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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萧瑟:“不去,世家大族举办宴会,短则旬日,长则半月,好不容易有点假期,我还想去各州各地看看呢。”

林三生:“那也可以去十六洲看看啊。”

“十六洲我早去过了。我兄弟就在那儿,我怎么可能没去过。”

“哦。”林三生失望地垂下视线,把手里的请柬翻来覆去看。

风萧瑟扫他一眼:“你想去?”

林三生沉默,好半晌才点了下头,“我没去过,这样的家宴,对我家来说……”

“你知道就好。”风萧瑟毫不留情嘲讽:“如今沈家势大,能进沈家门的,都是你平日见都见不到的世家人,你这样的去,就是给人当狗的命。”

当狗的命……

林三生瞳孔缩了下,攥着请柬的手陡然一紧。

风萧瑟神经大条,这时又没沈疑之从旁提醒,根本注意不到这些,见林三生不说话,耐心耗尽,敲着桌子一字一顿警告:“林三生,不许去。”

“凭什么!”

林三生陡然站起身,吼了风萧瑟一句又后知后觉感到害怕,盯着风萧瑟看半晌,却只憋出一句:“我就要去。”说完赶紧离开了宿舍。

风萧瑟盯着消失在暮色的好友,眉头缓缓蹙了下,下意识看向沈疑之的床,落了个空后又烦躁地锤了下桌子。

谢问扫他一眼,站起身沉默离开。

翌日,宿舍三人一同出现在去往十六洲的飞舟。

风萧瑟看着抱剑站在甲板的甲板的谢问,惊讶问:“他来干什么?”

谢问看了眼林三生,没解释。

林三生不料风萧瑟会来,低头看着甲板,好半晌才道:“你不是不去吗?我、我就让谢问陪我了。”

“啊!?”风萧瑟看看他,又看看谢问,迟钝的神经终于反馈被误解的委屈与被背叛的愤怒,“我说不去就是不去吗?我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去吗?啊?”

林三生愧疚地低下头。

风萧瑟得理不饶人,嘚吧嘚吧个不停。

谢问懒得听,转身回了船舱。

仙门各州间的距离各有远近。

东南十六洲比较特殊,并不与其他几洲相连,而是隔着苍茫的南冥之海。

谢问坐在船舱,看着飞舟蝴蝶一般渡海而过,苦熬过一夜的心仍旧忐忑。

其实他今日见风萧瑟跟来,有些意外。

他一贯对这个口无遮拦的舍友没什么好印象,认为他轻浮愚蠢,全无可取之处。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今日竟能为了好友,放弃自己计划了一年的出游,选择陪伴。

这让他对风萧瑟有些改观。

人,果然是复杂多面的。

只是不知沈疑之见他追去,见他为了破坏他和杨氏女的见面而追去,会不会也体察一点他晦暗不明的心意——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昨天没来得及更,九点还有一章。

第26章 富贵债 七

东南十六洲是一处被海域环绕包裹的仙洲。大大小小的海岛疏疏密密分布于此, 组成十六座仙家大城。

沈家势大,坐落于十六洲正中的青蓬仙岛。此乃这片海域灵气最充裕之地,其下更是有数以亿计的灵石矿藏。曾有沈家先辈放言, 若是放开沈家灵石矿藏的开采,便能够供养天下所有人瞬间跻身金丹修士。

至于具体如何, 众人不得而知。

但沈家确实靠坐拥这一矿脉, 将自己的生意版图扩展至九州四海, 人称海商沈氏。名头很响亮,以至不少散修商人都喜欢挂靠沈氏, 就为给自己某一个海商沈氏的令牌。

沈氏从商。东南十六洲其他世家也以沈家马首是瞻。是以十六洲的商贸十分发达, 市集规模远超其他仙洲。

青蓬岛内还有名震天下的沈氏拍卖行, 据说每天都有绝世珍品上架, 只要你有足够的灵石, 就能将其带走。

为避免他人杀人夺宝,沈氏还放出话来, 若在沈氏拍卖行成功夺宝的修士在一月内意外暴毙, 那沈氏必将追查到底,终生追杀凶手。故而多年来,出入沈氏拍卖行的修士从未遭遇杀人夺宝事件。

林三生乃是东洲极小世家的孩子, 如今第一次来十六洲,瞧见如此规模的集市, 简直大开眼见。

“原以为咱们仙宫的集市就够大了, 没想到……十六洲的集市竟然、竟然遍布全岛!”他走下飞舟, 看着遍地都是奇珍异宝的摊位与商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然而他话音刚落,身后一身穿昂贵鲛纱的玉面少年就冷嗤一声,没好气道:“哪里来的土包子?还不快滚开, 挡了我们公子的路,当心你的狗命!”

林三生蹙眉,不及反应就被那少年推攘至一边。林三生一个踉跄,求助般看向风萧瑟。

风萧瑟蹙眉不语,等少年主家从飞舟露面,方才冷笑了声,“我当是哪家的狗在叫,原来是声名赫赫的柳家。怎么,攀不上杨家,如今连自家的飞舟都典当出去了?”

少年身后的贵气青年闻言一怔,诧异地看向风萧瑟,随即趋步上前抱拳行礼问:“敢问几位公子……”

“二公子。”柳家嗣子话音未落,一身着黑金服饰的高大剑仆走近风萧瑟,打断他的询问。

剑仆身负巨剑,走近风萧瑟后双膝跪地,将手中托盘举过头顶,把一件黑底金边的华丽外袍呈给了一身寻常锦衣的风萧瑟,同时沉声提醒,“主人让您出门在外,时刻注意自己的身份。”

风萧瑟垂眼,暗叹一声后取过托盘的华丽外袍穿上。

随着彰显世家身份的衣袍上身,柳家嗣子的表情明显一变,当即续起灵力,狠狠一脚踹向身边的锦衣少年,“不长眼的狗东西!竟敢重装贵人!”

鲛纱少年一瞬飞出三尺,跌倒在地只来得及吐口鲜血就没了动静,应是体内金丹碎裂,顷刻间便丢了性命。

直接了结少年的世家子却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让下人将少年的尸体拖走。

“某管教无方,冲撞风少爷,望风少爷见谅。”柳大转向风萧瑟,深深鞠了一躬。

风萧瑟掸掸身上衣服,看着不以为意。转瞬却沉下眉眼,拔出剑仆背上巨剑,径直砸在柳大背上。

柳大闷哼,伴随四周响起的抽气声,又跪倒在地,呕出一口血来。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呼一声痛。

风萧瑟拄着巨剑,居高临下看着跪地吐血的柳大,冷声道:“柳大少,这次就算了。下次再管不好手下的狗,当心满门被屠啊。”

柳大立即俯首,重重给风萧瑟磕了一头。

风萧瑟一嗤,将手中巨剑插回剑仆身后的剑鞘。剑仆站起身,又招手让身后的侍从呈上两件衣服。

“两位。”剑仆叫住林三生与谢问:“两位既是公子的朋友,便是我们风家的座上宾。这临时穿用的外袍,还望两位收下。”

林三生早被方才的事情吓破了胆,饶是长袖善舞如他也不知如何破这权势倾轧之下的必死局,闻言如蒙大赦,立即拿过剑仆递来的黑金外袍穿上,“多谢。”

“林少爷客气。”

剑仆恭敬行礼,末了又看向一旁全无动静的谢问。

谢问盯着地面的柳大,仍旧是一贯的冷脸,看不出任何情绪。

风萧瑟扫他一眼,但实在不想和谢问废话,当即提醒:“不想惹上事麻烦我兄弟来给你收尸就穿上。真不知道你这样的贱种怎么敢来十六洲,不要命吗?”

谢问无视风萧瑟的嘲讽,可想到沈疑之,纵使再不甘愿,也将代表着权势的黑金外袍穿上了。

剑仆完成任务,行礼离去,留三人在集市自如活动。

自穿上这件代表风家身份的外袍,再无人敢冒犯他们。林三生却没了闲逛的心思,扭头问风萧瑟,“咱们什么时候去找疑之?”

风萧瑟算算时间,“沈家主母生辰在七日后,一般是提前三日礼宾,咱们还得在岛上住四日才能登门。”

林三生家权势虽小,却也明白世家的礼节,做客人的不知礼数对主家来说便算冲撞与羞辱。他闻言点点头,失望道:“那再等等。”

风萧瑟:“在船上没见你急着去沈家。”

林三生:“我这不是想着进了沈家便算是沈家的客人,能少许多麻烦嘛。”

风萧瑟当即笑了声。

林三生:“我又想错了?”

风萧瑟正色:“沈家之上还有供养出月妃的南冥洲杨家,还有支持剑尊坐上神剑宫宫主之位的东洲东里家。在这些人面前,你以为我或疑之就护得住你?”

林三生脸色一白,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大人物,“可……他们终究是客人。”

风萧瑟:“我去你家做客,随手打杀个不起眼的人,你管得住吗?”

林三生一霎顿悟,脸色又白几分,明明是自己想来,如今却有些退缩。

风萧瑟趁机劝:“怕了吧,怕了就回去。还来得及。”

林三生又赶紧摇头,“来都来了。我会小心的。”

风萧瑟扫他一眼,不再多言,带他们找了家客栈暂且住下。

临到付钱,风萧瑟盯着谢问,“你的,自己给。四天,一千六百块儿灵石。”

谢问取出早准备好的灵石。林三生当即上前:“我来我来。老板来,三间客房的钱。”

“好嘞。客官大气,见喜见财。”老板伸手接过,见为首青年面露不悦,忙冲店小二使了个眼色,示意领他们看房。客栈大堂是一家客栈的门面,如今客流大,客人在这里因为房钱推攘,难免影响客栈生意。

风萧瑟也明白这点,想着的东南十六洲的生意多多少少和沈家挂钩,没和谢问林三生一般见识,率先上楼。

林三生瞧见,稍松一口气,连忙去追。动作间却有一袋灵石飞来,稳稳当当落在他手中。

“诶?”他回头看向谢问。

谢问已经从另一边的楼梯上楼。

三人各自回房。

谢问掩上房门,站在客栈窗前俯瞰脚下的人流,脑中回忆起下船时的事情,心中有些乱。

从前在东洲,他只是听闻世家权势已然遮天蔽月,但并无实感。直到如今来到世家云集的十六洲,他方才切实感受到强权之下,人心异变的可怕。

原来人命对于世家大族,是那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谢问。”林三生的声音打断谢问的思绪,“我与萧瑟去拜会风伯父,你去吗?”

谢问尚未回答,林三生又补一句,“不去也行,不勉强。”

谢问敏锐察觉了林三生的真实意图,顺着道:“不去。”

林三生松口气,招呼脸色不善的风萧瑟走了。

“早说了让你别叫他。”

“出了仙宫都是同窗,理应……”

门板难以隔音。风萧瑟不悦的声音与林三生的劝和混着街道杂乱的人声传来。

谢问理解不了林三生这种微妙的小心思,关了窗,启动房间的隔音法阵,准备修炼。

室内一瞬变得寂静。谢问卸下点心头的负累,盘坐间却察觉房间多出一缕熟悉的灵力。

“为什么来十六洲?”沈疑之略有些疲惫的声音传来,谢问眉头微蹙,又听沈疑之厉声问:“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谢问:“我来找你。”

沈疑之一哑。

谢问:“你现在在哪里?家里吗?能见一见吗?”

昏暗无光的地下密室,沈疑之捏着手里泛着淡淡金光的半块玉珏,听谢问碎碎念般的追问,无声笑了。这人,怎么这样黏人?

“谢问。”沈疑之压下扬起的嘴角,又调整了语调,寒声:“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想见我,你配吗?你知不知道九州四海多少人想踏进沈家却连门槛都够不着?你这样的……算了。赶紧给我滚回东洲去!”

谢问不恼,只一味说:“我不会走。我要见你。”

“见我……”

“嗯。想见你。”

“为什么?”

“……”谢问沉默。

沈疑之耐心耗尽,不想听了,径直切断与谢问的联系。可想着谢问竟然不打招呼来了十六洲,他的心里又升起一股无名火,莫名烦躁,害怕下面的计划,再一次因为谢问这不速之客脱离自己的掌控。

前世的谢问有这么烦人吗?

明显没有。

这辈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怎么跟个跟屁虫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沈疑之实在想不明白,好半晌才压下怒火,将手中玉珏重重砸在密室的石门之上。

蕴藏灵力的玉石炸开,惊动门外守卫的仙侍。

仙侍推门进来查看。被灵力锁链穿透琵琶骨的沈疑之于黑暗中抬起头,缓声对仙侍道:“去告诉父亲,我愿意见杨家小姐。”——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比心]

第27章 富贵债八

只是想见一见, 又怎么成痴人说梦?

谢问看着手里黯淡下去的玉珏,眼底的光也暗了些。

只是得益于听了沈疑之一年的冷嘲热讽,他太过熟悉沈疑之说话的真实意图。

沈疑之刚刚说那些话, 明显不是为了奚落了他。

所以……沈疑之叫他离开,是因为担心他吗?

为什么要担心他?

谢问垂下眼, 捏着玉珏的手紧了紧, 想见到沈疑之的心越发浓烈, 渐至无法克制。

“客官下午好呀,出门吗?”

亮堂的楼梯拐角, 店小二热情招呼准备出门的谢问。

谢问略微颔首, 叫住小二:“请问……沈家如何去?”

“客官想去沈家?”店小二将手中洁白的抹布搭在肩头, 细细解答:“那您可问对人了。”

“咱们这儿是青蓬岛外城。客官出了客栈, 抬头东望, 便能瞧见一座形似巨鳌的山首。此山名唤灵鳌,以其为轴心, 方圆十里俱是沈家, 也是青蓬内城,人称沈城。闻名遐迩的沈氏拍卖行便在其中。只是……”店小二尽量使语气委婉:“适逢沈家主母生辰宴。沈城谢客,暂封城门, 客官若无邀请函怕是……进不去内城。”

“我明白了,多谢。”谢问冲小二拱手, 下楼离开客栈, 于人来人往的长街抬头东望。

他来时便在飞舟之上瞧见这座形态奇异的山首。那时不知这便是沈家, 并未过多注意。如今再看,谢问才对沈家的财富有了直观的认识。

青蓬岛并非普通小岛,占地极大。沈氏动辄以半岛为家,说是仙门巨富半点不为过。

而沈疑之作为沈家的嗣子, 将来会成为这座岛屿的主人,那时他与沈疑之怕更是……

谢问抬手摸摸放在胸口的玉珏,收回落在鳌首的目光。

“谢问?”

林三生与风萧瑟见完风父回来,看谢问站在店门口颇为奇怪。

“你看什么呢?”

谢问压下情绪,神思不属地应了声,“没什么。准备出门逛逛。”

“哦哦。”林三生与他不熟,没再多问,转身继续与另一人说话,“疑之,你今晚回家吗?”

“不了。”青年碎玉般的声响破开集市嘈杂的人声,清晰落入谢问耳中。

谢问动作一顿,当即循声望去。

熙熙攘攘的人流间,一身素衣的沈疑之站在风萧瑟身旁,琥珀琉璃般的眼状似不经意扫他一眼,又收回视线淡淡道:“等会儿还有事。”

“什么事啊?”林三生将谢问心中所想问了出来。

谢问盯着沈疑之,只见青年屈指蹭下鼻尖,缓声道:“约杨家女逛灯会。”

杨家女……

谢问握剑的手一瞬收紧,落在沈疑之身上的视线仿佛黏住般,情绪晦暗不明。

林三生似有察觉,疑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

风萧瑟不大理解:“兄弟,你不是不愿意联姻吗?眼下怎么积极起来了?”

“岂不闻杨家有女,国色天香的传闻?”爽朗的女声从三人后传来。

三人回头。瞧见一身黑金劲装的高马尾女子抱剑走来。

风萧瑟瞧见来人,缩缩脖子,规规矩矩叫了声:“姐。”

风清竹扫他一眼,点了下头,继续道:“所以疑之有这份心也正常。哪个世家子能不成亲?既然要成亲,自然要选家世、门第、品貌相当的。萧瑟,反倒是你,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唉,姐!你怎么这样,你自己有了着落,就来催我是吧。”

风清竹攮了把弟弟,冲沈疑之颔首示意,最终将视线落在谢问身上,招呼道:“去年的……扶摇大会榜首,谢问?”

谢问颔首致意:“风师姐。”

“别。”风清竹大咧咧道:“乘云仙宫实力为尊,你这声师姐我可担不上。不过你刚才为何那样看疑之。”

风清竹敏锐,却不似林三生谨小慎微,直言道:“瞧着……像你俩有仇。”

风萧瑟:“他俩本来就有仇啊姐。”

“不是这种。”

“那你说的啥?”

风清竹捏着下巴,想了许久方才道:“就戏文里说的,床上恨。”

“哈?”风萧瑟大大的块头凝结成大大的疑惑。

风清竹解释:“类似打架打到床上去了。恨你高高在上,恨你心中无我,恨你视我一颗真心如敝履,恨你……”

“啊!”风萧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姐求你别说了。他们都是男人啊。”

“男的怎么了?只要相互喜欢……额,不对,疑之要去联姻了。”风清竹意识到这一点,抱歉地冲沈疑之笑笑:“不好意思疑之,开个玩笑。”

“没事。”沈疑之面不改色,如常道:“晚上都来吧,大家一起逛逛。”

风萧瑟:“也行。我倒是也想见见这个杨家小姐。”末了想起什么,努努嘴追问:“兄弟,你这个‘都’包括……那谁吗?”

沈疑之顺着风萧瑟努嘴的方向,看向被风清竹三两句话说得慌神的谢问,略微抬起白皙单薄的眼皮,点下头。

“毕竟……来者是客。”

是客……

谢问眉头微蹙,胸腔莫名升起一股难言的情绪,此前从未有过。

沈疑之却并不在意他,说完便收回视线,前往杨家人落脚的沈氏别院。

长街人流熙攘,声音嘈杂。谢问望着沈疑之的背影,攥了攥拳。

“诶,兄弟。”去往别院的路上,风萧瑟从方才的震撼中回过神,颇为担忧看向沈疑之,欲言又止。

沈疑之:“吃了哑药?”

“不是。我就是突然觉得不得劲。””什么不得劲?“

“就是……”风萧瑟挠挠后脑勺,犹豫道:“杨家小姐纵然国色天香,堪与你匹配,可到底出身杨家。杨家这些年狐假虎威、助纣为虐,很是不得人心。方才我去见我爹,听我爹说北方四境世家对明尊与杨家颇有微词,近年可能……”

“胡言乱语些什么呢?”风清竹一巴掌拍在风萧瑟后脑勺,拦住口无遮拦的弟弟,环顾四周后骂道:“这是疑之自己的事情。你一个外人跟着掺和什么?”

风萧瑟不懂姐姐此言的深意,委屈巴巴地反驳:“我和疑之怎么能算外人?”

风清竹一哑,十分无语地看着自己的蠢弟弟。

沈疑之想着风萧瑟方才的话,抬手拍了拍风萧瑟的肩膀,“多谢,我明白了。只是如今各方态度不明,你方才那些话,不可再说。”

“哦,哦!”风萧瑟反应过来,惴惴不安看向四周,赶紧打住:“反正你自己想清楚……”

沈疑之点头。

几人沉默下来,转瞬来到别院门口。

别院设在外城的海边,临海靠山,风景甚好,一般客人来此,都得不到沈氏这般招待。如今沈氏将这别院拨给杨氏,拉拢杨氏之心,已然摆在明面。

只是……

沈期为何突然拉拢杨家?

沈疑之依稀记得,前世沈期似乎也提过联姻这一茬,只是他很快回了仙宫,拒不回家,此事便不了了之。

再后来,他被逼从仙宫肄业,四处躲藏沈家的追捕,更是不知这些事情的发展。等他从深山闭关而出,于世家之乱落败的沈家早做炮灰,成为青史册上微不足道的一行字迹。

结合如今的情况,难道是沈期对沈家的覆灭已有预见,希望依附杨家,来保全自身?

沈疑之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对前来看门的杨家仙侍礼貌地拱拱手,客气道:“疑之受父命,特来拜会杨小姐,请仙官代为通传。”

“沈公子?请稍候。”杨家仙侍散漫地行一礼,随即合上门扉,前去通传。

这一去,就是小半刻钟。

海岛夏日烈阳灼人,风萧瑟等得不耐烦,没好气道:“杨家什么毛病?在我兄弟的地盘,我兄弟亲自登门请见,他们不请我兄弟进门坐等就算了,竟还让我兄弟在门口等这么久?”

风清竹抱臂,虽也等得烦闷,但还是用手肘顶了下风萧瑟,阻止了弟弟的骂骂咧咧,同时敏锐地察觉到,沈疑之大抵是无心联姻的,否则也不会孤身前来,平白留人话柄、遭人奚落。

风萧瑟却看不到这一层,只当杨氏倨傲,见沈疑之不发话,也不好再说。

恰这时,紧闭的门扉再次打开。仙侍去而复返,回禀道:“沈公子见谅,我家小姐初出远门,如今身体不适,不便与公子会见。公子改日再来吧。”

“啥!?”风萧瑟惊了,不料杨氏嚣张至此,瞬间犹如被点燃地炮仗,上前一步,指着杨家的仙侍骂:“你家小姐身体不适是吧?行,那你家公子呢?你们杨家到底什么意思?诚心给我兄弟难堪?”

仙侍不应风萧瑟,只是一味对沈疑之躬身致歉,“望沈公子见谅。”

“我见谅你个……”

“萧瑟,无碍的。”沈疑之拦住暴怒的风萧瑟,似乎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看着站在门槛之上的仙侍,淡淡点下头,接着对其他几人道:“走吧。”

“就这样走了吗?”林三生小声追问。

“那不然呢?还求他放咱们进门吗?”风萧瑟没好气应了句,拽着他与沈疑之就走。

林三生扭头,看着吃了闭门羹却不敢出一言以复的沈疑之,内心再一次被震撼。

在他心中,沈家已然是庞然巨物。而这杨家……竟敢以这样不屑一顾的姿态对待沈家的嗣子。

这便是世家与世家的鸿沟与天堑吗?

“行了,别拽我,我自己走。”

林三生回神,瞧见沈疑之挣开风萧瑟,慢慢落后他们半步。

风萧瑟与林三生对视一眼,以为沈疑之吃了杨家的闭门羹、心情不佳,默契地没去打扰。然而人群最后,沉默一路的谢问见此情况,慢慢走到了沈疑之身边,与他并肩而行。

沈疑之正想后续的安排,回神扫谢问一眼,见谢问并未看他,又收回视线。

转眼日落西山。

橙红的夕阳打在二人身上,使身量模样俱佳的二人融入热闹的街景,成为引人注目的风景线。

随着越来越多的视线投来,谢问突然靠近一步,悄然握住了沈疑之的手。

沈疑之莫名奇妙地看向谢问,广袖遮掩下的手小幅度挣了挣,又警告地看向谢问。

不知是否是这一抗拒的表现刺激了谢问。

谢问垂下视线,手握得更紧,在经过一处人多密集的岔路时,还强行将他带入了无人的窄巷。

“干什么……唔!”

突如其来的吻落下,吞没了沈疑之的质问。

沈疑之被抵在墙上进退无路。揪着谢问的衣领想挣扎,却被谢问的大手紧紧按住后腰,他力道之大,大有将沈疑之揉进身体的架势。

“嗯谢……”

谢问!

两天没做,沈疑之体内的蛊虫,轻而易举就被谢问的吻唤醒,使得沈疑之心旌神摇,下意识靠进了问的怀中。

可……

这是外面。

耳畔还有临街商人热情的吆喝声。

随时可能有路人走进这条巷子,看到他们亲密的行径。

不行……

至少此时此刻,还不行。

沈疑之清醒过来,瞬间分开齿关,照着自己与谢问交缠一处的舌头狠狠咬下。

“……”谢问闷哼一声,攻势因吃痛稍稍减弱。

沈疑之趁机偏头,躲开谢问的吻,继而迅速扬起手。

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谢问猛地回过头,满眼委屈地看着他。

沈疑之一怔,扬起的手悬停在了半空。

谢问盯着他,胸膛起伏,好半晌才压下汹涌的情绪,放开他转身走了。

他走得决绝,以至沈疑之望着他的背影,茫然地蹭了下濡湿的嘴角,实在不知谢问在发了什么疯——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28章 富贵债九

“疑之!”久不见人, 风萧瑟与林三生又回头寻来。

沈疑之应了两人一声,收回落在谢问背影的目光,缓步转出窄巷。

林三生见他从窄巷出来, 十分诧异,环顾四周后问:“疑之, 你这是……迷路了?”

“我?”沈疑之定定心, 淡道:“没有, 随便逛逛。”

“噢。”林三生将信将疑地点下头,没敢再问什么, 视线却隐隐在打量他。

沈疑之抿下唇, 随口转开话题, “风清竹呢?”

“清竹姐说和我们几个男的玩没意思, 自己逛去了。”

沈疑之:“那我们也……”

不料风萧瑟接力, 指着已然走远的谢问,“姓谢的又怎么了?刚刚与他擦肩, 那脸色黑得吓人。你……又和他干起来了?”

沈疑之:“……”

舌头未消的痛感还提醒着他方才经历的那个莫名其妙的吻。他此行本是担忧谢问的安危, 想让谢问麻溜滚出十六洲。如今见谢问这态度,自己也不禁来了气,当即沉下脸, 冷道:“谁知道。”

“嗨,那别管他了。”风萧瑟乐得沈疑之不搭理谢问, 抬手勾住沈疑之的脖颈, “走, 喝酒听曲儿去。”

“嗯。”沈疑之不再管谢问,与风林二人去了外城最大的酒肆。

适逢沈家宴会,青蓬游人多,带得酒肆也热闹起来, 此时已无空余的雅间与厢房。

风萧瑟这一粗犷的北地人并不在意这些,有则有、无则无,拉着沈疑之与林三生在大堂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

“喝什么酒兄弟?”风萧瑟倒在舒适的躺椅,慷慨道:“我请。三生你也是,随便点。”

沈疑之没客气,接过酒倌送来的菜单,随便勾上几笔后丢给风萧瑟。

风萧瑟扫一眼,又与林三生挨一处商量喝什么酒。

“这个鲛人醉是什么?”

“不知道,试试吧。”

“这个海龙饮呢?”

“不知道,试试吧。”

“还有这个这个……”

“不知道不知道,都试试吧。”

沈疑之看两人一气儿勾下一面酒,没忍住笑了声,将视线投向了酒肆大堂正中的舞台。

舞台光线很暗,垂落的纱幔在昏沉蓝光的映照下,轻轻荡漾,宛如海浪微波。舞台正中,一舞姬穿着轻薄飘逸的鲛纱,配合幕后琴师的乐曲跳着曼妙诱人的鲛人舞。

沈疑之闲散靠上椅背,等一舞结束,从风萧瑟那里要了一万灵石,然后在风、林二茫然的目光下,一口气豪掷上舞台。

灵石落在玉石舞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霎时间灵光铺地,使得整个酒肆流光溢彩。

舞姬连带在场的酒客,从未见人一下打赏这么多灵石,一时间都兴奋起来,无数的目光在舞台下逡巡,最终聚焦在了沈疑之的身上。

出身贵胄的世家公子,此刻懒懒散散坐在人群之中,向着舞台上的舞姬慵懒举杯,“姑娘,来喝一杯吧。”

“沈……沈公子。”舞姬认出沈疑之的家世,旋即盈盈行礼,“谢公子赏,待妾换身衣裳。”

沈疑之含笑点头,顾盼之间,真是做足了风流纨绔的架势,使得周遭议论纷纷。

然而最震惊的,却是沈疑之身边的两个好友。

风林二人端着酒杯,彼此对视一眼,都怀疑自己喝多了,出现了幻觉。

眼前这个眉眼含笑的人,还是他们熟悉的沈疑之吗?

沈疑之一贯冷淡,又自律严苛,往日下山都只是端一杯清酒慢慢啜饮,绝不让自己醉,更别说沉溺于温柔乡。如今怎么……

风萧瑟以手掩唇,压低声音道:“我兄弟被人夺舍了?”

林三生也懵,思索半天,揣度道:“谢问惹他生气了。”

“这和谢问有什么关系?”风萧瑟完全不理解林三生为什么这么说,自忖半天,忽然道:“我明白了!”

林三生看向他。风萧瑟自信满满:“定是联姻前最后的放纵。”

林三生:“你觉得疑之那样的人会贪一晌的欢愉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盛着半盏美酒的玉杯叮当落桌,沈疑之敲敲桌面,阻止了二人的低语。

二人一尬,醉醺醺地冲沈疑之傻笑。青蓬的酒相当醉人,这俩显然没有防备,已然晕乎了。

沈疑之无言,眼尾余光扫过怒而离场的一行青衣人,眼底闪过一瞬得逞的暗光。

他方才果然没看错。占据二楼雅座的,就是杨家人。

杨家人既走,沈疑之也没了扮纨绔的心思。

他看着盈盈走来的舞姬,正要指风萧瑟与林三生旁边的位置,落在身上的光却是一暗。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住他。沈疑之蹙眉,抬头看向突然出现在身边黑衣的青年。

“谢问……”

酒肆灯光暗昧,使得两人的神情都不甚清晰。沈疑之不知方才的场面被谢问看去多少,此时有些尴尬,正要起身。谢问却拉过椅子,坐在了他的身边。

“你想喝酒吗?”

沈疑之:“嗯?”

谢问:“我陪你喝。”说完径直端上桌面的半盏海龙饮,一饮而尽。

沈疑之:“……”

姗姗来迟却没了位置的舞姬:“……”

茫然的风萧瑟与吃瓜的林三生:“……”

然后,在众人各色的目光下,一脸严肃的谢问头一偏,毫无征兆地倒在了沈疑之怀中。

沈疑之少见地吓了一跳,害怕谢问在此时被合欢蛊夺去理智。然而等他微凉的指节触及谢问烫得有些吓人的脸,才反应过来,谢问醉倒了。

这么不禁喝吗?

“哈哈哈哈!”

旁边突然爆发震天的大笑。

沈疑之回神。

风萧瑟勾着林三生脖颈,指着谢问道:“半杯倒!竟然是半杯倒!我第一次见比疑之还不能喝的……”

因为一杯倒而只喝半杯的沈疑之:“……”

“算了,撤了。”原本杨家人走了就没必要再做戏,更何况谢问还醉倒在自己怀里,这让沈疑之胸腔升起一股热意,有些心猿意马。

“这……”林三生看看一旁站着吃瓜的舞姬,又看看俨然抱在一处的两人,极有眼力见儿地建议:“要不叫人送谢问回去?”

沈疑之不语。怀里的醉鬼却不安分地动了下,抬手环住他的腰,哑声:“沈疑之,我想要你。”

沈疑之:“……”

林三生:“!!!”

“这货还挑上了。”风萧瑟满眼清澈:“换我就给他扔街上去。”

沈疑之配合地笑笑,宽袖遮掩下的手不动声色捂住了谢问的嘴,赶紧扶着人起身,对风林二人道:“你们继续。我送他回去。”

风萧瑟以为沈疑之还来:“早去早回啊。”

林三生却恍如贯通任督三脉,目送沈疑之半搂着谢问离去后,突然坐下来抓住风萧瑟肩膀猛猛摇晃,“啊啊啊啊啊萧瑟,他们……他们……他们……”

风萧瑟已喝了不少,此刻被揺,胃中翻搅,很快……

“呕……”

被吐了一身的林三生:“……”

“呕!!!”

舞姬:“……”

“那个公、公子……”舞姬以手掩鼻,实难忍受,决绝道:“这个灵石退你们,妾退下了!”

酒肆之外,海岛的天色早已暗下来。长街两侧的商贩们为了吸引路过的顾客,都为自己的小摊或门面挂上了各色的灯笼与发光的灵石宝器。相较白日的富庶繁荣,夜晚的青蓬宛如坠落人间的璀璨星河。是以长街仍旧十分热闹,人来人往天不夜。

沈疑之扶着谢问,被长街微凉的晚风一吹,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脸有些热。

他深吸口气,扭头看向靠在他肩头的男人,冷不丁道:“行了,别装了。”

谢问眼皮颤颤,抬头看他一眼,又晕晕乎乎地倒在他肩头,“我装什么?”

沈疑之一怔,拍拍谢问的脸,看那漆黑的眼珠子直跟着自己的手转,发现这人是真醉了,只是还没彻底失去意识。

事情一下变得麻烦。

沈疑之暗叹口气,只得延后算账。然而谢问这人醉得快,醒得竟也快。沈疑之刚拖着他走过一条街,谢问虚浮就脚步就变得扎实,搭在沈疑之肩膀的头也慢慢挪开。

脖颈离了温暖的触感,风过时便带了涔涔的凉意。沈疑之扫谢问一眼,见这人又变作平日板正的模样,不由问:“酒醒了?”

谢问:“嗯。”然后踢上青砖,步履踉跄,又迅速恢复直立。

嗯,醒了,但没完全醒。

这个状态,应该是人最不设防的时候。

沈疑之蹭了下鼻尖,忽然问谢问:“你最近发什么疯?”

“没有发疯。”谢问忽然停下,盯着地面二人平行的影子,轻声道:“我就是想你。”

沈疑之一怔,看着眼前青涩直白的青年,胸腔传出异样的震动,带得他的心尖都有些发颤。这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情绪,犹如鬼魅一般,吸引着他,诱他堕落。

沈疑之很久没有嗅到危险的气息了,此时却少见地忐忑,心不安宁。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压了他一辈子、险些害他道心破碎的谢问。

沈疑之觉得自己又着了谢问的道,原本放下的那些警惕与防备又一瞬提起。

“是吗?”

冷冰冰的惨蓝海月之下,沈疑之平静盯着谢问,轻声反问:“你是想我,还是想*我?”——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29章 富贵债十

谢问一瞬钉在原地, 被夜晚的冷风吹得酒醒。

他看着眼前对自己毫无信任可言的青年,心脏一抽,想解释, 喉咙却仿佛塞了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许久后, 他揉着突突直跳的额穴, 垂下眼艰涩道:“沈疑之, 或许你是对的。”

沈疑之当即冷笑。一切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谢问就是道心不坚、色中饿鬼, 千里迢迢追来也只是馋他身子, 亏他还以为……

算了。

并不重要。

一切说开,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

完全隔音的客栈房间内, 沈疑之侧躺, 脸埋进柔软的枕头,极其沉默。谢问似有察觉, 低头抵上他额头, 小狗蹭小猫般将他的脸从凹陷的枕头里拨起来。

沈疑之抬眼看他,漂亮的桃花眼微微泛红,若忽略眼底那道萦绕不去的冷眼, 看着竟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谢问心脏停了瞬,抬手拨开沈疑之面颊垂落的发丝, 哑声问:“不舒服?”

沈疑之咬着牙关, 被撞得气息破碎, 根本没法回答。谢问却仗着酒意,执意要一个答案,见沈疑之不说话,竟然停了下来。

沈疑之体内运转的灵力一滞, 当即露出诧异的神情。

谢问从略高处俯视着他,漆黑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眼底确实有什么东西和往日不一样了。沈疑之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却明白他如果不回答,谢问大抵要就此罢工。

这对修炼到一半的沈疑之来说无疑极其难受,为了哄着谢问继续,他只得忍下谢问莫名奇妙的脾气,轻轻摇了下头。

谢问仍旧盯着他。

沈疑之漂亮的眉头蹙起,看着突然犯倔的谢问,竟生出一丝无可奈何,好半晌才松开紧咬的齿关。

“没有……啊!”

沈疑之搭在谢问腰间的手陡然收紧。

他半低头看着又开始认真干活的谢问,心头一怒,凑上前狠狠咬住谢问的脖颈。

毫不留情的撕咬带来的疼痛配合翻涌的欲.望,竟意外刺激人的情绪。

谢问盯着沈疑之,看他将脸埋在自己颈窝,仿佛乖乖地依偎着自己,忽然低笑了声。

可惜终究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许久后云消雨歇。一身湿汗的两人放开彼此,各自呆在床的两侧,静默无言。

沈疑之又被谢问折腾得不轻,虽则于修行一道收获颇丰,金丹已斟圆满,但心中终究憋了口闷气,不明白自己为何非要为了谢问多走这一遭。

难道真是这要命的肌.肤之亲令人着迷?

沈疑之攥下拳,冷冷扫了眼床头沉默坐着的青年,明白其实是自己的心乱了。他暗叹一口气,当即决定不再管谢问的死活,穿上衣裳径直离开了客栈。

三日后,沈家主母生辰。沈城城门复开,广迎仙门来客。

沈疑之作为沈家嗣子,今日穿了件极为昂贵的鲛绡衫子,跟着家主、主母在前院正门迎客。

沈家主母姓袁,母家袁氏原也是十六洲有头有脸的大家族,家族势力一度直逼沈家。可惜流年不顺,近年来经营失误,又逢家主陨落,子侄争权,家族地位便一落千丈。为此,沈家主母的称谓也慢慢从袁仙尊,变成了沈夫人了。

如今沈夫人自担被孩子分剥灵力的风险也要怀胎生子,为的就是携嗣夺权,以稳固自己在仙门的地位。

前世沈家覆灭,沈夫人杀夫夺权,也算得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虽然最终失败被沈期反杀,却也点燃了家族权斗的导火索,为沈家覆灭埋下伏笔。可惜……人纵有千算,终究算不过天。

“父亲,母亲。”沈疑之率先到正门,扭头见沈期与沈夫人过来,不咸不淡地招呼了声。

沈期略微颔首,见他衣着得体并未犯浑,便下台阶吩咐管家注意各项事宜。

紧随其后的沈夫人却极为冷淡扫沈疑之一眼,没应他的招呼,看着不大能瞧得上他这个继子,但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却悄然托了下自己平坦的腹部,是个极为防备的姿势。

沈疑之淡淡看着,转身挂上抹敷衍的笑,走下台阶与沈期一道迎客。

今日赴宴的贵客颇多。南冥洲杨家、陈家,东洲东里家都派了不少人来。沈期瞧着颇为满意,押着沈疑之一一见礼。

等到风家车队抵达,沈疑之扫过队伍中仍旧选择跟来的谢问,眸色沉了沉,但转瞬恢复如常,上前招呼风萧瑟与风清竹。

“兄弟!”风萧瑟冲上来揽了下沈疑之的肩膀,随后便与他待在一旁看沈期与风父寒暄。

风萧瑟是个二愣子,其父风宴却不然。此时高大魁梧的风宴挽着沈期有说有笑,那长袖善舞的功夫,比之沈期有过之而无不及。

风萧瑟听了一阵儿便直打哈欠,连声催促风宴:“爹,你都堵路了,还有多少话与沈伯父叙?”

一旁风清竹闻言用手肘戳了下自家傻弟弟,“没规矩。”

前方的风宴也回过头不满地瞪了眼风萧瑟。

沈期忙笑着摆手说没事,接着又挽上风宴的手,与其一道进入府邸。当然,并非是沈期与风宴交情深厚需要亲自迎入府内,而是风家之后,再没有哪方势力需要沈期亲自接待。

风清竹见自己父亲给人做了筏子,无奈摇头,冲沈夫人行礼后,揪着风萧瑟的耳朵进了沈家。

风家一行人随即跟上。

混在人群中的谢问路过沈疑之,目光顿了顿,终究没什么反应,顺着人流进去了。

然而只因沈疑之多看了谢问一眼,再回头,沈夫人已经含笑盯上了他。

待将来客都迎进府邸,沈夫人看向孤身站着的沈疑之,意有所指问:“沈疑之,那日夜里,你宿在何处?”

沈疑之不答,望着陆续进入沈家府邸的人流,缓声道:“母亲。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父亲的吧。”

话落似惊雷,一下将沈夫人钉在了原地。

“你胡说些什么!?”一贯高傲的沈夫人陡然拔高音调,先声夺人,“你自己和男人混上了床,如今竟还敢来攀咬我和我腹中的孩儿?”

沈疑之见她承认有孕,当即一哂:“我没这意思,只是想提醒母亲一句。母亲欲以沈家百年基业做赌,携嗣废长,算盘打得固然好。可惜……”沈疑之走近沈夫人,轻声道:“母亲入门晚,怕是不知,父亲早年练功伤了根基,自与我娘诞育小妹后就不能有嗣了。所以,母亲肚里的孩子,还是藏好吧。”

沈夫人脸色一霎变得惨白。她看着沈疑之与沈期极其相似的脸,攥紧的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动,显然恨不得现在就掐死他。

沈疑之却点到为止。“母亲,宴席快开了,咱们进去吧,你可是今日的寿星,迟不得。”说完向沈夫人躬身行礼,先行进入沈家府邸。

沈家豪奢,一场生辰宴办得极为热闹,光是食案便摆了千余桌,更别提其间还有助兴的歌舞姬与伺候的侍从。

沈疑之入宴时,后院的宾客已然热络起来。作为一家之主的沈期,此时正带着几个沈家长辈与其他家主寒暄。家主团中一人峨冠博带,青衣翠玉,气势隐隐压过其他人一头,细看下正是明尊座下第一宠臣,如今的杨家家主,杨月城。

杨月城正对后院的月洞门站着,见沈疑之进来,细长的眼眯了眯,当即没了与沈期交谈的兴趣,带着其弟杨月松先行入席。

前世,杨月城死于其妹无相宫宫主太阴娘子之手,沈疑之没和他打过照面,只是听说这位杨家的家主刻板严肃,极其看重礼节,最厌纨绔,认为人无礼当死,无仪当诛。

前几日沈疑之极其冒犯的举动,无疑踩了杨月城的底线。

沈期知晓此事,气得不轻,原本还想趁机说和,但见杨月城态度坚决,绝口不再提两家联姻的事情,只好先招呼众人落座。

沈疑之见此,无视沈期抛来的眼刀,无所谓地扬了扬嘴角。

然而当他落座,沈期身边的仙侍却跑来,低声同他说了句话。

前世改变他命运的节点就这样无声袭来。

沈疑之想起那些颠沛流离的苦修之路,忽然暗笑了一声,随即故作诧异地看向沈期,“父亲这是何意?”

“只是让你舞剑而已。比起你干的那些事情,这难道还算折辱你?”沈期冷眼看他,大抵真是气得不轻,一时间竟然旧事重提:“说起来,你那卑贱的生母便是青蓬有名的舞姬,当年若非他到沈府卖艺献身,如今也轮不到你在欢场里一掷万金。怎么,当年你娘能跳,你就不能跳?”

沈疑之不料沈期突然说起往事,眼底温度一寸寸冷下去,险些就暴露胸腔中那骇人的杀意。幸得沈夫人入席,分去沈期一半注意力,他才转过头,猛闭了下眼,强行压下了胸腔中翻涌的恨意。

“行啊父亲。”沈疑之缓了缓,接着凝出长剑,转向沈期寒声道:“孩儿今日便舞一曲,为您助兴。”话毕,他执剑起身,飞入宴会中央,与莲台之上的舞姬同舞。

满含杀意的剑招在水袖之间绽放。沈疑之剑招凌厉,与舞姬柔美的舞蹈形成鲜明对比。众人讶然看着,虽也有惊艳的目光自人群中射来,但绝大多数人,都是在看笑话。

沈期折辱沈疑之的意图太过明显。没有任何一个世家豪族的嗣子需要当众献艺,这太掉身价,不由得让人怀疑沈疑之在沈家的地位不稳。

可沈期膝下仅有一子,他为何突然以这样的方式敲打自己的继承人?

众人思绪纷纷,还有不少人还将视线砸在了沈夫人的身上。

沈夫人迎上这些探寻的目光,手落在小腹,心中惊疑不定。

沈期对沈疑之太狠,以至于她没法相信沈疑之所言的沈期已无法生育。

毕竟世家看重传承,若沈期只能有这一个孩子,怎可能不如珠似玉地呵护着?怎可能还年复一年地折磨他?

他就不怕一时失手,害自己断种绝嗣?

可沈疑之言之凿凿,她又怕有些话一出口就是一尸两命,因此不得不多存一番顾虑。

沈夫人思忖间,沈疑之已经舞完一曲。

台上丝竹管弦缓缓停奏,台下宾客阒寂无声。大家望着舞台上负剑而立的沈疑之,都在等这场闹剧的下半阙。

然而,沈期尚未发话,青蓬岛上空的流云倏然静止。

不待众人反应,一道强劲的威压陡然炸开,瞬间笼罩了整个青蓬岛。

“剑出若惊霜,寒梅凝冰雪……沈郎,你终究还是藏私了。”男人喑哑而轻浮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

“这是……”众人惊疑不定之际,杨月城率先色变,带着一众杨家人向着从虚空中走出的高大男人跪地行礼,“恭迎尊上。”

众人见杨家反应,方才如梦初醒反应过来来者是谁,赶紧起身相迎。其中沈期的速度明显快过他人。明尊落地之际,他已经笑盈盈的迎了上去,“恭迎尊上,不知尊驾来此……”

“行了。”男人面色虚浮,抬手打个哈欠后向着沈期摆了摆手,“既不在南冥之境,便无需守这些虚礼。”

说完指了指舞台上的沈疑之,漫不经心对沈期道:“沈郎啊,这人我要了,把他洗洗干净送我天月宫去。”

沈期笑容一僵,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明尊。

众所周知,明尊是仙门百年难得一见的大色鬼,尤其偏爱世家娇生惯养的矜贵公子。世家中人为了讨好明尊,谁没送过几个子侄去天月宫讨赏?沈疑之这样貌,被明尊看上本不奇怪。可这到底是沈家的嗣子,若自家嗣子都被明尊强占,那沈家日后还能在世家中抬起头吗?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期身上。

沈期顿觉如芒在背,思忖许久方才理清明尊此行的目的,赶紧上前将沈疑之护在自己身后。

一旁的沈夫人见状,心中明显咯噔一下——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0章 富贵债十一

明尊已经许久没被人忤逆过, 如今见沈期挡在自己的面前,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甩手便给了沈期响亮的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蒙了沈期, 也让周遭看客瞬间噤声,不明所以地看着勃然大怒的明尊与逆来顺受的沈期。沈期迎面挨上这一下, 嘴角当即见了红, 却没有丝毫怒色, 只是当着一众世家权贵的面,毫无体面地跪在了明尊脚下。

明尊瞧着一乐, 伸手捏上沈期的脖颈, 轻而易举就逼迫他抬起头, 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 沈郎还想自荐枕席?可惜啊,沈郎老矣, 姿容不复当年了。”

沈期眼皮一抖, 面对强大到可怕又阴晴不定的明尊,连为自己辩解都不敢。

明尊见他乖顺,忽然沉下脸甩开他, 暂绕过他这一次,转身道:“沈琅被我玩死了, 换个新的来。”

沈期闻言, 脸色明显一白, 这时才是真的慌了。

周遭其他人瞧着,却是云里雾里,不知沈家哪里得罪了明尊,直到沈家四伯冲出人群, 哭着让沈期还自己儿子的命来,众人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沈期借送人之故,私联月妃,这才惹怒明尊。

如此一来,事情又与月妃的母族杨家联系起来。杨月城一听,想起沈期前日执意与自家联姻的事情,当即冷汗涔涔,忙不迭膝行到明尊脚下,连声解释自己并不知情。

明尊冷眼看着两人,过了会儿又笑道:“太阴愿为本尊忧心,好事啊,你们怎么如此惧怕?莫非,真意欲对本尊不轨?”

“尊上明鉴!”杨月城拔高声调:“属下绝无此心!”

明尊又看向沈期。

沈期被自家丧子的四弟缠得脱不开身,此时见明尊看来,只得无奈一叹,“尊上,多年情谊……您竟疑我?”

明尊眯眼,不知想到什么,竟然没再为难沈期,反而上前一步,将沈期扶起。

沈期心下忐忑,正思考明尊这是何意,便被温热的鲜血淋头。

鲜血配合四周的惊呼滑落,沈期挣扎着抹开眼,却见明尊以指作剑,将吵闹不休的沈四封喉。

沈四握着鲜血喷涌的脖颈,死不瞑目,尸身倒下前都还悲愤地瞪着他这个一家之主。

沈期垂在长袖之下的手紧攥了下,眼尾余光瞧着周遭一众人投来的或愕然或异样的目光,只觉奇耻大辱

可面对实力强劲的明尊,他无可奈何。

“此事便这样吧。”杀鸡儆猴,明尊总算消气,此时乐呵呵看着满脸鲜血狼狈不堪的沈期,歉疚道:“哎呀沈郎,扰你家宴实属不该。不过听说青蓬佳酿名传四方,沈郎陪本尊小酌一杯如何?”

“某幸甚,尊上里间请。”沈期忙请明尊入内,同时转身吩咐沈夫人去安抚沈四一家,沈疑之留下待客。

周遭其他家主见明尊离去,纷纷起身。有的与杨月城一道,迫不及待追上明尊献媚;有的则被明尊的威压骇住,害怕被牵连,忙趁乱带妻小离开沈家。

不过片刻,热闹的宴会便撤走大半人,只剩些走不掉的大家嗣子与不敢走的小家弃子。

沈疑之淡淡扫过一圈,向众人抱拳,“疑之剑术不精,让诸位见笑了。”

如此便是轻描淡写带过了方才的插曲。

余下众人面面相觑,实在不知这席还怎么吃下去。

同时,经过方才一事,沈家豪奢的假面,也被撕扯下一块遮羞布。

原来坐拥庞大灵石矿脉、瞧着如日中天的沈家,面对绝对的强者也只有卑躬屈膝的份儿。那沈家这家族地位,比之强者如云的南冥洲杨家、陈家,东洲东里家就差得远了。单论沈家的战力,怕是连北地的风家都不如。

一息间,众人对沈家的态度,有了全新的变化。

如今还留在客座首席的杨家次子杨月松闻言一笑,玩着桌面的酒杯毫不客气地评价:“确实差得远了。沈公子,这献媚邀宠的伎俩,你还得多向你父亲学学。”

沈疑之颔首,平静道:“确实不如杨叔叔跪得利落。”

杨月松面上一沉,被沈疑之一句杨叔叔架上了长辈的位置,即便被怼,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频频向身后的小辈使眼色。

小辈们皆非杨月城所出,平日里被杨月松这同岁的小叔叔欺压得厉害,每个瞧着都蔫头耷脑,没一个人愿意干这种得罪人的事情。

倒是一旁的陈家嗣子看穿了杨月松的意图,笑盈盈道:“不说这些了。疑之,父亲他们去陪明尊,大抵得晚些时候才能回来,这时间左右无事,我们行酒令如何?”

沈疑之淡淡看向那人,点了下头。

风萧瑟适时道:“疑之,到我们这儿坐。”

沈疑之略有些犹豫,但看着与风萧瑟同席的谢问,最终还是坐了过去。

风清竹见状主动让出一个位置。

沈疑之谢后道:“风清竹,可否帮忙去后厨看看酒可煨好了?”

风清竹看他一眼,叹口气,嘱咐风萧瑟不可鲁莽后便起身离席。

沈疑之顺势坐下,一旁的风萧瑟立即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不会有事吧?”

沈疑之淡道:“各大世家家主都没走,料想问题并不严重。只是父亲这老好人当得太过,四处逢源,终究触了明尊底线,明尊才来敲打一番。”

“原来如此,不过,啥底线?”风萧瑟浆糊脑子,完全没听明白。

沈疑之:“简单来说便是,我与你好的同时,还与谢问私相授受。”

风萧瑟:“那绝对不行!”

沈疑之一笑。恰此时,陈家的也与杨月松商量出了行酒令的规则。

“沈公子,便玩个简单的,击鼓传花如何?”

沈疑之并无意见。陈家嗣子便故作大方,要沈疑之来推击鼓的人选。

沈疑之没拒绝,回头看看后座的谢问,又看看吓得跟个鹌鹑似的林三生,犹豫片刻轻声道:“林三生,你去吧。”

离了酒桌,便少了被戏弄的可能。林三生松口气,忙起身去了鼓前。

“好了,来吧。”沈疑之太过从容,仿佛还没认清自家的地位。陈家与杨家的对视一眼,当即扯下了虚与委蛇的假面,肆无忌惮地针对起沈疑之这一席。

击鼓手林三生被封住视听,虽猜出这群人想要为难沈疑之,却完全帮不上忙,只得凭感觉击鼓。

然而他再怎么有心,也无法猜出,席面上的人竟敢无耻到攥着花球,直到他停鼓才抛向沈疑之那一席。

风萧瑟看着径直落在沈疑之怀中的花球,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愤怒地看向对面的杨月松。

杨月松只当没看见,笑着问沈疑之:“是行酒令还是罚酒?”

这里的行酒令不是作诗,而是抽签定惩罚。可这席的签文,是杨月松与陈家的定的。

风萧瑟再蠢也就知道这俩人不怀好意。不等沈疑之开口,便先将沈疑之身前的酒杯端来喝了,“不用问,我们罚酒。”

杨月松看向帮着沈疑之出头的风萧瑟,面色黑了几分。陈家嗣子笑问:“疑之,你觉得这合适吗?”

沈疑之拾起落在自己脚边的花球,也问:“你觉得这合适吗?”

杨月松:“怎么不……”

“诶,杨兄。”陈家的拦住杨月松,“我们是客,应当客随主便。”他说完示意沈疑之开始下一轮。

沈疑之听着复又敲起的鼓点,淡定将球抛出。

席面并非都是看杨、陈两家脸色行事的世家子,然而沈家得罪明尊一事却是板上钉钉,大家正看沈家的笑话,如今有人带头闹事,其他人便也存了看戏的心思,所以这花球,十九□□都落在了沈疑之这一席。

风萧瑟还算海量,可青蓬的酒不比其他地方,上供仙门世家的酒向来不能凭灵力化解,所以这一杯一杯喝下去,风萧瑟也逐渐受不住了。

杨陈两家却并没有叫停的意思。

沈疑之知晓他二人势必要让自己难堪,当再一次接到花球,便按住了想要替酒的风萧瑟,对众人道:“这轮便行酒令吧。”

“好啊。”陈家嗣子乐了,“不过疑之啊,落子无悔,言而有信,你家行商,你当明白这道理吧?”

沈疑之:“自然。”

“那边抽签吧。”杨月松将签筒抛出。

签筒在半空悬停摇晃。

沈疑之祭出灵力,随手抽出一签。

竹签从竹筒飞出,又受灵力招引,落在了杨月松手中。

杨月松拿起一看,当即笑出声来,将竹签递给邻桌的陈家嗣子。

陈家嗣子接过,扫一眼后对沈疑之道:“疑之,你抽到了劝酒签。顾名思义,得劝一人喝酒。不过嘛……”陈家嗣子没忍住笑,顿了下才接着道:“这签文的注释是‘胡姬压酒劝客尝’,疑之可懂这注释的意思?”

沈疑之不语。

陈家嗣子便招了招身后的美貌侍女,“来给沈公子演示一番。”

侍女应声,随即坐在他家公子腿上,口含一杯酒,唇贴唇渡了过去。

风萧瑟被恶心得不轻,骂道:“酒肆歌楼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你也敢拿到席面上来玩?”

杨月松冷声:“你与沈疑之不是花前月下的常客么?怎么,没玩过?”

风萧瑟眉头一拧,正要反驳,沈疑之却将他按下。

风萧瑟看向他,惊声:“你真要玩这个?”见沈疑之默认,他连退三步,摆手道:“兄弟,虽然但是,这我可帮不了你!”

沈疑之一笑,拍拍风萧瑟肩膀示意他坐下,随即端起桌面盛满酒液的琉璃杯盏,向众人示意。

席面上的世家子唯恐被贴上二椅子的标签,纷纷挪开视线,无一敢对上沈疑之的目光。

沈疑之见状一笑,缓声问陈家嗣子,“陈公子可要再来一杯?”

陈家嗣子可不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忙以不胜酒力婉拒。

沈疑之颔首,视线逡巡一圈,最终落在下一席的谢问身上。

谢问石头般枯坐许久,此时对上他的视线才仿佛活过来,默默将座椅向后挪了点。沈疑之眼底复杂的情绪一闪,接着端着酒杯起身,走过去侧身坐在了谢问怀中。

一时之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二人身上。

沈疑之一哂,仰头饮下杯中酒,喉结一滚咽下八分,接着一手撑上椅背,俯身贴上谢问的唇,将余下的酒液缓缓渡了过去,直至一滴不剩。浓烈酒香在二人唇齿间弥漫,熏人欲醉,沈疑之白净的肌肤很快染上桃红,谢问坚毅的眼底也泛了一分醉意。

一旁的风萧瑟近距离直击了这毫不作假的“劝酒”,内心受到极大的冲击,当即“哎哟”一声,捂着眼睛偏过头去,不敢直视。

然而如风萧瑟这般懂得非礼勿视的终究是少数。其他世家子的目光就仿佛黏住一般,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疑之给无名散修渡酒的荒诞场面。

他们本是想折辱沈疑之。可沈疑之太过从容,一举一动都仿佛高高在上的君王在临幸自己的宠妃,毫无局促与羞赧,更不以此为耻。周遭想要戏耍沈疑之的人看着,莫名其妙觉得不对劲,就仿佛有什么东西糊在自己的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又咳不上来,难受得像是被迫咽下一大口熬得浓稠又滚烫的糖浆。

嘈杂的席面突然安静下来。

直至沈疑之反手放下手中空空如也的琉璃酒盏,众人才从方才诡异又燥热的情绪中挣脱出来,各自面红耳赤地收回视线,尴尬得无地自容。

沈疑之却坦然靠坐在谢问怀中,因为几分醉意,卸下点忍辱负重的伪装,冷眼睥睨席面众人,语调带着点寒意似笑非笑问:“还玩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