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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在东洲西地的地志传说中,那条感应天地而生的上古神龙就陨落于此地。神龙死后,身躯化作绵延的山丘,成为润泽这方土地的基石。

而龙陨洞天,便是神龙灵力凝聚而成的域外之所。

沈疑之也是信了这一传说,才选择在危机时刻赌一把,祭出全部灵力去寻洞天的入口。幸有天佑,他们成功进入这方洞天,顺利躲过了龙魂的追杀。

只是……

他们脚下的海岛似乎十分贫瘠,连根草都见不到,更别说那些传说中的天灵地宝。

虽则劫后余生令人欣喜,可他拼死才撕开这处上古洞天的入口,若是空着手出去,岂非白遭这么大的罪?

沈疑之寻觅机缘的心又蠢蠢欲动,此刻也顾不得自身的伤势,抬手向四周释出灵力。

谢问担心他吃不消,忙上前按住了他的手。

沈疑之却以为谢问担忧龙魂借机寻来,满不在乎地解释:“放心,此处的入口已经被我封印,没我敕令,便是洞天之主也无法进出。”

谢问:“我不是担心这个。”

“那是什么?”

“你……”谢问担忧问:“还行吗?”

沈疑之当即蹙眉,反问:“你从哪儿看出我不行了?”

谢问抿下唇,握着沈疑之细瘦至极的手腕,发现沈疑之真是瘦得厉害。

平时有精气神儿撑着,尚难以看出,如今面上血色一退,便瘦得有些楚楚可怜。

好歹也是一方大族的嗣子,怎么会这么瘦?

谢问想着,看沈疑之的眼神又柔软几分。其间夹杂的心疼与柔情,怕是谢问自己照镜看了都觉得牙酸。

沈疑之与谢问对视一会儿,把这样的眼神当做了谢问轻视他的证明,率先受不了了。

所以是他对战龙魂失利,让谢问觉得他也不过如此了吗。

沈疑之磨磨后槽牙,想想方才的狼狈模样,确实在谢问面前丢了面儿,如今同谢问说,放心,那狗屁龙魂被我关在了外面,你不用害怕,谢问当然不相信了。

可事实确实如此。

一方面是他习惯借力打力,向来遇强则强。另一方面则是,他感应到此地后竟如鱼得水,对灵力的操纵瞬间上了一个台阶,落水之后反而有了修改法阵的余力,给法阵多加了一条封闭通道的禁令。

他的禁令依地形地势设下,只需耗费微薄的灵力,但要破解却难如登天。是以他才敢打包票那龙魂根本进不来。

这从谢问的角度来看,可能确实离谱。毕竟他们方才还被龙魂撵得狼狈不堪。

算了,爱信不信吧。

沈疑之不是多有耐心的人,见解释也没有任何效果便不再多费口舌。

“放手。”他略微抬眼,眼底的柔和散尽,只剩冷色。

谢问早领教过沈疑之脾气,如今见他态度强硬起来,只得暂时压下心中的顾虑,忐忑地守护在一旁。

钳制手腕的力道消失。沈疑之漠然收回视线,将体内方才积蓄的些微灵力释出。

淡金灵流从他指尖流泻而出,很快游走完整个洞天。洞天以完全接纳的姿态,包容了他的入侵,向他展示自己的所有。

可惜……

什么都没有。

沈疑之蹙眉,不大愿意相信查探的结果。可事实就是什么都没有。

谢问察觉他的异样,担忧问:“怎么了?身体不适吗?”

沈疑之不语,垂眸看向碧波荡漾的海域,忽然纵身跃入海底。

谢问瞧见,心狠狠一跳。当他反应过来残血的沈疑之干了什么之后,莫名觉得愤怒。

沈疑之实在太不爱护自己的身体了。

当真是为达目,什么也不管、什么不顾,哪怕折损的是自己的命数。

到底是什么信念支撑他去做这些事情?

谢问想不明白,跟着青年入水后,立即将人拽了过来,禁锢在自己怀中。

沈疑之明显一怔,见挣不开他的手,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谢问视若无睹,势要让沈疑之改改这拼命十三郎的脾性,揽着他的腰向上游去。

沈疑之在水下蹬了蹬腿,毫不留情地对着谢问又踢又打,可惜他的灵力还没恢复,这些挣扎对谢问来说简直蚍蜉撼树。等浮上水面,无可奈的沈疑之怒极攻心,扬手便给了谢问一巴掌,“你发什么疯?”

谢问不顾侧面的疼,盯着沈疑之问:“你下水干什么?”

“与你无关。”沈疑之来了气,抓着谢问手腕反手一拧。谢问吃痛脱力。沈疑之便借势游开。

只是没一会儿,谢问又追来,从后抱住他的腰,带他往海面游去。

沈疑之被闹得没脾气,再一次浮上海面后沉声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谢问还是那句话:“你下水做什么?”

沈疑之无语:“这里是仙家洞天,我除了找秘宝寻机缘还能干什么?”

谢问:“海底什么情况谁都不清楚,你就不怕有危险吗?”

沈疑之奇了怪了:“不是有你在吗?还是说你连护法这种简单的小事都做不好?”

谢问哑然,莫名被沈疑之说服了,消化了好一阵才柔声同沈疑之商量:“你下次做什么先同我说一声,让我有个准备。”

“我做事还要先和你商量?”沈疑之觉得谢问不可理喻,一把推开他,转身没入水中。

谢问这次没再阻止,只是紧紧跟在沈疑之的身边,显然已经适应了贴身侍卫这一全新的身份。

二人很快潜入海底。

可惜海底并没有沈疑之想要的东西。

它甚至比海面还要平静,死海一般寸草不生,没有任何异样的灵力波动。

沈疑之转了一圈毫无收获,漂亮的脸完全垮了下来,明显十分失望。

谢问见了,悄悄从纳戒丢出些往年积攒的天灵地宝,然后告诉沈疑之有新发现,让他来看。

沈疑之被谢问哄小孩子的把戏气笑了,抓起石缝中几块铸剑用的灵血石,重重砸向谢问。

谢问接住石头的同时踉跄一退,意外撞上身后的山石,吐出一串泡泡。

沈疑之以为自己下手重了,忙游过去查看。

谢问忽然一笑,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然后凑过来在他侧脸亲了下。

沈疑之脸一热,扬手拍了下谢问的脸。谢问仍旧笑着,双手环过他的腰,把他抱紧了怀中。

“没事,我的都是你的。”谢问以灵力传音,安抚沈疑之的情绪。

沈疑之脑袋搭在谢问肩膀,安静一会儿后忽然挣扎起来。

谢问放开他。沈疑之掰着他的肩膀,将他转个面后指着他面前的山体,示意他看。

水下山体被他们蹭掉一块淤积的泥藻。其下掩藏的石体就此裸露出来,现出其下质地怪异的石头。

这处的石头区别于一般的岩石,通体呈乳白色,表面异常光滑,好似……什么生物的骨头。

什么生物的骨头能在水下沉寂万年仍不腐坏。

沈疑之仔细看了会儿,忽然福至心灵,拽着谢问向上游去。等游出水面,他又让谢问揽着他御剑飞起。

二人很快升到半空,脚下的海岛逐渐变小,一霎显露全貌。

沈疑之扶着谢问的手,看着脚下蜿蜒如蛇的狭长海岛,忽然激动起来。

“竟是完整的龙骨。”

“难怪那条金龙的残魂历经万年的时光仍不曾逸散,原来是依附于龙骨之上。”

沈疑之笑了下,再次跃入水中,伸手触碰被泥藻覆盖的骨骼。

依附于龙骨上的藻类剥落,光滑而坚硬的白金龙骨出现在他眼前,又在灵力的刺激下发出耀目的金光。

沈疑之见了满意至极。

龙骨作为极好又极其稀有的材料,既能用于锻造,又可入药,市面上一小块龙骨便近天价。

像这样完整的龙骨,其价值比之沈家的矿脉有增无减。

只是此地链接东洲西地与西极的群山,这块儿龙骨怕就是西极群山的灵脉之源,他若全部取走,难免使西极变作荒漠,天灾不断。

沈疑之记得自己的身份。作为未来的仙盟之主,他倒也没必要把自家的东西搬来搬去。

需要时再来取吧。

沈疑之放下带走龙骨的念头,游到龙身腹下,取下两块爪骨。自己收下一块儿又抛一块儿给谢问后,沈疑之便不再留恋,浮上水面回到了龙骨的脊背上。

龙脊铸成的岛屿并不大,刚好容两人落脚。

沈疑之上岸才察觉疲惫,此刻坐在岸边,叮嘱谢问:“龙骨难寻,你且好好收着,切勿轻易示人。若被人看见,也勿向人透露龙骨的来历。需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无守护秘宝的能力,便需要将手中的宝贝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谢问点头。只是相较龙骨,他显然更在乎沈疑之。

眼见沈疑之状态越来越差,他忙蹲下来,捧着沈疑之滚烫的脸,柔声提醒:“疑之,你脸色有些差。”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沈疑之嘟囔一句,自己也十分纳闷。

按理他周身的伤已经痊愈,状态应该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好,如今怎么会如此疲惫?

莫非是方才与龙魂一战伤了根骨?

可谢问已仔仔细细地替他检查过,若真有问题,早该被发现了。

沈疑之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小腹银纹烧灼起来,他才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一切还得追溯到一月之前。

那时他还没想过和谢问这样这样,但已经计划好回沈家。

为避免回家后被沈期看出异样,便提前向梁圣手要了压制蛊虫的药物。

临行他虽然已经与谢问这样那样,但没想过谢问会跟来,于是仍旧服用了那药。

然而海岛数日,他与谢问完全是发了狠忘了情,根本未将蛊虫饿着,是以他完全忘了还有这回事儿。

如今,压制蛊虫的药效散去,被药物压制许久、根本没能好好吃一顿饭的蛊虫瞬间活跃起来,气势汹汹地来讨前些时日的债。

这时间卡得太巧,沈疑之真气笑了。

此时软绵绵靠在谢问怀中,唯一的念头竟是,幸好他提前封印了此地,否则仙宫的人寻来……

真是好大一张床。

与此同时,东洲西地。

原本茂密的深林被一剑劈开,露出土棕色的伤疤。

飞舟上的弟子们呆呆看着,直到悬停在半空的剑尊飞入下方的密林,他们才敢放声呼吸。

山间作祟的金光已然散去,飞舟上的剑侍离开甲板去检查飞舟是否受损。船上没了师长,弟子们面面相觑,很快就解放天性,开始交头接耳。

剑尊一剑诛邪的场面被劫后余生的弟子们拿出来讲了一遍又一遍。

风萧瑟趴在船舷,无心参与这场讨论。在他看来,没有沈疑之引开金光争取时间,他们根本撑不到剑尊赶来。

可在场众人仿佛把他兄弟忘了,连人还没回来都无人关心。

林三生同样担忧,想想后建议:“要不去问问韩鸣仙尊,看他能否请剑尊帮忙寻找疑之与谢问。”

风萧瑟觉得此法可行,与林三生一道御剑飞去密林。

韩鸣正跟在剑尊身后,见风林二人飞来,眉头一皱,命门下的弟子去询问何事。

弟子很快回来,韩鸣听后看向前方的身影,顺势问:“师尊,找到他们了吗?”

剑尊负手不语,表情有些凝重。

韩鸣脸色一变,惊道:“难道出事了?”

“没有。只是这法阵……”

显然不是一般少年能折腾出来的。

“哗——”

剑尊话音未落,眼前的山涧传出异样的水声。

不一会儿,谢问便抱着沈疑之从水中游出。

韩鸣瞧见谢问安然无事回来,明显松了口气,但见他怀中抱着似乎昏迷过去的沈疑之又悬起一颗心。

“他受伤了?”他赶紧上前查看。

谢问看他一眼,又看看周遭站的生人、熟人,脸上莫名闪过一丝赧然,迅速抱着沈疑之避开众人,御剑回了飞舟。

“诶,谢问!”

韩鸣欲追,一旁剑尊却拦住了他。

“师尊!?”

“他们没事。”剑尊嗅着空气中残余合欢蛊的气息,心下了然,对韩鸣道:“你先带弟子们回去。”

“那师尊你呢?不跟我们回神剑宫吗?”

剑尊垂下那与谢问一般无二的锋利眉眼,淡道:“我去一趟南冥洲。”

说完,剑尊便消失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7章 凤栖梧五

若非体力不支, 沈疑之绝不会允许谢问抱自己回来。

只是这次的情.潮来势汹汹。他体内的蛊虫不仅贪婪地吞吃着谢问输送来的灵力,还摆烂罢工,横陈于他的丹田内府阻碍他修炼。

沈疑之还是第一次觉得这蛊虫麻烦, 缓解期间抱着谢问愤愤道:“这蛊不能留了。”

谢问不知想到什么,动作顿了下, 闷闷应了声。

而后便是漫长又沉默的情.事。

好在有剑尊一剑破敌在前, 他们回来并未引起多少弟子的注意。

唯有本就担忧不已的风萧瑟被吓半死。他见沈疑之竟被谢问抱回, 以为自家兄弟不行了,当即哭天喊地地扑过来, 然后……

被疲惫至极的沈疑之无情骂走。

沈疑之实在太累了, 结束后连眼皮也不愿抬, 因而也无心同其他人解释什么, 回房后便抱着谢问闷头睡去。

等他醒来, 已是黄昏。

飞舟早已恢复航行,平稳地向东飞去。窗外融金夕阳照进船舱内, 在简朴的木质地板洒落暖黄的光晕。

沈疑之被阳光唤醒, 缓了缓准备起身时却发现屋内有其他人。

谢问正与那人说话。听声音似是韩鸣。

韩鸣的来意倒也明了,主要是询问谢问:他们被金光带去了何处,经历了什么, 可有受伤……

谢问记得沈疑之的叮嘱,并未细讲洞天中事, 只说他们意外掉到了一处域外之地, 又意外出来了。

韩鸣听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信与否,但没再多问,只在临走时往床上看了眼。

床幔垂落,只能瞧见一个起伏的影儿。

他追问谢问:“你与沈疑之……到底什么关系?”

沈疑之闻言一怔, 意外期待谢问的答案。

随即听谢问冷漠道:“没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沈疑之咀嚼着谢问说这话的语气,忽在心底冷嗤了一声。等谢问送走韩鸣回来,他冷冷盯着人看了好一阵。

谢问弯下腰摸了摸他的脸:“醒了?怎么了,难受吗?”

沈疑之冷淡地撇过脸,“没什么。我这里暂时不需要你,你走吧。”

谢问垂眼看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坐到床边,“又为什么发脾气?”

沈疑之眉头一皱,正想骂人,谢问又脱了外衣,挤到床榻的外侧睡下。

飞舟的房间设计之初就没想过给两个人住,床小得可怜。两个长手长脚的男人躺上去,免不得挨挨挤挤,肌肤相亲。

沈疑之不情愿地往后挪,待被谢问挤到墙角,终于忍不住问:“你干什么?”

谢问:“想抱着你。”

沈疑之一默,谢问趁机环住他的腰,将紧紧抱入怀中。

独属于谢问的木质香气涌入鼻息,沈疑之烦闷的情绪竟意外平复了他眷恋地靠近谢问的胸膛,缓了缓后猛地醒悟:自己已经蛊虫影响了。

这玩意儿果然不像春桃娘说的完全无害,还是得尽早拔出。

沈疑之将此事列入计划,随后在谢问怀中挑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有一搭没一搭同谢问说话:

“剑尊出关了?”

“嗯。”

“他为什么出关?”

“不知道。来救人吧。”

“救谁?”

“飞舟上所有弟子?”谢问不敢肯定。

沈疑之也不以为然。他都没有接触过剑尊,并不了解剑尊的为人,但不认为这种的站在巅峰的强者会在乎百来个学堂弟子的性命。可除此之外,似乎又并无他解。

算了。

谢问此时尚未拜入神剑宫,还不是剑尊传人,如今盘问他这些等同白问。

沈疑之放下点顾虑,恹恹地打了个哈欠。困意再次袭来,他耷拉眼皮,靠进了谢问的肩窝。

“还是困?”谢问觉得他状态奇怪,抵着他额头将他唤醒,“疑之,你当真没事吗?”

“能有什么事?”沈疑之转个身背对着谢问,闷声道:“还不是被你惯的,那蛊虫越喂越馋了。”

谢问沉默,大手落在他小腹轻轻揉弄。沈疑之内府的合欢蛊感受到来自雄蛊的安抚,逐渐消停下来,安心等待夜晚的投喂。

三日后,这艘遭遇过金光袭击的飞舟在一众仙长的护送下回到仙宫。

距离正式开学还有几日。阔别多日的弟子们如今再次聚首,又没事做,免不得交换自己的假期见闻。

众多见闻中,沈家遭难与剑尊出关无疑是备受关注的重点。

作为重点事件的当事人之一,沈疑之才下飞舟就察觉到许多探寻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沈疑之通通无视,回到仙宫便与谢问埋头修炼。

由于住宿舍多有不便,两人合计后在山下租了一间小院过渡。

沈疑之对这处小院的定位十分清晰,并没倾注任何情感;谢问却别有怀抱,住几日后竟不愿走,拖着沈疑之去集市买了许多东西回来,想把这里布置成一处温馨的住所。

沈疑之不理解,但也没阻止,坐院中看着谢问一点点将空空荡荡的小院填满。

是夜,清辉明月,星辰满天。

忙活一天的谢问还去酒坊带了甜酒回来。沈疑之一出屋门就嗅到了浓郁的酒香。

谢问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献宝似的摆出一坛酒,问他要不要来一杯。

他们一个一杯倒,一个半杯倒。

谢问竟然约他喝酒

沈疑之看鬼似地看着谢问,“你能喝?”

“只是人间的甜酒,无碍。”谢问拉他到身边坐下,起身解开了酒坛:“往年在山中,我都自己酿来当水喝。彼时我以为这便是大家口中的酒,自认海量,千杯不倒,离开山中尝到真正的酒才知谬误甚矣。”

“从千杯不倒变成了半杯倒?”

“嗯。”

沈疑之被谢问逗乐了,十分给面子地接过了谢问递来的酒杯。

酒香飘来,有麦芽与粟米的香气。沈疑之浅浅尝了一口,微薄的酒味与适度的甜酸在味蕾化开,竟十分好喝。

他眨下眼,饮下一杯仍觉不够,破天荒失了分寸,又向谢问要了一杯。

二人并肩而坐,一杯接一杯喝着,很快便醉了。只是这份醉意来得太迟缓、太温柔,以致两人都没察觉。

直到谢问咚的一声倒在他怀中。

沈疑之知他醉了,抵在桌面的手托着下颌,无情嘲讽:“就这点酒量还约我喝酒。谢问,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然后转头朝下。

谢问应了声,然后迷迷糊糊问:“疑之,你喜欢……吗?”

沈疑之以为他问酒,抿下甜丝丝的嘴唇,点头道:“还行吧。”

谢问忽然笑了声,枕在他腿上抬眼看他。眼中的思慕浓烈到无法忽视。

沈疑之晕头转向盯了会儿,忽然问谢问:“很喜欢我这张脸?”

谢问闷闷应了声。其实也不止是喜欢沈疑之的相貌,只是此刻的他头晕脑热,根本无法思考,更不会表达。他害怕一开口就暴露了自己的心意。那时,沈疑之一定会肆意嘲笑他,然后再将他狠狠抛弃。

毕竟沈疑之已经突破元婴,可以慢慢想办法取掉体内的合欢蛊。

可谢问不甘心到此为止。

原本还没什么危机感的他突然直面了自己的内心,迫切想要和沈疑之建立除了床伴外的新关系。

只是这个新关系要如何建立?沈疑之的心仿佛八方铸铁,任他踏破铁鞋,也无觅处。

谢问盯着沈疑之看了会儿,忽然凑上前,委委屈屈地抱住沈疑之,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

“诶,谢问!”

谢问的位置有些低,烘热的脸正好在他的……蹭来蹭去。

沈疑之觉得不大对,想把人推开。但喝得晕晕乎乎的他根本使不上巧劲儿,推攘间重心不稳连带谢问一起摔在了地上。

小院简朴,未铺青石,倒是摔不着人,但……

埋在沈疑之腰腹的谢问抬起头,见沈疑之面露痛色,忙起身问:“没事吧?”

沈疑之推开他,痛苦地并了下腿。

谢问一时无措,酒昏脑胀间,把沈疑之的下裳扒了。夜间凉风一吹,那受过刺激的玩意儿就当着谢问的面儿立了起来。

谢问静了一瞬,抬眼看向沈疑之,“疑之,你好像变敏感了。”

“……”沈疑之脸上腾地烧起来,霎时酒醒,用力推开谢问自行提上下裳,同时红着脸骂:“不知道到在发什么酒疯。”

谢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那话说得多么地不合适,“抱歉,我只是……”

“闭嘴。”

“……”

院中安静下来。

片刻后,不大明白自己在干什么的两人缓了过来,彼此对视一眼,又尴尬地坐回桌边,默契地当方才的事情没发生过。

石桌上的酒还剩半坛,沈疑之是不想喝了,建议谢问收起来。谢问酒量比他还差,喝醉了还得他来照顾,十分麻烦,索性都别喝了。

谢问应了声,一面收酒,一面问他:“今晚修炼吗?”

沈疑之揉了下额头,总觉酒后的心跳有些乱,想想算了,“明日开学,我答应了风萧瑟陪他去迎新,今晚……我先走了。”

谢问摆弄酒坛的手一顿,然后目送沈疑之快步离开小院。

除了修炼,沈疑之不会在这方小院多待。今日陪他布置小院、喝酒已经是破例了。

谢问望着沈疑之的背影,说不失落是假的,可沈疑之就是如此,若说他无心,谢问又能感受到他待自己的不同;可若说他有心,他的爱又深藏于云深处,让人看不清,分不明,不能确认,也无法舍弃。

谢问不是患得患失的人,过往十数年的人生都稳扎稳打,从不贪多,从不冒进,唯独面对沈疑之,他贪婪地希望对方能够多爱他一点点。

但似乎……不能够。

谢问叹口气,实在不知该如何突破此时的困境,闷头把剩下半坛酒喝了。

翌日,仙宫正式开学。

谢问一大早便醒了,洗漱后关上小院门,御剑回到仙宫。

乘云仙宫每年都会在秋季纳新。

谢问回来时,正逢新弟子来仙宫报到,仙门处十分热闹。

正站在沈疑之身旁迎新的柳小青看见他,立即放下手里的活计,过来招呼他。

谢问应了声,然后越过柳小青,十分自然地站到了沈疑之身边。

柳小青愣了下,见那里已经没有自己的位置,只好去别处。

沈疑之扫了眼自行离开的柳小青,又看看身旁的谢问,提醒:“你最好离我远点。”

谢问不明就里,若非沈疑之话里不含丝毫恶意,他都要怀疑是沈疑之因为昨夜的事情厌弃他。

“怎么了?”

沈疑之不语,走到一旁坐下。

没一会儿,往日撞见沈疑之都得点头哈腰的几名世家子大摇大摆走了过来。他们瞧见人群中坐着的沈疑之,幸灾乐祸起来,与人大声道:“哟,这不是疑之吗?你家的事儿解决得如何了?欠各大家族的钱还清了吗?”

“什么事啊?”仍有消息不灵通的弟子不知发生何事。

那几人听了更来劲,将沈家发生的变故添油加醋地宣扬出去,末了还洋洋得意地丢出块儿灵石。灵石在地面滚几圈,最终停在沈疑之脚边。

沈疑之漠然看着,为首那人讥笑道:“疑之,同窗一场,别说兄弟们不帮你。这块儿灵石你千万收着,留着给自己买棺材板……啊!”

那人话音未落,迎面便挨了谢问一拳。谢问的拳头力道不小,一下就给人脸都砸歪了。

那世家子没反应过来是谁动的手,抬头看见是谢问怂了下,不敢还手,很没底气地骂:“谁啊你!跟你有什么关系!?想死是吧!”

谢问不语,将沈疑之脚边的灵石踢回去,然后当众牵起沈疑之的手,带着他离开山门。

众人瞧见这场面,全都蒙了。

谢问和沈疑之……不是不对付吗!?现在怎么还牵上手了?

他们怀疑自己情报有误,纷纷去问刚送完小师妹回来的风萧瑟。

风萧瑟听后也很糊涂,挠挠头后,放弃了在小师妹们面前刷脸的机会,慌慌忙忙去追沈疑之和谢问,然后在一处无人的小亭,看见谢问把沈疑之压在栏杆上放肆地亲吻。

风萧瑟揉揉眼睛,一时天塌地陷,不由得怀疑自己看错了。

可……

那就是他兄弟和谢问啊!——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8章 凤栖梧六

风萧瑟这一次是真的崩溃了。

浑浑噩噩回到寝室, 见他们四人的东西被新入住的弟子丢出来也提不起脾气。

乘云仙宫按走班制,住宿每一学期都在变。这一学期的住宿是按上学期的文考排的。沈疑之、谢问弃考,风萧瑟与林三生文史一般, 纵然超常发挥也难挤进前四,自然得搬离这间宿舍。

新住进来的弟子有世家大族的子弟。他们也是听闻沈家遭难才敢如此放肆。

可如今瞧见先回来的人是风萧瑟又心中不免打鼓。

风家虽地处被仙盟边缘化的北地, 但也算有头有脸的大家族。他们方才光想着折辱沈疑之, 反倒忘了这间宿舍还住着风萧瑟。

如今这场面, 风萧瑟若是闹起来……

但风萧瑟根本没搭理他们。

只见他行尸走肉般飘到一号床的柜子前,打开翻找一会儿后突然笑了声。听着不大像愉悦的笑, 反倒像是大悲大彻之人遗留世间的最后一声响。

众人面面相觑, 看风萧瑟状态不对, 生怕等会儿被他打死, 赶紧在他发怒前逃了。

屋内只剩风萧瑟一人。

他孤零零站在谢问的柜子前, 看着被谢问藏在柜子深处的属于沈疑之的衣物,喃喃道:“原来那时候就……”

一时之间, 往日撞见的画面涌入脑海。

他兄弟脏了的衣服是谢问在洗。

他兄弟逃课是谢问在陪。

他兄弟手上带的纳戒都是谢问送的。

谢问为他兄弟追到青蓬岛, 还当众和他兄弟亲嘴……

该死!

风萧瑟一念清明,明白了其间的弯弯绕绕,愤然道:“谢问这厮竟敢勾引我兄弟!下贱!不要脸!我和他拼了!”

不过转念想起沈家如今那一堆烂摊子, 风萧瑟又觉得让谢问陪陪他兄弟挺好,至少能让沈疑之分分心。

“算了。等此事过了再找谢问那厮算账。”风萧瑟捏捏拳, 一把摔上谢问的柜子门, 就当自己没看见, 收拾好一地狼藉转身走了。

等沈疑之与谢问亲完回到宿舍,院中已经风平浪静。

沈疑之坐在院中,指挥谢问将他的东西搬去新宿舍。

两人没参加文考,根本没有排名, 如今一同被发配到了灵气最差的山头。

谢问本想趁机劝沈疑之与他到山下住,却被沈疑之以灵石拮据为由拒绝。

谢问不知道沈疑之这话的真假,但搬过去见那山头也就他和沈疑之两人住,比山下的小院还要僻静,也安之若素,连夜下山,把小院里的东西统统搬来了这处山头。

沈疑之看着他一番忙活,不理解,“能住多久?”

他与谢问具已突破元婴,过不了多久就该去参加试剑大会,从仙宫毕业。

谢问却全然不管这些,怀着打理山下小院的热情,把这灵气稀薄的山头也打理了出来。甚至还划出了灵田,要在院中种些等不到收获的灵草灵花。

翌日,搬完宿舍的风萧瑟与林三生来看沈疑之。

他们见末名的小院也如此整洁不由惊奇,“兄弟,这院子看着不赖啊。比我那儿都好啊。”

沈疑之撑着脸,指了指还在后院忙活的谢问,无奈摊了摊手。

风萧瑟瞧见眯了眯眼,意外没说什么,坐下来与沈疑之交流昨日的见闻:“兄弟,昨日你走之后,你猜发生了什么?”

沈疑之没心情猜,示意他直说。

风萧瑟一拍石桌,愤愤道:“杨家把自家的小辈也送来乘云仙宫了。”

沈疑之一哂,“杨月城倒也不怕明尊猜疑。”

风萧瑟:“说是得了明尊首肯。”

“嗯?”沈疑之漂亮的眉头蹙起,略微坐直了身体。

风萧瑟:“我知道的事情是这样的。剑尊不是出关了吗?他救下我们之后就去天月宫找明尊大打了一场。两人打得不分胜负,但打完明尊就狠狠责罚了太阴妃子,还敕令杨家将家中小辈全都送到神剑宫任剑尊处置。剑尊当然不可能为难这群小辈,便将他们丢到了乘云仙宫与其我们一同修习。说来此举也引起许多世家的注意,不知剑尊和明尊达成什么协定,都害怕这修仙界再次变天。我爹也担心剑尊与明尊就此和解,正思考要不要接我和我姐回去呢。”

风萧瑟说到这里,悄悄看了眼沈疑之,犹豫问:“疑之,万一,我是说我万一,你家那事没法解决,你愿意和我回北地吗?”

“我和你回北地干什么?”沈疑之正思考剑尊与明尊的事情,一时没深思风萧瑟这时说这话的深意。

风萧瑟一听急了,“你不跟我走,难道还想学我姐,和那谁嗯不是,反正就是当散修去住进出都得低头的茅草屋?兄弟,你清醒点,散修很穷的!”

你要吃苦的呀。

一想到沈疑之小时候就没享福,长大了还得跟谢问受苦,风萧瑟就痛心疾首,恨不得自己是个女的让沈疑之入赘他们家,以保他兄弟往后余生的荣华富贵。

可惜他是个男的,对沈疑之的兄弟情也无法变质。

“什么学你姐?”沈疑之见风萧瑟越说越离谱,一时竟跟不上他跳跃的思维,赶紧叫停并赶人:“没什么事你们先回去吧。”

“诶?”风萧瑟还有好些话没说,不愿走。

恰逢谢问整理完后院过来。

沈疑之也省了自己动手,抬眼对谢问道:“你去送送三生与萧瑟。”

谢问乐意之至,放下手里的花木枝条,率先把喋喋不休给沈疑之上眼药的风萧瑟丢了出去。

“诶!谢问,你敢!”

谢问真敢。

被迫瞬移到院外,风萧瑟蒙了,还想进去却被一旁走出来的林三生拽住,“算了萧瑟。疑之有他自己的想法,你就别舔乱了。”

风萧瑟只当林三生还不知他们兄弟被谢问引诱了,捂着胸口语重心长道:“三生啊,你不懂,我这是在救疑之。”

林三生:“……”

送走风萧瑟,院中终于安静下来。

沈疑之见太阳一寸寸晒过来,从石桌挪到了谢问放在树下的躺椅坐下,阖眸深思剑尊与明尊此举的深意。

明尊与剑尊皆非世家子,二人从底层杀出,稳坐高位后却选择了截然不同的处世之道。

据传,南冥洲世家原本更看重心性沉稳的剑尊,希望剑尊来做这仙盟之主。

但因剑尊性格耿介,常阻止世家谋权敛财,最终为世家所弃。

明尊便趁此时站出来,说自己愿为各大世家效犬马之劳。

明尊性格狂悖,阴晴不定,修行瓶颈之时,还信了邪修法典的杀妻证道之说,整日流连风月之地,爱一人便杀一人。

扶持这样的人无疑比扶持剑尊更有风险。但不知明尊与南冥洲世家达成了怎样的协议,南冥洲世家最终还是选择了扶持明尊。

有了世家加持,明尊的修行之路走得更加稳妥,最终于天门之巅战胜剑尊,入主仙盟。

彼时散修见此结果无不沮丧,都以为此后便是世家的天下,散修再无出头之日。

谁料,明尊上位不久便将从前扶持过他的南冥洲世家杀干杀尽,而后一人独尊,建立天月宫盘剥九州,凡入道修仙者,皆需拜入天月宫门下,否则,杀无赦。

一时之间,不从者宛如丧家之犬,散修也好,世家也罢,都不过明尊淫威下的覆巢之卵。

直至十年后,剑尊出关,世家与散修们方才看见反抗的希望,希望剑尊出面纠结反抗力量,对抗明尊。

神剑宫由此而来。

然而就在神剑宫逐渐壮大的时候,明尊又采取怀柔政策,约剑尊与各大世家议和,要求划界而治。

并承诺,将还权世家,让世家能在各州发展自己的势力。

世家原本还有顾虑,欲串掇剑尊率领神剑宫弟子,杀上天月宫,直取明尊首级。

但由于依附的世家不愿出钱出力,这件事便被无限搁置,直至被明尊屠杀的杨家再次坐大,归附的世家见有利可图,最终与神剑宫离心,倒戈天月宫。

好在从此以后,明尊既不迫害世家,也不打压神剑宫,只是再不理政,放任各个势力野蛮发展。

世家趁机集权,明里暗里打压散修,最终铸就如今的格局。

当年世家在明尊的鼓动下反复横跳,无疑挫了剑尊锐气,剑尊此后便独镇东洲,甚少露面。

而今剑尊出关,竟然去南冥洲见了明尊。

是为了什么事呢?

无数线头纠缠一处,他根本理不清真相。正烦闷间,一人走到他身旁,蹲了下来。

沈疑之睁眼,看向一旁的谢问:“有事?”

谢问不语,蹲在他身旁犹豫许久方才道:“疑之,我不穷。”

“?”沈疑之早忘了风萧瑟的话,闻言不解其意,“你穷不穷跟我有什么关系?”说完径直回屋,准备联系春桃娘,打探一下明尊近来的动向。

许是天月宫有异,沈疑之递出的消息竟然石沉大海,许久都未得到春桃娘的回应。

沈疑之看不清全局,也不敢轻举妄动,索性让自己闲了下来,一面做任务赚灵石,一面时不时骚扰一下焦头烂额的沈期。

“父亲,没钱了,打钱来。”

沈期眼下最怕听到“钱”字,听到诸如此类的话,少不得将沈疑之痛骂一顿,根本带不住慈父的面具。

沈疑之默默听着,从沈期的愤怒推断沈家如今的糟糕情况,计算自己该何时收网。

他做这些并未避着谢问,偶尔兴起还会约谢问一起下山做任务挣灵石。

学堂众人见沈疑之都得为灵石奔波,更加肯定地认为沈家真的完了。

沈疑之对此不置可否,只希望舆论来得更厉害些。

谢问不知他的盘算,以为他需要灵石,白日又如往日般忙碌起来,瞧着比以往还有干劲儿。

沈疑之还有自己的事做,没空同谢问夜以继日地做任务,装过两日便歇了,不再与谢问同行。

众人眼中,两人的关系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动如参与商”的日子,却不知他们每日夜间都会相拥而眠。

死对头,但睡一张床。

“唔……”

半梦半醒间,沈疑之被人吻醒。见是匆匆赶回来的谢问,抬手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向谢问伸出手。

自打定主意要取出体内的蛊虫,他便格外珍惜与谢问修炼的机会,渐渐掌握这种事情的主动权。

谢问知他所想,带茧的手掌托住他后腰,抱起他放在自己大腿上。沈疑之顺势靠过去,脑袋搭在谢问肩头,闷声道:“直接来吧。困。”

谢问:“白日没休息吗?”

“以为你不回来,修炼呢。”沈疑之垂下的睫毛颤了下,破天荒伸手给谢问摸了两下,好帮助他尽快进入状态。

谢问见沈疑之疲惫,本想说算了,当下却被沈疑之两手摸没了自制力。修炼结束,他破天荒抓住要去休息的沈疑之,哑声求:

“疑之,再碰碰它。”——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9章 凤栖梧七

沈疑之听见谢问的下流话, 琥珀色眼眸颤了下,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禁锢着自己双手的男人,瞌睡散了大半。

屋内的灯光随着涌入房内的微风摇曳, 沈疑之震惊的脸在昏黄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纯情。

谢问瞧见,凸起的喉结下意识滚了下, 胸腔中翻滚的欲望更加浓稠, 但理智告诉他, 是他越界了。

“抱歉。”谢问放开沈疑之的双手,略微往后退了些许, “你先去睡吧。”

沈疑之没应声, 薄薄的眼皮随着摇晃的烛光眨了眨, 像是不谙世事的稚子, 没听懂他这句话的意思。

谢问轻咳一声, 忍着用蛊虫强迫沈疑之的渴望,撑着床沿缓缓起身。然而就在他站起的瞬间, 身后沉默的人竟坐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一缕穿堂风从半开的窗棂撞入, 带来夏末特有的焚木气息,闷而燥。

谢问此刻的心脏随风而动,他慢慢回过头, 垂眼看向夜色中又纯又欲的青年。

屋内的烛光已经快被风吹灭了。明明灭灭的光晕吻着沈疑之略泛红晕的脸颊,令人目眩神迷。

谢问哑了许久才轻声问:“怎么了?”

沈疑之:“不是让我给你……吗?来呀。”

来呀……

沈疑之, 竟然同意了。

谢问脑中轰然一炸, 仿佛坠入了最为甜美的幻梦, 灵魂飘飘然,连带着被沈疑之握住的手都有些颤抖,暗自调整许久才转身上床紧紧抱住了沈疑之。

……

一夜后,谢问吻了吻方才睡下的沈疑之, 起身披上衣物,继续去挣自己的老婆本。

转眼又过去一月。

天已入秋,山间凉快下来。

整日忙碌的谢问破天荒早归,悄然从后抱住了山间散步的沈疑之。

沈疑之停下脚步,抬手摸了摸谢问的脸。谢问轻笑,隔着沈疑之颈后的碎发轻轻吻他后颈。

细细密密的酥麻触感电流般从脖颈窜向全身。许是已经习惯与谢问亲密,沈疑之觉得自己确实敏感了许多,眼下只是被谢问亲脖颈就颇为难耐。未免难堪,他赶紧推了把谢问,从谢问怀里挣了出来。

“有事说事,别拉拉扯扯。”

谢问笑着握住他的手,“回去吗?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谢问不肯说,直到与他回到院中,才献宝似地从纳戒中取出一方玄黑的长匣放在桌面,“打开看看。”

沈疑之伸手抚上长匣,尚未打开,便有一道直抵灵魂的共振从匣中传出。沈疑之看了眼满怀期待的谢问,确认谢问不会突然暗害自己方才打开这方长匣。

“咔哒。”

长匣解封瞬间,内里蕴藏龙气冲天而起。

沈疑之当即色变,待施法压下这道直冲苍穹的金光,才看向匣中之物。

玄色绒布中,静静躺着一把锋利无比的长剑。长剑没有多余的装饰,看起来古朴沉稳,唯有剑柄刻着“上善”二字。

沈疑之只消一眼便看出这把剑淬了极为难寻的天灵地宝。结合方才冲天而起的龙气,答案又呼之欲出。

沈疑之扣上木匣,扭头问谢问:“你把龙骨用了?”

谢问看他的目光并未在匣中宝剑多做停留,眼底笑意浅了些,“不喜欢吗?”

沈疑之对待身外之物谈不上喜欢与不喜欢,只理性分析:“我不做剑修,这剑留给你用处更大。”

到底是价值连城之物,沈疑之觉得自己拿了没什么用。

谢问:“可这是做给你的。”

沈疑之只觉莫名其妙,“自己都还没有本命剑就先替我操心,谢问你是不是有病?”

谢问直勾勾看着他,沉默好半晌突然道:“那你也送我一柄剑。”

“你有,为什么要我送?”沈疑之理解不了。他现在的荷包瘪瘪,哪有本钱送谢问等价的灵剑?

谢问却赖上他,非要和他玩礼尚往来的那一套,否则就不上他的床。

沈疑之正忙着提升修为,根本耽搁不得,见谢问坚持要给他,只能勉强收下那灵剑,承诺过段时间回礼。

谢问这才恢复正常,抱着他说不用着急,“什么时候给都行,我可以等。”

沈疑之只觉他有病,修炼完就不想理谢问,推开人面向墙壁躺下。

谢问厚着脸皮靠过来,从后抱住他,轻声道:“上次见你与龙魂对战,灵剑碎裂反伤自身,我就在想,若你有一把好点的灵器定然不会伤得如此重。所以拿到龙骨的第一时间,我就想给你做一把剑。正好你的剑碎了,你左右都需要重寻一把灵剑,为何不要我送的?”

沈疑之装睡不理人。

谢问见问也没结果,暗叹一口气,撑起身吻了吻他的侧脸,抱着人安静下来。

翌日,谢问又一大早下山去做任务挣灵石。

沈疑之等他出门就坐了起来,打开放在床头的剑匣,盯着匣内的龙骨剑出神地看了会儿。

恰逢风萧瑟推门进来。这小子眼疾,瞬间瞧见了盒中灵剑,惊叹:“我靠,兄弟,这剑好啊。哪儿来的?”

他作势变要来摸这把宝剑。

沈疑之一手钳住他的手腕,另一手将匣子一关,“我的,别碰。”

“嚯?”风萧瑟奇了:“这么宝贝?”

沈疑之不理他,反问:“一大早过来什么事儿?”

风萧瑟:“许久不见你,来找你玩啊。你现在已经突破元婴,再过俩月就该离开仙宫,咱们再想见面,怕就难了。”

沈疑之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风萧瑟想得多,见他不语又追问:“说真的疑之,你试剑大会后什么安排?”

沈疑之:“回沈家。”

“啊?”风萧瑟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和谢问进神剑宫……”

沈疑之:“我进神剑宫干什么?”

想到自家兄弟还不知自己撞破他和谢问的关系,风萧瑟及时收声,摇头道:“我随便猜的。”

沈疑之无语看他,“没事就回吧,别打扰我修炼。”

“唉,疑之啊,你歇歇吧。都元婴了还有什么好练的,走,陪我看师妹们上课去。”

沈疑之没兴趣,耐不住风萧瑟硬拽。

沈疑之走到半途才发现林三生没来,当即怀疑:“你是不是叫不动林三生才来叫我?”

风萧瑟见行迹败露,赶紧解释:“这不一样,三生还没结丹,如今正昼夜不歇的修炼,我那好去耽误他。”

“还没结丹?”沈疑之叹口气,作为卷王,知晓落后于人的痛苦,也没法再把风萧瑟这个高需求宝宝推给林三生。

二人很快抵达新生练习御剑之术的乘风崖。

此时天色尚早,但已有不少新生来到此地跟着师长学习御剑之术。

风萧瑟为求最佳视野,带着沈疑之坐进了崖边的山亭。这里距离授课的场地极近,他们辅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风萧瑟立即端起师兄的架子,靠着一根柱子,硬凹身材。

沈疑之看得眼睛痛,想走,于是问:“非要在这儿丢人现眼吗?”

“兄弟你这就不懂了吧。”风萧瑟明明第一次干这事儿,却颇有心得:“我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等会儿若有师妹不甚坠崖,我在这儿才好及时出手搭救。”

沈疑之:“……”

无语好一阵,他才反应过来风萧瑟是在给自己物色对象。

“怎么突然操心起这事儿?”他追问。

“还不是因为我爹!”风萧瑟不凹身材了,坐下来无奈道:“他给我下了禁令,说我若三十岁前还无法解决自己的终身大事,就送我去联姻。”

“……”

“联姻多可怕啊,跟开西瓜似的,揭开盖头前,谁知道里面红壤白壤?所以我还是自己努力吧。说起来兄弟,”风萧瑟看向他,认真请教:“你觉得我适合找个什么样的媳妇儿?”

沈疑之无意为别人的终身大事出谋划策,闻言笑了声,让他自己琢磨。

风萧瑟咕哝:“我要是想得明白就不问你了。”

沈疑之不理,闭上眼纳气凝神。

风萧瑟见他出来玩还修炼,实在无奈,陪着沈疑之枯坐一上午,直到新生下课,他才鼓起勇气打断沈疑之:“兄弟,要不我们回去吧?”

沈疑之:“不等着英雄救美了?”

“得了吧。”风萧瑟指指场中央,“他们连剑都站不上去,等他们学会御剑,我孩儿都会打酱油了。现在的弟子真是一届不如一届。”

沈疑之一笑,起身掸掸衣服上的灰尘,迈步走了。

二人走在乘风崖的临崖小路,正要转出去,忽见空中跌跌撞撞飞来一姑娘。

风萧瑟瞬间精神起来,转眼却见那位姑娘的身后还跟着俩金丹期的修士。这一看就是世家之子,风萧瑟收了念想,快步跟上沈疑之。

沈疑之:“不喜欢世家的女儿?”

“倒也不是。”风萧瑟:“我就是怕她姓杨。万一以后北地和南冥洲对立,我媳妇儿不里外不是人吗?”

沈疑之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就见半空的姑娘囫囵打个旋儿,径直飞……不,径直砸向他们。

风萧瑟盯着半空旋转砸下的人,呐呐问沈疑之:“她是不是失控了?”

沈疑之点下头。

风萧瑟:“那我们救不救啊?”

沈疑之:“随你。”说完便收回视线,向前走去。

救人与否这个问题瞬间落在风萧瑟肩上。

风萧瑟十分纠结,眼见那姑娘要撞上山壁,当即祭出灵力,在那姑娘撞壁前将人稳稳接住。

有了这股灵力的缓冲,那姑娘很快稳住剑身,翻身落地。

“多谢师兄!”小姑娘倒是不觉后怕,抱着剑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向风萧瑟道谢。

风萧瑟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见状脸一红,挠头道:“不客气,举、举手之劳。”

“哇,师兄你脸红了诶。”小姑娘见了,当即大笑起来,“是看我好看吗?”

风萧瑟一囧,慌忙越过那小姑娘,去追前方的沈疑之。

“诶,师兄!多谢你救命之恩,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我大哥谢谢你。”

风萧瑟没敢回头。沈疑之第一次见他这样,不由好奇,停住脚回头看了眼。

只一眼,沈疑之便愣在原地。

那姑娘大抵也如风萧瑟这般,第一次看见这么好看的人,原本还大大咧咧的性子瞬间收敛了,背着手向后退了一步。

霎时间,那点微妙的相似感褪去。

沈疑之收回视线,撇开风萧瑟:“问你话呢。”

风萧瑟这才敢回头,“风萧瑟,你呢?”

“啊,原来是你。我是杨月依啊,按理说我们小时候还见过呢,你还记得吗?”

杨月依。

沈疑之听见风萧瑟心碎的声音。

于此同时,他也想明白,沈期为何希望他见一见杨月依。

原来是笃定,他见过人之后就不会拒绝。

可惜……

沈疑之想起一早就下山做任务的谢问,一颗冰凉的玲珑心生出几分热意,再顾不了他人。

“走吗?”沈疑之看向已然石化的风萧瑟。

风萧瑟点点头,跟他走了。

“诶?这就走了吗?”杨月依快步追上来,又歪着头问沈疑之:“师兄你叫什么?”

“沈疑之。”

杨月依脸上的笑意凝固,落后半步的脚慢慢往后挪,然后瞬间往后撤了一大步,“打扰了,再见!”说完抱着剑一溜烟跑了。

沈疑之见状,又在杨月依身上瞧见点熟悉的影子,冷硬的眸色缓和了许多。

风萧瑟见状奇了,纳闷问:“兄弟,我怎么觉得你对待杨月依和对待其他人不一样呢?”

沈疑之:“或许是因为她有些像……”

他话音未落,抬眼的瞬间正好看见谢问站在前方的分叉路口等他。

青年此刻抱着剑,闲闲靠着一颗劲松,倒是比往日多了股散漫劲儿。

沈疑之看着,没忍住唇角上扬,扭头对风萧瑟道:“你先回去吧。”

“……”风萧瑟看看他,又看看前方的谢问,觉得自己脑壳在发光,忙不迭跑了。

风萧瑟一走,谢问就收回了看山看云的目光,大步走过来。

沈疑之淡淡看他一眼,收回视线向另一条山道走去。谢问见状赶紧追来,主动握住他的手,“疑之,还生气吗?”

问的是昨日赠剑的事情。

沈疑之不语。

谢问便拦在他身前,又献宝似地在纳戒里翻找。

沈疑之怕了他,开口道:“不管是什么,我都不要。”

谢问正好取出一封油纸包裹,“糖果子也不要吗?”

“……”

说完还贴心地将油纸揭开,把诱人的糖果子送到他面前。

甜丝丝的香气扑来,引人馋虫复苏。

沈疑之抿唇,片刻后偏过头,“不吃。仙者辟谷,不应食人间五谷。”

“哦。”谢问这时还不太能分辨沈疑之说的“不”,是真“不”还是假“不”,闻言应一声,然后本着不浪费的理念,自己吃了。

沈疑之:“……”

谢问不大爱吃甜食,一路上吃吃停停,那细微的甜香便一直萦绕在沈疑之的鼻尖。

沈疑之忍了一路,终于在临进门时,看了眼谢问。

谢问刚咬一口饼,此刻捧着吃了一小半的糖果子盯着他,区别于平日的沉稳与严肃,看着有些呆。

沈疑之舔下嘴唇,最终没忍住,上前握住谢问手腕,低头咬了口糖果子。

沈疑之的腮帮子很快鼓起来。谢问怔住,忍住亲一口的想法,从纳戒里取出一份未开封的:“还有。”

沈疑之不接。谢问心领神会,剥开表面的油纸,巴巴送到了沈疑之唇边,“买多了,你就帮我吃一个吧。”

沈疑之这才就着谢问的手,“极不情愿”地将“多余”的糖果子吃了。

吃完糖果子,二人坐在院子晒太阳。

沈疑之泡了一壶茶清口。他给谢问斟一杯后自己端起茶杯,一边喝一边问谢问:“最近任务少么?”

“不是。”

“那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谢问:“想你。”

“……”

沈疑之垂眼喝茶,佯装没听到。

好在谢问也不要他回应,转而问:“方才去哪儿了?”

沈疑之没多心,如实答:“乘风崖?”

“看新弟子训练?”

“嗯。”

谢问点下头,没再问下去,但想起沈疑之方才看向那个师妹的温柔眼神,眸色终究暗了些——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40章 凤栖梧八

夜间, 二人修炼结束。

谢问圈着沈疑之,轻声道:“明日陪我下山除妖吧。”

如银月光照进屋内,沈疑之白皙的脖颈动了下, 将脸埋进谢问胸膛。他有些乏,脑子想着明日还有事情, 轻轻摇了摇头。

谢问抿唇, 半晌后问:“又去乘风崖?”他心不光明, 话也说得含糊。

沈疑之没听清,敷衍地“唔……”了声。落在他后腰的手明显收紧, 片刻后又听谢问低声说了些什么。

沈疑之倦得厉害, 已经无暇去分辨谢问那些音节的意思, 只觉嘀嘀咕咕烦死了, 曲起膝盖给了谢问一下。

谢问倏地安静下来。

沈疑之这才满意, 屈膝搭着谢问大腿,舒舒服服地沉入梦乡。

屋内静谧, 很快就只剩沈疑之平稳的呼吸。

谢问揽着人, 睁眼望着床顶纱幔,许久才轻而缓地舒出一口闷气。

乘风崖有什么好?沈疑之怎么天天去?

谢问想不明白,脑海中又频繁浮现沈疑之看向那个师妹的温柔眼神, 突然就不想下山了。

他得守着沈疑之。

“……”

第二日清晨,细碎的阳光落入房间中, 唤醒了睡饱的沈疑之。

沈疑之翻过身, 白皙细长的手搭上一具温热结实的躯体。

他睁眼, 与谢问来了个对视。也不知是夜夜修炼让谢问累了,还是有别的原因,一贯精神饱满的谢问眼里竟然多了几条红血丝,看着有些疲惫。

沈疑之伸手摸了摸谢问的脸, 过了会儿才彻底清醒过来,“谢问?”他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喑哑,“你怎么还没走?不是接了任务么?”

谢问握住他的手放在脸上,在温热柔软的掌心轻蹭,“柳小青说要带师妹,我没去。”

“哦。难怪你想我也去。”沈疑之抽回手,从床上起身,穿衣洗漱。

近来,沈疑之越发闲散,无事时穿衣也随便,往往只披一件轻薄的外裳。眼下却一反常态,一大早就穿戴得齐齐整整。

谢问警觉问:“出门?”

沈疑之点下头,屈膝回到床头摸他的木簪。还没动手翻找,谢问就抬手递给他。沈疑之去接,谢问却按着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干什么?”

谢问不语,粗长的手指拢住他披散的墨发,一点点理顺。

谢问的手看着粗大,手却灵巧,不过一会儿便用一根木簪将沈疑之的墨发服服帖帖的拾掇他在头顶上。

“好了。”谢问从纳戒取出铜镜,让沈疑之检验成果,“还行吗?”

晨曦的阳光静静照耀屋宇,临窗一株月夜昙花在灵力的滋养下静静开着,美好而静谧。

沈疑之闻声收回视线,透过铜镜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身后的谢问。

青年半眉眼锋利,一贯冷峻而严肃。此时却半跪在他身后,伺候着他的起居与梳洗,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

谢问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喜欢我吗?

沈疑之的心没由来一撞,怀着试探的想法转过身,轻轻吻了吻谢问的嘴唇。

谢问一顿,深邃的眼眸垂下,怔怔看着他,眼神里带些意外,也带些迷乱与欣喜。

这样的眼神……

分明是……

不知为何,沈疑之突然间无法承受谢问这样赤.裸的眼神,逃避般站起身,闷声道:“走了。”

秋日,山间的温度已经降下来,天空明晃晃的阳光却越发刺目。

沈疑之独自走在山道,心绪难平,抵达梁圣手院子时,不慎撞翻一个药架子,架子上的药材七零八落地洒在草丛中。

屋内,梁圣手听见动静,慌里慌张跑出来,见是沈疑之才松口气。

“疑之啊……”

“嗯。”沈疑之施法将药架子复原,同时有些疑惑:“只是翻了个药架子,先生怎这般慌张?出什么事了吗?”

梁圣手轻咳了声,眼尾余光往屋内瞥了眼,被烙铁灼伤的脸竟漫过一丝异样的羞涩。

他没回答沈疑之,只问:“有事吗?”

沈疑之点了下头,见梁圣手站在屋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便在院中坐下,随后从纳戒中取出龙骨与一柄凡剑。

剑虽是凡物,但锻造得十分漂亮,剑尾刻着“微命”二字,是沈疑之母亲留给他,让他送给心上人的,前世他留作了自己的佩剑。如今……也只能给谢问了。

“你要铸剑?”梁圣手看一眼便明白了,上手掂了掂龙骨,不问龙骨来历,反而问:“谢问不是送了你一柄龙骨剑吗?不喜欢?”

沈疑之意外:“谢问也是找先生帮忙铸的剑?”

“他可没要我帮忙。”梁圣手放下龙骨,调侃道:“他自己去神剑宫借了炉子,一锤一锤亲手锻的,结果手艺不精,锻出来的剑黑漆漆的不甚美观。当时我还笑他,说你定然不喜欢,他还不信,结果呢?你说他这是不是典型的不听老人言?”

沈疑之抿下唇,没说自己已经收了剑,只请梁圣手出面请他父亲出手将龙骨淬入剑中。

微命是凡剑,以他如今的修为,还没法保证它承受龙威而不损不折。但梁圣手的父亲作为神剑宫长老,一手铸剑术天下无双,或能将微命与龙骨融合。

梁圣手点了点头,爽快地将两物收下。

沈疑之:“多谢先生。”

梁圣手:“跟我客气什么。喝茶么?”

“就不麻烦……”

“梁云鹤。”

沈疑之话音未落,便被一人打断。

伴随门板嘎吱一声响,一身形高挑、面目俊美的仙者披着梁圣手的衣物从屋内走出。他视线淡淡在沈疑之身上扫过,随即看向梁圣手,倚着门框不满问:“你还要为师等你多久?”

沈疑之一愣,虽然早知梁先生屋内有人,却没想到竟是梁先生的师尊药宗现任尊长,林延。林延人很白,裸露的胸膛与脖颈上还有新鲜的吻痕。

两人方才在屋内做什么,不言而喻。

沈疑之略垂下眼,起身向林延行礼。

林延随意应了声,态度冷淡。梁圣手自诩长辈,此刻被晚辈捉了短,尴尬得不行,忙上前把林延推回房内,守着门不让人出来,然后对沈疑之笑笑,“疑之,见笑见笑,要不你先回,等剑好了我给你送来?”

沈疑之点头,并未对撞破两人的关系发表任何看法,转身走了。

从问药峰出来,有一条狭窄的小道。

沈疑之走在阴凉处,本想赶快把刚刚见到的画面忘掉,谁料越想忘,越忘不掉。

甚至还想起一些前世的事情。

前世他被沈夫人追捕,最初十年幸蒙梁圣手收留,才得以继续修炼。那段时间他便住在问药峰的山间小院,夜间修炼时常听到异样的响动。那时他只当是山间的猫发情,并未过多留心,如今想想……

要命。

早知晚些来了,都怪谢问,非要给他束发,现在好了……

这让他以后如何面对梁先生。

沈疑之抬手捏了捏眉心,同时晃晃脑袋,企图将这段记忆从脑海中甩出去。

“疑之?”临崖小道的尽头,谢问突然出现,瞧见他后快步走来,墙一般挡在了他面前,“你不是去乘风崖了吗?怎么在梁先生这儿?”

沈疑之情绪未消,乍见罪魁祸首,没好气道:“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去乘风崖?”

“昨夜。”

“什么时候?”

“床上。”

“你把床上的话当真?”

谢问:“所以你在床上说的‘不要’都是反话?”

谢问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敢和他顶嘴,沈疑之听见还愣了下,反应过来后给了他一脚。

谢问笑起来,揽住他的腰哄了哄,继续问:“你来找梁先生做什么?”

沈疑之气还没消,故意道:“问梁先生能不能把蛊虫挖出来。”

谢问眼底笑意浅了些,故作不在意:“梁先生怎么说?”

沈疑之:“你不也去问药峰?自己去问。”

谢问没接话,只点了下头,明显是难过了。

沈疑之破天荒察觉到谢问情绪的变化,重话也不下去,只觉这样真别扭,当即推了他一把,“让开,我要回去了。”

“嗯。我去给梁先生送药材。”谢问主动汇报后靠着墙让开路,同时叮嘱沈疑之:“屋里我煮了茶,还有昨日山下带回来的糕点,你看书或修炼累了记得吃。”

沈疑之抿下唇,轻轻点下头。二人错开身,擦肩后又分开,走上各自的路。

只是……

走过一段路,沈疑之突然想起一事儿:

梁先生现在是不是不便见客?

万一两人事后温存……

他忙回头去寻谢问。

然而谢问脚程太快,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从问药峰下来了。

二人在方才的小道重逢。

谢问脚步匆促,一张脸红透,见沈疑之去而复返,顿住脚可怜又无助地看向他,“疑之。”

沈疑之心一下就软了,放软声音宽慰道:“没事,其实我也……”

谢问:“你也看见他们在……那什么?”

“那什么?”

沈疑之扣上谢问的手腕,侵入他的识海。下一瞬,凌乱而刺激的画面纷纷涌来。

被他绊倒又扶起的药架子又倒了,药材七零八碎散落地面,除此之外,还有林延主动解下的衣衫。

沈疑之:“嗯?”

林延竟然……

这对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