诉王庭议会我们和那个谋逆的畜生没关系——”
“父亲,您累了。”波西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他没有转身,只是向身旁的仆人吩咐道:“送老爷回卧室好好休息,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让他踏出房门一步。”
“你、你胡说些什么?!”奥特莱斯震惊地瞪着儿子的背影。直到这时他才忽然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竟然长得比他还要高大了。记忆深处那个只要眼睛一瞪,声音一高,就怕得瑟瑟发抖、眼泪汪汪的瘦弱小孩就像不曾存在过似的。
他几近本能地高高扬起了巴掌,却被对方精准地抓住了手臂,力气居然大得惊人。他的儿子终于转过身来,以一种全然陌生的目光冷漠注视着因愤怒而面部扭曲的父亲。奥特莱斯·布洛迪忽然震惊地发现,身旁的仆人和侍卫全部一动不动,居然没有一人上前为他解围。
一种荒谬的恐惧不知何时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的儿子究竟何时掌控了整个家族?
“波西·布洛迪!”奥特莱斯色厉内荏地怒吼道:“你是不是早就和那个畜生搅到了一起?!”
“父亲,您的年龄大了。”波西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面无表情地微微扬起下巴。在某一刻,他看起来竟和他的堂兄有几分相似:“这些事情不必烦劳您操心。”
他稍一挥手,两名侍卫立即上前,毫不客气地一左一右架住了奥特莱斯·布洛迪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奥特莱斯怒吼着拼命挣扎,奈何无济于事。他的态度终于软了下来,声音中夹杂了些许焦躁与绝望:“波西,你到底想干什么?那个人简直就是魔鬼!他会彻底毁了整个布洛迪家族的!”
波西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奥特莱斯·布洛迪被拖走的身影,直到父亲的叫骂声彻底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窗外是阴沉的天空,云层厚重,风雨欲来,铁棘领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硬。
“……我知道,父亲,我当然知道。”黑发少年站在原地,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喃喃道:“他是魔鬼,是骗子,是野心勃勃、残忍冷酷的暴君,他已经彻底……毁了我。”
可是波西·布洛迪又能怎么办呢?不如一起大笑着跳进深渊中去吧。
——无论在哪里,他的兄长终将加冕为王。
……
安布罗斯历1849年的初夏,卡西乌斯二世执政时期,银鸢尾帝国当朝第三次绽放会议正式开始了。算上这一次,卡西乌斯二世时代只召开过三次绽放会议,第一次是国王加冕,第二次是北境平叛,这是第三次。
首先,国王要分别召见三个议会的议会长和全体议员,听他们在王座前宣誓,以示赐予三方“平等”发表意见的权利。
第三议会,即市民议会的众人颇有些忐忑不安。较之数年之前,此次第三议会的议员分布出现了较大的变动,以往能够前来王城参会的多以学者和商人为主,这一次工人、农民也就是底层平民的占比却是明显增加了。
哪怕他们皆为各个地区平民共同选举出来的代表人,对于自身领域经验丰富,但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踏入王城,更别提面见国王,紧张是在所难免的。在等待过程中,在场不少人,尤其是加入黎民党的人,都忍不住不时偷看那位异常年轻的议会长先生的侧脸,给自己加油打气。
——幽灵先生和他们同在,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但是他们被晾在了鸢心宫里,足足五个多小时。
平民们不安地瞧见穿着神职人员服装的神圣议会众人由宫里侍从恭恭敬敬引着前去面见国王,过了不久又恭恭敬敬地引他们离开。期间那位最为年轻俊美的辉光教廷枢机主教,“无尘之光”帕瓦顿·米勒还停下脚步,态度十分和善地和幽灵先生交谈了几句,然后微笑着冲众人点头示意。
接下来是王庭议会的贵族们。比起那群神职人员,他们的态度简直更加傲慢,一部分人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就像生怕脏了眼似的。还有不少贵族远远朝着他们嫌恶地皱眉,甚至还故作优雅地用手绢捂着鼻子。
菲娜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幽灵先生没有轻举妄动,目不斜视地注视着前方,于是她只好强忍着一拳砸在那群装模作样的贵族脸上的冲动。
贪婪的猪猡,粪堆里的蛆虫,一群装模作样涂脂抹粉的大马猴!她在心里恨恨地骂着,然后便瞧见两名大贵族一前一后走了过来,前者脸上带着笑,接近了幽灵先生,看起来却并不如枢机主教那般赏心悦目,反倒显得不怀好意——真恶心!这群混蛋想对幽灵先生做什么?
在菲娜警惕的瞪视下,卡穆公爵微笑着站在幽灵面前,他的身边是马尼·巴特曼侯爵,巴特曼家族的家主。
“由于工作繁忙,我曾经嘱托巴特曼阁下去往布洛迪家族,参与令弟的成年礼,”老狐狸笑眯眯地说,看起来就像完全忘了祭神日晚宴上被某人吓得落荒而逃的狼狈经历似的:“当时还是由巴特曼阁下替我向您的堂弟转交了成人礼礼物,也向我转述了您的……壮举。”
“您的堂弟同样是位少年英才,年纪轻轻便是一名主祷阶层术士,将我们这种老家伙甩出了老远。”他意有所指道:“布洛迪家族还真是,人才辈出啊。”
“如果您的记忆力没有衰退的话,我并不是布洛迪家族的人。”教授冷漠地说,一点也不给人留面子,听的巴特曼侯爵忍不住嘴角抽搐。
特朗那小子直到彻底瞒不住了,才呐呐将事情和家里说清楚。他的大儿子冲弟弟大发雷霆,气得差点宰了他——巴特曼侯爵却觉得这是一种机会。这位叛党头目实在是太为特殊了,说不定能解决巴特曼家族的困境。毕竟伯劳家族的下场可还历历在目,万一真出事了,卡穆公爵那只自私自利的老狐狸可不一定会保他。
……不过这家伙的嘴可真够不讨喜的,他怀疑哪怕是王后来了也得被人噎几句。
“恐怕您的堂弟并不这样想,那孩子可是真心实意将您当做兄长看待的。”卡穆公爵好像看待闹脾气的小辈似的,无奈地摇了摇头:“血缘兄弟间哪有隔夜仇?您也别对他太过苛刻了。”
教授只想翻他白眼。在这一刻他和救世主达成了共识,这疑似有恋童癖的老东西真是有够恶心的。
幽灵那双锐利明亮的烟灰色眼瞳淡淡扫过卡穆公爵堆满皱纹的脸庞,好像早已将他的试探与敲打全部看透了,竟令他神情微微一僵。
某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危险预感油然而生,那位神明……就在他的身边吗?
“不劳烦您操心。”幽灵冰冷地盯着他:“反倒是您,脸色看起来并不好看——既然血色集市已经被取缔了,您年龄大了,也该注意注意身体了。”
少去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祸害青少年儿童。
第313章 召见
被怼了的大贵族哪怕离场时,依旧保持着优雅从容的姿态。菲娜瞪着他们,忍不住暗地里啐了一口——这家伙故意在众多平民议员面前提幽灵先生的贵族出身,显然是不怀好意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从早晨到正午,再到太阳开始西斜,太阳爬过鸢心宫繁复绚烂的彩窗,在地上投射出一片片被装潢切割过的块状投影。他们被晾在议政厅外,第三议会这么多号人,没有一个人有椅子坐,只能站在空荡荡的地上,被已经有了毒辣架势的日头暴晒。
青壮年还好,但是几位年龄很大的议员已经渐渐有些支撑不住了。头发花白的老人嘴唇干枯,脸色难看,止不住地掏出手绢擦汗,看起来摇摇欲坠。终于有人忍不住,战战兢兢地向不远处如雕塑般沉默无声的仆从与侍卫打听,却只得来了一个鄙夷嫌恶的眼神,和一句冰冷简短的回答。
“陛下尚未召见诸位。”
意思是继续傻等下去吧——你说什么时候召见?国王陛下爱什么时候召见,就什么时候召见,这是你们这群贱民能刺探得了的吗?
于是幽灵终于动了。在众人紧紧追随的目光中,他脱掉了自己有些陈旧的外套,铺在地上,转身宣布众人寻个阴凉地席地而坐。
“请将几位老先生扶过来休息。”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说:“既然此地的主人无法提供方便,身为‘懂事’的客人,我们只好自行解决了。”
起初当然没人敢坐。第三议会的平民甚至有些担心自己沾过泥巴的鞋底会弄脏鸢心宫如镜面般洁净的、绘制着繁复花纹的地砖。
菲娜却是毫不犹豫地搀起身旁一名老议员,有些强硬地将他扶到了阴凉处坐下歇息,又替人解开了水囊,让老人润润喉咙。
“幽灵先生说得没错。”少女扬起下巴,冷冰冰地冲众人说道:“我们是第三议会的议员,是法律赐予了我们踏入鸢心宫的权利,而非那些拦截我们的侍从。如果主人忘了待客之道,我们也没必要配合这场羞辱。”
于众目睽睽之下,她走到了教授身边,从容地席地而坐。这个举动似乎打破了某种桎梏,人群轻微地骚动起来,菲娜听见了一些愤愤不平的低声嘟囔。
“见鬼去吧!贵族老爷们的规矩!”一个满脸雀斑的年轻铁匠首先响应,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近百名平民简直就像农歇时坐在田间地头分享午餐似的,在鸢心宫华丽的大理石地砖上随意席地而坐,排开了一大片,场面荒诞而壮观。
他们甚至脱掉了帽子哗哗扇风,用水沾湿了手绢擦脸,互相分享水囊和揣在兜里的面包块。远处的侍从脸色顿时变了,其中一人急匆匆地离场,大概是去汇报去了。不久,一个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脸气得通红。
“你们在干什么?以为这里是你们的乡下老家吗?!”那名衣领和袖口都缝着繁复蕾丝花边的官员声音刺耳尖利:“这是在亵渎国王的威严,这是在藐视宫规!还不立即站起来!”
幽灵却是头也不抬。他盘膝而坐,右手手指懒洋洋地撑在下巴上,左手甚至还在专心致志地扣地砖里的小石子,抠出来后先是从大到小排成一列,然后又打乱了重新按照颜色排列。
“所以宫里的规矩是将法定议员如牲口一般晾在太阳底下暴晒五六个小时?”黑发青年掀起眼皮,用那双烟灰色的眼瞳瞥了对方一眼。明明官员呈现居高临下的姿态,却被他看得不由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回过神来后顿时气得嘴唇直哆嗦。
“真是岂有此理,国王陛下并未召见尔等——”
“没错啊,我们也没有自行闯进议政厅里啊?”结果那家伙故作惊讶地望着他:“难道说宫里的规矩还不许老人家坐下歇凉吗?那你们可真是可怜。”
官员看起来快要被他气得闭过气去了。
就在这时,议政厅的鎏金大门终于被推开了。两位银盔骑士走了出来,一左一右立在门侧,视坐在地上的议员代表们若无物。一名侍从吹响了号角,拖长了腔调宣布道:“国王陛下宣第三议会代表觐见——”
幽灵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走吧。”他平静地说:“让我们看看陛下究竟给我们准备了怎样的一份‘厚礼’,需要足足耗费五个小时之久。”
菲娜差点被这绝妙的阴阳怪气逗笑。女孩连忙咳嗽了一声,勉强压住了上挑的嘴角——她忽然觉得,也许这漫长而屈辱的等待,也全部都在幽灵先生的算计之内。
跟随着侍从的指引,他们终于见到了银鸢尾帝国的统治者。国王正坐没坐相地瘫在王座上,眯着眼睛打量这群鱼贯而入的第三议会代表。这些平民中的不少人肤色黝黑,身上还带着被阳光蒸腾出来的汗味,鞋底尚且沾着鸢心宫之外的灰尘,简直与金碧辉煌的大殿内部显得格格不入。
卡西乌斯二世已经很不耐烦了。这个时间点本该是他往日里起床的时间,梳洗清洁,享用珍馐,和美人儿们嬉闹,然后准备开始迎接醉生梦死的夜生活。今天却一大早被王后的人薅了起来,去接见什么劳什子议员。
他掀起肿胀的眼皮,打量着站在最前面的黑发青年——啧,挺好看一人,眉目俊美锋锐,哪怕见惯了美人的国王也不由心生赞叹,可惜他不玩男人。
……也可惜这小子居然惹到了爱斯梅瑞那个疯婊子。
“你就是幽灵?”国王懒洋洋地问道。
“是我,陛下。”年轻人上前一步,平静地微微欠身。
“我怎么记得你好像是被通缉了来着。”国王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趣,他慢慢直起身来,看了看四周的银盔骑士:“怎么着,你这是来自投罗网吗?”
周围的银盔骑士不由微微色变。在场诸位谁不知道对方的通缉犯身份?但是谁又敢带头拆穿这令王室颇感屈辱的事实?于是大家干脆都装作不知道,你好我好大家好——也就只有卡西乌斯二世这位“松弛感”过了头的国王,会肆无忌惮地当众揭穿此事。
周围平民不由神情肉眼可见得紧张起来,结果那位叛党头目在诸多银盔骑士的虎视眈眈下依旧面不改色:“如果我是来自投罗网的,那么您会将那笔巨额赏金发给我吗?”
卡西乌斯二世一愣,下一秒便拍打着王座扶手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声,连王冠都歪在了一边:“哎呦,你小子可真是……哈哈哈哈……真是……”
“你可真会讲笑话,很少有人三言两语就让我这么高兴了!”国王抹去了眼角的眼泪,兴高采烈地说:“如果那个婆娘不要你的命就好了,我真想将你留在身边做个弄臣!”
众人不由哗然。
第三议会的众人对国王怒目而视。弄臣指的是专门用来逗乐君王的人,多为侏儒与小丑,这绝对是赤裸裸的侮辱;负责辅助国王的大臣则冷汗直冒,王后确实吩咐给这群平民一个下马威,却没有让国王当众侮辱议会长,万一将第三议会彻底激怒了,后续恐怕不好交代;知情的银盔骑士更是脸色惨白,幽灵本人确实是普通人,但其身后可还有一位不可言说的恐怖存在。
——只能说不愧是卡西乌斯二世,赫赫有名的荒唐君主,一句话让三方势力为他心跳加速。
大厅里一片死寂,唯有国王的大笑声尚在回荡。银盔骑士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不由握紧了枪柄。他们无法看穿这群人身边现在有无神明庇佑,但未知永远是最可怕的。
他们也猜不透王后陛下的心思。若说她看重那位神明的态度吧,那么自然该将神明身边的人类奉为座上宾,对方却冲人下手极为狠辣;她要是彻底疯魔了,想和人同归于尽,却又对幽灵本人显出几分欣赏与宽容。
在银盔骑士不安地询问王后,他们究竟该冲人动手做到何种程度,对方沉默了片刻,缓缓地说:“那位神明不会轻易插手。”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幽灵的傲慢。”女人的嘴角带了一点冰冷的笑意:“既然他要人类自己去取得胜利,是他自己拒绝了无比强大的神明助力,我们当然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份傲慢。”
……那个人简直像个孩子一样天真可笑,又像个圣人一般博大崇高。
爱斯梅瑞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从她现在所处的位置,恰好可以看见议政厅里发生的一切,玻璃窗里唯有一双宛若野兽般的金色瞳孔正在灼灼燃烧着。
“可是那位神明曾为了保护幽灵,冲我们动了手。”银盔骑士不安地说:“若是对方哪一天忽然决定插手其中……”
“如果他最后还是忍不住了,”王后平静地说:“那么他终将成为我。”
——所以最终还是我赢了。
第314章 国王
卡西乌斯二世自顾自地笑了一会儿,便又觉得无趣了。他擦掉了笑出来的眼泪,重新瘫回王座上,怏怏地问道:“说吧,这一次你们又想要什么?要钱?要地?还是要调整税率?”
被人当面侮辱的黑发青年依旧站在原地。他脸上的情绪波动是很稀少的,影子拖拽在身后,看起来仿佛一条寂静无声却又异常高大的灰色魂灵,身后潜藏着无数人沉默不言的身影。
“我是诺瓦。”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的代称是‘幽灵’,我是白塔大学的神学教授,是《黎民报》的主编,《神史》的编纂者。我还是黎民党的首席,奥肯塞勒学会的会长,还是第三议会的议会长——现在我仅代表平民,代表银鸢尾帝国约97%的人口,使用帝国法律授予吾等的神圣权柄,站在您的面前,等待您‘赐予’我们平等发表意见的权利。”
幽灵无视了国王那张被酒色掏空、浑浑噩噩的脸,明明声音不算高昂,却在鸢心宫高耸宽广的穹顶之下清晰回荡。
“身为这个国家的真正主体,我们要求军队为战场上屈辱无能的节节败退负责,我们要求教廷为对于术士的恶意欺瞒和对于信徒的残酷欺压负责,我们要求掌管封地赋税权的贵族为国家岌岌可危的债务问题和极不合理的高税收负责,我们要求王室与政府为全国上下广泛爆发的饥荒、贫困、缺衣少食和流离失所负责……”
还没等国王说些什么,之前在大厅前责骂过第三议会众人的那名官员率先跳出来,指着幽灵的鼻子厉声呵斥道:“荒唐!你怎么敢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
黑发青年却并不理他,毫不犹豫地压过了他的声音:“如果不能得到想要的答案,那么我们就要掌控自己命运的权力,让我们自己为自己负责!”
一片死寂。然后是一声尖锐的怒喝。
“放肆,放肆!”方才出言指责他的官员勃然大怒,脸涨得通红,手指抖得好似风中枯叶:“陛下!此等狂悖之徒就该立即拿下,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闭嘴吧你!一旁由王后安排的大臣简直冷汗涔涔。他知道这群近侍平日里只要想着如何讨好卡西乌斯二世就够了——但能不能长点脑子,现在是煽风点火、向国王献媚的时候吗?!
“拿下我?这是法律赋予我等在国王陛下面前进言的权利。”幽灵针锋相对地冷笑道:“难道您想蛊惑陛下公然违背1795年修订的《银鸢尾帝国宪法》吗?”
尽管截止目前为止,王室的权利依旧隐隐高于法律之上,但哪怕是国王本人,如果不想惹来大麻烦,也不能就这样当众公然违背法章,杀死一位在绽放会议期间提出议案的议会长——否则其余两个议会第一个不干。
这是由无数前人的血肉和无比庞大的牺牲换来的无形桎梏,得以让这只由平民组成的队伍站在鸢心宫的议政厅里,与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正面对话。
更何况当今这位陛下的性格……说好听点是仁慈,说难听点是懦弱。空有一个“神眷者”的名头,却像一只鸵鸟,一心将脑袋全然扎进及时享乐的沙子里,哪管它外界洪水滔天。
卡西乌斯二世头疼地揉着额角,歪坐在王座上,眼睁睁看着那位过于年轻的议会长哪怕直面十余名近侍与大臣的咆哮与怒骂声,依旧面不改色地舌战群儒,甚至丝毫不落下风。
他的大臣们唾沫横飞,不少人被人气得面红耳赤,看起来恨不得扑过去将人撕碎。大殿两侧如同雕塑般的银盔骑士的手早已纷纷按在了武器上,盔甲摩擦间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目光牢牢锁定了引发这一切轩然大波的罪魁祸首。
相较之下,站在暴风眼中间的年轻人看起来是那样瘦弱,但是他的眼中却没有丝毫恐惧,甚至没有人类应有的怒意,就像是在沉默地注视着一场结局早已成定论的闹剧,带着一种冰冷残忍、几近悲悯的审视,用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倒映着一张张如被侵犯领地、抢夺血食的鬣狗般暴怒扭曲的脸庞。
他身后的第三议会的议员们倒是看起来火冒三丈。
“……够了。”脑袋快要被吵炸了的卡西乌斯二世终于忍不住低声说道。
没有人理他。
“我说——够了!”
一只酒杯被砸在了地上,总算安静了,大臣们愤愤不平地闭了嘴。服侍软弱无能、不理政事的国王,总比对上精明强干、冷血残忍的王后日子好过得多,他们多少得给卡西乌斯二世一些面子。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我赐予你们发表言论的权利。”卡西乌斯二世不耐烦地说:“有什么要吵的去绽放会议上吵去,少来我这边聒噪。”
一旁的大臣不由眼前一黑。
好极了,又走了另一个极端——这句几近示弱的话一出口,之前的下马威算是白费了,反倒显得王室色厉内荏,欺软怕硬,国王本人又只会逃避推诿,毫无尊严可言。
不,不能任由这群贱民将那些看一眼都要晕倒的荒谬“议案”公开于合法的平台之上。大臣试图劝说道:“陛下,之前第三议会提前提交的部分诉求并不合理,实有动摇国本、谋逆造反之嫌。按照帝国法令,您有权驳回,有权要求第三议会向您重新提交议案,或者进行重组议员……”
卡西乌斯二世只觉得额角更痛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要求仿佛无数根钢针扎进他的太阳穴里。是宿醉造成的头痛吗?他只想回到他奢华的寝宫里,回到美酒、美食与美人臂膀的怀抱中,被温暖柔软的天鹅绒毯细细包裹,而不是在这里被一个眼神冰冷的年轻人审视,用一大堆他根本不想搞懂的麻烦事接连轰炸。
“如果不合理,你们又是干什么吃的?那就别让他们交上来啊!”他烦躁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大臣,仿佛在驱赶一只嗡嗡乱叫的苍蝇:“我懒得看,这些事……这些事你们都去绽放会议上提,按法律程序来!”
“陛下!”大臣急切地上前一步:“只有您才有权利——”
“够了!你们他妈的听不懂人话吗?!”卡西乌斯二世终于猛地一拍王座扶手,声音中夹杂着被逼到绝境的歇斯底里,还有不易被察觉的恐惧:“我说了!按照法律程序来!去绽放会议上提!王后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就像往常一样——你们现在又假惺惺地跑来烦我做什么?!”
国王突如其来的爆发令整座大厅都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唯余有卡西乌斯二世粗重的呼吸声。幽灵却是镇定自若地冲着国王微微俯身,脸上没有意外,也没有狂喜,这让他看起来甚至有种非人的恐怖感。
“遵命,陛下。”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说:“那么第三议会将依据1795年版《银鸢尾帝国宪法》,在绽放会议上正式提出上述质疑与议案。我们万分期待陛下将会给第三议会一个负责任的答复。”
“我们走。”他转身,向着身后面露激动神色的第三议会议员们轻声说道,再也不看气急败坏的大臣与疲惫扶额的国王任何一眼。
……
银盔骑士温斯特·沃顿脱下了用来彰显身份的盔甲,和身后的八十名王城军一同换上了看不出势力所属的衣物。
在不知情者眼中看来,王后这是在大题小做,攻打一片小得可怜的封地,何必动用足足八十名皆为中级使徒阶层以上的术士或武者的王城军,甚至还有一位银盔骑士?
温斯特·沃顿却觉得无论怎样谨慎都不为过。
——神明不会插手,究竟是什么程度之下不会插手?他可没有王后陛下那种对待惺惺相惜对手般的诡异信任,这个年轻人简直满脑子都是自己被大拆八块的惨状。
据说幽灵和家族关系并不好,早年对方的堂弟甚至夺走了本该属于幽灵的爵位——温斯特以个人名义对这位堂弟先生表示十二分的“敬佩”——他只能赌这是真得不好。
……真够讽刺的,他们要对付敌人,居然还要寄希望于目标和敌人的关系很烂。
“长官,”他的副官凑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谨慎地再次确认道:“本次任务确定为彻底清洗铁棘领?”
——也就是屠城,一个不留。
“是。”温斯特拉回思绪,沉声道:“陛下有令,不论是布洛迪家族成员,还是铁棘领领民,皆和叛党头目幽灵有关,杀便是。”
巴特曼家族的情报并不完全准确——或者说他们是故意留有些许争辩的余地。
“遵命。”副官从容镇定地应下,再次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黑暗当中。这种“脏活”他们干多了,早就见怪不怪了。
起风了,旷野的尘土混杂着兵戈的腥气扑面而来,带着不祥的凉意,仿佛提前送来了即将在这片土地上蔓延的血腥气味。暮色中,铁棘领的城墙已经远远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第315章 波西
八十余名王城军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夜色中,如同鬼魅一般,以远超常人的速度四散冲向铁棘领逐渐清晰可见的城墙。
他们并非普通的士兵,是术士,是武者,更是经过严格筛选与残酷训练的杀人机器,早已失去了无用的怜悯之心。清除一座仅有数百人口的小城镇对这些身经百战的屠夫来说如呼吸一般简单自然,中级使徒以上的力量,足以让他们成为普通人类无法抵挡的噩梦。
铁棘领的守备看起来简直松懈得令人发笑。这片远离权利中心的土地和平了太久,守夜人依着冰冷的石墙打盹,甚至于睡梦中便无知无觉地倒在地上失去了呼吸,连预警都没有发出一声。
屠杀开始了。没有如闷雷般沉重的战马马蹄,也没有撕破天穹的嘶吼喊杀,只有夜色中短促的闷哼,利器滑过皮肉时如断裂锦帛般的撕裂声,还有被迅速掐灭在喉咙里的惊恐尖叫。
夜色中举起镰刀试图反抗的男人,抱着婴儿试图逃跑的女人,蜷缩在地窖里捂着口鼻瑟瑟发抖的老人和孩子……王城军的屠杀异常高效,他们沉默地执行着命令,仿佛自手中倒下的不是人命,而是一茬茬成熟的麦子。
银盔骑士没有参与前线的屠杀。他站在城墙之上,冰冷的视线扫视着陷入血腥、哀嚎与混乱的铁棘领。他要保证没有出逃的幸存者,以免毁坏王后的计划。
在布洛迪家族的宅邸前,一个尚且歪歪斜斜穿着睡袍的老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却被早已守在门外的武者抹了脖子。对方捂着飚血的咽喉,双目大睁着,终于不甘心地倒了下去。
在他的身后则是一个趴在血泊里、贵妇打扮的女人尸体,更远处是惊慌失措的女仆与侍从。一名年轻的女仆抱着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跪在地上涕泪涟涟苦苦哀求着,下一秒便被洞穿了胸膛,孩子的哭泣和女人的尖叫全部戛然而止。
“报告长官。”副官出现在温斯特·沃顿身边,沉声汇报道:“布洛迪家族成员兼仆从一共十七人,已全部处决。其中包括幽灵的母亲、叔父、叔母及其子女,幽灵的父亲早年病逝,不在其中。”
“很好,继续清理现场,确保天亮之后这里不留任何一个活物。”温斯特面无表情地回应道,眉头却是慢慢皱了了起来——一切都很顺利,他们很快便能收工。但是银盔骑士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到底是哪里不太对劲?
幽灵的母亲,幽灵的叔父、叔母及其子女……子女?!
“等等!”他一把拽住了副官的手腕,厉声呵问道:“波西·布洛迪呢?!”
回答他的是一个茫然的眼神:“您在说什么?谁是波西……”
副官的脸渐渐扭曲起来,仿佛融化的油画般往下流淌。
温斯特·沃顿猛地睁开了眼睛,他剧烈喘息着,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令他忍不住嘶吼出声,差点跪在地上。
不远处正是铁棘领的城墙,于暮色中宛若一只沉默的巨兽。城墙上点缀着密密麻麻的火把,在夜色中如同巨兽怒睁的眼瞳。如果没记错的话,将布洛迪家族处理干净时,天边已经隐隐浮现出了黎明的天光,现在触目所及却是一片深沉的昏黑,苍白的月亮高悬于头顶,俨然正是夜色最深的时候。
温斯特后背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瞧见自己带来的八十名王城军正如着了魔似的喃喃自语着,手中的武器乱挥乱砍,哪怕斩断的是同伴的脖颈,亦或自己被同伴贯穿了胸膛,依旧没有惊醒这群仿佛被噩梦魇住的人。
而这只陷入混乱的军队面前只有一名黑发少年,王城军所有人的胸口都浮现出了一条虚幻的光链,共同连接着黑发少年高举着的右手食指上的戒圈。
“波西·布洛迪!”温斯特怒喝道,毫不犹豫地拔出银枪冲向了少年,枪尖如穿梭的流星,直指波西的心脏。毫无疑问,这枚魔具才是笼罩了整个战场的诡异幻觉的源头,他需要毁掉施术者和戒圈!
在银盔骑士刺人骨髓的森然杀意面前,如果是两年前的波西·布洛迪,他该像是直面魔兽克拉肯时一般呆愣在原地,将学校里学会的法术忘得一干二净。
但是某神的魔鬼特训起了作用,银盔骑士的法术波动在他眼中甚至变得格外清晰,一举一动仿佛放慢了数倍似的,这令他有了充足的反应时间避开那柄银枪,甚至还能趁机进行反击。
两名主祷阶层强者的对决激起了惊天的气浪,施术者的法术供给出现了波动,不少深陷幻觉之中的王城军脸上顿时浮现出了挣扎的、仿佛即将苏醒的神色。
这枚戒圈差点害了兄长,但终究是神明赐予的魔具,无疑是个好东西,既然没有被兄长没收,波西闲暇时自然没少研究。
他的魔具应用学的成绩极好,但终究只是一名在校学生,原本要他重构被三位神明的神力改造过的魔具其实是有些吃力的。不过既然哥哥将保护铁棘领的任务全权交给了他,波西不想让哥哥失望,更不想蔫巴巴地跑去求助某个讨厌的金毛,也许是他的灵魂曾浸染了神力的缘故,居然还真让他成功将戒圈做出了一些微妙的变动,成了一枚借助残余神力编织幻境的强大魔具——严格来说半成功吧,缺点是不稳定,更何况现在对上了一位阶层比他要高、经验还比他丰富的主祷阶层术士。
银盔骑士一击尚未得手,也并不慌乱。他微微后退了一步,冰冷无情的眼睛牢牢锁定了波西,死亡的气息瞬间攫住了少年,本能的恐惧让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很熟悉这种濒死造成的、寒毛直竖的恐惧感。但是看在哥哥的份上,某神再怎样凶残,也不至于真得杀了他,那个混蛋金毛只会让他生不如死——现在这人却是随时可能真正夺走他的性命。
冷静,波西。他在心中不断默念着,哥哥说了,你是布洛迪家族的家主,焦躁情绪会导致决策失误。
……没错,你是家主,你的身后还有你的血亲与领民,你不能让幻境中那些血腥无比的残忍屠杀在铁棘领上重演,你没有资格去做一个躲在兄长的羽翼下瑟瑟发抖的孩子——之前是哥哥在庇佑着这片土地,至于现在,轮到你了。
银盔骑士举起了长枪。
但是出乎波西的意料,他的目标不是波西,而是波西身后的铁棘领。
冰冷的银枪骤然爆发出了极为刺目的光芒,枪尖凝聚着的毁灭性能量远超之前的试探一击。温斯特·沃顿如同坠落云端的闪电,长枪撕裂了空气,凄厉尖啸着冲向了铁棘领的城墙,于守卫于城墙之上的领民眼中倒映出代表着死亡的疾光。
他无法立即杀死波西·布洛迪,却能轻易毁掉这个少年术士试图庇佑的东西!
“不——!”
波西的心脏仿佛被冰锥刺穿了,瞳孔因极致恐惧而迅速放大。
这不可能,小巴特曼的来信中分明告诉他,这群人的首要目标是他,是布洛迪家族,既然他已经站在银盔骑士面前,他们怎么会选择舍本逐末?
这一击足以毁掉城墙,也会杀死所有前来助力的领民。是他波西·布洛迪亲口告诉领民强盗来袭,这些领民们信任他,于是铁棘领的老人和妇孺躲进了地窖,余下的五十来个青壮年男性带着火把与武器登上了城墙,试图助他一臂之力。
——他们是这座城市仅有的儿子、丈夫与父亲,是他亲手将他们送上危险的前线。
时间似乎在此刻凝固了。
波西毫不犹豫地切断了与战场上诸多王城军的链接,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这对后续计划有何影响,体内的力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壮大奔涌着,直到将他自身都一同化为了一道冲天的光幕,毫不犹豫地扑向了那仿佛即将毁天灭地般的一枪。
……他可能会死。
不,他一定会死,那是实力在他之上的主祷阶层强者的全力一击,如果正面撞上,他一定会死。
哥哥那双烟灰色的眼瞳正在静静地注视着他。你不是我的同路人,兄长冰冷而理智地说,波西,黎民党是一群为了解放所有的被压迫者,为了对抗世间的不公的人组建起来的政党……至于你,我只希望将来我们不会有刀剑相向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