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富贵债二
“不可能!你胡说!”
山洞内传来李容愤怒的嘶吼。
山洞口的谢问回过头, 恰好看见怒不可遏的李容向沈疑之举起拳头。他眼神微微一凝,屈指一弹。
“啊!”李容吃痛,捂着受击后颤抖的手退后一步。
沈疑之冷漠地垂下眼, “李容,我是否胡说, 你比我更清楚, 不是吗?”
李容猛地抬头, 对上沈疑之仿佛洞穿一切的冷眼,被迫想起了年前的事情。
彼时李采已然疯癫。他带着神志不清的李采, 找上已然入道的叔父, 希望叔父求求仙家, 救救妹妹。
叔父明明答应了, 他还替叔父做了那么多事情……为什么还是救不回妹妹, 为什么!?
李容眼底突然一片赤红。他好似明白了什么,发狠挣开沈疑之, 向外冲去。
洞外弦月如刀, 李容瘦小的身躯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密林中。
谢问蹙眉,正要追去,肩头却一沉。
沈疑之伸手搭上谢问肩膀, 抬眼望着密林,琥珀色眼底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阻止谢问动作, 淡淡道:“这是他自己的孽与债, 就让他去还了吧。没有任何一条道理说孩子犯了错就不该受到惩罚。”
谢问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沈疑之无语瞧他, “方才他说那么多,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谢问:“你认为是他的错?”
沈疑之冷笑,看着完全蒙在鼓中的谢问,眼神里掺了点看蠢货的鄙薄感。这让谢问的表情沉了几分, 他无疑非常非常讨厌沈疑之看轻自己。
沈疑之却盯着他,无所畏地弯了弯唇角,“算了,谢问。我今日便大发善心教教你,该如何去听世家子说话。”
谢问抱剑。沈疑之望着昏暗摇晃的油灯,缓声:“方才李容说,他一镇之长的父亲不知伢商与镇民的交易,直到女子稀少、产业凋零方才发现,你不觉十分可笑吗?一地之长究竟无能到何种程度,才能让外来的商人在自己的领地肆意妄为?”
“再有便是李采一事。这姑娘若只是被凡人富商侮辱,怎会身中仙家炼制傀儡的离破散?这其间李容到底隐瞒了什么,才使李采魂飞魄散只留一具会呼吸的空壳,你敢细想吗?”
谢问表情严肃起来。
沈疑之提醒:“谢问,你记住,富贵名利场,受惠之人没有冤屈。你以后少同情心泛滥,我可没时间桩桩件件都解释给你听。”
谢问垂眼,听沈疑之抽丝剥茧,明白此事还有被隐藏的真相,只是……
他看向沈疑之,追问:“你早看穿那孩子的本相,为何还要帮他?”
“还能为什么?”
物伤其类呗。
沈疑之回过头,看向木床上静静躺着的女孩儿,暗叹一息,伸出细长的手指,任一滴指尖血,滴在女孩儿的眉间。
鲜血混着灵力,化作女孩儿眉间一点朱砂,女孩儿周身泛起红光,身下浮现一道黑红的法阵。
这是……
邪术!
谢问瞬间握住沈疑之的手腕,“沈疑之,你干什么!?”
沈疑之面色隐隐泛白,转身逼视谢问,冷声质问:“你想害我遭反噬?”
谢问五指一松,面上担忧不减,暗地里却续起灵力,准备随时阻止沈疑之。
沈疑之冷冷收回视线,抬手捏决,使成型的阵法迅速的运行起来。
谢问在一旁看了会儿,终于明白沈疑之的目的。
他在替女孩儿招魂。
女孩儿如今虽已身死,但很可能还有残魂遗留人间。若是遗留的残魂足够填充躯壳,那女孩儿便还有希望活过来。
只是这样的邪术乃是逆天而行,对施术者而言,消耗巨大,极有可能被邪术反噬。
沈疑之此刻为何愿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儿……
“呼——!”
山洞外阴风乍起,吹灭洞中烛火。目之可及陷入黑暗。
沈疑之后退一步,轻轻挨着谢问。
谢问伸出一手搭在沈疑之腰间,另手则祭出灵剑,时刻防止阴魂集聚,化形为妖。
“来了!”
沈疑之突然提醒。瞬息之间,山洞内气温骤降,阴风阵阵。
“哥哥,不要……”
尖锐而刺耳的冤声突然响彻山洞。
怨魂无形,却发出刺耳的嘶鸣。
“哥哥,我不要去……他们不是仙人!”
“求求你哥哥,我不要去……你求求叔父,你去求求叔父我不要去!”
“哥哥~”
凄厉怨声陡然一变,化作活泼小女孩儿甜甜的声音。
沈疑之一顿,捏决的手微微颤抖。
“沈疑之?”谢问似有察觉,落在沈疑之腰间的手收紧,把人带入了自己怀中。
沈疑之回神,抬手一挥,毫不犹豫释出灵力,将女孩儿只剩凄怨的残魂彻底抹消。
洞内阴风消失,油灯复明。女孩儿只靠仙术保存的躯壳很快没了生息,迅速枯败下去,化作一具新鲜的白骨。
沈疑之扫了眼,无奈收回灵力,疲惫的身躯靠着谢问,脸埋进谢问的肩窝。
谢问一顿。
原本还想劝沈疑之不要肆意动用邪阵。
可此刻,看着埋在自己肩头的人面色惨白,眼神疲惫而悲伤,竟一句重话也说不出来。
转瞬天明。
谢问埋葬好李采,问一旁树下站着的沈疑之:“现在去哪儿?”
沈疑之望着埋葬女孩的小小的土堆,轻声道:“扶花镇。”
*
清晨的扶花镇褪去夜间的奢靡与热闹。地面满是零散的衣物,与横陈的、赤裸的、交叠的人。
没了夜色的遮掩,这些沉溺于欲望的生物,仿佛一只又一只被操纵的白猪。
沈疑之目不斜视走过,最终来到镇中央、由南冥洲仙侍守卫的李府。这里曾是李采与李容的家,后来被其臣服于南冥洲的叔父占据,成了操纵扶花镇百姓的淫.靡炼狱。
此时,李府大门紧闭,值守仙侍瞧见沈疑之,上下打量一番,看他衣锦饰玉,腰间还挂着世家大族专属的灵通玉佩,立即堆满笑容,迎上前来,“拜见小仙君,敢问小仙君要寻何人?”
沈疑之:“李容。”
仙侍一愣,冲身后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同伴立即转身,推开一道门缝,想要挤进府中。
沈疑之此时出手,悍然轰开李府大门。门板被击飞在地,院中遮掩不住的血腥气,弥漫出来。
沈疑之掠过震惊的仙侍,走进李府。
李府瞧着十分气派,装潢样式已然改弦更张,带了南冥洲仙家楼阁的影子,奢靡而堂皇。
可惜前院富贵阴影之下的青砖地面,流满了干涸的鲜血。
沈疑之循着鲜血的源头,看见了狗笼中被疯狗撕扯得零零碎碎的李容的尸体。
小孩儿完完整整来,如今却连一块儿完整的肉也找不出来。
“仙人?”
很快,有一中年男子从后院跑出,惴惴不安地跪迎沈疑之。
沈疑之垂眸,扫一眼地面的中年修士,淡淡问:“你是李采的叔父?”
“呃,是、是……”中年男子犹豫着回答,似乎在思考眼前仙人为何提起这晦气的名字。
可不等他想明白,便觉脖颈间一凉。再低头,脖颈鲜血喷涌而出。中年男子瞬间瞪大眼,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头颅正在位移。
“咚——”
李采叔父的头颅跌落在地,双目瞪圆,死不瞑目。
“诶,这……”仙侍有些无奈,虽然死个小小散修无足轻重,但到底是打了他家主人的脸。
“小仙君,”仙侍趋步上前,佯装恭敬,试探问:“不知这低贱的散修何处惹了您?不如这样,我这就去通知我家主人,让我家主人亲自来向您赔罪,如何?”
沈疑之震掉剑身之血,转身问:“你家主人是何人?”
仙侍正等他这句话,闻言昂起头,扬声道:“南冥洲,明尊宠亲,月妃本家杨家嗣子杨月城……的表侄儿柳三少是也。”
“柳家?”沈疑之将手中剑插回谢问的剑鞘,细细想一番后,冷声讥讽:“就是那个攀附杨家不成,险些被逐出南冥洲的柳家?那真是好大的名气啊。难怪不在南冥洲经营本业,反倒跑来东洲隐姓埋名做起下九流的营生,真是可怜呐。”
“呃这……”仙侍面露难色。他方才所言,本是为了搬出主家身份吓退这不过金丹初期的小子。可如今听他口气,倒不像是一般人。
仙侍低了点头,收了些许傲气,正色问:“敢问小仙君何处人士?”
“这就要请你家主人亲自来问了。”
仙侍脸色一变,由于拿不准沈疑之身份,不敢擅作主张,只得遣同伴去问上峰意见。
约摸一炷香后,通过层层通传,一道狂傲虚浮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哎呀,不知何处仙君来此,竟是柳某怠慢了,勿怪勿怪。”随着话音落下,一个衣着骚包的南冥洲世家子从影壁后绕出。他面容比声音虚浮,眼下青紫一片,手上还搂抱着一个清秀的少年,显然长期浸淫.色.欲中,早失了修行的定力。
等定睛瞧见容色惊人的沈疑之,瞬间两眼放光,把什么都忘了,推开怀中少年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呀,原来还是一位美……”
利剑出鞘,冷不丁抵上柳三脖颈,拦住了柳三想碰沈疑之的手。
柳三一顿,下垂的眼角斜睨向执剑的黑衣剑修,虚浮的脸色沉下来,又威胁般看向沈疑之,“美人,出门在外,还是应当管好自己的狗啊。”
他无疑是把谢问当做沈疑之的剑侍。
一个带着金丹期剑修出门的世家少爷,背后能有多大的势力?
柳三有恃无恐,赤.裸下流的目光流连在沈疑之的细腰与脸蛋。
沈疑之面不改色,指着门外长街,平静问:“如今扶花镇的生意,可是你在管?”
“哈哈,小本买卖,不足一提。美人若是看上了,只管拿去。”
“是吗?可惜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那美人喜欢什么呢?”柳三伸手捏住抵在喉间的利剑,□□着邀请沈疑之:“要不美人与我一同回飞舟,我们把酒言欢,细细商量?”
“这就不必了。因为,”沈疑之瞬间抬手掐住柳三脖颈,将人狠狠贯在地面,声音仍旧平静:“我只看上了你这条贱命。”
“呃啊……”柳三后脑勺着地,摔得脑子发昏,一身元婴修为仿佛被锁住般,完全释放不出。他睁眼看着上方气定神闲的沈疑之,心中再无淫邪之意,只觉背脊发寒。
怎么会?自己怎么会被一个金丹初期的小子制服?
“仙人……”
“三少!”
周遭霎时间乱做一团。有人上前施救,有人通知救援。瞬息间,沈疑之与谢问便被柳三带来的仙侍包围。
柳家虽然不算仙门顶级世家,但也与明尊的姻亲沾亲带故。是以门下仙侍实力不弱,俱是元婴期修为。如今十数元婴期修士结下法阵,强大的灵威震得沈疑之胸口发闷。幸得谢问拔剑相护,他才没就此脱手,让柳三逃了。
柳三见状冷笑,憋得青紫的嘴唇艰难开合,嘶声讥讽:“美人,如今这世道可由不得你逞凶斗狠。要杀我,你够格吗?”
“我够格吗?”
沈疑之倏然一笑,漂亮的眉眼完全绽放开,眼底却流露冷意。
经柳三提醒,他才想起一事,当即不管不顾,顶着法阵高压,祭出灵剑抵在柳三金丹之上。
“三少!”周遭柳家仙侍随即动作,想要救主。
然而阵法将成,他们却见欲杀柳三的青年眉间浮现耀目的金印。
那是……
东南十六洲沈家印信!
逼近沈疑之的法阵骤然一散。仙侍们面面相觑,最终收了灵器,向沈疑之俯首。
沈疑之垂下眼。耀目的金光于他精致的眉眼流转,衬得他高高在上,仿佛生杀予夺的无情神明。
“柳三,去死吧。”
柳三倏然睁大眼,看着家世身份远高于自己的沈疑之,眼底终于迸发恐惧。
“不、不——!”——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22章 富贵债三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扶花镇。
随着金丹破碎消散, 将扶花镇变作淫.窟的柳三彻底死了。
这个曾以权杀人、作威作福的世家子,如今死于更大的权势。孽债轮转,生吞百姓血肉骨髓之人, 没有冤屈可言。
扶花镇一朝得了自由,镇民却满目茫然, 他们推开压着自己的客人, 看着闲庭信步走出李府的沈疑之, 又吓得跪了下去。
沈疑之扫过这一镇麻木的人,覆手收了灵剑, 御剑离去。
“沈疑之!”
谢问追出两步, 看着一镇百姓又停下, 抬手捏决通知神剑宫门人来此善后。神剑宫门人很快赶来, 谢问隐去沈疑之主动来此一事, 简单交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便匆匆去寻沈疑之。
沈疑之离去已有一会儿, 谢问不确定他去了何处, 只能沿着回仙宫的方向,飞飞停停。就这样御剑半日,他终于在一条穿山而过的江面寻到了沈疑之。
时值黄昏, 天地色彩浓烈。沈疑之素衣执剑,静静站在波涛汹涌的江面, 不知在想什么。
谢问在半空等了会儿, 迟迟等不到沈疑之上岸, 索性御剑飞下,停在沈疑之身前。
“沈疑之。”
沈疑之抬眼看他,不知因为什么事情,琥珀色眼底无甚光彩, 看着很是落寞。谢问心中莫名一软,沈疑之却在这时欺身上前,一剑向他杀来。
谢问一凛,横剑抵挡。
二人距离拉近,谢问隔着倒映夕阳的剑光,看见沈疑之眼底压着复杂的情绪。他瞬间明白沈疑之需要发泄,于是祭出点灵力防御,放开手与沈疑之过招。
天边残阳如血,江面波涛怒嚎,二人剑招凌厉,如飞鸥般在江面来回飞跃,直至精疲力竭,沈疑之才极轻地笑了声,收了灵力任自己向下坠去。
“咚——”
素衣青年没入波涛汹涌的江水中。
“沈疑之……”
谢问眉一蹙,跟着跃入水中。
江水湍急,水中满是翻卷的白色气泡,使得视线受阻。
谢问顺流而下,瞧见完全随波逐流的沈疑之 ,忙祭出灵力,缠住青年的手腕,将人拉了回来。
沈疑之眼皮颤颤,淡淡看他一眼,又阖上双眸,仿佛疲惫至极。
谢问不知他怎么了,只得环住沈疑之的腰,将人带出水面。
不过落水片刻,残阳已尽归西山。夜幕完全降临,天地黯淡,只余江岸些微渔火。
谢问想起沈疑之怕黑,放开人准备去生火。沈疑之却扣住他的手,顿了顿后,再一次环住他的腰,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第二次了。
谢问身躯略微有些紧绷。看着第二次主动靠进自己怀里的沈疑之,心脏跳动很快,却想不明白沈疑之为何这样。
是……累了吗?
谢问眼底光彩晃了晃,终究什么也没问,僵硬的手抬起,轻轻拍了拍沈疑之的背。
沈疑之抬头,鼻尖蹭过他侧脸,极近地看着他。呼吸交缠,馥郁的暖香袭来,谢问唇线瞬间抿紧。
沈疑之垂眸,挂着水珠的眼睫颤颤,接着伸出湿漉冰冷的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凑近他,背着升起的皎皎明月,蜻蜓点水般啄了下他的唇。
仿佛一滴水砸进平静的水面,涟漪四散。谢问滚了滚喉结,好一会儿才哑声:“你体内的蛊虫又……”
“嗯。”沈疑之抵上他额头,“谢问,你想做吗?”
谢问脑中轰然一炸,胸腔爆发的情绪比蛊虫的影响还要激烈,怔怔难以回答。理智上,他知道沈疑之突然主动,必定别有怀抱。可他此刻、竟无法集中精力去思考。
他的心跳动得太厉害了。仿佛今夜习习的风、江面翻卷的波涛、聒噪的虫子甚至飘落的一片枯叶,都在影响着他的判断。
谢问无疑也是个极其“自负”与“自我”的人,这是强者的通病。他初见沈疑之,便有种狭路相逢的紧迫感,于是拼了命修炼,只为有朝一日能把沈疑之踩在脚下。
然而如今,沈疑之只是稍稍展露柔软的一面,他便丢盔卸甲,分不清风动心动。
夜风缠绵,带得二人间的吻也温柔。
谢问轻轻托着沈疑之的腰,感受落在嘴唇的柔软触感,记不清这个吻是如何开始的。等唇分,他才会回神般放开怀里的人,迅速背过身去。
“嗯?”沈疑之曲起手指,轻轻蹭了下红润濡湿的唇,有些茫然地看着谢问的背影。
“不继续吗?”
谢问沉默,想要拒绝,可胸腔内的跳动根本停不下,好半晌后才认命般转过身,强势扣住沈疑之脖颈与腰,用力吻回去。
“嗯……”
唇舌被迫打开。沈疑之诧异地看向谢问。
谢问对上他视线,落在他后腰的手明显收紧。
沈疑之暗笑,瞬间放松下来,细瘦的手臂挽上谢问脖颈,回应青年带着情绪的热吻。
暧昧的气息在黑暗的江岸弥漫,很久很久,才随缱绻的夜风消散。
二人唇分,彼此贴着的额头,缓了会儿才彻底分开。
“沈疑之……”
“嗯。”
“为什么突然……”
“没什么。”沈疑之微凉的手摸摸他的脸,轻声道:“我想要你,仅此而已。”
谢问一怔,隔着刚刚点燃的篝火,看向对面坐着的沈疑之。
沈疑之微微低着头,精致的眉目被火光照亮,细细长长的手指轻轻蹭着红润的嘴唇,看着很……诱人。
谢问眸色一暗,心中万万千千的疑惑被复苏的情潮切断,根本不满足于一个热吻。
可沈疑之明显冷静了,没有继续的意思。
谢问终于察觉到一种难以忍耐的煎熬。
他自问不是耽于情欲的人,可被沈疑之挑起的欲.望总是……难以消除。对面沈疑之察觉他火热的视线,淡淡扫他一眼,谢问心底又漏一拍,慌忙挪开视线,看向了奔流不息的黑暗江面,也不知是想掩盖什么。
沈疑之瞧见,唇角无所畏地弯了下,垂眸看向了热烈跃动的火光,淡淡问:“谢问,你是不是没尽兴?”
谢问一愣。
沈疑之:“要继续吗?”
简单一句话,犹如火星掉入干柴堆,瞬间点燃谢问未曾熄灭的欲.火。
不知名小镇的客栈内。
谢问抱着沈疑之完全发了狠。为了确认胸腔中某种不知名的情愫,他每一下都用尽全力,直至把自己完全嵌入沈疑之的身体。
沈疑之在扶花镇想起一些旧事,胸中郁结,虽杀柳三仍不尽兴,见谢问追来,便想试试春桃娘的说法,拉着谢问修炼。
然而他千万万算,也没算到谢问这看着刻板的人做起来会这么狠。他此刻被顶得七荤八素,脑中根本想不起任何修炼的功法,只能屈辱地咬住下唇,避免自己发出令人难堪的声响。然而谢问却不放过他,精悍有力的手捏住他的下颌,接着慢慢用力,一点点迫使他张开紧咬的唇齿。
“啊,啊……”
沈疑之被迫发出怪异的声响,羞耻到令人战栗,半搭着的眼神瞬间抬起,冷厉地看着谢问。
谢问却在此时松手,捧着他的脸吻下来。唇舌被含吮,怪异地酥麻瞬间传遍全身。沈疑之浑身颤抖,眼神涣散,已经分不清到底谁才是谁的炉鼎,只觉自己完全被谢问捣碎了。
……
不知过去多久,谢问终于停了下来。
沈疑之昏昏沉沉躺在床内侧,一丝力气也没了。
谢问在外侧抱着他,手肘撑着床,又来吻他。
沈疑之怕了他,扬起手拍了下谢问的脸,“滚,不做了……”
“嗯。”谢问应一声,低下头吻了吻他的眉心,抱着他睡下。
翌日清晨。
沈疑之查探自己内府,见修为又提半境,还算满意。转身摇醒完全把他锁在怀里的谢问,御剑在前,率先回了仙宫。
扶花镇一事已经传回仙宫。
作为事件的亲历者,沈疑之免不得被仙宫师长们叫去问询。
沈疑之没什么隐瞒,连自己杀柳三的事情都如实说了,只是在师长问及他为何放弃文考去扶花镇时,他忽然轻浮地笑了声,缓声道:“和谢问私会来着。”
一众师长表情一变:“休、休要胡言!”
恰逢谢问被叫来。
师长们不好对沈疑之发作,只好指着谢问,冷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谢问看了眼满脸无所畏的沈疑之,面色如常道:“回诸位师长,沈疑之确实是跟着我去的扶花镇,但并非私会。”
沈疑之诧异地看向谢问。
谢问面对一众人,一本正经道:“之前做任务时,我曾路过西南意外与李容相。,我见那小孩儿形容瘦小可怜,便给了他一道灵符,让他有需要随时通知我。这次文考前夕,李容传信突然传信给我。我以为有要紧事,便放弃文考赶过去。沈疑之素来与我不合,见我竟放弃文考便想抓我把柄,于是跟着我下山,谁料意外撞破柳三在扶花镇的恶行。这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原来如此。”师长们明显松了口气,显然更愿意相信谢问的说法。
“行了。此事我们会上报宫主,你们先回去吧。”
“弟子告退。”二人行礼后离开北冥台。
沈疑之与谢问并肩走在山道,等走远些才冷笑道:“没想到你还会撒谎。你就不怕师长们查你识海?”
谢问:“我从未欺骗过师长,他们信我。”
“所以你就这样利用师长们对你的信任?”沈疑之忽然对谢问有了新的认识。
谢问不答,反而转过脸问他:“你刚才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说和我私会。”
“不然呢?”沈疑之:“师长们可不像信任你那般信任我。若是查我识海,知晓我们昨夜所做之事,你让我如何说?”
谢问沉默,他看沈疑之全然玩笑的态度,忽然道:“你若是不想认,可以说我强迫你。”
“认?”沈疑之糊涂:“认什么?”
谢问放轻声音:“我们之间的关系。”
“嗯?”沈疑之真糊涂了:“我们之间什么关系?”
谢问一哑,笨拙的试探只伤害了自己。他黑沉沉的眸子直直盯着沈疑之,最终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诶,谢问?”沈疑之望着山道上渐行渐远的背影,漂亮的眉眼皱在一起,因摸不准谢问方才的意思而犯了愁。
我们之间的关系……
也就互帮互助地睡了两次,能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23章 富贵债四
沈疑之一颗玲珑心, 极少有想不明白的事情,眼下却真摸不透谢问的态度。
不过他思量一阵,认为自己实在不应为一个鼎炉多费心思, 便暂将此事搁置,转身下山。
乘云仙宫山脚有散修集市, 每日清晨都会开放一阵。
此时开张不久, 云游四海的商人们摆出各色货物, 用力吆喝,很快使集市热闹起来。
由于仙宫弟子还在文考, 此时能来的都是已经进入各个宗门讨生活的修士, 商人们为了迎合这批顾客, 摆出了许多划算实用的灵器。
沈疑之的纳戒在被李容吞进肚子那一刻就注定被遗弃。眼下他没有储物的东西, 便准备来集市碰碰运气, 看能否淘一个纳戒自用。
由于沈疑之腰佩琳琅,气质不俗, 他刚进入集市, 便有不少摊位老板捧出自己珍藏的好货请他品鉴。
沈疑之淡淡扫一眼,又沉默掠过。摊位老板便觉自己的货入不了他的眼,灰溜溜退下。
可实际上, 沈疑之已经看上好几枚不错的玉石纳戒,只是没钱而已。
沈疑之大部分灵石都存放在李容吞下的那只纳戒中。
如今纳戒随李容埋葬, 他全身上下只剩十来枚灵石, 只够买一只极其廉价的低阶纳戒。
这样的纳戒芥子空间狭小, 别说储存其他东西,便是连灵石都只能存几百块儿,十分鸡肋。
沈疑之实在不是将就的性格,转一圈没看见合适的, 便准备离去。然而没走几步,来时气鼓鼓消失的板正身影,又意外闯入他视线。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一身粗布黑衣的谢问站在集市的另一角,正与一个矮胖的散修商人交涉。
沈疑之望着那板正的身影,勾了下唇角,缓步过去。
不知谢问要买什么。他走近,只看见矮胖的商人捧出一个雕刻精致的檀木盒子,煞有介事向谢问介绍:“小仙君,你是识货人,我也不骗你,我这可是千年暖玉所制,品质极好,卖你六千已经是成本价了。”
什么玉制品要六千灵石?
沈疑之眉头微蹙,不自觉加快脚步。可他走着走着又忽然停下。
他过去干什么?
帮谢问省钱?
他们之间什么关系?
谢问丢出的问题,又被沈疑之自己高高抛起,狠狠砸在自己头上。
沈疑之冷下脸,收回落在谢问身上的视线,毫不犹豫御剑离去。
沈疑之就是这样,做事情想得很清楚,不会给自己留模糊地带的。该做的、想做的,他从不犹豫。那些他想不清楚又觉得莫名其妙的事情,只会被他快刀斩乱麻。
只是,这世间总有快刀也斩不断的事情。
晨间山风微凉,扑面还带着点水汽。
沈疑之刚到山门,谢问也回来了。
绿树掩映,晨间阳光斑斑驳驳碎金乱银般洒在地面。二人对视一眼,又各自收回视线,完全不熟一般,前后脚走在狭窄的山道。
就这样沉默地走过一段山路,沈疑之突然发现,谢问竟没有与他分道的意思。
昨夜蛊虫结结实实地吃了一顿饱餐,谢问靠近他没再使他有浑身发热的感觉。可他还是能清晰感知到谢问的存在,这让他心里酥酥痒痒的,十分不自在。
恰一阵山风吹过,带来点谢问的气息。很微妙,不应该嗅到,但确实是谢问身上那令人极其安心的味道。
没由来地,他脑中浮现昨夜的画面。混沌暗昧的激烈夜晚,青年紧紧抱着他,漆黑双眸仿佛淬了火,很亮,也很深沉,纠缠着浓重的欲望,好似要将他溺毙一般,直勾勾盯着他,隐隐还带了点吞食的欲望,使沈疑之觉得自己是被猛禽盯上的羔羊。
谢问……
莫不是以为睡了他,就能蹬鼻子上脸,踩在他的头上!?
沈疑之的眼神陡然变得锋利。谢问却在这时,叫住了他。
“沈疑之……”
沈疑之一记眼刀杀过去。
谢问一哑,抬起手,将手里握了许久的木盒子递给他。
这是……价值六千灵石那玩意儿?
沈疑之冷道:“干什么?”
“给你。”
“给我?”沈疑之冰冷的表情缓和些,只是仍旧不大信任谢问。没接,上前就着谢问的手打量那盒子,细长手指抵住搭扣,轻轻打开。
盒子内竟是一枚十分精致的纳戒,通体白玉,雕刻细致,看着温润贵气,比他丢的那一枚还好上许多,六千确实算得上成本价。
只是……
沈疑之啪地关上盒子,漂亮的桃花眼冷冷盯着眼前人,没好气问:“无事献殷勤,有事求我?”
“不是。”谢问早习惯沈疑之的不识好歹,此时第一次送人东西,心思朦胧不明,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板板正正解释:“你的纳戒因为我才拿不回来,我理应赔你一只。”
“赔我……”沈疑之抬眼,看着谢问一身廉价的粗布黑衣,又看看盒中品质极好的暖玉纳戒,一时沉默了。
谢问不知他想法,索性上前一步,强行将装有纳戒的盒子塞进了他的手中。
坚硬的木盒子抵在掌心,沈疑之正想拒绝,谢问已经越过他往前走了,瞧着脚步急促,跟表了白却不敢听结果的愣头青似的。不过此时的谢问也才十八,正是愣头青的年纪,应当……没有什么坏心思。
沈疑之一颗心莫名软了点。
他看着手里的盒子,暗叹一口气,收进怀中。即取下腰间玉珏,追上去塞在谢问手中。
谢问顿住,温热的手掌向内,竟包住他的手。
谢问手掌大而粗糙,温度偏高,握住人的时候,会有体温传导过来。沈疑之的手却像他这个人,没什么温度,但十分漂亮,触感柔软细腻,只有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带着清晰的剑茧。
这实在是截然不同的触感。二人诡异又默契地摸了对方一把,随即又意识到什么,触电般甩开。
“咳。”沈疑之蜷起手,蹭蹭鼻尖,扭头望着山间流淌的烟云,淡道:“你那枚纳戒贵重,这枚玉珏给你,抵差价。”
谢问握紧手中玉珏,不想和沈疑之算得那么清,却又不愿意把玉珏还回去。昨夜惊觉自己的心意后,他就觉得自己病了。无论是否是受蛊虫影响,他对沈疑之的那些妄念,都称得上疯狂。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但千万遍自省也无法使沉沦的自己回头,只能清醒地看着自己,一头扎向名为沈疑之的歧途。
算了。就这样吧。
谢问垂眸,淡淡“嗯”了声,将手中还带着精致流苏的玉珏卷吧卷吧放胸口妥帖收好,与沈疑之并肩走在山道。
二人间难得有这样和睦的氛围,可惜没持续多久就被蜂拥而出的弟子们冲散。
文考结束,山间瞬间热闹起来。
陷在奇怪氛围的两人当即清醒,默契拉开了一点距离。
“疑之!”
刚考完的风萧瑟犹如傻欢的傻狗,从人群中窜出,精准锁定沈疑之的位置,飞扑上来给了沈疑之一个熊抱。
沈疑之没有防备,被风萧瑟这大块头扑得后撤几步,一下撞在身后人的怀中。
温热的手稳稳托在了他的腰间。
沈疑之意识到是谁,轻咳了声,忙将风萧瑟推开。
“诶不好意思了兄……嗳唷我靠!”风萧瑟抬头,对上谢问黑沉沉的视线,吓了一跳,瞬间把沈疑之扯开,并小声蛐蛐,“靠靠靠,真倒霉,一出考场就撞了扫把星。兄弟,我这次不会考砸吧。”
沈疑之无语,甩开被风萧瑟拽疼的手腕,抬起揉了揉。
“哟!”风萧瑟盯着他的手,惊喜道:“兄弟你啥时候换纳戒了?这质地不错啊,哪儿买的?”
沈疑之一顿,垂下手敷衍:“别人送的。”
“谁送的?”风萧瑟好奇:“男的女的?”
“你管那么多?”
“主要你从不随便收人东西,我好奇嘛。不会是上次送你桃花笺的女修吧?”风萧瑟缠着沈疑之,嘿嘿一笑,“兄弟,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真那啥了?”
“没有。”
“那你这纳戒谁送的。”
“谢问。”
“……”风萧瑟没了兴致:“不说就不说,也不用这么吓唬人吧。”
沈疑之回头看了眼面沉如水的谢问,瞬间笑了声,把这真真假假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丝毫没让人起疑。
“唉,不管了,我得先回宿舍睡一觉。”风萧瑟揉揉酸疼的脖颈,“这三天可累死我了。兄弟你觉得这次文考怎么样,题难吗?”
“我没考。”
“哎呀,兄弟你别逗我了。”风萧瑟完全不信:“马上不是你家那谁的寿辰,你此时犯浑,丢了沈家颜面,你爹能放过你?”
“他放不放过我……”
“诶?”周遭传来一声惊呼:“那是沈家的飞舟吗!?”
沈疑之倏然抬眼,看着半空竖着沈家旗帜的华丽飞舟,话音陡然一寒:“都已成定局了。”
飞舟逼近,乘云仙宫放开禁制,使其降落在主峰。
这一举动引起不小的议论声。
“沈家好大的阵势,直接把飞舟停进仙宫了。”
“嗨呀,世家嘛,就这样。谁叫沈家有钱有权?如今人家左手傍着明尊,右手挽着神剑宫主,是两方交好,四海行商,都快掌握天下财权了,谁敢得罪他家?”
“诶,别说了,下来了。这么大排场,不会是沈家家主吧。”
随着仙舟停稳,四周的议论声也小了。
不过片刻,两行衣锦饰玉的沈家仙侍飞下仙舟,分列两侧为仙舟的主人执剑开道。紧接着,剑尊座下首席弟子韩剑君带着十二剑侍自神剑宫主峰御剑飞来,上前迎接。
“神剑宫韩鸣,恭迎沈仙尊。”
话音落下,飞舟甲板出现一名素衣飘带的神俊仙人。
此人的身形相貌与沈疑之有五分相似,尤其那对偏细长的桃花眼,简直和沈疑之一个模子刻出来。但男人不似沈疑之冰冷,反而慈眉善目,瞧上去极有亲和感。
两人明明是亲父子,怎会有截然不同的气质?
谢问收回视线,看向不远处的沈疑之,却发现青年此刻的眼神,冷得吓人——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小天使们儿童节快乐[彩虹屁]
第24章 富贵债五
沈疑之这人, 性子说不上多坏,就是待人太冷了。
谢问作为沈疑之极其不待见的人,早就尝遍了沈疑之的冷眼。
然而那些或轻蔑、或讥讽、或愤恨的冷眼, 都不如他此时的眼神冷厉。
这是一个孩子看父亲的眼神吗?
谢问是孤儿,不知何谓父子情分, 但下意识觉得, 这不该是看父亲的眼神, 反倒像是……看仇人。
难道沈疑之和他父亲……
谢问眉头微蹙。
他思忖间,沈疑之的父亲已经与韩剑君寒暄完, 走到了沈疑之面前。
跟着沈父的仙侍立即清场, 将围观的弟子, 包括风萧瑟与谢问, 都远远隔开。
谢问被迫退后, 听不清父子俩的低语,只能看见沈疑之单薄的背影与沈父笑吟吟的脸。
不得不说, 这位沈仙尊瞧上去实在太随和、太慈祥了, 仿佛是人间寺庙里供奉的笑脸弥勒,很容易令人放下心防。
可下一秒……
“笑脸弥勒”高高扬起手,重重一巴掌扇在了沈疑之脸上。
“啪——!”
一声脆响回荡在山间。
四周弟子为之一静。
沈疑之脸与身体都被带得偏向一方。谢问匆促扫一眼, 隐约瞧见有血迹从沈疑之嘴角渗出。他心一惊,下意识往前一步, 却又被尽忠职守的仙侍狠狠推开。
谢问脸一沉, 可想到这人是沈疑之的父亲, 又不得不忍下来,担忧地看向沈疑之。然而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刚打完孩子的沈仙尊似乎往他这边看了眼。只是没等聚焦,就被上前劝和的韩剑君拉回注意力。
二人笑吟吟聊了几句, 声音传不出来,周遭的人只看见韩剑君做了个请的手势,沈仙尊便带着一群仙侍,浩浩荡荡去了北冥台。
仙侍撤走,弟子们仍没敢做大的动作。谢问满心疑惑与担忧,刚想上前看看沈疑之,一旁的风萧瑟已经冲了出去。
“疑之,你没事吧?”
谢问走近些,听见沈疑之低声说了句:“没事。”
许是用过术法疗伤,等谢问绕到沈疑之面前,青年漂亮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巴掌落下的痕迹。只是痕迹消失,不代表巴掌没有落下,尤其还是在众目睽睽下。
“到底怎么了?”风萧瑟追问:“伯父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沈疑之一哂:“我不说了吗?我没去文考。”
“啊!?”风萧瑟瞪大眼,“你说真的啊?”
“而且,”沈疑之抬眼,“他想让我和南冥洲杨家联姻,我说,我喜欢男人。”
谢问一愣。
风萧瑟:“你疯了!”
世家看重血脉传承,最忌南风,玩玩可以,可谁若把喜欢男人挂嘴上,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很可能成为家族弃子。
风萧瑟被他这句话吓出一身的冷汗,忙道:“疑之,哪怕你不愿意联姻,也别说这种话啊。这也太……太恶心了。”
沈疑之蹙眉,扫了风萧瑟一眼。
风萧瑟一慌,“你不会说真的吧?你真的喜欢男人?谁啊?”
他环顾一周,无视呆愣的谢问,最终将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随后抱着自己的胸,惊慌失措地往后退了三步。
沈疑之看笑了,毫不留情嘲讽:“你倒是自信。”
风萧瑟瞬间松口气,明白过来沈疑之那么说只是为了气他爹。
“我也不是自信,只是没见你和别的男人亲近。没办法。”
那就是你见得少了。
沈疑之腹诽一句,想着昨夜的翻云覆雨,收了玩笑的心思,抬手蹭了下鼻尖。
不过他确实不喜欢男人。若非体内蛊虫,他不会和任何人产生□□上的纠葛。可惜事已至此,只能物尽其用。
沈疑之淡淡扫一眼不远处的谢问,迈步掠过风萧瑟,返回宿舍。
林三生这次文考发挥欠佳,考试结束就失魂落魄回了宿舍,错过了主峰的插曲。此时见他们三人前后脚回来,强打起精神招呼三人。
风萧瑟:“你怎么了?怎么眼圈都红的?”
林三生盘坐床上抱着枕头,委屈巴巴抬起头,然而没等他哭诉,风萧瑟就兴致勃勃冲过去,拉着他道:“我给你讲,刚刚太刺激了。疑之和他爹说他喜欢男人!”
“啊!?”林三生露出与风萧瑟一样见了鬼的表情。
风萧瑟见状大笑,“哈哈,吓到了吧,实际是气他爹的。他爹要他和南冥洲杨家联姻,搁我我也不愿意。不过我没疑之的胆子。我爹如果硬要我去,我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哦哦。”林三生忙不迭点头。但视线却落在了刚进门的谢问身上。他的神经不似风萧瑟大条,知道沈疑之说话向来真假掺半,因而听到这个消息,几乎一瞬之间就想起一月前好似看见谢问在洗沈疑之的衣服。
什么关系会把自己的衣服给别人洗?
林三生微微张了张嘴巴,把视线挪到沈疑之身上,恰好看见沈疑之在看谢问。
沈疑之和谢问不对付,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然而仅仅三天不见,沈疑之看谢问的眼神竟然变了。
林三生说不清哪里变了,只是莫名觉得,柔和了许多。
沈疑之其实人不坏,对身边人甚至算得上仗义,可惜一直有一层壳,把自己和外界隔绝开来,显得疏离而冷漠,如今……这层壳好似多了条裂缝,因而也让这个人变得真实了一些,不像以往那般仿佛一个没什么情绪的假人。
这是单单对谢问的,还是对所有人的?
“疑之……”林三生试着开口:“我考砸了。”
“哦。”沈疑之扫他一眼,递给他一个与我无关的冷漠眼神。
林三生:“!!”
他一把抓住身旁的风萧瑟,猛晃两下。
“啊!”风萧瑟吃痛,赶紧抽出自己的手,“你干什么?考砸了就考砸了呗,你爹又不管你。”
“……”林三生本已缓和的情绪又涌上心头,黯然神伤间,又见谢问走近沈疑之,佯装不禁意地轻轻碰了沈疑之一下,然后出门去了。
沈疑之明显一愣。若换以往早嘲讽谢问不长眼睛,这会儿却只是愣了一下。
林三生瞬间忘记自己考砸这件事儿,偷偷观察沈疑之,结果竟见沈疑之抬手蹭蹭鼻尖后跟出去了。
跟!出!去!了!
这不对。这绝对不对!
林三生瞬间窜起,谁料一下撞在风萧瑟下巴,两人顿时哀嚎做一片。等林三生缓过来,另外两人早没影了。
不过谢问和沈疑之并没走远。只是去了宿舍后的小树林。
像这样的小树林向来是青年弟子们私相授受的圣地。
沈疑之从前没来过,如今被谢问叫来,心里有些怪异,走到树林边缘就不进去了,停下问:“叫我出来有事?”
谢问回头,盯着他的看了半晌,又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把他的侧脸。
沈疑之不料他还会上手,被摸完才想着躲,但为时已晚。
带茧的温暖掌心轻轻蹭过他的脸颊,沈疑之觉得自己半边脸都触电般麻了,连带耳朵都隐隐发烫,当即无语地看向谢问,“你发什么疯?昨晚折腾一夜都没喂饱你体内的蛊……”
谢问:“脸还疼吗?”
沈疑之一哑。明白谢问叫他出来的目的了。
还挺贴心,知道关心自己的床.伴。
不过沈疑之并不需要这样毫无用处的关心。
尤其刚刚挨那巴掌不过是做做样子的。沈期还得演慈父,沈疑之就算是把他气死,他着众人的面儿也不敢发作。
那轻飘飘的一巴掌,连风萧瑟都没当回事儿,回来玩笑般和林三生说了,没想到谢问却……
实在多此一举。
沈疑之定了定心,此时方才察觉谢问有些越界,想要好好和谢问说下他们之间不过各取所需,不用搞虚情假意那一套。
然而他还没斟酌好言辞,一声呼唤又打破二人的独处。
“谢师兄!”
柳小青,真正的愣头青,理解不了小树林是什么地方,去了宿舍没找到人,便径直往宿舍后的小树林寻来。
“谢师兄,你在哪儿?”
一时之间,山鸟惊飞,带得沈疑之的心也跳了两下,当即冷眼看向谢问:“找你的。”
谢问垂眼,无奈应了声。
柳小青闻言很快过来,瞧见沈疑之双眼一亮,惊喜道:“沈师兄!”
沈疑之淡淡扫他一眼,没给好脸色。
柳小青当即沮丧的垂下头。
谢问:“寻我何事?”
“嗷!差点忘了。韩剑君请你过去。”
“韩剑君?”谢问此前为何神剑宫的人接触,不大理解韩剑君此时唤他的目的。
柳小青:“具体韩剑君没说,只是请了剑侍来寻你,叫你速去北冥台。”
“好……”谢问无奈应下,回头看眼全不在意的沈疑之,轻声:“那我去了。”
沈疑之一脸莫名其妙地看他,完全不理解谢问和他报备什么。
不过等人走了,他才想起,韩鸣这会儿应该在北冥台招待沈期。他现在叫谢问过去,莫不是沈期方才察觉了什么?
沈疑之心一瞬悬起。
虽则和谢问不对付,却也不想因为自己一时气话就害了他性命。
正准备跟去看看,沈家仙侍又飘然落在宿舍。沈疑之回去,仙侍立即道:“公子,主人请您去一趟北冥台。”
我也去?
沈疑之心头疑虑更深。到了北冥台却见沈期拉着谢问的手一个劲儿夸。
“哎呀,神剑宫由此后生真是不得了,剑尊后继有人啊。”
韩鸣作为剑尊首席弟子,闻言嘴角抽了抽,皮笑肉不笑。等见了沈疑之,立即起身,揽着沈疑之肩膀走近,“沈仙尊说笑了,若比芝兰玉树,还得是疑之。疑之去年扶摇大会夺魁,当真是有仙尊您当年的风采。”
至于为什么是去年,当然是因为今年的沈疑之没有夺魁。
沈期面上笑意不减,却放开谢问的手,挥手让两人到屏风后呆着。
沈疑之刚来就听了一耳朵唇枪舌剑,尤其是还拿他当靶子,细长的眉厌恶地蹙起。也算是明白这两人把他和谢问叫来的原因了。
感情是攀比上了。
二人来到屏风后,韩鸣和沈期还没休战。只是沈期刚吃了沈疑之的挂落,眼下韩鸣就挑沈疑之方才那句“我喜欢男人”说事儿,气得沈期连连喝茶败火,忙道:“小孩子哪懂得什么喜欢不喜欢。等他回家见过杨家姑娘,便明白父母的良苦用心。”
韩鸣:“沈仙尊说得有理。只是孩子实在不愿,也勉强不得,否则难免伤父子和气。”
沈期:“剑君这就多虑了。疑之就这点好,到底是自家孩子,血脉亲情摆在这儿,从仙宫结业,终究是是要回家的。无门无派的散修么,选择多些,今日在仙宫修学,明日也可能来我沈家做客卿,剑君说是这个道理吗?”
韩鸣一哑,不知为何没想到这一层,忙喝水转移话题,还真怕沈期一时兴起,把谢问挖走了。
沈疑之站在屏风后,从缝隙瞧见韩鸣的反应不由得奇怪。
他重活一世,知道谢问确实是极好的苗子,日后还真接了剑尊的传承,做了新一任神剑宫宫主。
可现在的谢问不过是一个学堂弟子,虽则优秀,但是学堂哪年不出几个优秀的弟子?韩鸣作为剑尊首席弟子,自身便是天资极好的那批人,也见了数不清的后起之秀,应当不会太在意一个弟子的去留才是,为何韩鸣如今却表现得如此在意?
“沈疑之。”
沈疑之思绪一断,看向突然凑近他的谢问。
屏风后光线不明,谢问半隐在暗处,灼热的视线直勾勾盯着他,欲言又止。
外面两人都算当世大能,沈疑之怕他们听见什么,以眼神问:“什么事?”
谢问沉默,半晌后低下头,亲了下他的侧脸。
沈疑之:“?”
谢问:“不许。不许成亲。”——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比心]
第25章 富贵债六
由于谢问的唇碰上沈疑之的侧脸后立即就悄悄说了话, 沈疑之一时也分不清,谢问是亲了他,还是不小心碰到。
只是在这并不私密的空间, 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还是让他的心狠狠跳了下。
但……
不许成亲?
沈疑之默念这句话, 随即怀疑谢问吃错药了, 蹭了一把脸后无语地看向他。
好在大厅的两人还在寒暄, 并没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这边。
沈疑之稍松一口气,见谢问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危机意识, 又冷冷瞪他一眼。
谢问意识到什么, 压了点声音, 却不愿意退让, 抓住他胳膊一字一顿道:“答应我。”
“答应什么?”一次提醒还不懂事, 沈疑之被激得来了脾气,一把攘开抓着自己的谢问, 戳着他心口寒声警告:“谢问, 我的事情轮不到你来管,你别在这儿跟我蹬鼻子上脸。滚开!”
不小的力道使得谢问退后一步,撞上身后的太师椅。
“嘎吱——!”
不和谐的声响惊动大厅寒暄的两人。
沈期与韩鸣狐疑看来。
沈疑之收手, 再次警告般瞪了眼谢问,随即冷着脸绕出了屏风, 装作无法与谢问共处一地的模样, 极其不耐烦地问:“还有事吗?”
沈期微不可见地蹙了眉, 却没有发作,反而慢吞吞放下手中茶盏,又抬手任身边侍立的仙侍给自己擦了手,才正经看向他。
“疑之, 当着你韩师兄的面儿,怎这般没规矩?”
韩师兄?
沈疑之心里冷嗤了声,撇眼果然见韩鸣因为这被迫降低的身份抽了抽嘴角。
不过沈疑之没时间陪沈期在这儿和韩鸣打嘴炮,见沈期顾左右而言他,抛下一句“我没事我走了”后便走了,只留给沈期一个极其无礼与叛逆的背影。
沈期盯着青年不驯的身影,慈善的眉眼终于忍不住紧紧蹙起。
刚被降了辈分的韩鸣立即补刀:“仙尊,孩子大了,你也……”
“既然剑尊闭关,我也不多叨扰了。”沈期阴沉着一张脸,冲还在说话的韩鸣敷衍地笑笑,接着便十分无礼地带着一帮子仙侍乌泱泱离去。
韩鸣哑了好一阵,等人走远方才放下手中茶盏,重重拍了下桌子。
“……”谢问绕出屏风,见韩鸣气急败坏,略有些意外。这些身居高位的神剑宫剑君长老,平素在他们面前,向来沉稳大度,极少暴露自己的真实情绪。
韩鸣却没在谢问面前惺惺作态,瞧见他也没收敛,反而极不合适地当着一个小辈嘀嘀咕咕:“真不知道师尊当年为何与这样的小人相交。”
这话显然不需要自己回应。谢问略微垂眼,冲韩鸣行了弟子礼,“剑君若无其他事,弟子先告退了。”
韩鸣抬眼看向他,半晌都没回应。
谢问耐心等了会儿。韩鸣收了些许外露的情绪,意有所指问:“你和沈疑之……还是不合?”
谢问一怔,想起方才青年毫无心肝的话,心脏抽疼两下,眼尾无声垂下。
韩鸣却误会了他的意思,满意地点头:“不合就对了。富贵奢靡之家,都是腌臜地,养不出干净的孩子。沈疑之为人矜骄倨傲,虽有天姿,但慧极必伤,日后终难成大器。你平素最好少与他接……”
“剑君。”
韩鸣话音一顿,看向突然打断他的谢问,示意他说。
谢问忍了点不悦地情绪,平静道:“沈疑之很好。”
“嗯……嗯!?”韩鸣面露诧异。
谢问:“您是师长,若待弟子做不到一视同仁,最好反省下自己,问问自己是否堪为人师。弟子告退。”
方才还暗笑沈疑之无礼叛逆的韩鸣呆愣在座位上。
等谢问走远,他才回过神,猛拍了下自己脑门。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
一番折腾,过于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
仙宫远山染上夕阳,天地都被镀上一层暖色。
谢问走在山道,心情却有些复杂。
过往十七年,他独自生活在山间,其实并没学会怎么和人相处。
入学一年,他修行之余也偶尔苦恼,不懂得如何与人交流。沈疑之,这个耀目又极难以打败的对手,无疑成了他学习模仿的范本。
只是观察一个人久了,就会下意识把自己的主观意识强加在另一人身上,观人如照己。
就好比现在,他一贯以为沈疑之这样为道痴迷的人,不会纠缠于一切俗世之事。
所以他接受沈疑之的高傲轻慢,接受沈疑之毫无感情地把他当做泄.欲的玩物。
可……
沈疑之这样的人,若迫于家族的压力,与他人成亲或结为道侣呢?
那他们体内的合欢蛊怎么办?
这一瞬把谢问推到了全然陌生之地。让谢问有种对一切失去掌控的茫然感。
在这段被迫发生关系的畸形关系下,他能控制的,竟只有自己。
而沈疑之还是自由的,沈疑之甚至可以选择一边和他睡,一边与另一个人结为道侣。
这对吗?
人间三妻四妾的男子太多,便是仙门之内,坐拥五六红颜与道侣的仙人也不在少数,世家大族对道侣更是没有忠诚可言,他们甚至不会结契,只把两人的结合,付诸人间婚礼这样毫无约束力的仪式。
这些东西,早已是司空见惯。
可这对吗!?
谢问突然产生莫大的疑问,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而这个答案,只有沈疑之能给他。
他会成亲吗?他情知沈疑之不愿,可迫于家族的重压,他会成亲吗?
看着眼前的崎岖的山路,谢问突然加快脚步,返回宿舍。
“沈疑之。”
宿舍内,林三生与风萧瑟一脸莫名地看向他。
谢问踏进宿舍,环顾一圈,没见到心中想见的人,茫然问:“沈疑之呢?”
“回家了啊。”林三生:“他母亲生辰,他跟他父亲回家了。”
回家了……
回家相看什么杨家的姑娘?
谢问不安的心难以平静,垂眸回到自己床前,沉默地坐下来。
林三生狐疑地看他一眼,又问风萧瑟:“他怎么了?见不到疑之这么失魂落魄?”
“谁知道,他不一直这样怪吗。”风萧瑟没多给谢问眼神。
林三生直觉不对,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便将谢问抛之脑后,缠着风萧瑟问:“沈伯父给我们发了伯母寿宴的邀请函诶,这是请咱们去吧?”
风萧瑟不以为然:“真邀邀请咱们,方才就直接带着我们上飞舟了。客套而已。不过我爹可能会去。”
“那你去吗?”林三生捏着手里的玉制请柬,一脸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