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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富贵债十二

还玩吗?

这话问得简单, 但对席面上存有戏弄之心的人,却仿佛悬顶之剑一下压到头顶,莫名威慑感十足, 让人不敢直拭其锋芒。

除却杨家与陈家的,其余人都沉默地低下头。

沈疑之便好整以暇将视线挪向客座的首席与次席。

陈家嗣子不料沈疑之真敢当众玩这么大, 此刻骑虎难下, 不好叫停, 也不敢再起哄继续。

狗急尚且跳墙,如今沈家到底是什么境地还未尘埃落定, 若是实打实把人得罪狠了, 沈家却没跌落, 那便是给自家树了一个劲敌。

为此, 他面带犹豫, 窝窝囊囊地看向一旁的杨月松,希望这南冥洲赫赫有名的小霸王能帮自己分担压力。

然而杨月松无视了他。

此刻杨月松黑着一张脸, 盯着尚且坐在无名散修腿上的沈疑之, 寒声质问:“沈疑之,你喜欢男人?”

沈疑之一顿,意外杨月松此时的反应。

杨月松却当他默认, 当即拍案而起,指着沈疑之骂:“那你沈家还敢来同我家议婚?当真无耻至极!”说完犹觉不解气, 抬脚踹翻面前桌案, 搞得那一方杯盘狼藉, 才领着一大群杨家人愤然离席。

在场众人瞬间明白了杨月松针对沈疑之的另一层意图,原来是不满沈家的联姻请求,想要借机敲打。偏生陈家的会错了意,以为杨月松见沈家遭难, 想要落井下石。

一瞬之间,所有压力都落在了陈家身上。

陈家嗣子咬牙盯着骤然离席的杨月松,好一阵才压下骂街的情绪,扭头笑对沈疑之。

“疑之啊。”他顶着头上尚未落山的海岛艳阳,违心道:“时间不早,不如……”

沈疑之:“再玩会儿吧。”

陈家嗣子一哑,对上沈疑之冰冷的视线,攥拳忍了脾气,勉强道:“行。”

沈疑之一笑,从谢问怀中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席间鼓点声再度响起,余下之人不敢再拿着球不传,球很快落入沈疑之这一席。

沈疑之拿起球看了一眼。

众人下意识以为他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陈家嗣子也立刻警惕起来。

然而沈疑之只是看了球一眼,便漫不经心地将球抛出,使球自然传递。

陈家嗣子眯了眯眼,盯着逐渐传向自己的花球,不明白沈疑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直到花球落在他的手中。

淡金色灵光一闪。

“嗞——”

火炭烧灼皮肉的声音清晰入耳。

陈家嗣子疼得五官一缩,下意识想将手中火炭般滚烫的花球甩出去,但有两条无形的荆棘刺从花球中生长出,嵌入他的手掌,寄生在他全身灵脉,使他动弹不得。

众人几乎瞬间发现陈家嗣子脸色骤变,但看不见荆棘刺,不知发生什么,只是看着他抱着花球,仿佛石化般一动不动地坐在位置上。

“公子?”身后侍从察觉不对,上前查探,却又被自家主子冷眼逼退。

沈疑之见此场景,无声笑了。直到鼓点停下,他才轻轻敲了下搭在桌面的手指。原本僵坐着的陈家嗣子瞬间卸力,抱着球瘫软在椅子上,面上露出痛苦不堪的表情。

“公子!?”身侧仙侍赶紧上前查看。

陈家嗣子缓了会儿,一把推开仙侍,指着沈疑之大怒:“你使术法阴我!?”

沈疑之靠着椅背,笑着点点头,坦然承认并反问:“怎么,陈公子接不住?”

这要应下,就是承认他的修为不如沈疑之。

陈家嗣子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攥紧手中的花球,气得怒发冲冠,一口饮下桌面的酒,盯着对面的青年恨恨道:“再来!”

沈疑之微笑点头,在鼓点的背景乐下,与陈家嗣子在席间斗法。

陈家嗣子本稍长沈疑之十来岁,修为略高于沈疑之,已是元婴初期的境界,是以并未将方才结丹的沈疑之放在眼中,势要令阴自己一把的沈疑之颜面扫地。

然而他不知,沈疑之得益于谢问的精心浇灌,修为进境早一日千里,虽然尚未凝出元婴,却已至金丹巅峰。

别人在这等境界对上陈家嗣子必败无疑,哪怕前世的沈疑之也不敢托大,但……跨越两百年沧桑,在仙盟之巅稳稳待了一百年的沈疑之,怎会惧一元婴期的废物?

席间灵力涌动,那象征输赢的花球被迫在两人间来回传递。

两人瞧着势均力敌,不分上下,但结果总是陈家嗣子输。

几轮下来,每次皆输沈疑之毫厘的陈家嗣子越发上头。

随着一杯一杯的烈酒下肚,他的理智也被酒精侵蚀殆尽。

当再一次拿到那该死的花球,他抬眼看向对面得意洋洋的沈疑之,不禁怒气冲顶,竟捏决凝出灵剑,恶狠狠地杀向沈疑之。

“我叫你狂!给我死!”

“这!”

四周响起惊呼,没人料到陈家嗣子竟敢在他人的府邸动刀动枪。

霎时间,金色灵力涌动。一道灵力屏障迅速成型,坚不可摧地挡在了沈疑之身前。

但这灵力并非来自沈疑之。

察觉气势汹汹的敌意,沈家的防御大阵自行启动。

无数强劲的金色灵力从法阵中流涌出,于半空化作利剑,直指向陈家嗣子。

生死关头,陈家嗣子背上冒出一层冷汗,陡然酒醒。

巨大的恐惧包裹住了他。

他望着满天璀璨金光,想要求饶,却被顷刻落下万千光剑穿身而过。

“唔……”

元婴凝出的脆弱屏障,随着主人的金丹破碎。

陈家嗣子瞳孔骤缩。

死前一瞬,他看着沈疑之似笑非笑的冰冷双眼,方才如梦初醒。

原来沈疑之做这一切,不是要他的丢脸,而是……

要他的命。

一场宴会闹出两条人命,实在令人意外至极。

陈家家主陪完明尊回来,得知自家嗣子殒命,既悲又怒,哭着喊着要沈疑之偿命。

但众目睽睽,所有人都看见是陈家嗣子怒气上头要杀沈疑之才被沈家的防御大阵诛杀。

陈家即便是苦主,也不占理。

加上明尊听闻此事,觉得好笑,淡淡对陈家家主道:“你家那小子在别人家里喊打喊杀,倒是颇有本尊之风。”

陈家家主闻言一哑,瞬间明白自家嗣子的荒唐举动已然惹怒明尊,当即不敢再声讨沈疑之。

此事便这样轻飘飘地揭过。

适逢昼夜交替,夜幕慢慢落下,一点点吞尽血色残阳。

沈疑之站在人群之后,冷眼看着围着明尊的重重人影,知道已经没他事情,转身去了别处。

穿花拂柳行至后院,直至走到一处荒败的假山小院,沈疑之才停下来等待尾随自己一路的人现身。

不多时,淡粉灵光一闪,随明尊至沈府的春桃娘从一处假山后走出来。

沈疑之瞧见她,并不意外,漠然靠上一旁的假山,“有事?”

“你交代的事情我都办完了。只是……”春桃娘有所顾忌地看向他:“你今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是准备此时动手?”

“不急。”沈疑之看着沈家灯火辉煌的后院,淡道:“如今沈期依傍甚多,要杀他,还得先废沈家的百年根基。”

“什么?”春桃娘大惊,一时竟说出真心话:“沈家势力若倒,无相宫要你何用?”

沈疑之淡淡扫她一眼,反问:“无相宫是要一个随时叛变的沈家,还是要青蓬岛地下数以亿计的灵石矿产?”

“可这矿脉连如今的沈期都不敢随意取用,你……能动?”春桃娘眼里多了一分怀疑,明显因为他今日的冒进,不再全然信任他。

沈疑之却并未解释什么,只让春桃娘静候佳音。

春桃娘眉头一蹙,沉声提醒:“沈郎,我可以等,但你只有三年时间。”

沈疑之点下头,示意春桃娘安心,“原也不用三年。”

春桃娘皱眉,但见沈疑之信誓旦旦,也不好再多说,丢下一句“最好如此”便化作粉雾离去。

沈疑之漠然看着,待人走远,才暗叹了一口气。

其实今日,他并不是非杀陈家那废物不可。毕竟陈家嫡系后嗣的质量就那样,这废物也不过是矮子里拔出的挫子,即便他不动手,陈家分权式微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他大可等秋后算账。

可他喂完谢问酒时,谢问微微泛着凉意的手覆在他的手背,闷声问他:“沈疑之,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些?”

彼时他已有七分醉意,以为谢问介意,闻言抵在谢问额头笑了下,正想安抚,却又听谢问追问:“是不是因为我还不够强?”

沈疑之一顿,垂眸看着谢问沉沉望向他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对杨陈二人起了杀心。

不过现在想想,这样的杀意来得太奇怪了。谢问受了委屈又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早提醒过谢问让他滚了,是他自己非要凑来。可说一千道一万,那一瞬间,他确实没管住自己的心。

“咔……”脚步踩碎枯叶的声音从不远处出传来。

沈疑之回神,冷眼看向来人。但当内府合欢蛊欢欣鼓舞地迎接来者时,他又放下戒备,散漫靠回身后的假山。

依靠合欢蛊指路,谢问很快踏着清凌凌的月光寻来。银白月光下,青年锋利的轮廓变得柔和,瞧着……没平日碍眼,反凸显出几分纯然的青涩气息。

想起青年午间酒后委屈巴巴的一句“是不是我还不够强”,沈疑之衣袖下垂放的手指颤了颤,随即又下意识把手藏进身后,不愿承认这一刻道心的动摇。

“沈疑之?”谢问很快注意到他,见他站在暗处,停在距离他两步远的位置,不解问:“你怎么,来这里……没事吧?”

沈疑之听他一句话都有三个转折,不由笑了声:“谢问,这里是沈家,我去哪里还要和你汇报吗?你是不是问错了人?反倒是你,为什么来后院?”

谢问倒是不藏事,“来找你。”

沈疑之一默,好半晌才蜷了蜷手指,佯装不大在意地问:“有事?”

谢:“没事。”

沈疑之一嗤,起身向院外走去,然后在与谢问擦肩而过的瞬间,被谢问从后拥住。

沈疑之心跳一顿,没料到谢问会用这个姿势拥抱他。青年滚躺的胸膛贴上后背,他的心一瞬间乱得更厉害,好一阵才平复过来凉凉道:“别闹,我今夜没空陪你。”

谢问下巴抵上他的肩头,闷声:“今日死了两个人。”

“所以呢?”沈疑之不明所以:“这世道天天都在死人。还是你在同情那些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命的世家之人?”

谢问沉默,灼热的呼吸洒在他耳廓,平白催生点热意。沈疑之偏了下头,想要挣开谢问,却又听谢问沉声问:“你也会死吗沈疑之?你死了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难道合欢蛊还能要你的命?”沈疑之实难理解谢问这话里的恐惧,也不爱听这些丧气话,正常安抚一句后又没忍住反驳:“不过你放心,我一定死你后面。”

“是吗?”谢问听了这话竟然笑起来,亲昵地贴着他侧脸蹭蹭,又吻了下他的鬓角,柔声:“好,一言为定。”

沈疑之瞬间哑然。他握住谢问覆在自己小腹的手,喉结动了动,好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

他觉得谢问的酒没醒才说这些疯话。

可听见谢问这样说,他又莫名想起自己前世杀谢问时,谢问隔着细密的雨帘,沉沉望向他的那个眼神。

电光火石,生死一线,谢问看他为什么能那么……温柔?

难道……

沈疑之一瞬睁开谢问,转身揪住他的衣领,仇恨并愤怒地盯着他。

“谢问!”沈疑之深吸一口气,颤声问:“那一战……你是不是让了我?”

“什么?”显然,此时的谢问并不知他在问什么。

时光大法一笔勾销太多东西,以至于他如今根本无法寻觅答案。

可原本已然遗忘的场景再次浮现,如心魔一般堵在他的胸口挥之不去,频频扰乱他的道心。

沈疑之咬着后槽牙,看着眼前对一切一无所知的罪魁祸首,突然将人一推。

谢问撞上身后的假山,闷哼一声,然后就见沈疑之如一头发怒的漂亮白狼,照着他的脖颈咬来。

“嗯……”尖牙刺入肌肤,谢问抿唇,垂落的双手抬起,轻轻落在沈疑之的腰与后颈,是个拥抱的姿势。

只是他的温柔与纵容,并没有换来沈疑之的嘴下留情。

脖颈间的痛楚不断传来。谢问前几日才用灵力抚平的伤口,又被沈疑之咬得鲜血淋漓。

但沈疑之已经没别的方法释放怒气了。

他之死死抓着谢问胳膊,等饮够谢问的血,才再次抬起头,认真打量谢问。可是谢问看向他的眼神里,仍旧没有丝毫被欺负的不甘与怒意。

谢问真的变了,这让他恐惧,于是猛地伸出双手用力绞紧谢问的脖颈。

谢问一瞬仰起头,下颌绷紧,眉头因窒息一拧,但这样的状态仅持续一瞬。谢问很快放松下来,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仿佛甘愿就死。

前世谢问死前看向他的眼神,与此刻完全重合。

沈疑之瞬间僵住,疑惑解开的瞬间,他的心脏也跟着被撕裂。

他颤手松开谢问,少顷又把自己埋进谢问的肩窝,紧紧抱着人近乎崩溃地问:“谢问……为什么!”

仙盟之巅的沈盟主,诛杀宿敌后洋洋自得一百年,如今方知,自己从未胜过——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2章 富贵债十三

“沈疑之……你怎么了?”

谢问清清嗓, 不顾脖颈的淤痕,抬手揽住了怀中青年。

他不明白沈疑之因何难过,只能结合沈疑之的话猜测, “你还对扶摇大会的事情耿耿于怀?”

“我……”谢问莫名心虚道:“没让你。”不仅没让,下手还有些……

但沈疑之没做声, 只是沉默地靠在他肩头, 直至沈家主院响起兵戈之声。

不远处, 沈家防御法阵亮了又灭。

留宿的宾客惊醒,不顾沈家仙侍劝阻, 纷纷前往主院。

沈疑之听见动静, 也一瞬从情绪中抽离出来, 叮嘱谢问去找风萧瑟后, 转身离去。

海岛星月之下, 沈家主院已经热闹起来。

几名沈家剑侍压着被封住喉舌的沈夫人,正等待沈期的定夺。

主屋台阶之上, 身着单衣的沈期推开受惊缠着自己的外室, 迅速披上衣服。

他看着逐渐向这边靠拢的人群,眸色一厉,一改平日温和无害的性子, 覆手祭出灵力,直击沈夫人要害。

他要沈夫人的命!但……

一道灵力忽然从院外飞来, 稳稳截断沈期的攻势。

转瞬, 明尊揽着个清秀青年施施然落在主院。

他一把拂开羁押沈夫人的仙侍, 似笑非笑看向沈期,好奇问:“沈郎,为何事大动干戈,竟要诛杀自家主母?”

沈期一瞬压下眼底的狠戾, 走下台阶颇为委屈地望向明尊,欲言又止。

明尊奇了:“作何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沈期叹口气,“尊上,此为家丑。”

“哦,家丑?”明尊一瞬来了兴致,施法解了沈夫人的喉舌禁制,肆意笑道:“那本尊可得好好听听。”

沈期满脸愕然,不及阻止,没了禁制的沈夫人已经扬声骂道:“沈期,你这不能人道的阉人!既无法生儿育女,当初为何向我家求亲?”

“不能人道!?”

不同于周遭面色各异的宾客,明尊放声大笑,轻浮的眼神直往沈期关键部位瞄去,“沈郎,此言可属实?”

沈期无奈扶额,看着周遭一齐射向自己的视线,只得坦白,“尊上休听疯妇胡言。是她与人私通一事败露,方才疯言疯语胡乱攀扯。”

“私通?”沈夫人厉声:“你整日寻花问柳,外室养了一个又一个,这难道就不是私通!?”

沈期眯眼,看着院中状若疯癫的妇人,沉声:“云芝,我待你够宽容了。你若要这么说,我就得问问你腹中孽种的父亲是谁了。”

沈夫人脸色一变,视线一瞬落在了躲在人群之后的某个男人。

男人对上她的视线,眼神躲闪,慌忙揽过自家的夫人,漠然别过脸去。

沈夫人瞧见这一幕,瞬间跌坐在地。她看着周遭一张张陌生的脸,凄厉哭诉:“你说要助我杀他,如今怎么……置身事外?”

然而她的话仿佛石沉大海,根本无人回应。

众人面面相觑,怀疑是祸起萧墙,视线不断在沈家几兄弟之间逡巡。

沈家几兄弟纷纷向后躲避,生怕和此事沾上关系。

沈期阴沉沉向后扫了一眼,随即心下有数,平复情绪后佯装悲痛,红眼对家中仙侍道:“先把夫人带下去。”

沈夫人低垂着头,垂落身侧的双手缓缓攥紧。

她本生在自家最鼎盛的时期,自幼被金尊玉贵地养着,原本看不上沈期这个窝窝囊囊的男人,只因他生得好看,她才勉强点头。

然而等她嫁过来,她才发现沈期并非如表面那般温柔无害。这人分明是一条阴险的毒蛇,惯于将所有的坏事都推给别人,自己来做好人。

沈夫人早年见沈疑之这孩子粉雕玉琢,未尝没有过怜悯之心。

可沈期竟然让沈疑之认她为母,还要占她膝下嫡长子之位好顺理成章做沈家的嗣子,这让她还如何以平常心看待这个鸠占鹊巢的继子?

没多久,她悍妇的名声的就传遍东南十六洲。他母家因此蒙羞,她家中未婚女孩儿也再难寻到合适的良配。

家中的指责,沈期从未停歇的算计,都让沈夫人怨气日甚。

幸得沈家二伯温柔以待,她才捏着鼻子忍受沈期,没提和离,继续做这个空有其名的沈夫人。

然而事关人生的选择,往往一步错,步步错。

原本她家势大,她在沈家有极大的自主权,甚至能踹掉沈期,自立门户,可她太贪恋沈二给的那点温存和可能落在自己手中的家族权利,使得自己错失逃离沈家的良机。

随着沈家崛起,她家没落,她在沈家的地位一落千丈,沈期越发放肆地无视她,沈二待她也不如以往。

人性凉薄至此,令人心寒。

她为稳固地位,索性破罐子破摔,找沈二要了个孩子,只等孩子生下来,就杀了沈期自己把控沈家。

谁料……

沈期根本无法生育,她怀胎之事一旦暴露,那必然是一尸两命。

慌乱无措之际,她去寻了沈二,希望得其助力,保下她与腹中的孩儿。

然而沈家老二却怂恿她趁今夜人多事杂杀了沈期以便嫁祸他人。

彼时她心神不宁,竟然觉得这是个好计策。不料害人终害己。

沈期平日太低调,瞧着也就炼虚修为,可等她出手才发现,沈期修为已至大乘,距离封神登仙只差半步。

她的刺杀于沈期而言无异于以卵击石,若非明尊赶到,她早已命赴黄泉。

如今沈期命人将他将她带她走,已然败露有孕的她与腹中孩儿安还有活路可走?

既然已无活路……已无活路……那便一起死!

沈夫人的眼神一瞬间坚定下来。她冷冷盯着沈期,忽然扬声道:“青蓬矿脉早已枯竭!沈期进境大乘,半步封神,全赖你们源源不断存入沈家的灵石!”

此言落地,四周哗然。

明尊此时也放开怀中的娈宠,冷眼看向沈期。

沈期面色大变,当即施法堵住沈夫人的嘴,对着众人指天起誓:“诸君,休听此疯妇胡言乱语,绝无此事!青蓬灵矿与龙脉相接,如若枯竭定然天生异像……”

然而他话音未落,明尊已然全力向他袭来。

明尊不在意矿脉如何,却害怕他人崛起动摇自己仙门巅峰的地位。此时动手,无疑是为了试探沈期的实力。

沈期自知不能此时冒头,否则绝无生机,于是咬牙压下灵力,硬生生接下明尊这一掌。

“嘭——!”

沈期身体瞬间飞出,击穿两层门板后重重跌在院中的石墙之上,猛吐鲜血。

他受此重击,却不敢倒地,慌慌忙忙从地面爬起来,满脸血污地望着明尊,闷声喊:“大哥!”

明尊因这久违的称呼一顿,托着一团足以将大乘以下修士烧成灰烬的灵力烈焰,居高临下审视地面的沈期。

沈期匍匐难起,仰头望着明尊,双眼已然红透。

“我们多年情谊……大哥如今当真疑我了,对吗?”

明尊浓眉一蹙,转瞬又听沈期哽咽道:“既如此,我便自行了断。省得大哥听信他人胡言,害我兄弟离心离德,两全难具!”

话音落,沈期倒转灵力,欲碎金丹。

浩瀚的灵力自沈期内府逸散。周遭灵修不济的修士瞬间便被震出内伤,口溢鲜血。

一时间狂风骤起,摇动满院林木。

明尊身处风暴正中,冷眼看着沈期,毫无作为。

沈疑之冷眼瞧着,想着体内血契,正要出手救下沈期时,明尊出手,并起二指点在沈期眉心,打断了他的自绝。

逸散的灵力向沈期内府一收,沈家风停树止,归于平静。

沈期惊喜抬头,热泪盈眶地看向明尊,“大哥,你……还信我?”

明尊盯着沈期,沉默许久后裂空离去。

一场生死危机,又有惊无险地从沈期头顶飘过。

人群之中,沈疑之悄然收了指尖灵力,停止篡改沈家的防御法阵。

不过他见明尊对沈期手下留情十分意外。

此事后世的典籍未载,他虽为沈期亲子,也不知晓二人到底有何渊源。

不过血契已成,沈期无论如何都得死在他的手上。

沈疑之看着周遭因灵脉一事躁动不安的世家家主们,知道沈期还有一道难关要过,先行去了主院后屋。

后屋羁押沈夫人的仙侍见他来此,略有些意外,拦住他道:“公子,没有主人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出此地。”

沈疑之颔首,离去时听见屋内传来妇人尖锐的咒骂:“沈期!!!你个断种绝嗣的畜生!你不得好死!!!”

沈疑之回头看一眼,指尖释出点灵力,在后屋周遭布下了一个法阵。

沈夫人不是个聪明人。

前世为了给自己孩子铺路,也曾暗暗追杀他十多年。

只是冤有头债有主。人是会被环境改变的,若无阴险弄权的沈期,这世上未必会有心狠手辣的沈夫人。

如今时光逆流,此一时的沈夫人未曾害他性命,他也不会要了沈夫人的命。

但愿不愿成为凡人苟活,就全看沈夫人自己了。

沈疑之最后看一眼沈家主院的画楼飞角,漠然收回视线,沿着灯火通明的走廊,返回前院。

他不过离去一会儿,前院已然吵闹起来。

世家之权,一面来自家中强者,一面则来自家族产业。沈家屹立百年,强者寥寥,全赖灵脉供养商贸,如今沈夫人一句“灵脉枯竭”无疑打在了沈家的七寸。

如今还留在沈府的世家家主,大多与沈家有商贸合作,或者将自己的灵石寄存在了沈家。现在灵脉受损,他们的灵石可能已经被沈期挪用荡然无存,他们如何能不着急?

只是这事儿诡谲,涉及夫妻关系破裂,大家也没全然相信沈夫人。

是以争执半晌,他们都希望沈期能打开灵鳌山的封印,让他们看看灵脉是否如常。

沈期叹口气,只是说封印难解,延后再议。

这话一出,众人对沈家的信任跌至低谷。

只是碍于沈期与明尊的关系,他们没法在明面上与沈期翻脸,只能暗戳戳给沈期使绊子,有的要取回寄存的灵石,有的则要撕毁与沈家的合作。

沈期看着众人,将这些琐碎的杂事丢给身后的沈二处理,接着便命沈疑之送自己回房。

沈期身受重伤,行动间步履踉跄,瞧着仿佛一瞬苍老许多。

沈疑之跟在他身后,想起那些他后世才知晓的真相,只觉报应不爽。

等到回到房间,沈期坐回椅子上,望着门后阴影站着的沈疑之,说的却是与方才种种无甚关联的另一件事情:

“疑之,去见见杨月依吧,那是个好姑娘。”

沈疑之冷眼看他,与狼狈的沈期对视半晌,忽然哂道:“父亲就这么喜欢耽误好姑娘吗?”

沈期不知想起什么,脸色陡然一黑,借着昏沉的烛光,阴沉沉盯着他。

沈疑之全然无惧,收回落在沈期身上的目光,漠然道:“父亲,仙宫假期已尽,我该走了。至于您,好自珍重吧。”

说完毫不犹豫开门离去,不愿再与沈期虚与委蛇。

沈期被沈疑之的态度惊道,望着他与自己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捂着起伏不定的胸口,猛烈地咳嗽起来。

“爹爹,沈莹又哭了,您能不能管管那个小哭包?”

“妹妹还小,疑之你是哥哥,得让着妹妹。”

“爹爹,我也要抱。”

“哎哟,爹爹一只手哪能抱两个人呢?放开你母亲的手,那可不行。”

“哼!爹爹和娘亲都偏心沈莹,我不理你们了。”

“唉呀,寻音你瞧疑之这孩子,心眼也太小了。”

“才不是呢娘亲,是爹爹偏心!我心眼才不小!里面装着娘亲爹爹和妹妹,可大了!”

是时黄昏,玩累的一家四口相携回家,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男孩儿稚气的声音一霎荡开,在海岛村庄的青丘绿林间不断回响,直至跨越时空的界限,延续至今日。

一切恍如昨日之事。

可事实上,那已经过去很久很久。

久到父子两人都快记不清,那到底是一个有关往日的幻梦,还是真实存在的过往——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3章 凤栖梧一

青蓬之行暂告一段落。

来时兴致冲冲的林三生此刻蔫巴巴地搭在风家的飞舟船舷, 望着海面越来越小的东南十六洲,不知想到什么,忽然一哆嗦, 快步往船舱跑去。

沈疑之见了奇怪,扭头问一旁的风萧瑟:“他怎了?”

风萧瑟:“吓到了吧。三生昨夜便一直惊梦, 根本无法入睡, 估计要过段时间才能缓过来。不过别说他, 我现在脑中都还回荡你和谢问亲嘴儿的场面,我滴个老天, 真可怕”

沈疑之一哂, 略过这个话题, 不大赞同地看向风萧瑟:“谁让你带他们来青蓬的?”

“哎哟喂兄弟, 这你可误会我了。”风萧瑟说不出多委屈:“可不是我带他们来的。我本来都准备去西极之地看风景了, 但这俩执意要来,我能有什么办法?”

“这样吗?”沈疑之眯了下眼。

风萧瑟:“千真万确。兄弟你不信我?”

沈疑之一顿, 蹙眉扫了风萧瑟一眼。

风萧瑟笑笑, 末了又严肃起来,正色问:“你家……没事吧?”

沈疑之:“你觉得与我有关?”

“这倒也是,反正你那爹平日也没管过你。”风萧瑟叹口气, 抬手拍拍沈疑之肩膀,“有难处随时和我说。”

沈疑之点下头, 与风萧瑟站甲板吹了会儿风, 也回了船舱。

风家飞舟契合北地古朴的风格, 船舱没什么装饰,只在无窗的走廊两壁挂着几盏幽幽的烛火,瞧着不甚亮堂。

沈疑之走到自己房间,临开门顿了顿, 绕去隔壁屋敲响房门。

黑沉沉的木门很快打开。

谢问瞧见他,眼底光晕亮了些,侧身让开点位置,问他:“进来吗?”

沈疑之信步走进去。

谢问的房间比他的小上许多,屋内连张桌椅都没有,沈疑之环视一圈,到谢问床边坐下。

天未黑,明晃晃的日头透过飞舟两侧的白云间隙,笔直照进屋内。

谢问目光顺着光束落在沈疑之身上,不大理解他此来的目的。

沈疑之对上谢问的视线,随口找了个话题:“风萧瑟不待见你。”

谢问:“不重要。”

“那说点重要的。”沈疑之靠在门板,主动邀请:“去我房间?”

谢问看着他,仿佛没明白他话里的意识,没有任何反应。

沈疑之眨下眼,浓密的睫毛轻轻扇动,改口道:“那就在你房间?”

“你家……没事吧?”谢问忽然开口,回应的却不是他的话题。

沈疑之偏下头,对谢问笑了下。带着明显意味的笑意在他的脸上绽开,此刻照耀船舱的日光都不及他耀眼。

谢问有一瞬的失神,接着听沈疑之冷声道:“再装聋作哑,这辈子别碰我。”

……

又一场修炼结束,沈疑之疲倦地躺在谢问肩头,缓缓合上眼。

谢问一手揽着他,另手摸摸他的头发,又低头吻他的发旋。他好像很喜欢这些细微又亲昵的动作。

沈疑之抬起眼皮,看了谢问一眼。

谢问对上他视线,带有唇珠的上唇搭上柔软下唇,不大自然地抿起,视线挪向别处。

沈疑之:“你在害羞?”

谢问故作镇定的视线一乱,忙轻咳一声,沉声否认了。

沈疑之一笑,强烈地好胜心驱使他支撑起疲惫的身体,贴着谢问左边的耳朵说了句放肆的挑逗话语。

细微气息擦着耳廓拂过,谢问伪装出的镇定在一瞬间当然无存。

*

三日后,飞舟抵达东洲。鉴于其他洲飞舟进入东洲地界需要向神剑宫通报,风父懒得走着复杂的流程,便把他们及风清竹在内的五人丢到了东洲沿海的岸口。

下了飞舟之后,风萧瑟看着繁华热闹的海岸集市,玩心大起,提议:“仙宫的飞船明日才来,咱们在市集玩玩?”

林三生闻声应激:“不玩了。你们去吧,马上开学,我要在客栈修炼。”

“嗨,三生。”风萧瑟安抚:“东洲已是神剑宫辖区,风俗民情与十六洲大不相同,你别怕。再说了,万事有我,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林三生:“我才没在怕。天地不仁,唯君子自强,我总不能一辈子都依靠你。”

沈疑之闻言,颇为赞许地点点头。

风萧瑟不以为然,看向另一边,遗憾道:“疑之你肯定也要修炼吧。”

沈疑之:“不,我准备去逛逛。”

“那我也……”

他补充:“和谢问。”

风萧瑟一哑,满脸震惊地看向沈疑之,但沈疑之已经和谢问并肩走了。

风萧瑟看着两人背影,愣了下,扭头问一旁的林三生:“你有没有觉得他俩不对劲?”

林三生不语,拿着一本功法秘籍看得入迷。

风萧瑟一时无奈,又去找一旁的风清竹。

风清竹拿着灵通玉牌,正与另一头的神剑宫剑修聊得热火朝天,一贯冷峻的脸上悄然带上一抹羞赧的绯红。

一霎成孤家寡人的风萧瑟懵了,强行勾住林三生脖颈,威胁:“不许看了,陪我玩。”

林三生一把推开他,婉……不,直接拒绝了。

风萧瑟:“……”

*

东洲沿海岸也繁华,只是不同于青蓬的奢靡,商人与顾客都务实许多,商铺摊位上摆放着许多低阶灵器,此外还有辅助凡人开垦、做工的灵器及日常的吃食零嘴。

沈疑之与谢问并肩走在街道,转了一圈后,他的手上多了一提甜点。

谢问看他拎着大包小包甜点还剥开一块儿绿豆制成的凡间糕点准备吃,自然地把手伸到沈疑之面前。

沈疑之捏着糕点的手一顿,不大明白谢问为什么不自己买,犹豫好一阵才赏赐般将手里的糕点搁谢问手心。

谢问:“……”

沈疑之看他拿着不吃,怒了:“还我。”

几经易手,谢问掌心的糕点已经有些碎了。谢问只能将糕点托起,送到沈疑之唇边。

等沈疑之就着他的手将一块儿糕点吃了,他才解释:“我是说帮你提着。”

沈疑之鼓着腮帮子,无语看他。

谢问看他腮帮子因为咀嚼的原因仓鼠般鼓起来,低头笑了下,握住沈疑之的手,停一会儿,等青年略带凉意的手被自己手心的温度捂热,才顺势用手指勾过捆绑糕点的草绳,晃晃悠悠提在自己手上。

沈疑之又看他一眼,咀嚼糕点的速度明显慢下来,悄然把被谢问牵过的手背到身后,不自然地蜷了蜷。

前世沈疑之根本没和他人有过亲密接触,因而也不知,为何谢问碰他总是让他酥麻战栗。

许是蛊虫作祟……

嗯,定是蛊虫作祟。

沈疑之定心,仔细想想又觉得不是什么大事,索性将其抛之脑后,继续闲逛。

二人莫名来了兴致,不知疲倦地穿街过巷,直到黄昏才寻了处无人的海岸坐下,看金灿灿的太阳慢慢压下海平线。

深蓝的海水被夕阳染色,泛着金光的海浪一波又一波打在黑色的礁石,哗哗作响又不时溅起点水雾。水雾随风扑面,带来些微咸湿的凉意。

沈疑之逛了一天,买了许多不同种类的糖果子、糕点、蜜饯和干果,此刻惬意坐在岸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吃。

谢问坐在一旁,看熔金般的阳光照在沈疑之的身上,一时走了神。

直到沈疑之凑过来,托着他后颈,轻轻碰上他的唇。

“张嘴。”

谢问怔住,心跳的剧烈跳动模糊了他所有的感官,以至他都忽视了沈疑之双眼中明晃晃的狡黠。

他慢慢松开齿关,感受到沈疑之柔软的舌尖探过来,慢慢将一颗圆润温热的糖块儿推进他的口腔。

谢问喉间一紧,下意识含住了沈疑之……送来的糖块儿。

然后……

诡异的辛辣与极度的苦酸联手,袭击了他的味觉。

谢问脸一瞬扭曲,避开沈疑之剧烈呛咳起来。

沈疑之看他吃瘪,一贯的冷脸逐渐挂上笑意,直至再也忍不住,搭着谢问的肩膀笑出声来。

谢问好一阵才接受这怪异的味道,红着眼无奈地看向沈疑之,“这是什么?”

沈疑之:“随手买的,不知道,反正难吃。”

“哦。”谢问不置可否,舌尖抵住包裹在口腔中的怪味糖块儿,习惯后觉得也还行。

只是……

沈疑之喜欢吃甜的?

他扭头看向一旁散漫坐着的漂亮青年,话似糖块儿般在唇齿盘旋一阵,最终又咽下去,没有追问。

*

翌日清晨,乘云仙宫接送返山弟子的飞舟抵达此处。

谢问心情不错,拎着沈疑之的一大堆甜点上了飞舟。

修士都有纳戒,为了方便施法,除了闷骚的剑修喜欢把剑拿手上招摇过市,很少有修士会让自己的手不得空闲。

谢问这举动无疑惹人注目。

风萧瑟瞧见,不解问:“谢问,拎着什么呢?”

飞舟上都是仙宫弟子,不少人都相互认识,至少打过照面。

这话落地,许多视线看来,纷纷落向谢问手中的东西。

谢问无视这些视线,也无视风萧瑟的问题,径直上了船去寻先行一步的沈疑之。

风萧瑟“嘿”一声,看向一旁风清竹:“姐,你说这人是不是欠收拾?”

风清竹正挽着一旁的剑修低语,闻言扭过头:“什么?”

风萧瑟受不了,满船寻林三生,等找着人又绝望地发现他换了本新的秘籍来读。

“天啊兄弟!我受不了!他们都疯……”风萧瑟崩溃了,闯进沈疑之的房间,然后看见谢问端端正正坐在沈疑之房里。

“抱歉,我走错了。”风萧瑟已经惊得顾不上自己道歉的对象是谢问,慌忙退了出来。

“可……”

可等他在走廊冷静一阵,又看眼房间号,确认自己并没走错。

所以就是谢问出现在了沈疑之的房里。

天啊,这都是什么事儿?

风萧瑟完全懵了,正想回房冷静下,恰好撞见从甲板回来的沈疑之。

沈疑之见他慌慌张张神思不属十分奇怪:“你怎么了?”

风萧瑟看见沈疑之,当即如蒙大赦,拽着他胳膊,指着他房间道:“谢问,谢问!”

沈疑之蹙眉:“谢问怎么了?”

风萧瑟顺口气,惊声:“谢问在你房间里!”

“哦。”沈疑之点下头,然后回房了。

风萧瑟在门口等了会儿,当迟迟不见谢问被沈疑之赶出来,终于彻底凌乱了。

“天啊!”他左右开弓扇自己两巴掌,捧着自己的脸绝望道:“我在青蓬岛撞祟了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4章 凤栖梧二

与风萧瑟一门之隔的屋内, 沈疑之走到床边坐下,问坐在桌边的谢问:“刚刚风萧瑟来过?”

谢问点头,见沈疑之不问他来意, 指着桌面的甜点,主动道:“我来把这个给你。”

沈疑之一哂, 并未戳穿谢问的小心思, 慵懒靠在床头。

谢问看向他, 见沈疑之没赶自己,没一会儿便得寸进尺, 从桌边挪到床头, 还把阖眸小憩的沈疑之往自己怀里薅。

沈疑之察觉谢问动作, 抬眼睨他, 闷声道:“不做了。”

昨夜在海岸的客栈, 谢问莫名兴奋,缠着他要了好几次, 导致他的腰至今隐隐泛酸。

不过得益于谢问这几日的孜孜不倦, 他现在距离元婴就差临门一脚。

只是晋升元婴不比晋升金丹,除了积攒灵力,还需等一个机缘。如今机缘未至, 他倒也没必要再和谢问日夜双修。

谢问闻言应一声,手落在他腰间, 轻轻揉按。

沈疑之被伺候得挺好, 在床上换个姿势, 歪着靠在谢问肩头。

谢问揽着他,手有一搭没一搭拨着沈疑之垂落的发丝。

沈疑之心情不错,任谢问放肆。只是他躺了会儿,又想起一事, 抬头问谢问:“你现在什么境界?”

他想谢问近来都与自己在一处,未曾遭遇异像,应当也没能突破至元婴。自己如今在金丹巅峰,应也算与他齐头并进。

谁料……

谢问顿了下,轻声道:“刚突破至元婴。”

沈疑之一瞬坐起,蹙眉看向谢问,“什么时候的事?”

“来十六洲的飞舟上。”

“……”

“滚出去!”

“嘎吱——!”

飞舟木门一瞬被被打开。

蹲守门边的风萧瑟吓一跳,转瞬见谢问被沈疑之踹出房间,又莫名松口气。

对嘛,这才正常。

风萧瑟扫了眼被扫地出门的谢问,揉着膝盖从地面站起,放心地笑了。

仙宫飞舟有固定航线,此时并不会立即回仙宫,而是要绕东洲一圈,将各地的弟子都接上。

连行三日,飞舟行至东洲以西。连接西垣,连亘的大山波浪般起伏,蔚为壮观,传说此地埋葬着古龙之躯,龙魂孕育的仙者洞天曾托举出包括剑尊在内的十数位仙门强者。

沈疑之披着夕阳站在甲板,看着脚下群山,想着突破的事情。

前世他于二十五突破,机缘正是落在东极西地。彼时他正在西地追捕灵兽,忽然灵感天降立地突破,可让他高兴了一段时间。

如今时移世易,不知他的机缘是否还会落在此地。

他想着,忽然御剑而起,飞离飞舟于山间盘旋。可惜他忙碌一夜,山林都寂静平常,毫无召唤。

沈疑之叹口气,御剑回了飞舟。

时值黎明,站在甲板练体的风萧瑟见他从外回来,不由奇怪:“疑之你去哪儿了?”

“看看有无机缘。”

“机缘?”风萧瑟懵了下,随即震声:“你又要突破了?”

周遭之人被这动静惊动,纷纷看来。

沈疑之蹙眉看向风萧瑟。风萧瑟忙捂着嘴,凑近他小声问:“你是怎么修炼的?竟然这么快就从金丹到元婴了!”

如果与前世比,他这辈子的修行速度确实突飞猛进。可对比谢问,那就不值一提了。

沈疑之的情绪一瞬落下来。他看向风萧瑟,冷声反问:“快吗?”

风萧瑟显然不会读心,耿直道:“当然快啊!”同时衷心道:“谢问那废物肯定比不上你。”

沈疑之:“……”

风萧瑟这才看出不对劲来。

“怎么了?”他看着沈疑之,惊恐道:“你别告诉我谢问已经……凝出元婴了。”

沈疑之用眼神回答了他。

风萧瑟当即跳起来:“这怎么可能呢?”

“是啊。怎么可能呢。”沈疑之也很想知道答案,但谢问的修为境界,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涨了起来。

谢问难道呼吸都在修炼?

沈疑之不信邪,走下甲板,径直去了谢问的房间。

谢问房间的房门关着,沈疑之靠近,感受到了不加掩饰的灵力波动。他暗道果然,直接推门进去。

床上打坐入定的青年眉眼一蹙,加快了灵力的运转。

沈疑之信步走到桌边坐下,等谢问结束这一轮的吐纳方才道:“你倒是争分夺秒。”

谢问睁眼看他,黑沉沉的眸子倒映出青年不满的面容。

这实在是奇怪,至少沈疑之绝不是看不惯他人勤修的人。那如今为何……

谢问思忖一阵,又结合几日前的对话,恍然大悟:“沈疑之,你是不是在为突破金丹烦心?”

沈疑之一顿,虽则确实如此,但这话从谢问口中问出来,莫名让他心梗。

若说不是,显然不够坦荡。扭捏作态向来非他所愿。可若应下,岂非是承认了他不如谢问?沈疑之磨磨后槽牙,突然又升起点熟悉的独对谢问的妒火。

于是他沉默半晌,却只抛出一句:“与你何干?”

谢问盯着他,眨下眼,建议:“要不……与我试试?”

沈疑之:“试什么?”

“……双修。”谢问说得有些难为情,害怕沈疑之怀疑自己别有所图,话出口又慌忙补充:“上次你突破筑基不就是因为……这个。”

“……”

原来谢问知晓。

沈疑之蹭下鼻尖,若换以往必然坦荡承认,如今却……莫名有些心虚,搞得他好似那种骗身又骗心的风流之人。

不过……

谢问所言,未尝不是一个好的建议。

突破元婴需要机缘,可谁又说得准机缘是个什么东西?有些人吃口饭喝口水呼吸空气都能突破,他今生也未必就得等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机缘,万一谢问也是他的机缘……

沈疑之心软了一点,看谢问的眼神也慢慢融化。

谢问明白他意动,起身慢慢走过去。

两人冷战几日,虽然是沈疑之单方面冷落谢问,但确实好几日没彼此触碰,如今辅一接触,便是天雷勾动地火。

“唔……”沈疑之环着谢问脖颈,被谢问凶悍的吻侵得站不住,忙别过脸催促:“去床上。”

谢问便一把抱起他,走回床边坐下。

二人对坐,一霎红了脸,又纷纷挪开视线。

沈疑之很少主动脸红,如今大抵是第一次说破这种事情,难得有些别扭,没好意思主动要求谢问。

好在谢问慌乱一阵便定了神。他转过头,看沈疑之白皙的脸颊与耳廓染上红晕,抿下唇,凑沈疑之耳边轻声:“沈疑之,我开始了。”

细微气流拂过敏感的耳廓,沈疑之低低应一声,伸手抱紧了谢问。

两人一道修炼与情.蛊带动下的一人修炼到底不同。

当谢问也运起灵力,主动将自身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给他供他修炼,沈疑之久违地察觉一点灵脉滞胀的感觉。

慢慢的,他破天荒地有些受不住,埋头进谢问怀中,抓牢了谢问的胳膊。

谢问便停下来,手托着他的腰,耐心等他内化灵力。

沈疑之缓一会儿,等将存储金丹内的还带着谢问气息的灵力完全吸收,慢慢送出口气点头道:“可以了,继续。”

谢问便又运转灵力,继续辅助沈疑之修炼。

沈疑之咬下唇,自知受不住时,主动凑上谢问的唇,寻求一点心灵上的慰藉。

两人一起修炼着实奇妙,除去身.体上的愉悦感受,还带着修行时的苦楚。

沈疑之一贯没吃过修行的苦,炼化灵力如呼吸般简单,总是贪多求足,如今当真满足,却又觉这样的苦楚有些难熬。

但另一层面的欢愉又极大程度消解了这样的痛苦,令人不知疲倦,直至沈疑之察觉内府的金丹越发精纯,慢慢凝成一个宛若魂体虚影。

元婴!

沈疑之一霎兴奋起来,抵着谢问肩膀拍了拍,“停……停下。”

“……”谢问会意,一瞬紧揽着他,埋首在他脖颈重重喘了口气,不动了。

沈疑之看他忍耐得难受,安抚般捏了把谢问的脖颈,然后将人推开,披上件外袍打坐定神,稳固将要成型的元婴。

谢问一霎离了温暖的触碰,盯着转瞬抽离情欲的沈疑之,眉红眼也赤,忍了半晌终究压不下叫嚣和合欢蛊,只能坐在床头,紧紧盯着沈疑之,视线从青年白皙的额头顺挺翘的鼻梁滑下,又停在湿润泛红的唇……

有关亲吻的记忆重重叠叠浮现,瞬间使谢问的理智溃堤。

“沈疑之……”他低吟一声,全身肌肉紧绷一瞬,接着仰头靠在了床头的梁木。

沈疑之恰在此时凝出元婴,一瞬大喜过望,睁眼看向谢问,谁料……

沈疑之一瞬闭眼。下一息,谢问施法清理了他脸上的可疑水迹,上前抱着他,“抱歉,我……”

沈疑之摸了摸谢问的脸,晋升元婴的喜悦压过一切,也没心思去计较谢问的无心之失。他如今就是一个找到捷径的人,对待助他走捷径的谢问恨不得捧在手心。

“还想要吗?”沈疑之难得在乎谢问的感受,抵在他额头主动问。

谢问闻声愣住,看着沈疑之没立即回答,只是眼里欲.望的漩涡越卷越烈。沈疑之会意,撑起身吻上谢问微抿的唇。

未及深入,飞舟突发颠簸。一道陌生却强劲的灵力流一瞬席卷飞舟。

二人瞬间定神,对视一眼后,迅速起身离开房间。

船舱中已站了不少人,大家不明所以,闹哄哄地交头接耳,面上表情惶然。

与此同时,风萧瑟从甲板冲回。他见沈疑之与谢问从一个房间并肩出来,明显愣了下,不及发问,便听沈疑之问:“发生了什么?”

“林三生,快些出来!离开飞船外侧!”风萧瑟率先敲响林三生的房门,等林三生一头雾水地出来,才回头对沈疑之道:“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方才我只见天现金光,转瞬飞舟就被卷入一道强劲的灵力流中。听师长们说,可能是某位大能陨后留在此地的仙府洞天解禁,咱们正好遇上,就被卷进来了。”

仙府洞天?那岂不是大机缘!?

沈疑之前世还没听过东洲有这样的奇遇,闻言立即绕过人群,先行上了甲板——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5章 凤栖梧三

“大家回船舱去, 不要慌乱,也不要随意走动!安心等这股乱流过去!”

飞舟甲板上,纯金灵力流乱窜, 不断冲击甲板上的弟子。

飞舟上值守的十数名剑侍站在甲板的最外侧。他们一边御气抵御乱流,一边指挥平层上的弟子们向安全的地方疏散, “快!都进去!”

弟子们听从指挥, 纷纷涌入船舱。

沈疑之从船尾行来, 一路逆着人流,慢慢走到船舱的入口。

甲板上的弟子已然全数撤离。剑侍们心无旁骛, 一齐结出剑阵, 对外推出一道蓝色的灵力屏障。

“轰轰——”

飞来的金色灵力流撞击上剑阵屏障, 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沈疑之蹙眉, 抬手按了按耳后被震得突突直跳的穴位, 抬眼望向远处。

飞舟之外,金色灵光爆闪, 刺得人睁不开眼。沈疑之被迫偏头, 移开目光的瞬间,却察觉金光之中似有长影晃动。

“那是……”他当即运起灵力,回头直视飞舟四方刺目的金光团。

随着他的灵力往双眼汇聚, 四周的金光迅速在他的眼中黯淡下去。依靠金光遮蔽身形的庞然大物当即无所遁形,一瞬显出身形。

首先入目的是一截光滑带鳞、形如巨蟒的金色身躯。它此刻正贴着飞舟外的屏障游移, 巨大的爆炸声掩盖了它爬行滑动的声响, 使它的行动变得危险、寂静。

沈疑之悬起的心沉了沉, 目光顺着蛇形身躯一路探寻,最终还是见到了他最不想见到的,长着分叉双角的巨大龙头。

眼前谜团散去,沈疑之的心沉到谷底。

东洲西地苍茫的群山之上, 一条金色的巨龙苏醒,袭击了他们。

随着沈疑之的目光穿透金光,慢悠悠绞杀飞舟的金龙猛一回头。

狰狞的血色龙睛贴上飞舟上方的蓝色灵力屏障,巨大的眼球不住转动,好似在寻找窥伺者。

沈疑之收敛汇聚的灵力。

屏障之外的金龙却似受了刺激,锋利的龙爪往屏障一嵌,巨大的龙尾狠狠一甩便猛烈地砸在飞舟外的灵力屏障上。

飞舟受到牵连,剧烈摇晃起来。

“怎么回事!?这股乱流怎么还没散去?”剑侍们不明就里,他们的视线被金光遮蔽,只能看见越发的强劲的灵力流不断袭来。

不过一会儿,剑侍们拼尽全力筑起的屏障就出现裂缝。

为首剑侍察觉不对,立即祭出灵通玉石,向神剑宫求援。

只是神剑宫距离此地尚有万余里,如今求援,除非是大乘之境的仙尊大能愿意裂空而至,否则没一人能及时赶来。

船舱中的弟子们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们见十数名元婴巅峰的剑修尚且抵御不住这股灵力乱流,都有些慌了,或运起灵力准备应敌,或联系自家长辈哭爹喊娘求救。

霎时间,船舱内变得无比嘈杂。

沈疑之看着周遭全然不知自己面对何物的同窗与师长,不禁奇怪,扭头问一旁的谢问:“你没看见吗?”

谢问:“什么?”

“龙。”

谢问面色一变,抬头看向金光。半晌后,他收回视线,对沈疑之摇了摇头,“没有。””你看不见?“沈疑之眉头蹙起,视线再次投向飞舟之外。

金色巨龙犹在,剑侍们筑起的屏障却岌岌可危,带得飞舟也摇摇欲坠。

沈疑之扶着船舱的扶手,忽然一念清明。

若是除他以外,包括师长们在内的一众修仙者都看不见这条金龙,那便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金龙因他而来,是独属于他的机缘。

“早不来,晚不来……”

偏偏趁他突破虚弱时来。

沈疑之轻啧一声,抬头直视来势汹汹的金龙,忽然甩手祭出灵剑,在灵力屏障破碎的同一时刻,伴着消逝的淡蓝灵光飞身而起。

“诶,兄……”

刚刚才从船舱挤到入口的风萧瑟见此场面明显惊呆。然而他话音未落,另一道玄黑的身影紧随其后,与沈疑之一道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下,没入了金色乱流之中。

霎时间,金光追逐二人而去,飞舟停止摇晃。

风萧瑟:“?”

“吼——!”

金龙感受到沈疑之的存在,追在沈疑之身后发出阵阵嘶吼。劲的声波巨浪一般袭向沈疑之。

果然如此。

沈疑之看着成功被他带走的金龙,聚气抵御,只是刚卸下一击,金色龙尾又狠狠甩来。

沈疑之疲于应对,正想加速拉开与金龙的距离,丹田却一阵抽疼,现了灵脉枯竭之象。

到底是刚突破至元婴,内府灵力都被这焕然一新的内丹掏空,根本没有剩余。

如今周遭灵力又被金龙虹吸一空,他内府丹田灵力难蓄,正如亟待滋养的旱土,根本无法支撑他迎击金龙。

即便这条金龙只不是过一缕古龙的残魂,旧日的幻影。

“轰——”

金龙察觉他的疲软,巨大的龙尾再次甩来。

沈疑之御剑抵挡,以玄铁制成的灵剑的却不堪一击、在龙尾的拍击巨力下寸寸崩裂,一瞬化作细碎的残片,携着纯金灵力流向后迸射。

沈疑之避之不及,化作残影飞来的灵剑残片瞬间击穿他身体。鲜血霎时狂涌,染红他的白衣。

“……”沈疑之咬牙忍痛,不及调整,巨龙爪击又至。他已无力躲避,只得踉跄后撤。

“铮——!”

危机时刻,劲风逆流,抵在他身后,托住了他的身躯。转瞬,一道高大又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前,毫不犹豫替他挡下龙爪,挥剑化解龙魂一击。

龙魂被震退些许。

谢问看准时机,迅速揽过沈疑之的腰,御剑飞离龙魂的攻击距离。

龙魂一击落空,炸鳞狂啸,甩尾腾空,对慌忙逃离的二人紧追不舍。

夜间凉风扑面,带来些许血腥气。沈疑之靠在谢问肩头细细喘着气,白皙如玉的脸此刻比纸还白,唇角溢出的血液染在下颌,竟成唯一艳色,红得刺目。

谢问看着,脸色白了又白,落在沈疑之腰间的大手不断收紧。

“嘶……”

沈疑之受力吃痛,揪着谢问衣服的手紧了些。

谢问当即回神,卸了手上的力道,“抱歉。”

沈疑之动了动苍白的嘴唇,却只带出几声剧烈的咳嗽。些许的血沫子飞出,落在他染血的素衣。

谢问心疼得紧,抬手擦了擦沈疑之唇角的血,沉声:“别说话了。”

沈疑之清清黏浊的嗓子,微微颔首。

二人交流间,眼前光景一变。刺目的金光从他们的上前方撒下,拦住他们的去路。

沈疑之撑着谢问胳膊,循着金光看去。他们前方,发现方才还追在他们身后的龙魂,此刻竟然出现在他们前面,向着他们张开巨口发出一声吟啸。

这么快?

沈疑之蹙眉,很快察觉不对,赶紧揪了下谢问的袖子。

谢问会意,压剑下行,避开龙吟范围,接着便想释出灵力查探龙魂的具体位置。

沈疑之却在此时握紧了他的手。

谢问扭头看向沈疑之。

沈疑之面色凝重,示意他看前方。

谢问扭头,当看到眼前的变化,一贯冷硬的脸,也微微色变。

二人前方,布满纯金灵力流的空间扭曲,不过一会儿竟裂开一道漆黑幽邃的空间缝隙。

下一息,耀目的金光在缝隙中闪过,锋利的龙爪伴随咔咔裂空声陡然从空间裂缝中探出。

“裂空之术……”

这龙生前得多强,才能使死后的残魂也有大乘之威?

沈疑之心沉了些,忍住身体传来的疼痛,对谢问道:“快走!”

谢问点头,带他掉头后却又顿住,不再有动作。

沈疑之不解,循着谢问的视线看去,心猛地一紧。

不知不觉间,他们周遭早已布满空间裂缝。金色龙身悠然在裂缝中穿梭,如天罗地网一般笼罩了他们,使得他们犹如瓮中之鳖,进退无路。

沈疑之心情前所未有的沉重。前世今生,除却直面天裂的濒死之刻,他还没遇到这样的绝境。

如今重活一世,他难道竟要因天赐的机缘,把自己交代在这里?

沈疑之不甘心,想着此地的洞天传说,握住谢问紧绷的手,对他道:“借你……咳咳……灵力一用。”

两人对战春桃娘就曾合作过一次,如今更是心有灵犀。谢问当即会意,紧紧扣住他的手,毫无保留地将自己丹田内的灵力一齐输送给他。

沈疑之原本枯竭的丹田瞬间活泛起来。他精神一振,在龙魂的威压下,迅速释出灵力,临空结阵。

金色灵力从他指尖溢出,很快在他们的脚底蜿蜒出一道纯粹由灵力铸成的金色法阵。

眼见阵法成型,沈疑之抬手取一滴眉间血,凌空一挥。

血珠离手,在半空化作赤红的灵光绕着沈疑之向下盘旋,及至脚底,又将纯金法阵染得猩红。

待法阵完全变成黑红色,无数强劲的灵力突然从沈疑之脚下法阵炸开。

它们层层叠叠向外推移,直将不断逼近的龙魂向后震退百尺!

“这是……”

谢问一时之间也惊了,不明白沈疑之为何能在突然之间凝聚起如此强劲的爆发力。可他方才出声,沈疑之便脸色惨白地吐出口鲜血,已然是强虏之末。

谢问心跳一停,紧攥着沈疑之的手,从未有一刻像如今恨自己无能。

沈疑之却从容擦去嘴角的血色红痕,淡淡道一句:“找到了,抓紧我。”接着便穿过渐渐式微的法阵,带着他向下坠去。

失去灵力的托举,失重感狠狠袭来。谢问下意识伸手,将沈疑之揽入怀中。“没事吧?”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沈疑之抵在他肩头,正欲摇头,上方的金龙已然突破法阵,向着他们急速俯冲。

照这个速度,若无人阻拦,他们谁都逃不了。

“……”沈疑之少见地骂了句脏话。随即看了眼准备御敌的谢问,迅速做出决断,抽空他所有灵力后将其向下推去。

谢问一怔,下意识伸出手却只来得及抓住沈疑之的一片衣角。

他一霎慌了神,惊呼:“沈疑之!”

沈疑之淡淡看他一眼,然后于半空独自转身,运起最后一丝从谢问处掠夺来的灵力,抵御龙魂。

“轰——!”

沈疑之单薄的身躯被金光吞噬。

谢问眼睁睁看着,只觉四野寂静。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茫然袭击了他,令他的思绪完全空白。宛如三魂六魄都被人抽空,只剩一具无主的躯壳苟延残喘。

直至残破的白蝶挣扎逃出金光的范围,借着金龙袭击的巨力向他反冲而来,他才瞬间复活,于半空中伸出手,稳稳抓住那一截细瘦伶仃的手腕。

二人的手在半空中紧握。谢问察觉到沈疑之冰凉的体温,手臂用力,将人拉进怀中牢牢锁住。

“嘶……”沈疑之全身都是伤,渊源不断地鲜血涌出将原本的素衣染做了血红。如今被谢问一带,被牵动的伤口便叫嚣起来,疼得他难以忍受。

谢问听见,一时手足无措,松也不是,放也不是。沈疑之叹口气,冰凉的脸贴上谢问脖颈,反手抱住了谢问。

“我没事……你别……怕。”

青年嘶哑的嗓音混着呼啸的风声断续入耳。

谢问听着,心仿佛被车辙碾过,揽着青年窄腰的手不住颤抖,自责与懊悔交叠,又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原来,他还这么弱小。

“扑通——!”

河面溅起水花,淡金色的法阵随着水花的起落一放一收,转瞬消失无痕。

二人跌入水中,冰凉的水流涌来淹没一切感官。但很快,他们又掉出水体,毫无依托地向下空坠去,直至重重跌在坚实的地面。

“沈疑之……”

谢问抱着人后背着地,落地瞬间却顾不得疼,忙捧住青年苍白冰凉的脸,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灵力悉数注入奄奄一息的青年体内。

再次获得灵力的注入。意识渐趋涣散的沈疑之挣扎着清醒过来。

身体的疼痛的被源源不断流入的灵力抚平。他缓缓掀开眼皮,瞧见抱着他疗伤的谢问却是一怔。

“谢问。”他抬手覆上谢问通红的双眼,缓了缓后嗤笑问:“你遇事只会哭鼻子吗?”

还是那么轻蔑不屑的语气。谢问这次却没反驳他,只是收拢双臂,将他紧紧抱入怀中。

青年失速的心跳隔着炽热的胸膛传来。

沈疑之静静听了会儿,抬手揉了揉谢问的后颈,终究没再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6章 凤栖梧四

“疑之, 你好些了吗?”

替沈疑之疗完伤,谢问总算愿意开口说话。

沈疑之瞧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他苍白的脸色已经恢复些许血色, 只是看起来还是很虚弱,像是大病初愈, 病根未退。

谢问心有余悸, 托着沈疑之细瘦的腰将人抱起来一些, 伸出带茧的手抵在沈疑之的脊骨,一寸寸向下抚摸。

糙硬的剑茧摩挲过细嫩白皙的肌肤, 在沈疑之方才愈合的肌肤上留下些许红痕。

细密难忍的酥痒从背脊传来, 令人战栗难忍。沈疑之不自在地挣了挣, 下意识推拒着谢问, 想要离开谢问的怀抱。

谢问却圈住他的腰, 大手继续描摹他的骨骼与脉络。

“……”

沈疑之被摸得很是难耐,只觉谢问在四处放火, 势要将他方才蓄起的精力也燃烧殆尽。

重伤初愈的人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撩拨, 沈疑之暗叹一口气,一把拍开谢问的手。

“行了!”他推开谢问站起来,“都快被你摸硬了, 你发.情也看下时间。”

谢问哑然看向他。

他方才受到的重创,无异于洗髓伐骨, 谢问担忧, “我害怕留下暗伤, 所以才……”

检查得仔细了些。

沈疑之一窘,抬手蹭下鼻子,尴尬道:“我的身体我自己比你更清楚,不用你检查。”说完转身看向苍茫的大海, 留给谢问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他们方才在金龙的追击下穿越过山间的水域,掉到了一处狭长的海岛上,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碧蓝海域。

谢问走到沈疑之身边,有些疑惑:“这是哪里?”

沈:“若是传说无误,这里应是位于西极群山的龙陨洞天。”

“那个曾经孕育无数巅峰强者的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