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几番试探 他对她莫名其妙的好感是从何……
闻漪脑海中仿佛响起了刺耳的警钟,如果他们之中有人知道了真相,那她留在顾家是否有危险?
思索片刻,她皱着眉头轻声道:“孩子是我个人的选择,但前尘往事已经随着孩子一笔勾销了。从今往后,只有我一个人。”
说完,她的目光缓缓掠过对面父子的神情。
顾浩森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淡淡地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她的说法。
顾屹风这次并未追问,眉宇舒展,嘴角微微扬起,竟像如释重负。
她心中纳闷:难道知道真相的,其实是顾浩森?
那顾屹风对她莫名其妙的好感,又是从何而来?总不能是一见钟情吧?这也太荒谬了。
郁清忙接过话:“没错,养好身体,未来会有更适合你的人。”
闻漪抬头迎上顾浩森的视线,心跳如鼓,却强装镇定:“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都认定那个救我的人,是我的丈夫?”
她视线缓缓扫过父子二人:“我也救了顾叔叔,可我们之间并无瓜葛。难道我和那个落水的男子,就不能是萍水相逢吗?”
她顿了一顿,试探道,“还是说……你们之前,见过我?”
话音刚落,顾浩森微微眯起眼睛,带着新的审视。
顾屹风敛去笑容,眼神变得复杂。
闻漪的心,猛地一紧。
少年心事藏不住,他明显知道些什么。
难道……她猜错了?
是顾屹风早就见过她和郭青宇在一起?
可他们一直穿着反应堆的玩偶服,他怎么可能认出自己?
事情,正变得越来越复杂。
顾屹风匆匆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解释道:“他不顾生死,也要追随你而去,这样的情谊,不是夫妻,也该是亲人。之前是我们误会了。”
闻漪怔了一下。
他的回答无懈可击。她非但没探出真相,反而被戳中了伤心处,钝痛蔓延。
你小子是懂怎么扎心的。
“那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他忽然反问,目光灼灼望着她。
闻漪:……真是给自己挖了个坑。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声音平稳:“他救我,是出于责任。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会为他,赌上性命。但我们之间,没有男女之情。”
她说得如此笃定,让人很难不信服。顾屹风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动,无声地松了口气。
可顾浩森显然不买账。
“责任?”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目光再次落回闻漪身上,“什么样的责任,值得他舍命相救?”
那洞悉一切的语气,如同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她竭力维持的平静,她几乎要绷不住了。
顾屹风却在此刻语出惊人:“这有什么难理解的?”
“很明显,那个男的喜欢壹壹。他舍命相救,就是为了日后挟恩图报,逼壹壹以身相许。只不过……”他顿了顿,一脸庆幸地望着她,“壹壹没看上他罢了。”
顾浩森、郁清:……
老天奶,他这已经不是胳膊肘往外拐,是整条胳膊都长到别人身上去了。
闻漪:……
这内心戏,绝了。
空气陷入诡异的沉默。顾浩森夫妇对视一眼,眼中只剩生无可恋。
唯有顾屹风,沉浸在自己构建的“严谨逻辑闭环”中,对自己未来的情路充满了信心。
晚饭后,闻漪随顾屹风去客房安置。
厨房内,顾浩森正叼着烟洗碗,郁清抱臂站在一旁,压低声音道:
“依我看,你就不该把人往家里带。”
“嗯。”
“儿子高三了,绝不能因为乱七八糟的事分心。”
“哦。”
“你刚才也瞧见了,我从来没见过儿子这样……”
她想了半天,寻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顾屹风。
“色令智昏。”顾浩森好心替她总结。
“对对!”她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壹壹长得好看,这是有眼睛的人都知道的事。可我没想到小风竟然……”
“那是你不了解男人。”他弹了弹烟灰,继续洗碗。
“哼,男人就只会看脸吗?”她冷冷瞪了他一眼,“难不成当年你看上我。是因为脸?”
“嗯,不然呢?”
“你!”郁清气得说不出话,“总之,现在任何事都没有儿子高考重要,我们不能把她留在家里。”
顾浩森洗碗的手一顿。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低声道:
“不行。”
“为什么?!”她没想到他拒绝地如此干脆,难以置信地问。
“她的事情,你别管。”
“这怎么行!难道你要看着小风陷进去?报恩也不是这么个报法!给她经济上的补偿就行了,没必要影响我们的正常生活,尤其不能影响小风。”
“晚了。”他语气淡淡,“臭小子已经陷进去了。”
“……”她扶了扶额,“那还不快把人送走?难道还等他们真的发生什么?”
“我告诉你,这事我第一个不同意,他们之间没有一点点可能。”
顾浩森低垂着眼眸:“你怎么知道没有可能?又不是你能说了算。”
“这个女人来路不明,连你都调查不出她的身世背景。”
“她还比小风大那么多,最关键的是,她都有过孩子了!”郁清嗓门不自觉拔高,又怕被听见,赶紧压低声音。
听到最后一句,顾浩森眸光微动:
“那又如何。感情的事,不能以常理来论。不需要合乎逻辑,也不没有规则能遵守。”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郁清震惊道。
“难道你能接受那样的女人做未来儿媳?”她话锋一转,“顾浩森,你今天很不对劲!”
“你说怎样就怎样吧。”他将洗好的碗整齐摆好,“壹壹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客房内,顾屹风递给她一套自己的崭新睡衣:“没来得及给你买衣服,你先将就着穿一晚,明天商店一开门就陪你去买。”
“谢谢,能穿就行。”她毫不迟疑地接过他的衣服。
顾屹风拿了新的洗漱用品,带她去了浴室:“天气热,赶紧洗洗吧。”
他的脸微微泛红,“你有什么需要再喊我。我就在隔壁。”
“嗯。”
浴室和顾屹风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
关门之后,水流声轻轻响起。
顾屹风坐在书桌前,喉结滚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开始提笔大战作业。
很快水声停了,他听见脚步声从门前经过,听见她推开客房门,随后“咔哒”一声关上。
再无动静。
那些潮湿的遐想截然而止。
顾屹风来回看了两遍试题,终于把笔一扔,这么简单的题,有什么值得做的?
不知道壹壹睡了没有。
她还有没有什么需要?
在书桌前装模作样了半天,直到十二点的钟声响起,顾屹风觉得自己有必要去上个厕所。
经过客卧门口时,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门缝,那里已经没有一丝光亮。
她应该睡了。
她就睡在那。
穿着他的衣服。
与他仅有一墙之隔。
带着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他回屋后在床上翻来覆去,浑身燥、热,当晚便做了个生动的绮梦。
梦中他紧紧压着对方,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那双被雨淋湿的眼睛。
大雨过后闪着倔强的泪光,像彩虹划破他的记忆,在五光十色中看到彼此紧紧相拥的画面,真实得令人心悸。
他忍不住与她十指相扣,低头吻上她的唇。情动来势汹汹,直到从梦中回到现实,他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心脏仍在狂跳。
*
黑暗中,闻漪沉默地望着天花板,今晚她真的睡不着。
她始终没有试探出想要的答案,顾浩森和顾屹风,究竟知道了多少?
是否下一刻,死神就会找上门来。
她还能待在这里吗?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世界,还有那如影随形、紧追不舍的死亡阴影,谁能泰然处之?每分每秒,她都在警惕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压抑的闷哼和克制的喘息,断断续续,却又在寂静的夜里无比清晰。
闻漪很难装作没听到,尴尬地蜷缩起来,脸颊微微发烫。
情窦初开的少年,并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欲望,连这堵墙都挡不住他汹涌的渴望。
她百思不得其解,他怎么会喜欢一个有过身孕的神秘女人?
这人究竟怎么想的啊!
闻漪闭上眼,无声地叹息。
辗转反侧了大半夜,她终于在天快亮时睡去。
梦里,她被困在命运的牢笼里。
冰冷的江水不断灌入口鼻,她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日夜等候那个义无反顾用生命成全她的灵魂。
她在床上不住地翻身。
这些天来,心中的痛苦并没有随着时间推移而淡化,在旷日持久的煎熬中,只要有片刻的脆弱,就会被无限放大,将她狠狠打回原形。
她忍不住在梦中嚎啕大哭。
*
顾屹风瞬间惊醒,心头一跳。
壹壹在哭!
他没有半分犹豫,猛地翻身下床,光脚冲进闻漪的房间,在黑暗中将她抱到了怀里。
闻漪穿着他的衣服,靠在他怀里,浑身颤抖,冷汗浸湿了长发。
她在恶梦里煎熬,而他在美梦里陶醉——她终于在他怀里。
顾屹风想唤醒她,却又怕她真的醒来,美梦就这么结束了。
怀中人呼吸凌乱,仿佛窒息,却怎么也醒不过来。他对于如何哄女孩子一窍不通,只能笨拙地搂着她,轻拍她的后背,说些不知所云的话安慰她。
这样抱了一会,内心早已地动山摇,理智摇摇欲坠。他轻易向自己投降,低头贴了贴她的额头。
忍不住,又颤抖着,浅吻了一下她带泪的眼角。
他闭了闭眼,心如擂鼓。
最后,他彻底放弃挣扎,轻轻吻上她的唇。
唇瓣相触的刹那,他蓦地清醒半分,他在发什么疯?如果壹壹此刻醒来,会不会觉得他恶心?
当他在理智和疯狂间反复横跳时,却突然听到一声清晰的梦呓:“郭青宇……”
顾屹风的美梦骤然崩塌,碎成齑粉。
他大脑一片空白,许久才反应过来她在喊谁——是那个为她跳江的男人?
他以为自己会嫉妒,会不甘心,会因爱成恨,会立刻将她推开。可情绪在心中百转千回后,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凑到她耳边,轻声哄道:
“不怕,是我,我在这。”
他居然无师自通地学会做替身,哄她入睡。
闻漪终于不再哭泣,逐渐平静下来,沉沉睡去。
晨光透过窗帘洒在屋里,闻漪睁开双眼,视线模糊地聚焦,对上顾屹风近在咫尺、微微泛红的双眼,他的手臂还横在她腰间,正温柔地望着她。
她的大脑“嗡”地一声,彻底宕机。
为什么?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
他们怎么会在一张床上?!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划破清晨的宁静。
第92章 再见故人 一道略熟悉的身影清晰地映入……
顾屹风反应极快,猛地抬手捂着闻漪的嘴,也屏住自己的呼吸,用眼神示意:屋外还有他的父母。
闻漪浑身一僵,随后慢慢冷静下来,不再挣扎。
他这才缓缓松开手,指尖在她唇边若有似无地擦过,低声道:“对不起,是我的错。”
可他那双眼中并无半点歉意。
她心中冷笑,装什么装,你那些心思都快迸我脸上了。
但寄人篱下,面上的戏,总要演一演。于是迅速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问:
“这到底怎么回事?”
“昨晚我听见你的哭声。”他微微侧过头,避开她的视线继续道,“你在做噩梦,我听见、听见你喊我的名字,所以就……”
他转过头,一脸正色,语气诚恳地道歉,“是我做得不妥。姐姐不要生我的气。”
闻漪:???
梦里喊他的名字?
……她怎么一个字都不信?
转念一想,她在绝望中喊出他的名字也并非不可能。
可她不会无意中暴露了自己和他的关系吧?想到这里,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闻漪立刻起身,用力推了推他。
顾屹风顺从地起身,却屈腿坐在她身边,并没有马上下床。
闻漪疑惑地打量着他,这人怎么还不走?
现在事情有些棘手,眼前这个少年,和她未来的丈夫,是同一个人。但十几年的时光足以重塑一个人,她无法用对待“顾屹风”的方式去对待他,更不可能亲近他。
两人僵持一会,闻漪先开口问:“我……还有没有说别的?”
“没有。”顾屹风摇头。
她怀疑地看着他,却意外察觉到他逐渐发红的双眼。这是气恼还是委屈?
闻漪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她管不了青春期男孩复杂的心理。
她现在自顾不暇,这世界对她来说太危险,而顾屹风近乎偏执的喜欢……
等等!
难不成,这也是清除机制的一部分?
一想到当时闻迟那双布满血丝、扭曲发红的眼睛,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结。连闻迟都能变成索命的死神,她又怎么相信顾屹风?
她的身体,下意识地想要远离他。
*
闻漪的小动作没能逃过顾屹风的眼睛。
从她睁眼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他刚才确实撒了谎,可谎言又如何,只要能撬开她的心防,让她因“喊错名字”而怀疑自己的情感,那这谎,就值得。
他静静看着她,从震惊、怀疑、到恐惧,最终下意识远离他的全部过程。
恐惧?她在害怕什么?
难道在梦中喊他的名字,是什么很恐怖的事情?
顾屹风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暗流。
今天如果换了郭青宇,她就不会害怕了,是吗?
所以,在她心里,那个用命换她活的男人,才是她真正在意的人?
想到这里,顾屹风眉峰微敛,眸光蓦地一寒。
*
闻漪正在思考如何破局,下意识偏过头,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顾屹风的目光,怔住——
那不正常的目光……
她毛骨悚然地想:卧槽!没跑了,百分百是清除机制!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骤然刺激到了他,怎么就目露凶光、浑身杀气?
那天闻迟发疯一般追杀她的可怕记忆,哐哐砸在她心头,牙齿都不由自主地咯咯打架。
怎么办?!
一会儿他要是动起手来,她能不能反杀?
当时她是怎么对付闻迟来着?!
大脑在极度的恐惧中飞速运转,拼凑出那天零星的记忆碎片,她只记得抱着闻迟,一个劲说软话,才勉强哄得他冷静下来。
闻漪:!
相同的机制,应对套路应该也大差不差。
懂了!为求一线生机,拼了!
她忽的凑过去,揽住顾屹风的腰,抬头亲了他的脸颊。她的唇瓣擦过他的皮肤,留下一个短暂而滚烫的印记。
顾屹风:!
亲完,闻漪松开他,细细观察他的表情:他浑身僵住,手足无措,眼睛猛地睁大,耳垂一下红了。
很好!有用!他看上去没有刚刚那么凶残了。
趁他动摇,必须乘胜追击。
闻漪接着往他跟前凑,用鼻尖轻蹭他的喉结,夹着嗓子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梦里喊你的名字吗?”
顾屹风眼角一抽,一时哑然。
闻漪观察着他的眼睛,心想他怎么没反应,是她还不够直接吗?
她鼓足勇气,直言不讳问道:“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顾屹风:……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脸有些发烫,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声音细如蚊吟:“你……喜欢我吗?”忍着强烈的羞耻感,一口气说完这些鬼话,闻漪快要晕过去了。
顾屹风听完呆住,过了半晌,才轻轻点了头。
闻漪扫了眼他的神情。
奇怪,刚才他好像冷静下来,可是现在眼睛又红红的,连呼吸声都变得粗重。
闻漪眼皮一跳。
革命尚未成功,还得继续哄。
她觉得自己此刻和青楼的姑娘没两样,无非是她们求财,而她是在求生。
闻漪故作羞涩地问他:“那你,想亲亲我吗?”
顾屹风红着眼看了她半晌,喉结上下滚动:“可、可以吗?”
她强撑着笑容,指尖轻点自己的唇:“这儿。”
顾屹风不吭声,小心翼翼地贴过来,低头吻上她的唇。他的唇珠轻轻摩挲她的唇线。在闻漪羞赧地要转过头时,他突然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她用力揽入怀中,加深了这个吻。
闻漪一时反应不及,牙关就这么被他撬开,一个浅吻不知怎的被青涩的顾屹风主导成缠绵的深吻。
她悄悄观察他的表情,他闭着眼,紧紧抱着她,与她呼吸交融。明明吻地十分温柔,却让她莫名感觉霸道。那种矛盾又割裂的感觉,让她也忍不住心跳加速。
这一刻,她有些分不清自己是真的在求生,还是和他一样,渴望彼此。
闻漪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就被他压入枕头,双手被紧扣在头顶。被顾屹风紧紧压着,她能清楚地感受他的欲望,毫无遮掩,长驱直入。
闻漪:?!
不对,这反应,哪里搞错了喂!
她不是在安抚死神代理,而是在撩拨一个……情动的、血气方刚的少年?!
她吓得魂飞魄散,试图纠正这个错误的打开方式。
她开始拼命挣扎起来,膝盖用力顶他:“顾屹风!不要这样!我们……”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壹壹!”郁清焦急的声音传来,“你醒了吗?我给你熬了点粥,开下门好吗?”
顾屹风:……
闻漪:……
空气凝固了一秒。
几秒后,顾屹风才极其缓慢、略带不甘地撑起身子,眼神晦暗地看了她一眼后翻身下床。
门打开的一瞬间,郁清难以置信地捂着嘴,目光扫过凌乱的床铺和闻漪苍白的脸。顾浩森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
“跟我走。”
门被轻轻阖上,隔绝了内外。
早餐在一家人的沉默中度过。
闻漪不知道顾屹风和他父母谈了什么,饭后,他什么也没说,直接去了学校。
她一个人在屋里,心神不宁。
不知过了多久,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壹壹,”是郁清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沉重,“我们谈谈好吗?”
*
放学后,顾屹风风驰电掣般赶回了家。
房门一开,书包随意甩在玄关,他冲屋内喊:“壹壹!”
屋里一片死寂。
人呢?
顾屹风心脏猛地一沉,冲进客卧,屋内空无一人。
床铺整洁,除了他那套睡衣,被整齐地叠好,放在床中央。
她就这样走了?连句交代都没有?
他踉跄一步,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什么都没有留下?不,她原本就什么都没有,连名字都是假的。
想到早晨发生的事,他立刻掏出手机,拨通母亲的号码:“妈,她人呢?!是不是你们把她赶走了?!”
“不是你们,还能是谁?”他的手紧紧攥着手机,“不可能!她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别人可以去找!”
他声音陡然拔高:“别自以为是插手我和她之间的事,你们……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顾屹风挂了电话,暗下的屏幕,映出他眼中翻涌的情绪。
“我会找到你。”
他转身,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
闻漪一个人走在街头,灯火憧憧,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并没有被顾家“送走”,只是在顾家附近散步,想熟悉一下周边环境。
走出几个路口,喧嚣声渐起,她步入一片热闹的街区,笑声回荡在梧桐树下。街景的轮廓,在她记忆中投下模糊的影子,总觉得似曾相识。
直到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前方那扇气派的校门上——“南阳中学”四个大字在夜灯下清晰可见。
难怪看着眼熟。
这不是她曾经回溯苗圃案的尸体记忆时,看到的那所学校吗?如果她没记错,这也是顾屹风和郭青宇共同的母校。
此刻已过放学时间,仍有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走出校门,笑闹声在晚风中飘散。她下意识地往校门口望去,目光随意一扫——
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在那群穿着校服的学生中,一道略熟悉的身影清晰地映入眼帘。
身形挺拔,眉眼清俊,戴着一副细黑框眼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是郭青宇。
不,准确地说,是这个时空里的郭青宇。
第93章 跨维再遇 闪电像要在这个世界撕开一个……
此刻,郭青宇就站在那里,如此真实地存在着,呼吸着,和同学笑着闹着。
太多想说的话哽在喉间。心脏像被狠狠攥住,闷痛一路向上,瞬间绞紧喉咙。她身体不住地颤抖,有种莫名的冲动在血液里沸腾,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只想再看清一点,哪怕只是他的背影。却又在迈步前的一刻,被理智浇醒。她不该靠近,就算见面了又能怎样?
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所有的亏欠只能被死死按捺在心底。
远处突然传来低沉的雷声,闻漪抬头发现,城市上空不知何时已经阴云密布,隐隐有风暴来袭。
她低头,发现郭青宇已经随着同学远去,她下意识想要跟上。就在脚尖微动的刹那,背后忽的伸出一只手,扣住她手腕,将她整个人狠狠拽了回来。
“唔!” 闻漪惊叫出声,身体踉跄了一步,差点失去平衡。她猛地回过头,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眸——是顾屹风。
他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你怎么会在这?”
“我……我只是……在散步。”闻漪轻声解释,下意识抽回手。
他没有松手,反而微微歪了下头,似乎带着疑惑:“你散步,散到我学校来了?”
他顿了顿,露出一抹羞赧的笑,惊喜地问道,“是来找我的吗?”
“嗯,是啊。”她勉强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一丝尴尬。
话音刚落,头顶一道闪电骤然撕裂天幕,紧随其后的雷声在头顶炸开。
闻漪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太不给面子了吧,她又没有指天发誓,何必拿雷劈她?
滚滚雷声中,她似乎听见了顾屹风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看着她的目光依旧温和,可她却只觉得那平静之下暗流汹涌,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她渐渐喘不过气来。
是不是因为暴雨将至,气压太低的缘故。
随着他沉默的注视,闻漪的笑容逐渐僵在脸上。
一道细长的电光倏地在云层炸开,瞬间照亮了彼此的脸。顾屹风嘴角的笑容仍在,如同戴着完美的假面,而假面之下,他的眼神不再单纯清澈,只剩冷淡的疏离感和无法猜透的心思,让她一瞬间以为自己正和未来的调查局局长顾屹风对视。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平静开口:“快要下雨了,跟我回家吧,壹壹。”
紧赶慢赶,两人到家的时候,还是落了一身雨。
玄关的灯亮起,闻漪低头便看见被随意扔在地上的书包。她默不作声想,原来他是回家后,发现她不见了,便立刻出来找她。
顾屹风浑身湿透,发梢滴水,却先拉着她来到浴室门口,催促道:“去洗个热水澡,别着凉。”
等他洗完澡来到客卧,见她正坐在床边,便轻声问:
“饿吗?”
“还不饿。”她摇摇头。
“我有话对你说。”他向她伸出手,“去我屋里。”
闻漪一愣:“不能在这说吗?”
他不由分说,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径直将她带向自己的卧室。
闻漪在顾屹风的书桌前坐下,桌上堆了不少书籍和题册。她曾在他身旁陪伴过很长的一段岁月,如今终于真实地坐在了这里,感到熟悉又陌生。
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等他开口。
他俯身,一手扶着桌面,一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圈禁在方寸之间。
“你刚才在学校门口,是找我吗?” 他声音听不出情绪,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而闻漪却觉得他的眼神越来越像她记忆中的顾屹风。
不等她回答,他接着问,“还是在找什么人?”
闻漪震惊抬头,难道他刚才看到了什么?
窗外闪电不时撕开夜幕,白光将雨水映在彼此的脸上,像那天在狂乱的雨中对视。
“不找你,还能找谁?”她故作镇定地捋了捋头发,顺便转移话题,“你父母什么时候回来?是等他们一起吃饭吗?”
顾屹风垂眸看着她,笑了笑:“他们工作忙,很少回家。”
他正色道,“我想和你谈的,是我们之间的事。和其他人无关。”复又强调了一句,“只有你和我。没有别人。”
闻漪:“……”
“壹壹,你喜欢云湖吗?”
“嗯?”她一怔。
“我不是一定要在这里,如果你喜欢你的故乡,我可以跟你过去。”
“……”
“云渚理工学院的物理系也很好,我可以去那读书。”
“……”
“不用担心,我的成绩很好,考哪所大学都没问题。”
“……”
“如果你不是非要回云渚,我们也可以一同北上,首都云川的所有资源都是最好的,未来在云川发展也是个很好的选择。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没明白你的意思……”闻漪被顾屹风说得稀里糊涂,“你为什么要和我讨论这些啊?”
即便他对她有不一般的情愫,也不至于现在就义无反顾要跟她共度余生吧!
“这就是我要和你讨论的事情,我们的未来。”他语气轻松的好像跟商量明天吃什么似的。
“……”
“你上次问我想学什么专业?”他继续问,“你希望我学什么?希望我去哪里?我都可以答应你。”
“但我不答应和你分开。任何事情,都不能阻挡在我们之间。”
闻漪:……
这熟悉的味道,是顾屹风,没错。
“可是专业和未来,不是该和你父母商量吗?”她试图挽救他的理智。
“我说过,这是我和你的未来,不是和他们的。所以,不要考虑他们。”他静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也希望,你不要考虑别人。”
“我……”
“你问我相不相信一见钟情。”顾屹风打断她,突然提起旧事,“我原本不信这个,不相信世界上会有无缘无故的爱。现在却信了。”
“……”
“闻漪。”他忽然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手,直视她的双眼,
“我知道你演得很辛苦。”
“但在我面前,没必要。”
一字一句,清晰落下,重重砸在心头,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窗外暴雨如注,闪电划破夜空,一道惊雷炸开,闻漪被强光和巨响惊得一颤。
就在此刻,室内因雷电跳闸,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她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内心庆幸这突如其来的停电,让她终于不必面对他的眼睛。
心在胸腔里狂跳。
原来,顾屹风什么都知道。
他在她面前所有羞涩、少年气的表现,都是演的。
唯有想要“得到她”这个目的,毫不掩饰。
顾屹风直起身,不再看她,转身走向门口,像是留给她一些冷静的时间。
“我去恢复电力。”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顺便准备晚饭。”
闻漪仍坐在窗前,遥望整座城市被大雨吞噬,心中挂念的是顾屹风所在的时空,有没有下雨?
*
雷电交织的夜晚,顾屹风推开纪律审查委员会沉重的大门,快步走向等他的黑色越野车,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肩头。
审查结束,他自由了。发展派的反扑暂时压制了保守派,他终于能回去找她。
他在委员会里的那段日子不好过,可他不怕受罪,不怕被整死,只担心她往后一个人要怎么过。
他几乎是跑着冲进了雨幕。
坐在车上,他先联系了闻迟,才知道闻漪在他被带走后经历了那么多麻烦。
顾屹风的指节捏的咯咯作响,保守派那些混蛋对她做的事,未来他会连本带息全都讨回来。
“去归零实验室。”他吩咐。
然而,当他浑身湿透地站在徐霄毅面前时,得到的却是遗憾的回答:
“抱歉,您太太她……和郭主任已经进入过去时间线,执行历史修正计划。”
“信号中断,目前下落不明,已失踪超过72小时。”
“把我送过去找她!”
“顾局长,不可以。”徐霄毅摇头,语气公事公办:“他们已经完成历史修正,送你过去毫无意义。最好还是等他们自行回来。”
“自行回来?她怎么回来?!”顾屹风声音陡然拔高,“你们怎么把她送过去的,就给我怎么接回来!”
“对不起,我们无能为力。”
“……”
顾屹风握着方向盘,漫无目的地在空荡的街道上穿行。
雨刷已经开到最大,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来回,却仍抹不去厚重的水幕。
他不知道该去哪,没有她的家,他根本不想回去。闻漪在时间的裂隙里挣扎,他虽然手握权柄,却连她在哪都无从知晓,更遑论相救。
车子最终停在了老宅楼下。母亲还住在这里,他该回去报个平安。
最后,他拖着湿透的身体走进他的卧室,那里曾经承载着他和壹壹之间的回忆。
他颓然地坐在书桌前,无声地望着窗外大雨,玻璃上渐渐氤氲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这样的雨,让他想起和壹壹第一次跨维相遇。
他很想念她。
如果可以,他很想对她说一句“对不起”,他没有保护好她,是他没有守住承诺。
爆裂般的雷鸣声不绝于耳,像要在这个世界撕开一个裂口。又一道惊雷炸响,他下意识望向窗户,闪电一次次将漆黑的屋内映得惨白。
白光亮起的刹那,闻漪正坐在桌前,看着氤氲起雾的窗户。
电力已经恢复。但她不想开灯,任由屋内一片昏暗,闪电不时照亮屋内,又瞬间吞没。
大雨将这座城市隔绝成虚影,而她在被时空隔绝的孤岛,唯一能抓住的,只有对回去的执念,和对顾屹风的思念。
他现在还好吗?
如果时间线再次被改写,他们是否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彼此?
雨声永无止境,她向时空尽头眺望,只见连绵雨幕奔向无边的黑夜。
一道格外刺目的闪电骤然撕裂天际,紧随而至的雷声刺痛耳膜。
在那一瞬间的强光与能量冲击中,她心头一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推了一把,她缓缓地站起来。
面前的玻璃在天河倒灌下汇成一片水痕,窗外的世界影影绰绰,光影扭曲晃动,如水面泛起的涟漪。
直觉驱使下,她抬手用指尖,在白色雾气上缓缓写下——“对不起 ”。
对不起。
为我的离开。
为我无法兑现的承诺。
为我们终究无法相守的命运。
就在她写完最后一笔,雷声未歇,又一道刺目的闪电劈下。
就在同一时刻,指尖下的玻璃似乎传来一丝微弱的、不属于她的震颤,像有股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力量,在同样的位置,顺着她的笔画,描摹了一遍她留下的那句“对不起”。
闻漪猛地缩回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笔画尽头,有另一只手,正与她隔着时空,共同完成这句“对不起”。
“对不起”
白光亮起的刹那,顾屹风眼前的玻璃上,凭空浮现出三个湿漉漉的字。那是他无比熟悉的的笔迹,像一道闪电狠狠击中他的心脏。
呼吸在这一刻凝滞。
他瞳孔骤缩,几乎是扑上前去,手指颤抖着描摹那三个字——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的痕迹!是她留给他的话!
指尖冰凉,心却滚烫,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死死盯着那三个字,喉咙哽咽。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顾屹风望向漆黑的窗外,瞳孔中倒映着狂暴的闪电亮如白昼,像要逆转这无边无际的黑夜。
他抬手,在她那句“对不起”的下方,一笔一划写下——“活下去”。
闪电再次撕裂黑夜,誓要将这三个字,突破时空的阻隔,送到爱人的面前。
我们一定会再见。
所以,请你一定坚持。
活下去。
第94章 她想离开 死亡也是离开这个世界的一种……
闻漪的手不受控制地抚上那新出现的字迹,指尖传来清晰的湿意。
“去”的最后一笔,似乎被倾注了全部力气,凝结的水珠沿着玻璃流下,像一道被拉长的泪痕。
而她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悄无声息地滚落。
下一道白光倏然亮起,两人同时抬头,望向潮湿的玻璃。
光影交错中,他们似乎透过玻璃,看到了彼端模糊的倒影。
一个仰头凝望,一个低头哭泣。
闻漪还想再写点什么,指尖悬在半空,却迟迟不见雷电再起。天地间骤然安静下来,窗外只剩一片漆黑,倒映出她泪流满面的脸庞。
“壹壹。”
身后传来少年清澈的嗓音,“吃饭了。”
窗外雨势渐小,顾屹风和闻漪在餐桌上相对而坐。
闻漪夹菜时,目光时不时落在顾屹风平静的脸上。她心中忐忑,不知道秘密捅破后,顾屹风会如何对待她。
但他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困扰,仿佛刚才的一切不曾发生。
她扒着碗里的菜,有些食不知味。原来这几天,不过是她自以为演技到位,而他也配合着装不知道,仅此而已。
闻漪硬着头皮,问起顾屹风是怎么知道的。
他放下筷子,神色淡淡地望向她:“游轮上,那个反应堆玩偶里的人,就是你吧。”
闻漪一愣,下意识点头:“嗯……”
他垂眸道:“我去给你送药时,听见了你们说的话。”
原来是这样,闻漪点点头没再说话。
*
顾屹风见她吃得少,又默默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
他轻轻摩挲着筷子,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其实,他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早在甲板上第一次遇见她时,他们的故事已经开始。当他透过头套上的小孔看见她眼睛的瞬间,一股莫名的悸动就在血液里横冲直撞。
他像被一种奇怪的冲动支配,甚至想撕开那身碍事的玩偶服,看清她的脸。
后来他去送药,偷听到了她和那个男人的对话。
听到如此荒诞的真相时,他本该嗤之以鼻。
可事实上,他却理所当然接受,这才是唯一合理的答案。
那一刻,心底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既然她注定属于他,那就将她全数占为己有,要她永远不能离开他。
又在听到男人劝她改变主意时,愤怒地想,如果这光亮不属于他,不如亲手掐灭。这念头出现时,他猛地一惊,他刚刚竟然对她产生了强烈的杀意。
为什么?他该爱她不是吗?
爱意,不该是温暖的吗?
可他心中翻涌的,却是得不到就毁灭的杀意。
也许,爱意和杀意,真的只有一线之隔。就像幸福和痛苦,本就是一体两面。
顾屹风心想,也许那天在游轮上,失足坠落的人,不止闻漪一个。
饭后,顾屹风拉她到客厅,选了一部名为《海市蜃楼》的电影。画面亮起,老式电视机闪烁着雪花噪点,连接起两个时空的男女,试图扭转命运。
荧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当剧情推进到女主为了和爱人重聚,不得不改变时间线的桥段时,闻漪轻声开口:
“时空法则不允许‘非本源存在’。一旦我的存在被发现,就会触发清除机制,将我从这个时空彻底抹除。”
顾屹风侧头看着她问:“要怎么做,才能保护你不被抹除?”
闻漪摇头:“没有人知道这个机制是如何判定、如何执行的。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你已经知道了真相,我竟然还活得好好的。”
她叹了口气,目光黯淡,“过去……我的亲人发现了秘密,都会成为清除机制的代理人,亲手将我抹除。”
顾屹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幽深。
她接着说:“而且我必须想办法回去。留在这里……会引发时间悖论,甚至影响整个时间线。”
“那你回去之后……”他的声音有一丝焦躁,“我们呢?未来,我们还会再遇见吗?”
霎那间,眼前的画面和过去高维时空中的记忆重叠。
“那我能在未来见到你吗?”
【不能。】
那次,她是这么告诉他的吗?
为什么,如此残忍的答案要说两次。他们明明相爱,为何总是命运的安排下一次次擦肩而过?
闻漪沉默不语,心被难以名状的酸涩淹没,那句“不能”就在嘴边,却实在无法说出口。
斟酌再三,她缓缓开口,“时间线……会在我离开后重置,如果有缘,或许还能再见。”
她深深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中此刻盛满了她无法承受的执念。
“就顺其自然吧。”她补了一句,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说服自己。
顾屹风静静听着,脸上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许久,嘴角浮现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垂下眼,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扣。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波澜不惊,闻漪心头却猛地一颤。
他继续平静地看电影,好像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不再追问,亦不再挽留。
自那天起,他们之间有什么变了。
他们仍共处一室,两个人,一日三餐,看似如常,却渐渐疏离。
顾屹风开始忙于学业,每天背着书包早出晚归,除了晚饭时间,几乎与她再无交集。
吃饭时,闻漪忍不住去留意他的神情。他执筷夹菜时,她的目光便不自觉地跟着那只手挪到他唇边,看他将菜送入口中,快速咀嚼,复又夹起下一道菜,重复同样的节奏。
好像他口中的菜,滋味是咸是淡,是好是坏,都没什么区别。
有次她凝视他太久,他忽然抬眼,嗓音清冷:“有事?”
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将她未出口的话尽数挡回。
“没事。”闻漪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她也想过和他解释这一切的原因,可是说了又如何?既然已成定局,挣扎不过是徒增伤痛。不如让他在父母的陪伴下,安稳长大,拥有本该属于他的平静而幸福的人生。
未来,他还会遇到更适合他的人。这一次,不需要他苦苦等候,那些她欠他的幸福岁月,他总能在别处被温柔补全。
这段时间,闻漪独自在家时,也在绞尽脑汁想还有什么办法能离开这条时间线。
月隙山是回不去了。没有权限的人根本无法靠近,更别说她这个连身份都没有的穿越者。
而现在的时间节点上,也并没有归零实验室或类似的科研机构,能制造出时间旅行机器。
难不成要在清除机制的追杀下,生活到徐霄毅把时之锚造出来?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可真是要了命了。
闻漪倏然一惊——命!
死亡也是离开这个世界的一种方式。
闻漪苦恼地揉了揉眉心,可是人都有求生的本能,好端端的谁又能甘愿赴死。
她叹了口气,抬眼看到窗外阴云笼罩,不由感慨云湖这季风气候太变幻莫测,大雨说来就来。
此刻已经临近放学,不知道顾屹风有没有带伞?
没有片刻犹豫,她抓起伞就朝他的学校匆匆赶去。
闻漪带着伞赶到南洋中学门口时,大雨并未如期而至。她望着那道熟悉的大铁门,在不远处的街角站了片刻。
门内,陆陆续续有学生走出。她觉得自己此刻像那些接孩子放学的家长,局促又多余。
耳边传来几个高中生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你们听说了吗?昨天放学后,我们学校有个男生被人打了。”
“天哪?哪个班的?”
“不清楚,听说是附近小混混干的,警方已介入调查。”
“为什么被打?”
“不知道,听说打得挺严重,送医院了……”
……
她猛地攥紧手中的伞,心中一惊,南阳中学附近……还会发生这种事?
*
顾屹风走出校门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正在和他讨论刚考完的数学题。
说是讨论,其实只有她自顾自在说。顾屹风装作安静地听着,脚步不自觉地加快,脸上没什么表情。礼貌和教养让他没有打断她,但那些数字和公式,一个字都没进他的耳朵。
就在他目光扫过街角的瞬间,他看到了闻漪,他罕见地愣了片刻,心头涌上说不清的滋味,在理清思绪前,身体已先一步朝她走去。
“你怎么来了?”
“怕要下雨,给你送伞。”闻漪冲他笑了笑。
顾屹风接过伞,垂眸道:“嗯……谢谢。”
那女生跟上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她是?”
这一句话,瞬间打破方才短暂的平静。
两人同时一怔。
闻漪是看着少年少女并肩走过来的,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但她能看懂少女含情脉脉的目光。
女朋友吗?
应该不是吧。他不会这么快就喜欢上别人。
可即便现在不是,未来呢?他总归会遇到喜欢的人。
她心口一抽一抽地疼,觉得自己的存在实在尴尬,明知彼此身份,却还在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对,这不是耽误人家嘛。
要不……还是尽快搬出去吧。
闻漪乱七八糟地想着,一边随顾屹风往家走去。走出好几步,她才恍然意识到,他根本没有回答那个女生,甚至没有说一句再见。
闻漪:……
第二天傍晚六点半,窗外暮色四合,晚饭已经准备好。
顾屹风还没回来。
她皱了皱眉。以往他总是准时回来,可今天,从下午五点放学,到现在已过去一个半小时。
她看了眼手机,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又一个小时过去,她试着给他发了条消息,却始终没有回复。
她站在窗前,望着学校的方向,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天在校门口听到的对话。
如果,他遇到了什么状况呢?
她抓起手机拨通电话:“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一次,两次,三次。
她越想越慌,抓起钥匙,冲出家门。
第95章 各自成伤 她踉跄几步喉咙猛地涌上一股……
闻漪去南阳中学已是轻车熟路。此刻学生早已散尽,铁门紧闭。
门卫大叔探出头,婉拒了她入校寻找顾屹风的请求,并递给她一张信息登记表。
“按规矩,访客得留身份信息,等班主任批准才能进。”
闻漪没想到进学校竟是件如此麻烦的事,她想进去,但不想留下痕迹。
她默默转身离开,沿着学校围墙走了一段,逐渐远离门卫的视线。观察四下无人后,她仰头打量着眼前那道不高不矮的围墙,心中有了计划。
这里没有摄像头。很好。
她深吸一口气,悄悄在脚下释放了一丝力量,引力场作用下,身体瞬间轻盈。
她轻轻一跳,如羽落枝头,轻松翻过围墙,落地时甚至没发出一点声响。
动作流畅,姿态优雅。
完美。
她给自己打了10分。
就在她准备朝教学楼奔去时,余光一扫,几步外的操场上,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孩正呆立原地,惊恐地看着她。
完犊子!
闻漪心头一沉,刚想拔腿就跑,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个目击者竟然是——
郭青宇!
眼前的男孩和她身高相仿,看着比顾屹风小上几岁。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因震惊而微微张开,唇上胡须未剃,看上去青涩中带着点天真。
闻漪站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动了。
郭青宇终于找回声音,结结巴巴开口:“你……你要做什么?”
闻漪:……
她刚想要解释,不知哪儿飞出一颗篮球,直冲闻漪面门而去。
“咚——”一声闷响,篮球结结实实砸在闻漪鼻梁上。
“啪、啪、啪——”
篮球在地上弹跳了几下,逐渐滚远。
闻漪眼前一白,颅内满是金星乱迸,鼻腔酸胀,眼泪不受控地飙出来。
淦!
视线瞬间模糊,她连郭青宇的脸都看不清,却清晰地听见他颤抖的声音:
“阿姨,你没事吧?”
阿姨?!
你再说一遍!
她现在是比他大上几岁,可叫阿姨也太离谱了吧!
这小孩嘴真欠!她心中默默将“天真”划掉,写上了“愚蠢”二字。
“没……事。”虽然她很想装作没事,可一说话,咬牙切齿的表情更加狰狞了。
“阿姨,求你别哭了,我害怕……”郭青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眼神警惕。
这一句,杀伤力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谁哭了!!”闻漪真的想狠狠修理他一顿,可是渐渐发现,她确实在哭。
怪不得人家害怕。
那颗飞来的篮球,给压抑许久的心情一个出口。她终于找到合适的理由,在郭青宇面前失声痛哭。
打球的几个学生们闻声而来,纷纷上前查看,被她挥手拒绝。
郭青宇看了半天,终于慢慢靠近她,从裤兜掏出包纸巾,递给她:“阿姨,给。”
怎么还阿姨呢!
闻漪听了哭得更伤心。
直到哭得有些累了,她干脆抱膝蹲下,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还在微微抽动。
郭青宇默默打量了她一会,最后也蹲在她身边,抽出一张纸巾递到她眼前:
“给。”
他把纸巾往她手边轻轻一推。
闻漪指尖刚触到纸巾的边缘,忽然一顿——似有所感。
她猛地抬头。
视线穿过操场,与顾屹风的目光,撞个正着。
她心头一震,下意识地站了起来。郭青宇不明所以,也跟着站了起来。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顾屹风站在远处的阴影里。闻漪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看见了他身旁的女生。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是她。
昨天那个扎着马尾、和他并肩走来的女生。
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胸口剧痛。
每一次心跳都在疼,疼得视线模糊,像那天纷飞的大雨,像此刻昏暗的前方。
顾屹风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突然转身,先一步朝校门口走去。
闻漪终于回过神,刚想去追,却看见那个女孩已经推着自行车追了上去,自然地与他并肩而行。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疼痛,在看到他们离去的一刻,又瞬间反噬,她脚步微顿,手指慢慢蜷紧。
目送着少年倔强的背影,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追上去吗?可是她已经知道了结局,解释也是徒劳。
但心里清楚,自己的心痛是因为什么。感情并非说放下就能放下。
明明舍不得,还非要舍,明知不该喜欢,可还是喜欢。
既然她已经做了选择,那有些难受的时候,就该她自己受着。
郭青宇小心翼翼开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走到街上,沿着安静的街道一直往前走。
路灯昏黄,影子被拉得很长。走着走着,她忽然有些喘不上气来。她停下缓了缓,又走了一段儿,喉咙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她踉跄几步,走到路边的树下,刚摸到树干便呕出一口血来。
闻漪愣了一下,才想明白是刚才被篮球砸出的鼻血,倒流进了喉咙。
受过的伤难以掩饰,浓稠的血液,从一开始就在隐秘的角落堆积,直到现在终于吐出来。
吐出这口血后,情绪像是释放出来,胸口的压抑感反而轻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些急促。闻漪抬头一看,竟然是郭青宇跑了回来,一脸惊恐:
“阿姨,你怎么吐血了!要不要叫救护车?!”
闻漪:……
***
就在闻漪遇上郭青宇的几分钟前,顾屹风从教学楼里走出,他抬头看了眼暮色,随即加快脚步匆匆朝校门赶去。
“等一等我!”行至半路,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崔子盈推着自行车小跑着追上来,“一起走吧,顺路。”
他没吭声,脚步一拐,原本只是想避开她,却在拐弯的一瞬——
突地停住了。
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安静的操场上,路灯昏黄,映出两个并肩蹲着的身影。
闻漪低着头,肩膀微颤,脸上还带着泪痕。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蹲在她身旁,手里捏着一张纸巾,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脸颊。
顾屹风脚步钉在原地。
他的目光落在男生的脸上打量片刻,突然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
是他?!
眼中的震惊迅速褪去,他的嘴角缓缓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耳边传来崔子盈的声音:“怎么不走了?”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操场上那两人,轻声问:“你认识他们?”
他没回答,目光仍钉在那对身影上,两人距离极近,姿态亲昵。
原来,她说的“顺其自然”,是这个意思。
嘴角的弧度逐渐扩大,带着浅浅的自嘲,指尖不由自主地掐进掌心。
顾屹风转身,朝校门走去。
直到身影即将消失在拐角,他才猛地回头看向闻漪。
她眉宇间的痛苦纠结清晰可见。刚才他心中的怨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阴暗的愉悦。
她在伤心。
她还在乎他。
被她撞见自己和别的女生并肩而行,会产生什么样的误会,并不难猜。
但他这次,不打算解释,先让她难受几天又何妨?
崔子盈察觉他停下,好奇地问:“那个姐姐……是你的什么人?”
顾屹风这才注意到身边还有人。他眉头微蹙:“你怎么还在这?”
崔子盈一怔,脸微微发红:“之前请教你的月考物理题,我还有些不懂,能不能再教我一下?”
顾屹风目光却越过她,落在闻漪身后的眼镜男身上,气场骤然一冷。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见那个男生吗?”
“嗯。”崔子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点点头。
“骑上你的车,撞飞他。”他随意道,“我就教你。”
“嗯……啊、啊?!”崔子盈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岔了,震惊地看着他,连声音都变了调。
顾屹风收回目光,扬起人畜无害的笑容。
“我开玩笑的。”
崔子盈站在原地,握着自行车把手的指尖发凉,背后冒出一身冷汗。
她怎么觉得,顾屹风刚才的话,不像在开玩笑。她不敢再问,低着头推起自行车,仓促告别。
***
而此时的闻漪,正站在树下,抹去嘴角的血,她暂时不想回去面对顾屹风。
和郭青宇分开后,她独自走在学校后方那条僻静的小路上,这条路通向一片小树林。她曾在白天见过那片林子,宁静平和,很适合散心。
等她真正走入这片树林,才发现夜幕降临后的景象与白天全然不同,异常阴森,没有路灯,连月光都吝啬。
稀薄的月光被交错的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
风穿过树隙,发出阴森的低语,偶尔传来一两声诡异的啼叫,不知是什么动物,如泣如诉,像厉鬼哭号。
她顿时觉得自己脑子有坑,才会半夜来这里。
闻漪赶紧拿出手机照明,屏幕已经自动进入节电模式,电量告急,信号微弱。她转身想逃,脚步加快朝外跑,可跑了几分钟,心就沉了下去。
每条小径都长得一模一样,像迷宫的岔口。她疾步穿梭在树丛间,踩碎地上无数落叶,却找不到迷宫的出口。
心跳开始加速,她能听到耳边剧烈的喘息声。
脚步猛地一顿,闻漪屏住呼吸。
她突然意识到——
不对!那不是她的喘息声,是另一个人的!
黑暗中,还有另一个人在呼吸。
闻漪浑身一僵,四周的黑暗渐渐变得有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只剩压抑的呜咽声。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闻漪一动不动地听着。
前方灌木丛中,传来女人的哭声。
闻漪:!
不会是撞鬼了吧!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脚就像被钉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一声布料撕裂的“刺啦”声,伴随着女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闻漪的血液瞬间冻结。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闻漪迅速冷静下来,悄悄靠近前方的灌木丛。就在她即将看清那片黑暗时,一双手突然从背后伸出,死死捂住她的嘴,将她狠狠拽到一棵粗壮的树后!
第96章 危险逼近 谢谢你们。还有,我打算搬出……
“别出声!”
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低喝。
闻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