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0-320(2 / 2)

——但是我想成为你的同路人啊!

少年咬紧了牙关,于口腔深处的血腥味中,于灵魂的剧痛里,将本源深处的一切力量、连带着那些驱使着他朝着代表死亡的枪尖扑去的意念,全部搜刮压榨而出。在这一刻,幻觉中兄长的注视让他压倒了一切恐惧,甚至压倒了自身能力的极限,此时他并非施术者,而是一道活着的理念化身。

“轰——!”

并非金石交鸣,只是纯粹能量相互碰撞引发的、震耳欲聋的恐怖暴响。大地仿佛都一齐震动起来,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失控的飓风般向四面八方席卷,城墙之上的火把瞬间被吹灭了大半,临近撞击点的坚固石墙甚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声,碎石和尘土飞溅,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刺目的光团瞬间便全然吞没了波西的身影,也短暂地吞没了那道无比致命的银芒。

天边出现了无比轻柔的晨光。

第316章 断枪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光团渐渐散去了。温斯特·沃顿的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小点,他的枪被什么东西牢牢地架住了,枪杆还在剧烈颤动着,发出嗡嗡的哀鸣,几乎脱手而出。

但他就像撞上了一架无形的战车。

血水淌了下来,砸在地上,混合着尘土溅出一个又一个小坑。少年低垂着脑袋,黑发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神情。他的右侧肋下被长枪贯穿了,手掌死死握住了外面的枪杆,惨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温斯特·沃顿很快便从惊骇中回过神来,他没预想到这实力不如他的年轻人居然能挡下这一枪。不过眼下对方受了重伤,杀死这家伙也只是几个呼吸的事罢了。

他猛地将枪尖一拔——没拔动,少年似是想要用自己的身体死死锁住银盔骑士的长枪。温斯特眸光微闪,带了一点为其愚蠢勇气的赞叹与遗憾,毫不犹豫地反手自掌心凝聚出光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着少年的脖颈而去。他几乎能预见血液喷溅的温度,还有失去头颅的尸体向前倒下的沉沉闷响。

“轰——!”

并非刀锋刺破皮肉的闷响,也并非能量相互碰撞产生的嗡鸣。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加纯粹、更加粗暴、仿佛金属摩擦尖啸般的巨大声响。

银盔骑士错愕地猛地抬起头来,大地在剧烈的震动,脚下的碎石仿佛炒豆子一般疯狂跳动。他嗅到了硫磺与硝烟的气味,某种滚烫的气浪几乎要将他的皮肤烫伤。下一秒,离他大约三米远的土地突然被掀了起来,土浪足足七八米高,猝不及防的银盔骑士居然和波西一起被那巨大的力量掀飞了出去,枪竟是脱手了,连带着波西一起重重砸在了地上。

攻击并非来自眼前看起来已经濒死的少年术士,而是来自城墙。只见铁棘领那并不算巍峨的城墙上,一处垛口正喷涌出浓烈的黑烟。

——那是一门火炮,因剧烈的后坐力后仰着,冲天的炮口尚且残留着灼热的红芒。几名王城军刚刚从幻觉中勉强苏醒,便被那平民操控的炮弹夺去了性命。

反应过来后的温斯特·沃顿差点被气笑了。铁棘领的这群平民居然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几门火炮,看效果甚至连魔光炮都不是——无数场实战证明,在规格稍高些的战场上,市面上没有术士加持的火炮就是纯粹的废物。武者只要稍微警醒些便能轻松躲过,而且只要有一名阶层稍微高些的术士,便足以立即杀死操纵那些笨拙而迟缓的铁器的炮手了。

要不是他被波西·布洛迪缠住了,刚才他甚至不会被掀飞出去。

问题是铁棘领的指挥官显然不是傻子,对方先令来犯之敌陷入幻境,随后才冲王城军开炮。温斯特眼神一厉,只见波西·布洛迪正踉踉跄跄着勉强站了起来,长枪断成了两半,一半挂在他的肋骨之下。银盔骑士再次自掌心凝聚出光刃,准备先解决这缠人的家伙,再解决火炮。

可是光刃撕裂的只有空气。那个理应已是强弩之末的少年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眼睛深处闪烁着最后的刺目光亮。无数道光链以他为原点,疯狂的、铺天盖地地朝他席卷而来。

银盔骑士脸色微变。像他这种阶层的强者,实力的任何一点波动都非常敏感——这小子竟是实力不退反涨,隐隐有了提升阶层到中级主祷的预兆!

又是一声来自城墙的巨响。一边要躲开光链的穿刺,一边还要注意避让炮弹的着落点,随着时间的流逝,温斯特·沃顿开始隐隐感到哪里不对——火炮的威力与频率,似乎远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也快得多,以至于竟令他在法术和炮弹的双重威胁下开始疲于奔命。

余下的王城军开始重新集结,但是这很难做到,炮弹的轰鸣声不断,他们的面前却没有生长着血肉之躯的敌人,而两位主祷阶层术士的战斗又是很难介入的。温斯特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不曾想过这种穷乡僻壤的鬼地方居然会将他逼到这种程度,起初他不想使用大规模法术,以免引起周围地区不必要的关注。

但是现在似乎不用不行了。

温斯特·沃顿眼中的最后一丝迟疑消失了。他无视了那些如蛇群般狂舞的光链,深吸了口气,站在原地开始沉声吟唱,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盖过了炮火的轰鸣与伤者的哀嚎。他周围的王城军前仆后继地冲过来替他阻拦攻击,哪怕被光链贯穿胸膛甩到一边依旧毫无惧色。

不能,不能让主祷阶层术士完成这种程度的大型法术!波西因剧痛与失血而越发混沌的大脑深处只有一个念头,但是他怀疑自己快要死了,连一步都迈不动。

……好疼,好累啊,哥哥。

他不想死,他不想死……明明取得这场胜利之后,他就可以继续呆在哥哥身边,哥哥一定会夸赞他,奖励他,信任他,他不会再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兄长离去的背影……

温斯特·沃顿张开的嘴唇僵住了,吟唱的音节卡在了半截。他脸上的表情陷入了一种格外恍惚的境地,就像看见了什么异常奇异的景象似的。

一道轻柔无形的纤细光链突兀地出现在了银盔骑士的胸前,光链的另一头源自被王城军阻隔的黑发少年指上的戒圈。尚且清醒的王城军试图伸手阻隔,那道看似细小的光链却像仅仅只是幻影似的,没有产生丝毫波动。

一声惊天动地的炮响。

这声炮响却和以往的火炮截然不同,带着极其恐怖的尖啸声,瞬间压过了战场上的所有声音。哪怕是尚且沉浸在幻境之中的温斯特·沃顿,都被这不祥的预感激得身体本能颤动起来,精神强行变得清明。

被强行中断的吟唱带来的反噬在此时陡然爆发,银盔骑士只感到胸口一阵沉闷的剧痛,嘴角溢出了些许鲜血,但他顾不得了,因为那枚炮弹——不,这并非普通的炮弹,它不再是之前那些只能掀起土浪、炸飞一两个人的粗劣铁疙瘩,尖锐的流线型轮廓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它的飞行轨迹简直精准平滑得令人心悸,速度更是快得远远超出了温斯特对于“火炮”这一概念的理解。

银盔骑士的内心深处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并非魔光炮——或者说就连魔光炮都不曾对他造成如此大的震撼与隐隐的恐惧,他本能地凝聚起所有力量试图抵挡,但是那道始终链接在他胸口的光链依旧在源源不断地影响着他的神智,居然再次令他恍惚了一瞬,法术也随之停滞了。

只是不到一秒的迟疑与滞涩。下一秒,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恐怖声响,银盔骑士所在之地便只剩下了一个深深的焦黑弹坑,温斯特·沃顿不知所踪。

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围幸存的几名王城军互相搀扶着勉强爬了起来,等到反应过来现场发生了什么事后,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惊怒变成了呆滞,甚至是一种灵魂出窍般的空洞——他们的指挥官呢?那位主祷阶层的术士呢?

难道……他死了吗?被一枚由普通人操控的炮弹杀死了?!

城墙之上的平民也同样被这远超预期、纯粹物理层面的恐怖毁灭力量骇得嗔目结舌——他们甚至忘了欢呼,只是面面相觑着,这真的是普通人类所能操作的武器吗?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手舞足蹈的男人挤开了满脸恍惚的炮手,扑到了垛口处,看起来恨不得直接从城墙上跳下去,嘴里还喃喃念叨着什么“高爆弹”什么“实验结果”。

他身后的阴影扭曲了一下,一名逐影者的身形自黑暗中浮现,手中提溜着已经彻底昏过去的波西。

见状,逐影者空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男人的后衣领,无奈地警告道:“赛恩斯先生,战争还没有结束,您现在跳下去观测‘实战数据’,是想挨炮弹炸吗?”

“见鬼,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对方急不可耐地抱怨道:“诸神呐,这可是十分宝贵的一手数据,我求了幽灵先生好久他才同意我把这些宝贝儿带过来进行实战测试,可惜没有观测到一名主祷阶层术士的全力反抗究竟能对精度和范围产生多大影响——”

“是啊,然后您这架所谓的,呃,‘高爆炮’,只要一炮就浪费掉我们三十个人一年的工资。”逐影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会便宜的,会便宜的。”赛恩斯摇着脑袋,满不在乎地说道:“用幽灵先生的话说,这就是工业化的魅力——”

逐影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摇了摇头,瞥了眼手中脸色惨白如死尸般的黑发少年,先是将对方肚子上的那柄断枪猛地拔了出来,又往人嘴里塞了瓶治愈药水。血渐渐止住了,少年的脸上也渐渐浮现出了些许血色。

“你小子可真够莽的,简直看得人胆战心惊的。”逐影者小声嘟嘟囔囔:“要不是教授的命令,除非人快要死了才能插手,刚才我都想亲自上场动手了。”

第317章 绽放

波西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的他被侍卫死死压在地上,脸颊紧贴着地面。而他的兄长头戴冠冕,身披王袍,端坐于王座之上,用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他。我没有你这样无能的弟弟,高高在上的暴君冷酷地说,你只是在不断浪费我的精力,向我讨要可笑的亲情,可是我的麾下不需要一个愚蠢的废物——你被流放了,暴君宣布道,今生都不得踏入我的领土一步。

哥哥下一次我会做得更好的!梦境中他崩溃极了,十分丢人地大哭大闹起来,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丢掉我——

但他还是被士兵连拖带拽着搡了出去,大门关闭之前,他隐隐瞧见一个金色的身影出现在暴君身后,似乎正俯下身来要和人说些什么。而他的兄长神情柔和,微微抬起头来,顺从地和人接吻……

波西硬生生被梦境气醒了。

“你做噩梦了?”一张有些陌生的脸好奇地凑了过来,波西差点一拳挥上去,在瞧见对方那身标志性的黑衣时才慢慢反应过来。

这是一位逐影者,兄长豢养的刺客,此时对方的眼睛里正闪烁着八卦的兴奋光芒:“刚才昏迷时一直在喊哥哥不要丢下我什么的……”

波西:“……”

“你听错了。”黑发少年冷冷地说,在除了兄长以外的其他人面前——也许还要排除某位总能让他精准破防的神明——他一向表现得冷淡、矜贵而优雅,十分符合少年天才的高贵形象。

逐影者耸了耸肩,没有深究。别以为他不知道,在某种意义上,波西·布洛迪同样在黎民党高层中赫赫有名。只是整个西境崇拜幽灵先生的人多了去了,这小子除了实力挺不错,是教授的血亲,而且有点傻之外,倒也不算异常显眼。

“等等,是哥哥派你来的吗?”波西忽然反应过来了,当时兄长明明只是说黎民党将派一名武器专家过来。黑发少年猛地坐了起来,下一秒不由捂着尚未彻底愈合好的伤口倒抽气:“还有那群王城军……”

“全部解决干净了。”逐影者轻描淡写地略过了最为血腥残酷的部分——这是幽灵的命令,为了后续计划,这群王城军一个都不能留。铁棘领的那些领民在得知他也是幽灵先生派来的人后,十分顺畅、甚至是兴高采烈地接受了他的命令,任由他指挥,还有不少人向他搭话,试图得到“小布洛迪阁下”的近况。

“我是来保护赛恩斯先生的。”眼见黑发少年眼中的期待渐渐变得黯淡,逐影者故作不知地解释道:“他也是一个普通人,还是宝贵的科研人员,教授怎么可能不顾他的安全问题,只让他一个人过来?”

“……我知道了。”波西强压着心里的失望,冷着脸点了点头:“辛苦你了,希望赛恩斯先生有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

也不枉费铁棘领的平民赶鸭子上阵学习如何操纵火炮。

“哦对了,教授还顺带着安排了一件事,和你有关。”逐影者故意拉长了声音,见波西猛地抬起头来,眼睛再次开始发亮,他好笑地继续说了下去:“‘如果波西·布洛迪即将丢掉性命,你再干涉,除此之外都不必插手,让他大胆去做。’,这是教授的原话。”

波西:“!”

我就知道哥哥不会丢下我不管!他兴奋地握紧拳头,恨不得现在就扑到兄长身边摇着尾巴请功。奈何布洛迪家族以及铁棘领都还需要他,波西也只能压下那些激荡的情绪,也顾不得之前还哭唧唧着生无可恋地觉得这疼那疼了,当即爬起来准备迅速处理后续事项,也好早日和哥哥团聚。

远在王城的教授同样得到了来自铁棘领的消息,他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

波西那蠢小子优点是目前被他训练得足够听话,缺点是经验不足,还容易走极端,需要他额外花费心思盯着。不过将下属安置在适合发挥长处的位置,并促使对方不断成长,这才是合格的领导者该做的事,所以目前为止的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国王觐见已经结束,接下来便是正式会议。诺瓦和第三议会的议员们再一次来到鸢心宫的大殿。也许是知道这群混不吝的“乡巴佬”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为了保留不知道还有没有的“王室威仪”,这一次没有人故意阻拦他们,他们十分顺畅地进入了大殿,在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离王座最远、最边缘角落的三排座椅上。

过了好一会儿,王庭议会的议员们才稍微提前了一点到达大殿,神圣议会的议员则是踩着点来的。教授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从中瞧见了女祭司阿帕特拉,也就是妮维娜公主的身影,上一次面见国王时对方可没有出现。

女祭司明显也瞧见他了,风情万种地冲他眨了眨眼,毫无顾忌地抛了个飞吻,顿时引起了一片哗然。按照古老的惯例来说,绽放会议的议员都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成年男性公民,不允许女性参选。但是自从爱欲女神信仰崛起,极乐访客遍布了全世界,爱欲神殿的女祭司成为了宗教领袖,女性的身影倒是阴差阳错地进入了绽放会议中——毕竟神权大于人权。

教授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眼睛,仿佛没有瞧见她似的。

同样看见那个飞吻的菲娜吓了一跳,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却又想起来就算那位阁下在他们身边,她也觉查不到丝毫。

“您认识那位女祭司?”她忍不住小声问道:“能进入绽放会议,在爱欲神殿应该地位很高吧?”

“算是认识,和她有一些交易。”教授淡淡地说。他想起了女祭司那强烈的嫉妒之心和对于神明的占有欲,又同人警告道:“你离她远点,她的地位特殊,又精神不正常,如果被缠上了就搬出我的名头。”

毕竟阿娜勒妮很喜欢冲他身边的女性下手,而这份“交易”大概会令人收敛些。

菲娜郑重地应了,就算幽灵先生不提醒,她也不会贸然接触这种一看就很危险的女人——不信仰爱欲之神的普通女性对于这些“放浪”的女子总是观感复杂的,又是鄙夷,又是恐惧。但是经历过黎民党的教育,菲娜隐隐知道这并不是这些女人“不知廉耻”,也不是她们的错。爱欲神殿依靠着信仰的虚假外衣,底层女性信徒付出身体与财富,高层祭司从中敛财,巩固权力——简直令人作呕。爱欲神殿本身,包括妓女的存在,都是整个社会结构性的异化、压迫和剥削。

莫里斯港有许多妓女,也有爱欲神殿。前者被黎民党以雷霆之势“解放”了,关于后者,黎民党倒显得更加“循序渐进”。他们先是将人聚集起来,然后郑重地宣布,按照新法,卖淫是违法的,强迫他人卖淫更是重罪。愿意离开的女人可以立即当场离开,黎民党会帮她们医治身体,寻找工作,并且保证她们的安全。至于余下的“虔诚信徒”,只要来到爱欲神殿祈求“赐福”的客人提供了钱或物,那么交易双方包括牵线搭桥的中间人员都算有罪,需要视情节严重程度缴纳罚金或者蹲监狱。

这一招彻底切断了爱欲神殿的经济命脉。失去了维系祭司奢靡生活和神殿体系运转的根基,所谓的“信仰”也不过是一层轻飘飘、一吹就破的外皮。于是没有经济收入的爱欲神殿仅仅支撑了不到半年时间,明面上便彻底宣告了解散。

但是在巴塔利亚高地长大的菲娜也知道,只有黎民党会如此严厉地打击这种披着宗教外衣的“剥削行为”,外界只是将其作为“你情我愿”的交易,一段享受又鄙夷的风流韵事。此时压迫这些可怜女子、连带着全天下的可怜人的罪魁祸首正端坐于鸢心宫的大殿里,人模狗样的。想到这里,她下意识挺直脊背,冷眼逐一扫过这些道貌岸然的贵族与教士。

教授尚不知道这孩子想到哪里去了,只感到对方忽然变得越发精神起来,看起来恨不得跳起来冲人挥拳头。

他坐在整座大殿的边缘,却像正处于暴风眼的中心。几乎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地看他,看着这位才二十来岁,在平均年龄四十多岁的议员中显得异常年轻的议会长。

“全体肃静!”伴随着号角声,侍从的声音尖利响了起来:“国王陛下、王后陛下驾到!”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向着国王、王后行礼。卡西乌斯二世还是那副不耐烦至极的模样,教授微微抬起头来,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王后爱斯梅瑞的表情——对方正在毫无顾忌地盯着他,金色的兽瞳如同两朵跃动的烛火,其中神色深沉难辨。

按照时间来算,王后应该同样知道了王城军在铁棘领全军覆没的消息了。

第318章 十三

“开始吧。”国王疲惫地说,他看起来不情不愿的,似是被谁逼来的,连场面话都不愿意多说几句。

教士和贵族早已知道卡西乌斯二世什么德行,平民们却不由面面相觑。上次觐见的真实见面时间过于短暂,虽说卡西乌斯二世表现得有些反复无常,但很多人还是愿意对这位“统领银鸢尾帝国的神眷者”抱有一定期待与敬畏的。

也许国王只是不清楚帝国底层发生了什么,总有人心怀侥幸地想,有人蒙蔽了国王,这才导致他们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在卡穆公爵微微瞥过来的眼神中,巴特曼侯爵率先推开桌上几乎半米高的报告站起身来,庄重地清了清嗓子。

“尊敬的国王陛下,王后陛下,”他向着两位陛下俯身示意:“作为财务署总领大臣,在此,我将向诸位汇报帝国去年以来的财政情况……”

好吧,先汇报财务情况,这似乎很合理。但是听着听着,不少第三议会议员的眼神从最初的专注迅速变得迷茫起来,继而沦为了呆滞。

“……参照四个季度的收支平衡表,结合海关总署、矿务部、农业署及各省督府呈报的原始数据,经过精算局采用加权平均法进行核算……去年总税收达到……较前年增长百分之四点二……”

对方滔滔不绝,偏偏那些被精心编制、晦涩难懂的术语没几个普通农民工人能听得懂的,简直如同一堵无形的厚墙,将不少第三议会的议员隔绝在外。好在在场还有部分学者,他们压低了声音,同身边年龄大些、文化水平低些的议员们迅速作解释。

帕瓦顿·米勒闭目听着,他对这些数据并不陌生,教士中的不少也曾参与过部分数据的核算工作。贵族们则显得有些百无聊赖,有人漫不经心地用钢笔在精美的笔记本上勾勾画画,仿佛这些涉及帝国命运的数据仅仅只是一些无聊的背景音。卡穆公爵慢条斯理地抿着茶水,目光偶尔扫过国王与王后,还有那些面露困窘的平民。

菲娜紧锁着眉头,试图将这些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数据和她在巴塔利亚高地所看见的灾民惨状相对应——但是她失败了,那些宏大的、盘旋在每个人头顶的数据就像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而地面上的每个人都只是一只小小的蚂蚁。

总额税收确实上涨了,但是由于天灾、战争、经济下行等多方原因,各类支出也随之大幅提升。菲娜理解了半天,发现这位财政大臣的中心思想只有一个,那便是帝国财政缺口越来越大,现在甚至连债务利息都要交不起了——总而言之,帝国上调税率很合理,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

“……以及,部分地区存在严重的抗税及逃税现象。”说到这里时,巴特曼侯爵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第三议会席,尤其聚焦在某位带头在莫里斯港抗税、导致整个西境都有样学样的罪魁祸首身上。

结果幽灵的面部神情毫无变化,一位来自东境粮区的农民代表却是终于忍不住了。

“抗税?!”他站了起来,恼怒地涨红了脸:“侯爵大人!不是我们想抗税,是地里压根没东西可以收!不久前的寒灾饿死了多少人啊,我们拿什么交给税务官?拿婆娘和孩子的命吗?!”

因这粗鲁而无礼的发言,贵族席上顿时隐隐传来了几声嗤笑。巴特曼侯爵皱了皱眉,他没有正面回应,而是将声音提得更高了些,试图将贱民的质疑压下去:“因此!财政署提议,为弥补财政缺口,保障帝国运转及必要开支,拟对所有可课税财产及收入,包括土地产出、工坊产出、商业流通、矿藏开采、特殊收入等,强制征收‘帝国十三税’,即课税对象价值或收入的十分之三!”

此话一出,第三议会席上顿时响起了一阵巨大的骚动,连那原本红涨着脸站在原地的东境粮区农民代表都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唇蠕动了几下,脸色渐渐变得煞白。

“十分之三”倒是很好理解,但是第三议会的行业代表和各区工农代表们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这哪里是解决方案?简直是亲手推开了要将他们剥皮剜肉、抽骨吸髓的魔窟大门,又将他们一脚踹了进去!

“……税收征收由帝国税务署及其地方分支机构执行,以实物或等值钱币缴纳皆可。”巴特曼侯爵还在继续宣读,带了一点故作姿态的怜悯与宽容:“此外,为体现银鸢尾帝国对子民的关怀,对于因天灾、战乱、瘟疫等不可抗力导致当年产出严重受损,无力承担全额税负者,可由地方税务官核实后,酌情减免部分或申请延期缴纳。”

“但是!如果出现任何形式的抗税、逃税、瞒报行为,一经查实,除追缴税款外,将支付应缴税额五倍罚金!情节严重者,如煽动、组织抗税,危害税收官员人身安全等……”巴特曼严厉地提高了声音,此时又有人忍不住去看幽灵:“此等行为视为叛国,严惩不贷,其所属村镇、行会将承担连带责任!”

屡屡沦为全场焦点的教授面无表情听着这条简直令人匪夷所思的严酷法令。忽然,他感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后颈,黑发青年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下一秒便听见救世主的声音幽幽在他耳边响起:“原来当年您让我们刺杀的就是这么一个玩意儿。”

他指的是前世暴君和他们三人之间的初次交易——这老东西死得真是不冤。

“不一定仅仅是他的本意,只是马尼·巴特曼被王庭议会推了出来。”教授冷漠地盯着前方,嘴唇微微蠕动着,他知道现在这些声音只有身边人能听见,便也讲得越发毫无顾忌:“换句话来说,在场诸位官员全杀了肯定有无辜之人,但若是隔一个杀一个必有漏网之鱼。”

阿祖卡低低笑了一声。足足三个小时里,巴特曼侯爵在上面说,他和教授在下面开了一路的小会,幽灵本人以极其辛辣冷峻的语言将帝国这帮人讽刺得体无完肤,很多观点怕是连第三议会甚至黎民党人都会觉得过于胆大妄为。

离他最近的菲娜好像发现了一些什么,但是女孩很快就聪明地明白了幽灵先生在和谁说话。也许是一些安排与密令,她严肃地想,殊不知这俩个家伙正在“当面”骂人。

直到巴特曼侯爵终于闭了嘴,疲惫地喘着气,原本快要睡过去的国王支在扶手上的手臂猛地一滑,他脑袋一重,睡眼蒙眬地睁开眼睛,看起来终于惊醒了。

“唔,总算说完了?”国王打着哈欠问道。

第三议会的不少议员期待地望着他们的国王——所谓的“十三税”究竟执行与否,最终的决定权还是落在王室手中。换句话来说,此时国王便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之前的觐见中,国王也允许他们在绽放会议中参与国事讨论——也许这位君主的吊儿郎当只是一种,呃,比较独特的性格,毕竟除了贪图享受之外,也没听说过卡西乌斯二世有什么横征暴敛的残暴名声。

“那不就得了,解决方法有了,那便照着做呗。”卡西乌斯二世不耐烦地说,仿佛讨论的不是帝国数百万人的生计,而是明天早上吃甜面包还是咸面包。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顿时熄灭了第三议会席上最后的一丝希望之火。

“陛下!”一位头发花白的代表直接颤颤巍巍地当众跪了下来,喉咙嘶哑,声声如同泣血:“十分之三的税收,加上摊派和损耗,这是要我们的命啊!寒灾过后,新一茬作物还没长出来,我们将地里的草根都快挖空了,大家该拿什么去交税?!”

“是啊陛下!”

“求您开开恩吧!”

老人的一跪仿佛溅入沸腾油锅的水,第三议会席上顿时炸开了锅。隐忍了许久的愤怒与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有的人站起来质问,有的人恸哭不止,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安静!安静!像什么样子!”机灵的国王近侍当即提高嗓门怒喝道,大殿周围的侍卫同样上前一步,腰间武器铮得一声出鞘,压得喧闹声不得不渐渐低了下来。

卡西乌斯二世揉着额角,被吵得头一阵阵发胀。也许是觉得场面有些难看了,他勉强出声安抚道:“刚才巴特曼卿不是提过了吗?你们遇到天灾交不起税,就去找,呃,税务官核实去,核实清楚不就完事了?”

这是屁话。谁不知道那群地方税务官是个什么德行,国王压根不明白,所谓的“酌情减免”对于平民来说该有多么遥不可及。

但卡西乌斯二世依旧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已经额外开了恩:“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没有其他事的话,今年的绽放会议就此结束……”

“国王陛下。”

一个冷漠、平静、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响起,压下了殿内残余的嘈杂。众人寻声望去,只见自绽放会议开始以来,便始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发的幽灵,终于缓缓站了起来,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如同一轮明亮的荒月,冰冷而清晰地俯瞰着人间。

第319章 质问

卡西乌斯二世一瞧见他张口就感到头疼。他和这个年轻人真正接触并不多,但是近两年来,在王后的口中,对方名字出现的概率简直越来越高。

“幽灵”这个名字意味着麻烦。

意味着一群胆大妄为的叛党分子,一片盘旋于王室头顶的冷峻浓雾,一支刺碎了帝国花团锦簇假象的利箭,一只意图将他从甜蜜奢靡的梦乡中揪出来扇耳光的手。

“你要说些什么?”国王不满地问。

“巴特曼阁下的汇报确实十分详尽,”年轻人的声音很平乏,缺少波动,但也因此显得更加可信:“我为他足足浪费了三个小时之久的口水这一壮举表以敬意,但与此同时,他却选择了避重就轻。”

被人开口就是阴阳怪气的巴特曼侯爵对幽灵做怒目而视状,旁人看不见的视角里,眼中却是闪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巴特曼阁下声称帝国的财政缺口逐年扩大,若想解决此等难题,无非开源节流二种方式。”幽灵冷声道:“既然您提到了帝国的财务支出因天灾、战争、经济下行而大幅提升——那么姑且请问,为‘赈济’寒灾时向全国受灾区域拨出的款项,真正发放到灾民手中的究竟有几枚铜币?那些冻饿而死的尸体胃中,又究竟有几粒来自帝国的‘赈灾粮’?”

“这就不劳诺瓦阁下费心了,”巴特曼反唇相讥道:“赈灾一事相关重大,这又岂是您身边那几位乡野愚夫的唠叨抱怨便能一言蔽之的事?”

他向着国王与王后微微俯身,显得专业而优雅,自带了一种不屑与外行争辩的傲气:“帝国自有完善的应对章程,灾后安抚、钱粮发放皆需层层审核、按规行事,减少缺漏的发生。待到所有账目厘清,吾等自然会为两位尊敬的陛下呈上满意的答复。”

幽灵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理解。巴特曼阁下日理万机,财政署更是管辖范围辽阔,背负责任重大,效率稍慢倒也情有可原。”他淡淡地点了点头,巴特曼却是忽然觉得心里一紧。

“只可惜那些倒在路边的饿殍怕是等不及您的‘章程’了,”黑发青年平静地说:“所以第三议会斗胆越俎代庖,仅在受灾最为严重的地区之一巴塔利亚高地,做了一些……‘微小’的调查。”

“菲娜。”幽灵不顾巴特曼难看的脸色,转而看向身旁的少女:“还请你为在座的诸位阁下简要介绍一下你所得到的信息。”

穿着裤装的少女顿时站了起来,她有些紧张,但在幽灵先生那双烟灰色眼瞳平静有力的注视下,又渐渐变得冷静下来。

“等等,一个女人?”但是还没等她开口,立即有人提出了质疑:“诺瓦阁下,您也太过儿戏了些,怎可任由一介女流之辈在如此庄严肃穆的会议上大放厥词?!”

质疑声来自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贵族,用一种夹杂着惊奇、蔑视与鄙夷的目光上下扫视着少女因羞恼与愤怒微微涨红的脸。菲娜握紧拳头瞪了回去——不能骂脏话,她在心里咬牙默念着,不能给幽灵先生丢脸。

“关你屁事。”教授冷冷地说。

当然是因为这姑娘是他费心培养起来、外加知根知底的班底。年轻人就是要多历练,难得的政治方面人才,他乐意带人出来多见见世面,谁要这该滚进棺材里的老东西多管闲事。

老贵族显然被他前所未有、言简意赅的粗暴惊呆了,瞪着眼睛愣了半天,反应过来后顿时气得脸红脖子粗,手指着幽灵你你你了半天,帕金森似的,一句话都说不清楚。

爱斯梅瑞的嘴角忍不住轻微上扬了一瞬,但又很快回归了严肃。

“不要废话。”她懒洋洋地插嘴道。

王后陛下都开口了,老贵族只好愤愤不平地闭上了嘴。荡妇,他无声地冲着菲娜做了个口型。瞥见这一幕的菲娜顿时火冒三丈,连带着最后的紧张都消失殆尽了。

“尊敬的国王陛下,王后陛下,诸位在座阁下,”少女取出一页页写满工整字迹的纸张,清脆明亮的声音在大殿里清晰回荡着:“根据黎民党及第三议会成员在巴塔利亚高地七个受灾最严重村庄的实地走访、幸存者口述记录,以及从当地粮仓管理员、运输队车夫和某些‘良心未泯’的低级官员处获得的部分原始凭据和私人账目副本,我们整理出以下初步情况——”

简直触目惊心。

从中央粮库运出来的赈灾粮,仅仅只是途径第一个教区便“折损”了将近两成。等到抵达灾区之后,竟已仅剩了原有的十分之一,而且多为陈年霉变谷物,甚至夹杂着大量沙石糠麸。赈济款的发放更是混乱不堪,仅走访地区,92%的灾民连一枚铜币都不曾瞧见,少数得到赈济款的,也仅仅只是地方官员的亲信或愿意行贿的人家。

随着少女的讲述,一些教士与祭司的神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一般来说,为了发展信仰,宗教势力也是要参与到赈灾当中的,有时甚至比地方官员还要靠谱许多。

“陛下,我这一路看见了太多的惨状。”少女的声音出现了些微的颤抖,甚至染上了悲怆的哭腔:“饿死的孩子的尸体肚子总是鼓鼓囊囊的,因为里面都是树皮、泥土和石块;刚生下来的婴儿会被绝望的家人亲手摔死,因为母亲没有奶水,也没有米汤用来喂养……”

狡猾的幽灵,原本还在悠闲品茶的卡穆公爵不知何时放下了茶杯,神情微冷。

妇孺、尤其是儿童总是最容易激起人类内心深处对于同类的同情的,有时一个看起来涉世未深的少女的哭诉,甚至远比一个成年男人的怒吼有力得多,也震撼得多。

在座的一些底层教士与小贵族已经隐隐浮现出怜悯的神色了。

巴特曼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这位小姐,你又怎能证明你所说的一切不是故事与伪证?”

“如果您需要证据,我这里可以提供一些有名有姓的证词,来自当地的农户、村长、甚至一位前治安官,他们愿意用信誉与生命担保所言非虚。”菲娜反唇相讥道:“但是您又该如何证明我说得不是真话?”

“巴特曼阁下,诺瓦阁下,菲娜小姐,请恕我打断一下。”一个令巴特曼伯爵出乎意料的人忽然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剑拔弩张,辉光教廷的枢机主教帕瓦顿·米勒缓缓站了起来。

“吾神的辉光普照众生,亦照见世间一切苦难与灾厄。教皇冕下对灾区的惨状早已深感痛心,日夜祈祷,并多次谕令诸多教区倾力相助。”枢机主教轻轻摇了摇头:“很遗憾,我们将不得不承认,这位勇敢的菲娜小姐所言非虚,今日她所揭露的仅仅只是冰山一角,贪渎与不公的规模之大之广、恶劣程度之深之严峻,绝非巴特曼阁下所谓的‘章程问题’所能轻易解释的。”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于嘈杂的议论声中,巴特曼侯爵不可思议地瞪着枢机主教那张悲天悯人的俊美脸庞——这个“无尘之光”疯了吗?!辉光教廷刚和奥肯塞勒学会学会闹得不可开交,这人却在此刻公然支持学会的会长?!

反正他死都不信此人只是因为什么可笑的“怜悯”。

“够了。”王后的声音打断了那些嗡嗡的议论声,她的声音不高,凡是那双金色兽瞳扫视过的地方,却令众人迅速安静下来。

“绽放会议并非诸位互相攻讦的斗兽场。”爱斯梅瑞冷冷地说:“丑闻也好,功绩也罢,如有证据,还请相关人员会后直接提交到监察庭首席大法官手中。”

一句话敲打了三方。更重要的是,王后绝不允许第三议会或者教廷当众审判一位帝国的大臣。

一片寂静无声中,幽灵的声音却是再一次若无其事地响起:“当然,专人专职。”

他居然十分平静地点了点头,似乎准备放下这一话题,然后将手中的文件翻了一页:“那么下一个议题,是关于北境战争的。”

此话一出,不少人顿时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甚至不由用一种敬畏的眼神注视着他——在座各位当然知道这场被报纸吹嘘得天花乱坠的“胜战”,其实是银鸢尾帝国战败了,而且是彻彻底底的大败。签署割让领土协议的人还坐在王室之上呢,结果这家伙毫不客气,上去就开始拔呲牙低吼着的老虎的胡须。

“关于拨付给北境军团用于与费尔洛斯作战的军费,事关银鸢尾帝国近十年来规模最大、损失最为惨重的对外战争。”黑发青年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那么我想问问巴特曼阁下,以及卡穆公爵阁下,帝国拨出的战争经费中,实际用于采购军用物资的比例是多少?又有多少流入了军需官和供应商的口袋?”

“——还有最为骇人听闻的一点。”幽灵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如冰冷的铁锤砸碎了殿内的死寂:“那些巴特曼侯爵口中集全国之力置办的珍贵军需物资,那些本该用来支援前线士兵在冰原上与费尔洛斯人浴血奋战的冬衣、军粮与刀剑枪炮,究竟有多少变成了费尔洛斯人身上穿着的盔甲,变成了射向我方士兵的子弹?!”

第320章 通敌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诺瓦阁下!慎言!”巴特曼反应过来后,当即拍案而起。贪污也好,渎职也罢,大家都不干净——但无论如何,这通敌叛国的指认是绝不能认的!

“您怎敢在两位陛下面前如此大放厥词!”他厉声怒喝道:“您可知道构陷帝国重臣是何等重罪?!”

哒得一声,卡穆公爵将茶杯放下了,底座和桌面发出了清晰的磕碰声。他微微举起右手,巴特曼顿了顿,不甘不愿地闭上了嘴,胸膛剧烈起伏着。

“诺瓦阁下,您还年轻,而我是个老家伙了,也许您并不清楚我的过往。”银鸢尾帝国唯一一位公爵缓缓开口道:“我曾为帝国征战半生,我的士兵的血几乎流遍了帝国的每一寸土地,我的第一个儿子死在了战场上,尸骨至今埋在北境那片永恒的冻土之下……”

“请您告诉我。”他看起来好像真得十分疑惑似的,声音却变得越来越冷厉:“是什么让您对我如此蔑视且极不尊重,以至于决定以‘我和该死的北方佬做交易’这种无比恶毒下流的谎言,在两位陛下面前污蔑我的灵魂?!”

最后拔高的尾音砸下后,大殿一片寂静无声,就连卡西乌斯二世都不由缩了缩脖子。

“您很愤怒,也很激动。”但是黑发青年只是以一种令人不适的眼神打量着卡穆公爵的脸,声音毫无波澜:“或者说您故意表现得很激动,可惜表演程度过多,以至于显得有些……戏剧化,建议您下次将眉头的下垂角度调整得小一点。”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又立即从幽灵身上转回公爵脸上——这下好了,被众人紧盯着眉毛看的卡穆公爵在这一瞬间是真心实意被眼前这过于牙尖舌利的家伙激怒了。

结果那人视他眼中的阴冷杀意如无物,居然开始左顾右盼起来,旁若无人地在鸢心宫威严的大殿里找人:“伯劳侯爵?伯劳侯爵阁下在吗?”

“幽灵先生,伯劳侯爵阁下没有参加绽放会议。”他身边的菲娜十分“好心”地提醒他:“您忘了?因为伯劳侯爵阁下身为堂堂最高军务大臣,北境作战的总指挥官,北境军团却在费尔洛斯人面前节节败退,所以伯劳侯爵阁下已被暂时停职处理了。”

“那可真是可惜,”在众人看疯子似的眼神中,黑发青年慢吞吞地说:“我有一位朋友,倒是很想亲自见一见我们的总指挥官。”

他微微侧过身来,一个似乎并不起眼的人慢慢自座位里“走”了出来——准确来说,是坐在轮椅上,一点点挪了出来。

一个年轻男人,面容憔悴,腿上盖了一件外套。也许是用了混淆法术,之前入场时居然没人发现他的异样。

“诺瓦阁下,这是何意?”巴特曼皱紧眉头。

教授还没有说话,那男人便率先掀开了腿上的外衣,不少人的目光顿时聚集在他身上——对方没有双腿。

“驻守布拉法尔地区第三军团‘铁盾’荣誉突击连的维克多·劳恩斯中士,全连唯一一位幸存者。”诺瓦在一旁淡淡地介绍道:“想必在座诸位都曾听说过‘铁盾’荣誉突击连的故事,曾经的英雄连队却选择了叛逃,全连一百五十八人向费尔洛斯人投降——但是身为‘叛逃’的亲历者,劳恩斯中士的故事却有些不一样。”

“等等,您该如何证明这位所谓的……‘维克多·劳恩斯中士’的身份?”隐隐觉得不对的巴特曼当即打断了他:“别是哪位您从大街上随便捡来的乞丐。”

“我可以自证身份。”还真是被教授从“大街上捡回来”的维克多急切地说:“我有全连一百二十一名士兵的徽章。帝国军队发放的徽章是难以仿制的,懂行的人一看就认识。”

“巴特曼阁下,请不要打断我说话,这很不礼貌。”教授却是不满地冲人抬起下巴,语气嫌弃,毫不客气:“您要是有心,找来军需官核对一下身份并非难事。”

“让他说。”王后不耐地开口道。

有一说一,王庭这帮废物简直被这个年龄还没他们一半大的年轻人碾压得毫无还手之力,而且直到现在幽灵甚至还未暴露出他的真实意图。偏偏废物就算了,事也干得恶心,让她连有心偏袒帮扶一下都觉得分外厌恶。

……更何况这有关“叛国”的指控。

爱斯梅瑞金色的兽瞳缓缓扫过看不出神情变化的卡穆公爵——这彻底触犯了她的大忌。

维克多嘶哑的声音在大殿里缓缓流淌着。他说起那些至死都相信支援会来的战友,说起背负着众人的性命终于从费尔洛斯人手中死里逃生,却得知自己居然已经“”叛逃”,说起自己居然在王城的大街上被人抓捕,年轻士兵的脸上已经满是泪痕。

“恕我直言,诺瓦阁下。”卡穆公爵慢慢地说:“就算姑且认定这位先生所说的一切都是……‘真话’,哪怕我已退居二线,但我依旧明白,战场上一切瞬息万变。命令的下达、信息的传递都有可能因战局混乱出现偏差和延误。仅凭一位‘幸存者’的片面之词,便断言最高指挥和帝国重臣通敌叛国,故意牺牲帝国士兵?”

他嗤笑一声,继而冷声呵道:“诺瓦阁下,您这是在利用士兵的鲜血和悲情,煽动对帝国军事决策的恶意揣测!这是对牺牲的将士的严重亵渎,更是意图颠覆帝国的虚妄之言!”

“您在说些什么?”黑发青年却诧异地望着他,看起来竟然有些无辜:“劳恩斯中士乃至‘铁盾’荣誉突击连的不幸遭遇,当然不能直接证明哪位‘英明神武’的指挥官通敌叛国。”

大殿里的空气顿时一滞。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所欲想的激烈争辩并未到来,对手居然轻飘飘地收回了武器,却也因此显得更加深不可测——谁也不知道对方接下来要做什么。

卡穆公爵更是被人气得眉心一跳,刚才被他刻意维系的悲愤氛围简直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直接一拳打进了棉花里。自这人开口以来,对话的主导权便再也无法落入他们手中了。

“单论劳恩斯中士的证词,只能证明一件事。”幽灵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布拉法尔地区的指挥部门在‘铁盾’荣誉突击连覆灭前后存在严重的渎职行为。他们明知有一百八十五名士兵尚在坚守、尚在等待支援,却没有及时地派出援军,反而在事后急不可耐地将其定性为‘叛逃’,并且封锁了一切试图澄清的消息渠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黑发青年慢慢地说:“罗斯金家族也在这个时间点消失得无影无踪——王后陛下应该知道这是什么缘故。”

忽然被提及的爱斯梅瑞不由微微眯起眼睛。当时尚在战中最为混乱的时刻,投降的呼声隐隐浮现。因而有大贵族通敌叛国一事不利于对外传播,关于罗斯金家族的处置,也只有内部知晓。

幽灵继续慢条斯理地分析,不少人竟下意识跟着他的思路走:“所以为什么一定要将一只忠诚的连队定性为‘叛徒’,这难道不会动摇军心吗?莫非仅仅只是为了遮掩决策的失败?”

“——还是说是想杀人灭口,为了掩盖一些更加不可为人所知的东西?”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冷冷地注视着卡穆公爵:“比如说……我们的最高指挥官伯劳阁下带头向敌军倒卖军用物资,而您身为王庭议会长却对此置若不闻?”

“荒谬!”卡穆公爵厉声道,他看起来被气得不轻:“截至目前全部都是你捕风捉影的臆测和所谓人证的片面之言!”

“没关系,我们还有证据。”结果幽灵看起来正等着这茬呢,他开始翻文件,气势汹汹的,似乎准备将铁证掏出来甩人脸上。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地等待之际,一个嘶哑冷酷的声音忽然响彻了全场。

“——够了。”

王后缓缓站起身来,锐利的眼神缓缓扫过看起来毫不意外的幽灵和脸色阴沉难看的卡穆公爵。

“休会,陛下乏了。”她冷声道:“今天的绽放会议到此为止。”

卡西乌斯二世明显愣了一下,但下一秒还是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

爱斯梅瑞神情冰冷。最高军务大臣通敌叛国,这会彻底动摇帝国的统治根基,甚至有激起民变的风险。所以不论幽灵的“证据”是真是假,她都不能去赌这一可能性,将帝国最为脏污的一面揭露在第一议会和第三议会众人面前。

谁知在众人倒吸凉气的声音里,在王后警告的眼神中,黑发青年懒洋洋地举手示意:“可是陛下,第三议会还有议题没有说完——请问下一次开会是什么时候?”

但是直到最后,他们也没有得到确切答复。

散会后,菲娜找准机会悄悄凑到了教授身边。

“幽灵先生,”女孩简直满脸崇拜与敬畏:“您居然已经找到了伯劳通敌叛国的证据?”

从发现维克多到现在召开会议这才多久?她惊叹地想,居然已经找到了足以扳倒一位大贵族的关键证据,不愧是幽灵先生——

“没有。”谁知黑发青年异常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菲娜顿时愣住了。

“什、什么?”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所以之前在那么多人面前一副胸有陈竹的模样,难道都是在忽悠人吗?!

“当然没有。”教授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我又不是神,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挖出远在北境的伯劳家族通敌铁证——这一定是一项非常、非常庞大的工程。”

他想了想,又严谨地补充道:“神也不能。”

一旁隐去身形的阿祖卡:“……”

他似笑非笑地眯起眼睛,略带不满意味地捏了捏自家宿敌的后颈。

然后菲娜便瞧见幽灵先生忽然朝身后空无一人的角落瞪了一眼,继而扭头和她说话。

“王后不会让我当众提交证据的。”他耐心地和菲娜解释道:“很遗憾,银鸢尾帝国如今的‘政治斗争’不是在打辩论赛,也不是做学术研究。有时证据不重要,甚至真相也不重要,就算我有所谓的‘铁证’,也会被人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过去,只是因为我的所作所为并不符合上位者的所需。”

“提交证据,君王震怒,处置坏蛋……”他冰冷地嗤笑了一声,也不知其中嘲讽意味是朝向谁的:“在如今情形下,这一模式着实太过理想化了。”

“——所以我只需要表演得足够‘优秀’,所有人都会是我最忠诚的、为我所用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