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窣……窸窣……”
轻微的摩擦声响起,一人放轻动作,慢慢从他身上爬过。沈疑之自睡梦惊醒,抓起枕边的微命,狠狠砸向身边人。
“嘭——!”
正越过他身上的人猛地受击,一瞬弹射下床,撞上一旁的药柜。
紧接着,“铮铮铮!”急促而愤怒的弹剑声响起。
沈疑之回神,这才想起因昨日山间降了一场暴雨,他体内寒毒发作,身体一丝温度也无,便强行抱着体温比常人高些的哑奴陪自己睡了一晚。
如今哑奴先醒,想要下床,他却忘了此事,给人一剑砸了下去。
幸好只是剑身拍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沈疑之坐起来,摸到哑奴粗糙的手,轻声道:“抱歉。睡迷糊了,没事吧。”
“铮铮铮……”哑奴弹剑表示:半条命都给你劈没了。
“抱歉。”沈疑之:“梁先生屋里有断玉生肌膏,你去拿来擦擦,很快就好了。”
哑奴蹬蹬跑过去,片刻后又蹬蹬跑回来,一屁股坐到了他的床上。
沈疑之蹙眉,不大喜欢外人上自己的床。但想着昨夜的事情,终究没多说什么。睡都睡了,更何况坐一下。
等下把床单被褥换了吧。
沈疑之叹口气,揪着袖子,强行压下自己心底那点嫌弃。
然后听哑奴脱下衣服,从罐子里挖除膏体,往自己身体上抹。
药香在屋内弥漫。沈疑之算着时间,准备等人抹完药就让人滚下去。
谁料哑奴抹一半又停了。
沈疑之:“怎么了?”
哑奴:“铮铮铮……”
后背的够不着。
沈疑之:“所以呢?”
哑奴:“铮铮铮……”
你帮我。
沈疑之倏地一笑。虽然目覆白绫,却仍旧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哑奴呼吸放缓了。
然后听沈疑之冷冷道:“你在做梦?搞搞清楚自己的身份,我花钱雇的你,你竟然让我伺候你?反了天了?”
哑奴呼吸一重,大抵是气的。
沈疑之又哼一声,摸着墙走到院中坐着晒太阳。
料想他说话太重,哑奴一上午都没理他。
沈疑之乐得清净,自己从纳戒摸了块儿糕点来吃。吃一块丢一块儿,至于是否会砸到某个人让某个人捡了便宜,他瞎了,他不管。
转眼午后,日头渐渐大了起来。沈疑之又站起来,摸着墙往屋里走,谁料进门时“咚”一下撞哑奴身上。
沈疑之摸着撞疼的肩膀,无语道:“当什么门神?好狗不挡道没听过吗?”
“铮铮铮……”你脾气真坏,不改以后没有媳妇儿。
沈疑之:“哼。不需要。”
“铮铮铮……”你心里就没有在乎的人吗?
沈疑之:“话真多,滚。”
哑奴:“……”
“铮铮铮。”
也对,你心里面只有恨。
沈疑之攥拳,片刻后摸回房间,把那该死的哑奴碰过的东西全都扒拉下来,然后团吧团吧丢出去。
“这里不需要你了,你可以滚了。”
哑奴呼吸一急,忙跑过来。
“铮铮铮。”
别呀,我错了。
“铮铮铮。”
错错。
“铮铮铮。”
沈疑之,少爷,公子,主子!我错了,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
“呵……”
“滚。”
哑奴安静了几天。
每天轻手轻脚做事,假装自己不存在。
沈疑之瞎了,看不见,只当自己不知道。
直到谢问的消息再一次如恼人的春华秋叶,随风飘落这间小院。
路过此间的仙宫弟子与好友闲聊,无比羡慕地说:“好厉害啊。听说谢剑君已经突破元婴了。”
“确实厉害。他才不到三十岁吧。”
正在院中晒太阳的沈疑之腾地窜起,呼吸慢慢变得急促,随后沉默走进房内,抓起床头的微命。
哑奴忙来按住他,弹剑问:你拿剑干什么?
沈疑之:“练剑。”
哑奴:不可!你体内寒毒未清,强行使用灵力会使内府封冻,伤及根本。
沈疑之不听。
哑奴只好来夺他的剑。
沈疑之怕再次伤着人,一直收着手,所以当哑奴强行将他的剑夺去,他心里紧绷那根弦骤然一断。
“啪——!”重重一巴掌落在哑奴脸上。
沈疑之压着声音:“所以你也见不得我好是不是!让我眼睁睁看着谢问变得越来越强!而我却像一个废物一样!被你困在这里,什么都干不了!”
哑奴静了静,片刻后握住他的手,在他的手心有节奏的敲击:不会的疑之。梁先生替你寻药去了,你很快就会好了,相信我疑之,你以后一定会变得比谢问更强的。谢问不如你,谢问从来都不如你。你一定一定会变得比他更强。
“是吗?”沈疑之笑笑,片刻后找到了更优解:“我不用变得比他更强。我只要杀了他就好了。对,我只要杀了他就好了。”
谢问陡然沉默。他定定看着沈疑之,见他的心魇因自己愈发炽盛,痛苦地垂下眼,横剑弹奏清平调。
“铮——铮——”
安魂曲一般的弹剑声不断响起,抵御紫雾入侵。
沈疑之安稳睡过一刻钟,苏醒后窝在谢问怀里蹭了蹭、缓了缓才睁开眼。
琥珀色的眼睛定定看着他,又迷迷糊糊唤他:“谢问。”
谢问:“嗯。”
沈疑之一笑,又“咚”地砸谢问怀里。
谢问绷紧的唇线慢慢软化,直至再也压不住笑意,无比温柔地盯着怀里蹭来蹭去的人。
一旁的风萧瑟见了牙酸:“兄弟,现在不是腻歪的时候吧?”
“咳……”沈疑之回神,抬眼见一对对眼睛落自己与谢问这边,大窘,忙撑着谢问大腿坐了起来,正色问:“怎么样?幻境可有变化?”
谢问摇头。
沈疑之蹙眉,不知剑尊为何迟迟不施救,再次尝试释出灵力。
淡金色灵光在他指尖亮起。
风萧瑟凑近了定定看着,然后见灵光一颤。”呀!“就在他以为这簇灵力又要熄灭时,沈疑之指尖灵光竟然大盛,仅在瞬息间,便将整个幻境都染成了金色。
“我靠,这是怎么了?”风萧瑟被金光刺得紧闭双眼,瞎子般乱晃乱抓几下后紧紧揪住了自己的救命稻草,沈疑之的衣袖。
“疑之……”谢问弹剑声一停。
沈疑之淡道:“我没事,继续弹。”
谢问虽不知沈疑之用意,却再次弹响微命。
“铮——铮——”
随着微命剑复响,方才隐约传来又戛然而止的琴声也再次传来。
沈疑之将灵力汇聚至双眼,随即洞穿金色灵光,循着琴声看去。
琴声的源头,金龙残魂衔着一把古琴现身。察觉他的凝视,金龙猛一回头,携着滔天怒火向他席卷而来。
“!”
怎么又是这玩意儿!
沈疑之避之不及,危急关头,身前一暗,转瞬便被人牢牢抱进了怀中。
“谢问……”
他话音未落,金龙已然贯穿谢问。
谢问身躯一重,却并未受伤。
伴着龙魂消散的金色星光,他脑中错综复杂的记忆碎片翻涌,在古琴声中凝成一个又一个宛如皂角泡泡的魇境。接着,皂角泡泡不断变大,直至将他怀中的沈疑之也笼罩,拉着人与他同坠心魇幻境。
意识到这一点的谢问强行使自己清醒过来,抵上沈疑之额头,迅速安抚:“疑之,别怕,我没事,是……”
瑶光琴。
沈疑之先谢问一步认出金龙所衔古琴。此琴不仅对人体无害,还是除魇的利器。
只是瑶光琴怎会在天月幻境中?
难道……天月幻境乃瑶光琴织就?
怀着担忧与猜想,沈疑之思绪一断,伴着低沉的古琴声陷入谢问的魇境中——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48章 魇中生八(倒V结束)
魇, 一种寄生于人识海的无形之物。
是愤怒、仇恨、幽怨等情绪的化身。
每个人心中都有魇。魇重,则为魔,需斩除。
凝魇成境则是瑶光琴特有的神力。
作为可补天裂的七星神器之一, 它能够将无形的魇生成具体可观的魇境。
魇境既成,人心杂念自然无所遁形。只要魇主想, 便能轻易破除。
这便是瑶光琴涤荡心魇的手段。对修士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然而, 明尊得到瑶光琴后却剑走偏锋, 借神器凝魇成境的特性,在真实的魇境上叠加一层虚假的幻境, 织就天月幻境, 使修士看不清自己的魇、无法醒来, 直至在幻境中彻底迷失。
昔年明尊入主仙盟, 便是借此手段, 一举困杀上百名大乘修士,威慑天下。
如今瑶光琴被人唤醒, 明尊的天月幻境不攻自破。
下方弟子清醒过来, 但见谢问与沈疑之突然倒下,又茫然无措,不知自己是否真的脱困, 慌不择路带着二人返回飞舟。
剑尊见状收了灵剑,对已然重伤的明尊道:“滚回你的南冥洲去, 休要阻我, 否则……”
明尊轻蔑一笑, 提醒剑尊:“神无乐,那可是专除心魇的瑶光琴,你确定不去看看你那融了神之魇的儿子?”
剑尊明显一愣。
明尊趁此机会,召回瑶光琴, 裂空离去。
于此同时。
已然沉入谢问魇境的沈疑之猛地睁开双眼。
好黑。
室外暴雨声入耳。潮湿的水汽透过歪斜的门板泄露进来。
沈疑之蹙眉,抬手祭出灵力,照亮这处空间。
借着指尖这一簇金色的微光,他看清了所处的环境。
他正在一间简朴的屋子中。
屋子不大,却放着一大两小三张床。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难道是谢问曾住过的地方?
沈疑之来了点兴致,将指尖灵力幻化作油灯,掌在手中。
亮光延伸,照亮整间屋子。
房间最里侧的小床上,鼓起的小被子动了下。
熟睡的小男孩儿从床上爬起来,揉揉惺忪睡眼,看向站在灯光后的沈疑之,一霎睁大眼。
不是吓的,而是惊艳。
沈疑之看他那傻样,突然不想承认这就是谢问。
但作为此间除他外唯一的灵体,这毫无疑问就是谢问,小时候的谢问,小谢问。
怎么小时候长这样,瘦得跟个猴似的,不过眉眼倒是十分优越,已经能看出未来的轮廓。
就是瘦。
怎么瘦成这样子?
沈疑之看得心疼,倒是很想看看谢问心魇到底是什么,但是他没有这个时间。
他不确定天月幻境是否因瑶光琴的脱离而崩塌,便想快些醒来,于是上前拎起小谢问,猛地晃了晃,“谢问,该醒了!”
小谢问盯着他,眨巴眨巴眼,半晌后:“啊~”
沈疑之蹙眉,看着六七岁定然能听懂话的小男孩儿,没好气道:“啊什么啊!?装傻子给谁看?”
小谢问又:“啊~”
沈疑之懵了,赶紧把小谢问举起来放眼前打量,见谢问痴痴看着他,不由担忧地想,这不会真是个傻的吧?
不至于。
大谢问不傻,小谢问就不可能是傻的。
可他为什么只会“阿巴阿巴”?
沈疑之崩溃地在谢问的魇境盘桓,旁观了谢问的日常起居后发现,小谢问确实不傻,他能吃能喝能睡,自理能力好得惊人,但是个野人。
独自生活在山野,没人教他说话,也没人和他说话。
所以他不会说话。
但这不对。
沈疑之向着谢问曾和他聊过之前的事情,直接问:“你师父和弟弟呢?”
小谢问:“啊~”
沈疑之:“……”
沈疑之受不了了。毕竟这也不是真的小谢问,而是大谢问变的小谢问,所以为了方便交流,他变出笔墨纸砚,把小谢问按在桌上,然后开始催眠。
“你学会认字了,你学会说话了。”
催眠完,他把谢问提起来,戳他脸,“说话。”
小谢问:“啊~”然后捧住他的脸,在他的脸上吧唧亲一口。
沈疑之:“……”
难道要教?
没办法了。
沈疑之指指谢问,“你叫谢问。”
小谢问:“啊~”
“好吧。”毫无教学经验的沈疑之耐下心,又指指自己,一字一顿道:“沈疑之。”
小谢问立即字正腔圆地开口:“沈疑之。”
沈疑之惊喜,捏了捏谢问的脸:“这不是一教就会嘛。”
谢问:“这不是一教就会嘛。”
沈疑之:“对,就这样学。桌子、床、三清像、供台。”
谢问:“对,就这样学。桌子、床……”
还行,学得挺快。
牵着谢问在道观绕了圈,沈疑之觉得教得差不多了,于是指着桌子问谢问:“这是什么?”
小谢问:“这是什么?”
沈疑之:“不对,我是问你这是什么?”
小谢问:“不对,我是你这是什么。”
沈疑之一恼,“不是,别学我说话,回答我的问题。”
小谢问:“不是,别学我说唔唔,唔唔唔唔唔!”
“好了别说了。”
教好一阵教出个鹦鹉。沈疑之气得捂住谢问的嘴。
不是,谢问有这么蠢吗?
沈疑之看着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道观,又看着怀里眼巴巴望着他的谢问,忽然眯了眯眼,放下人向外走去。
身后谢问一愣,急忙跟上来,扯他衣袖又拉他手,不让他往外走。
沈疑之不理他,直到他顺利走出道观,谢问却被无形的墙拦住走不出来,小孩儿才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巴巴喊出一句:“回来……疑之,回来!”
沈疑之顿住脚,回头看哒吧哒吧掉小珍珠的谢问,气笑了。
由于长大后的谢问过于正经,他都没想过,小时候的谢问还有当骗子的天赋。
不过谢问骗他做什么。
看着哭得快背过去的小谢问,他走回去把人抱起来,没好气地揪他脸,“说,为什么骗我?”
小谢问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埋在他肩窝小声道:“一个人,害怕,想疑之,一直陪着我。所以装傻,留你。”
沈疑之一怔,看向怀里过于瘦小的谢问,轻声问:“你师父和弟弟呢?”
谢问:“云游,都不回来。”
“所以你一直是一个人?”
谢问曾和他提过这事儿。那时他不甚在意,以为只是少年独处,没想到是这么小就被丢在了山里。
为什么?这么小个孩子带上也不费事,谢问他师父为什么只带谢狸?
沈疑之有些想不明白。
小谢问似乎看出他的困惑,闷声解释:“我说话,不利索。师父,不喜欢,说我,还不像人。不能、带我下山。”
不像人?
沈疑之盯着谢问,眉头紧紧皱起,难怪可怜巴巴的,原来是被嫌弃了。
他摸摸小谢问瘦瘦的脸,可怜道:“没事,我喜欢你。”
谢问双眼一亮,“真的吗,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但不是在这里。”
“为什么!”小谢问眼底翻涌出浓重的黑雾。
来了。
沈疑之看着化身魇魔的小谢问,一字一顿道:“因为这里是你的魇境。你得醒来我们才能继续在一起。”
“胡说!你也要找借口抛弃我,对吗? ”
谢问紧紧攥着他的手,人很小,力道却大,捏得他手骨生疼。
沈疑之轻“嘶”一声,却很平静地盯着谢问,柔声问:“你要伤害我?”
小谢问攥着他的手陡然一松。
他看着沈疑之,半晌凄凄哀哀地哭起来:“那你一定要在未来等我,我会,努力学做人,来找你的。”
沈疑之擦掉谢问脸上的泪水,轻轻点头。
魇境破碎,小谢问紧紧抓着他的手,却还是被流逝的漩涡带走,陷入别的魇泡之中。
沈疑之赶紧跟上,进入谢问的第二重魇境。
第二重魇境里仍旧是暴雨天。
破败、狭小的山间道观在狂风暴雨的冲刷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屋外天阴得厉害,浓重的阴云遮蔽太阳,一丝光也不透,白昼变黑夜。
身着麻布粗衣的少年独自坐在道观的朽木门槛上,仰着头,一动不动盯着从天而落的暴雨。
沈疑之讨厌这样的天气,点燃一盏油灯后,从后屋绕到大殿,快步走到了少年的面前。
纤长的身影伴着如豆的灯光落下。
少年瞧见他后怔了怔,随后起身问:“上香吗?”
沈疑之刚要开口。
“咳咳——”一旁的偏屋突然传来嘶哑的咳嗽声。
谢问听了站起身,快步走进偏屋。
沈疑之跟着进去,发现偏屋的破木床上躺了一个老妪。
老妪病重,枯黄皱巴的脸上顶着一双浑浊的眼。
谢问见老妪醒了,从一旁的茶壶倒了杯热水出来,走过去喂老妪喝下。
老妪喝了水,咳嗽声小了,撑着身下的木板坐起,看向站在谢问身后的沈疑之。
“你……也是来此上香的香客吗?”
沈疑之不语。
老妪笑笑,随后对他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年轻人,现有一桩大功德,你要也不要?”
沈疑之:“您请说。”
老妪:“我原在山脚住,可惜年老体衰,家里儿子觉得我没什么用,就把我丢在山里了,多亏小谢把我捡回来。现在我快死了,我死之后,就换你来陪着小谢吧。小谢是好孩子啊,就是太孤独了些。”
孤独?
沈疑之偏狭长的桃花眼轻轻垂下,纤长的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疑虑。
魇境中所有灵体都是本体的显化,所以老妪说的话,就是谢问想要告诉他的信息。
可是,谢问第二重魇境还是害怕孤独吗?
沈疑之曾被心魇磋磨百年,实在太熟悉魇这种东西。
所以清楚地知道:一个人,绝对不可能拥有两重同样的魇境。
如果出现这样的情况,那便说明,这处魇境是假的。
是魇主为了抵御旁人窥伺自己的内心,刻意伪造出来的。
谢问为什么这么做?
沈疑之忽然抬眼,忽视老妪逐渐急切的询问声,径直问谢问:“谢问,你有事情瞒着我?”
背对他站着的谢问身躯一僵。
紧接着,错漏百出的魇境直接坍塌。
沈疑之身体忽然一重,瞬间失去意识。
等他再睁眼,竟然来到了一处极为熟悉的地方。
是梁先生的问药峰。
谢问竟然还在这里留了执念?
还是要瞒着他的执念。
是什么?
沈疑之眉头紧锁,刚想从床上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重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知道的……他向来不和人说自己经历了什么。”
梁圣手的声音传来。
沈疑之听着这话觉得熟悉,却想不起是什么时候。
不过梁先生在对谁说?
谢问吗?
沈疑之没猜错,谢问很快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坐在了他的身边。
魇境并不是真实复刻现实发生过的事情,而是取材自魇主的识海,所以可能有魇主自行杜撰的部分。
沈疑之看谢问坐在自己旁边,只觉莫名其妙,一时想不明白谢问这一重魇境的执念是什么?难道谢问因为没照顾过他,所以想要在梦魇中为他侍疾?
啧。
这是什么怪癖?
沈疑之颇觉好笑,由于身体不受他的控制,所以只能幽幽盯着谢问。
谢问却好似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沉默地坐着,直到他这具身体自行动了下。
一旁枯坐的谢问立即回神,去唤外间的梁先生。
梁先生很快进来,替他诊治诊治一番后把谢问叫了出去。
两人这次走远了些,沈疑之大体能听见他们说话,却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
这让他十分难受,很想跟上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动不了。
为什么偏是这次动不了?谢问到底想瞒他什么,这样限制他,他要如何唤醒他?
沈疑之略感棘手,焦躁的情绪也在他胸腔积蓄。
大抵是他向来是站在高位俯就谢问,所以格外讨厌这种被谢问排斥在外的感觉。
不过一会儿,谢问提着药箱随梁先生折返。
两人坐到他床边。
梁先生打开药箱,一面准备医治工具,一面对谢问道:“替他将衣服解了,横抱在怀中,我要给他施针。”
谢问一顿,略有些无措地看着梁先生。
“快点。”梁先生见他不动,又承诺:“放心,我保证不告诉他是你。”
谢问这才屈膝跪上床,伸手解开他衣带,生疏地将他抱入怀中。
梁先生见状,无奈摇摇头。
沈疑之看看梁先生,又看看谢问,当真糊涂。
直到银针刺破他指尖,森然寒意霎时涌起,他的身体痉挛抽搐,他脑中的记忆才因这熟悉的痛苦对号入座。
这是他中寒毒的时候。
可那时的他早与谢问没了交集,他中寒毒一事怎会成谢问的魇。
难道……
不对!
这不可能!
如今是天宝十八年,可他中寒毒是天宝二十五年。
十八岁的谢问怎么可能知晓前世的事情?
沈疑之一时错乱,分不清这到底是他的魇还是谢问的魇。
难道是我的魇境与谢问的魇境重叠了?
沈疑之在剧痛中死死盯着谢问,分不清真与幻。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茫然又无措的百年,看向谢问的眼神疯狂又复杂。
“谢问……”
梁先生施完针,沈疑之发现自己能动了,于是抬起冰冷的手,摸上谢问的脸,颤声问:“所以一直以来,都是你吗?”
谢问身体又一僵。
“诶,疑之你怎么能看见啊?”
这一重魇境在梁先生纳闷的询问中崩塌。
新的魇境又是暴雨夜。
沈疑之化身第三视角,跟着谢问回顾天门之巅的生死一战,忽然轻笑了声。
原来如此。
又一重魇境崩塌。
四周化作无尽的黑暗。
沈疑之看着尘封于谢问识海的潮湿记忆,指尖止不住颤抖。
“沈疑之……你啊……”
遥远轻微的叹息声响起,与那个暴雨夜彻底重合。
沈疑之闭眼,再睁眼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谢问,迅速招出微命,抵上男人脖颈——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49章 破天门一
“谢问!”沈疑之压不住胸腔的怒火, 一字一顿道:“你把我当猴耍?”
冰冷锋利的刀刃贴上脆弱的麦色肌肤。凸起的血管经络因为刀刃的压力微微凹陷。
如若两人此时不是灵体,谢问的脖颈已经被沈疑之割开。
但谢问并未躲避,只是静静看着沈疑之, 轻轻摇头。
“没有。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这些记忆哪来儿的。”
谢问见他如此大的反应, 追问:“所以那些都是真的?你我是重活了一世?”
沈疑沉默。
谢问明白了, 情绪一落千丈。
不为自己, 而为沈疑之。
原来,他的疑之受了这么多苦。
少年失意, 父亲背刺, 修为停滞, 重伤目盲……
对于沈疑之这样骄傲的人, 哪一刀不是切肤之痛?
谢问眼眶微热, 抬手覆上沈疑之的侧脸,“疑之, 对不起。年少时, 我不该与你争一时意气。”
沈疑之胸腔翻滚的情绪陡然一灭,握在手中的微命剑化作点点星光,归于谢问内府。
谢问轻轻摸他的脸, 温热粗糙的掌心磨得他脸颊发痒,却也让他心头烘热。
虽然他们前世有诸多龃龉, 但那毕竟是前世的事情。
他怎么能因为前世的事情, 迁怒现在的谢问?
沈疑之深吸一口气, 自洽了,一把拍开谢问的手,冷冷道:“等出去再与你算账。”
谢问:“好。”
说完又牵上他的手。
“行了。”沈疑之挣了下,没挣开, 只好催促:“该醒了。”
谢问又应了声。
漆黑无序的魇境在主人的示意下慢慢崩塌。
天光泄露之际,一缕琴声忽然自谢问识海深处传来。
琴声杳渺、低沉,转瞬却陡然逼近,刺穿耳膜的瞬间,化作无数光刃,穿透谢问。
谢问灵体陡然被切割,化作碎裂的虚影。
沈疑之看着,瞳孔骤缩,霎时间只觉天地寂静,耳中锐鸣。
“谢问!!!”
他紧握住谢问的手,虽然不知发生何事,想要谢问安然无恙的念头却压下了魇境中所有残存的力量。
二人交握处亮起淡金的光芒。在这束灵光的笼罩下,谢问的灵体迅速复原。
然而与此同时,无数黏腻的黑色丝线竟从谢问的灵脉中生长出,犹如活物一般,兴奋地攀上沈疑之的灵体,又卷又缠。
“魇魔……”
沈疑之瞬间认出这是何物。可谢问灵体内为何会有这种东西?
未及明悟。
谢问体内化出的魇魔已经因为瑶光琴残余的攻击躁动起来。
魇魔携带的记忆,也纷纷涌入沈疑之的识海。
“师父!!!不要!!!不要!!!”
“好疼!!!”
“啊!!!”
幼童绝望哀嚎。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素日待他最好的人,生生撕裂他的识海,将魔魇封入他的体内。
他恐惧挣扎,直至这段记忆被消去,才如被抽去魂魄的偶人一般安静下来。
“如此便好了?”
“嗯。只待他体内魔魇长成,便可取魇裂天。”
裂天……
原来如此。
可是,随意把谢问当做满足私欲的容器,经过他同意了吗?
沈疑之垂下眼,反手握住那些游移生长的黑线,抵着谢问心口猛地一拉。
黑线尖啸,瞬间脱离谢问识海。
魇境继续崩塌,谢问意识回体。
沈疑之单手拘着魇魔,另手迅速将谢问推出魇境。
“……”
飞舟之上,正对谢问施法的剑尊忽然撤手,捂着被金光灼烧的手掌后退一步。
“师尊!”韩鸣慌忙上前一步,扶住剑尊手问:“没事吧,这是怎么回事?”
剑尊不语,盯着沈疑之眉间浮现的金印,忽然召出灵剑,一步步走向沈疑之。
“师尊?”韩鸣完全不知发生何事,茫然间,床上沉睡的谢问突然睁开眼。
眼见剑尊利剑落下,他翻身坐起,迅速挡在了沈疑之面前。
灵剑堪堪抵在谢问面门,再进一分,便能要了谢问的性命。
但谢问丝毫不避。
剑尊蹙眉,看着眼前与自己几分相似的孩子,僵持许久最终收了灵剑,缓声劝:“沈疑之将你体内的神魇纳入了自己内府,若不及时清除,神魇便会依附在他的元婴之上,成为他的一部分。你不想救他?”
“我会救他。”谢问召出微命,“但我不会再相信你了,师父。”
虽然面前之人的容貌与记忆里的严肃老道完全不同。可想起前世记忆的谢问,还有什么不明白?
眼前赐予他血肉的人谎称他是孤儿,将他拘束在深山,然后又扮做老道教他术法、剑术,如此种种,为的不过是养着他体内的魇,以供来日裂天之用。
凡人妄图裂天,这不是太可笑了吗?
谢问无暇自伤,看向剑尊的眼神里却带了嘲讽。
剑尊对上他视线陡然一怒,覆手间再次召出灵剑,直指谢问。
韩鸣见状大骇,忙劝:“师尊息怒,谢问方才知晓自己身世,心里有怨也正常,不如让弟子……”
“你先出去。”
韩鸣一哑,担忧地看了眼谢问后无奈出门。
飞舟平稳向神剑宫飞去,白日明晃晃的阳光照入船舱房间,犹如一道利剑,将谢问与剑尊分隔在明暗两端。
谢问想起前世那些事,看着剑尊笃定道:“你的道,不会成。”
“那便不成吧。”剑尊显然没将谢问放在眼中,见青年犯倔,暗叹一口气,杀心渐起。
既然神魇已不在谢问体内,那不如……
“神无乐!”
冰冷的女声忽然在船舱响起。
接着屋内银光一闪。
剑尊一顿,再回神,屋内已无谢问与沈疑之的踪迹。
*
深秋凉风刺骨,谢问抱着沈疑之,站在灵剑尾端,看向身前的女修。
银衣白发的女修负手御剑,察觉谢问的视线,回过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谢问从酷似弟弟谢狸的轮廓认出来人,尝试唤:“东里家主?”
东里寻淡淡应了声,随即温声道:“神魇取自东里家神剑之灵,并非寻常魔魇,成熟前对人无害,反而能激发修士的潜力。你父亲最初并无害你之心。只是他陨落在即,心魇日盛,如今见神魇旁落,才想剑走偏锋。”
谢问并不想听这些,垂眸看着怀里沉睡着的漂亮青年,追问:“他会有事吗?”
东里寻:“我还以为你会好奇为何我非男相。”
长久以来,东里寻都以男相示人,知她真身之人少之又少。
只因东里家曾受神剑诅咒,族中男子皆是不世之材,女子却都身怀炉鼎体质。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未免家族遭难,东里家女子自幼便修男相,以男相示人,对外则称女儿尽数夭亡。
但谢问显然不在乎这些。
想着因神无乐一念导致的骨肉疏离,东里寻叹了口气,恢复男相,沉声道:“我带你去药宗寻林延。虽不知神魇转移是否会提前成熟,但万幸这孩子是沈家的嫡系。”
谢问这才再次看向东里寻。
东里寻解释:“世间强者如过江之鲫,天道并不偏爱世家修士。这几千年,生于凡人之家的散修也出了焰明、神无乐这样的不世强者。但古老世家之所以杀而不绝,风吹又生,是因为每一世家都是罪神的血脉。他们身负神血,自然强于一般修士。”
“这也是神无乐妄图裂天的原因。他认为自己未沾世家之血,并无原罪,便不应与世家修士们同囚此世。”
关于罪神,仙门古老的典籍中有零星的记载。
说他们是上重天的叛神,举乱失败后被囚此间,永世不得回天。
所以自古以来,仙门从未有世家修士成功飞升。
谢问前世入主仙盟后,也曾听人提及此事。只是那时仙门大乱,世家与散修的矛盾在无相宫的挑拨下,愈发激烈,他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无暇叩天门,也不知众人所说的天门已锁到底是怎么回事。
更何况……
他还心有牵挂,哪怕至如今重来一世,也只念红尘,不思飞升。
“所以这和疑之有什么关系?”
“沈家……”东里寻目光落在沈疑之身上,拉回话题:“沈家是一众世家里最特殊的一家。他们身负神血,却并无原罪,灵力至精至纯,与天地灵脉同源,所以他体内神魇哪怕已经成熟、苏醒,也无法轻易拖他入魇。”
谢问:“可这终究只是传闻。”
“是啊。”东里寻并未托大:“还是得让林延看看。”
她说着,已带着二人来到药宗山谷的结界入口。
由于医修不善打斗,药宗护宗结界常年打开,哪怕大乘修士亲临,也得等着药宗弟子来开门。
不过来者是沈疑之与谢问又另当别论。
见东里寻尝试联系林延。
谢问抱着沈疑之,召出灵剑,径直飞入了药宗山谷。
“嗯?”东里寻跟上前,隔着结界问谢问:“你与林延有交情?”
“是疑之。”
之前沈疑之来找林延取蛊,林延取完蛊觉得这小玩意儿有意思,便问沈疑之还有没有。
沈疑之自然没有,但林延要就可以有。加之他也想研习蛊术,便与林延有了往来。
原本林延还因为沈疑之容貌过盛,不大喜欢沈疑之,但与其深交后又有所改观。
等沈疑之带谢问来取蛊,两人已经兄弟相称,十分要好。
如今谢问能自如出入药宗,便是靠沈疑之与林延这一层关系。
东里寻闻言点了点头,不再跟进,留给谢问一块灵通玉佩后,裂空返回东洲。
*
“天珠子、木魑香、云禾散……”
药宗山谷腹地疑一幢木质小屋内,林延正手把手教梁圣手识药。
梁圣手抱着林延,听得十分认真,一面是对此道感兴趣,一面是觉得师尊声音实在好听,朗朗如碎玉,听的人耳酥腹热,慢慢就走了神。
“梁云鹤!”林延察觉他分神,当即重重拧了下梁圣手耳朵。
“诶诶诶!”梁圣手忙按住林延的手,告饶:“师尊,我错了。”
林延一哼,松开梁圣手已然红肿的耳朵,啪地放下手里的医书:“你今日要是背不完这本书,就别回房睡了!”
“别啊师尊。”梁圣手忙蹭过去圈住林延的腰,“好不容易得一次空闲来你这边,你怎么能让我独守空床?”
“一天天不想正事。就该给你灌一副软药下去。”
梁圣手:“还不是师尊非要用那合欢蛊。我哪儿经得起师尊你折腾?”
两人修为到底有差距。要梁圣手来喂养林延着实难为他,试过两次林延便将那蛊取了,很是不尽兴。
眼下林延见梁圣手还敢抱怨此事,当即寻来好几本提升修为的典籍,要梁圣手一一细读,不至炼虚境不可懈怠。
梁圣手听了两眼一黑,手脚并用扑林延身上为自己求情。
两人名为师徒,实际已是结过契的道侣。平日虽异地而处,但感情甚笃,这般搂搂抱抱,难免擦枪走火。更别说梁圣手本来就有这心思。
林延被缠得没法,回过头按着梁圣手亲了亲。
梁圣手一瞬就消停了,红着脸痴痴看着林延。
谢问恰好在此时抱着沈疑之匆匆赶来。
做事不关门的两人一愣,对上谢问焦急的神情,赶紧分开,各自整理松散的衣物。
“这是怎么了?”
梁圣手先整理好,随后拉上屏风,去看谢问怀里的人。
谢问放下沈疑之,将历练时发生的变故大体同梁圣手讲了。
梁圣手听见明尊施展天月幻境已是大惊失色。
后面听到剑尊妄图饲魇裂天,更是如遭雷击。
梁圣手虽然弃剑从医,但到底是神剑宫的人。对剑尊不可能不怀敬仰之心。
如今听剑尊因飞升无门而走了左道,只觉心痛可惜,不明白这些人求的大道到底是什么。
相较梁圣手,林延则平静许多。
他坐一旁给沈疑之诊过脉后,淡淡对谢问道:“小疑之没事。他灵力精纯,内心也纯粹,这魇魔伤不得他,反被他困住了。”
谢问松一口气,追问林延可有拔出魇魔的方法。
“这个嘛……”林延思索一番,对谢问道:“可以是可以,但是有风险。”
谢问:“无妨,我来担。”
林延点点头,转身叫梁圣手去寻凝神静心的药材。梁圣手出门后,林延问谢问:“你与疑之还未结契?”
“嗯。”
“为何?”林延奇怪:“他上次带你来取蛊,就有与你结契的念头。是你不同意?”
谢问垂眼,如实道:“是我误会了疑之,以为他要和我分开。”
“哦。”林延捏捏眉心,“这样就棘手些了。”
“尊上但说无妨。”
林延:“方法倒也简单,只需你进入疑之识海,使他在我除魇时保持清醒即可。”
“只是……你非疑之道侣。所以我不能确定疑之是否全身心接纳你。如若疑之排斥抗拒你,那很可能伤及你与疑之的灵体。”
谢问一时沉默。
林延:“你也对自己没有信心?”
“不。”谢问定心,沉声:“来吧。”
林延看出他决心,放下心来,等梁圣手回来,便点燃了安魂香。
袅袅青烟飘起,催人欲眠。
谢问看着疑之,俯身吻了吻疑之微蹙的眉眼,随后牵着疑之的手,在床里侧睡下。
林延:“我开始了。”
谢问闭眼,放任灵体出窍,进入疑之识海。
“好顺利。”梁圣手问正施法的林延:“这是不是说明疑之心里有谢问?”
“嗯。”林延应完又觉不准确,多加一句:“不仅仅是有。”
是很有。
*
一日后,安魂香燃尽。
林延见沈疑之眉心金印黑气散尽,重焕光彩,松口气,对谢问道:“可以了。”
谢问立即坐起,捧着沈疑之的脸轻声唤:“疑之……”
沈疑之漂亮的眉一蹙,许久才掀开薄薄的眼皮,定定看向他。
谢问见他苏醒,大喜过望,立即拥人入怀,捧着疑之的脸又亲又蹭。
沈疑之眯眼,细细长长的手忽然抵着谢问脑门,用力将人推开。
谢问一怔,随即听沈疑之冷冷问:“你们是谁?”
谢问脸上喜色散去。
一旁准备功成身退的师徒二人立即窜回来,拽开谢问,分别扣上沈疑之的左右手。
还没诊断,沈疑之细细长长手指动了下,轻轻点在他们手心。
师徒二人松口气,撒开手演戏:“哎呀,云鹤,为师失误啦。”
“怎么了师尊?”
“好像拔魇之时伤及了疑之的识海,他失忆了。”
“啊,这可怎么办?”
“为师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啊。还是去医阁翻翻书吧。”
师徒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退出房间。
沈疑之见状眼尾一挑,正要给恢复前世记忆却瞒而不报的谢问一点教训,一旁的谢问却再次扑上来,粗糙带茧的手捧着他的脸,径直吻下来。
“唔!”
沈疑之一怔,下意识回应谢问后又想起自己的计划,揪着谢问衣领又推又攘。
谢问笑起来,偏头舔着他耳朵,缓声:“疑之,在你的识海里我就想这样做了。装失忆吗?那更好了。”
沈疑之:“……”
怎么感觉是在奖励他?
算了。
谁叫他是谢问。
原谅他了。
沈疑之慢慢放松下来,搂着谢问细细回吻。
*
到底是在别人家里,二人并未过线,亲过一阵便放开彼此。
沈疑之在识海与魇魔纠缠数日,如今十分疲乏,醒来后又睡不着,便躺在谢问腿上玩谢问的手。
谢问的手很大,指节又粗又长,看起来很有力量感,平日做那档子事的时候,似乎单手就能拢住他的腰。
这就是剑修的手吗?还是只有谢问的手长这样好?
他伸出自己的手,与谢问掌心相贴。
谢问:“在看什么?”
沈疑之:“你的手比我大一圈,怎么长的。感觉微命在你手里都变精巧了。”
谢问又笑了,过了会儿忽然想起一事,反握住沈疑之的手,故意问:“原来微命是疑之给未来道侣的。可我已经将它练做本命剑了,怎么办呢疑之?”
沈疑之一囧,想起谢问进入他识海旁观了他两生的记忆就觉得自己是在谢问面前裸奔了一遭,闻言没好气道:“还说!迟早洗了你的记忆,把你关起来,当我的性.奴。”
“好,把我关起来吧疑之。”谢问埋进沈疑之脖颈,闷声:“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就想在你身边。”
前世谢问还有自己的道。如今见自己的道也是虚幻,内心便空落下来,只能牢牢抓紧沈疑之。
沈疑之当即一哂:“那不行。你老子图谋毁了我的天下,你得替我阻止他。”
“他快死了,成不了。”
沈疑之:“那前世的灭天之劫是怎么回事?”
谢问一顿,想起在疑之识海里见到的末日场景,又振作起来。
“是得查。可我已与他摊牌,不像前世能随意进出神剑宫了。”
“无妨。”沈疑之挠挠谢问的掌心,漫不经心道:“你不是还有个弟弟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50章 破天门二
谢问弟弟名唤谢狸。
前世沈疑之杀了谢问仍觉不尽兴, 扭头见到个和谢问七分相似的少年,当即玩心大起,将人掳了拘在自己身边。
原是存了侮辱谢问的心思, 想让谢问看看,他胜过他后, 如何春风得意, 如何不可一世。可斯人已逝, 他做这些根本没有意义。纵然他把谢狸调教成一条狗,也辱不了谢问分毫。
想开后, 他就想放了谢狸, 但见谢狸天赋尚可, 或可比肩其兄, 又认真授其术法心术, 想为自己与谢问的道留一个传人。
谢狸目睹沈疑之杀了自己兄长,自然仇视叛逆, 但被沈疑之教训几年又日渐上道, 便得乖顺听话,慢慢成了沈疑之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
沈疑之要他往东,他不敢往西。沈疑之要他杀人, 他还得问怎么杀、几时杀,非常趁沈疑之的心意。
如今沈疑之要用人, 很自然就想到了谢狸。
只是今生因他重生, 许多人的人生轨迹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抛却谢问这个变数不说, 谢狸就因谢问之事,被东里寻带回了东里家亲自教养。
如今沈疑之要用谢狸,还得思虑东里寻的立场。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沈疑之担忧:“东里寻如今未必愿意让谢狸回到那个所谓的父亲身边。”
“我去试试。”谢问倒是没想那么多,“裂天一事关乎整个仙盟, 一旦事成,东里家也无法独善其身。”
“行。”沈疑之怕迟早生变,催促谢问即刻去办。
谢问幽幽看他一眼,按着他亲一口后拿上微命剑走了。
谢问一走,门外等候的师徒二人迅速进屋吃瓜。
林延本着兄弟情分,没好意思问,便撺掇梁圣手去。
梁圣手走进屋中,上下打量沈疑之后问:“疑之,你现在还是失忆状态吗?还需要我们配合吗?”
沈疑之闻言一笑,起身道:“方才多谢梁先生。不过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恼恨谢问这木头不长嘴,想让他长个记性,现下已经没事了。”
“噢,这样啊。”梁圣手:“那谢问怎么走了?”
沈疑之又将他的想法同梁圣手与林延说了。
梁圣手点头认可:“裂天必然伤及无辜之人,是得阻止。”
“但我觉得东里家不会助你。”
沈疑之看向突然开口的林延。
林延道:“其实剑尊裂天并非他一人的想法,更不是什么秘闻,早在十年前,他就已经知会除南冥洲外的各大世家,其中支持剑尊的家主不在少数。”
沈疑之沉默。
这个局面倒也在他的预料之中,毕竟剑尊裂天的目的是为飞升。如果有这个机会,哪一个修士不想飞升上仙界?
所以观望者众也在常理之中。
可惜,裂天却并非如剑尊所想那样简单。
它除了带来灭世的灾难,根本无法助人飞升。
“剑尊不会信你。而且……”林延沉默片刻,直言:“我觉得单凭你与谢问也阻止不了他。否则,即便有东里寻出手相助,他也不会放你们走。”
如今剑尊已在大乘巅峰,足可比肩明尊。而他与谢问,还在元婴。
沈疑之自己也察觉一点蚍蜉撼树的意味。
但,这是他的仙盟,他的天下,他的江山。
他若不想着阻止,岂非放任他人在自家杀人放火?
沈疑之做不到。
况且裂天一事并非一日之功,他与谢问还有成长的时间。世间强者对他二人的轻视,是他们如今最强的保护色。
林延见状不再劝,只道:“反正该说的我都同你说了,你既想做便试试,但不可贪功冒进,若是惹恼剑尊,我这小小药谷可容不下你。”
“师尊……”
林延淡淡看向梁圣手,“你的医书背完了?今日的功课都做了?”
梁圣手迅速遁走。半大的人却被当孩子训。
沈疑之见了新奇,过了会儿才接上林延的思路,应道:“林大哥放心,此事绝不会波及药谷。”
林延点头,这才道:“你家正值多事之秋,你如今又得罪剑尊不能在东洲待着,你与谢问便先住在药谷吧。我与云鹤隔壁的屋子空着,你不嫌弃就去看看。”
沈疑之如今没地儿落脚,林延肯留他算是帮了大忙。
不过,想想前世今生竟都靠梁先生师徒二人接济,沈疑之不由笑了声。看来无论命运如何流转,只要人心人情如此,那既定的因果就不会改变。
林延:“笑什么?”
沈疑之正色:“林大哥,多谢。你和梁先生又救我一次。”
“又?”林延:“是说我替你除魇的事?嗨,那不过小事。你本身负沈家血脉,那魇伤不得你,我不过是将它从你内府取出来罢。”
沈疑之原是在想前世的事情,如今听林延提及此事倒也没反驳,顺着话题追问:“那魇如今还在吗?”
“在。”林延:“神剑之灵可是好东西,大凶大煞能冲散不少东西,我想养来看看能不能入药。怎么,你要?”
沈疑之:“只是还不知这东西和裂天有何联系,林大哥既然要养便养着看看吧。”
林延点头,见梁圣手在屋外等得着急,便不再与沈疑之多聊:“我得看看你梁先生的课业了。你去隔壁屋子看看吧,缺什么同云鹤说。”
沈疑之点头,出门知会梁先生后往隔壁屋子走去。
药宗山谷湿气浓郁,沈疑之嗅着淡淡的青苔气息,慢慢理着思绪。
眼下他手中压着许多事。
除却阻止剑尊裂天、防止无相宫暗自坐大,还得料理沈期。
“沈期……”
沈疑之目光沉了沉,到隔壁屋子后,祭出通灵玉牌联系在外斡旋的沈琅。
“兄长?”玉牌灵光一闪,沈琅略有些担忧的声音传来:“你没事吧,怎么这几天都联系不上你?”
“没事,有别事耽搁了。你那边进程如何?”
“还行。近来仙门事多,明尊与剑尊会面、不久又出手相争一事闹得仙门人心惶惶,各大世家家主害怕格局巨变,都想将存储在沈家的灵石拿回。前些年,沈期为了冲击大乘,用了不少灵石,如今要还各大世家的灵石,只能解开灵脉封印,动用灵脉矿藏。”
“知道了。”沈疑之:“我眼下脱不开身,你回青蓬盯着沈期,若他开始寻我踪迹,立即知会我。另外春桃娘那边安抚即可,不用过多理会了,无相宫一样得拔除。”
“是。时辰不早了,兄长早些休息吧。”
沈疑之应一声,等与沈琅断开联系,才发现夜已经深了。
由于护宗结界的关系,药谷常年处于一种暗蓝的光晕中,所以他一时没察觉昼夜的更替。
更深露重,也不知谢问到东里家没有。
沈疑之叹一口,拿起腰间的玉珏又放下,最终没去分谢问的心,回屋整理一番后上床睡了。
翌日,沈疑之如常醒来,他睁眼见谢问还未归不由心中惴惴,又下意识拿起了一旁的玉珏。
正想联系谢问时,他又清醒过来,明白谢问不可能一夜就归。
再等等吧。
沈疑之放下玉珏,收好后又躺回了床上。
由于他方才取了魇,相当于给内府来了次贯穿伤,因此他的内府还十分脆弱,一时无法修炼。
沈疑之终其一生都没什么爱好,除了修炼还是修炼,如今短期内不得修炼,竟让他有种度日如年的感受。
越是度日如年,就越想谢问。
想到最后,沈疑之只得拿出谢问平日穿的衣裳抱在怀中。
属于谢问的檀木气息进入鼻息,慢慢安抚了沈疑之浮躁的心。
沈疑之平静下来,过了会儿又觉小腹有异,诡异的热流涌动,带得人的心脏也跳动烘热起来。
蛊虫不是已经取走了吗,怎么还会这样。
难道……
明白怎么回事的沈疑之立即扯过被子搭在了自己的腰间。
可盖被子并不能从根源解决问题。
该硬的地方还是硬得难受。
沈疑之无奈望天,忍耐一阵后狠狠心,手探进谢问的衣服,借着谢问粗糙的黑色布衣包裹住了自己。
*
谢问折返已是三天后。
事情顺利得超乎所有人的预期,东里寻不仅愿意让谢狸回到剑尊身边,还愿意帮他们一起阻止剑尊。
林延听后大喜过望,说沈疑之赌对了。
沈疑之却兴致恹恹,与谢问回屋后径直趴在了床上,无精打采。
谢问见了奇怪,上床扶起他:“疑之,怎么了?”
沈疑之靠着怀里,抬头看他一眼,又伸手捻了捻他身上穿的衣服,最终闷闷道:“谢问,你能不能穿点好衣裳,这破麻布到底有什么好?”
谢问不解,低头看着自己稍显粗硬的布衣,问:“刺着你了吗?”
沈疑之不语,半晌从被子扯出一件衣服狠狠丢给他,“都给我磨破皮了!”
“嗯?”谢问困惑,等知晓是哪里磨破皮后又一霎红了脸,举起衣物往鼻尖凑了凑。
沈疑之眼尖瞧见,“你干什么?”
谢问抿唇,遗憾道:“上面没有你的味道。”
“当然没有,我给你洗了!”虽然是用的清洁咒,但也算为谢问洗过了衣裳。
谢问闻言一笑,把那衣服卷吧卷吧收起来,“其实不用洗。”
沈疑之:“我是变态吗?”
“我是,我是变态。”谢问说着,自己笑出声,随后挤上床,将沈疑之紧紧抱在怀中,轻轻摸他被磨破皮的地方。
“是这里疼吗疑之?”
沈疑之老房子着火,不自觉夹了下腿,慢慢跪坐起来,凑过去吻谢问的脖颈,喉结,侧脸。
谢问喉结上下滑动,但忍了最原始的冲动,从纳戒取出一件黑色的丝绸长袍。
“疑之,可以穿这个吗?”
沈疑之抬眼一睨,对这凡物不感兴趣,但没拒绝。谢问见状三下五除二将他剥了,给他穿上了新袍子。
沈疑之原本就白,平日穿着白衣都遮不了的瓷白。
如今换上黑色衣袍,如水布料包裹下的瓷白肌肤如雪一般,白得晃眼。
尤其丝绸质感的长袍十分贴肉。如今沈疑之躺在床上,只消稍稍一动,长袍便随之流动,将他高挑纤细的身形勾勒无余。
谢问盯着疑之的脸,目光顺着白皙脖颈向下,最终停在了疑之极细极细的腰上。
黑色长袍裹着沈疑之,由于腰过细,许多布料就堆砌在那一处。
本来顶好看的衣裳,一霎变得碍眼。
刚把人收拾好,又想把人剥开了。
谢问呼吸渐急,落在沈疑之腰间的手也灼热起来。
“疑之……”
“嗯。”沈疑之低低应一声,谢问立即将人抱坐在腿上,捧着他的脸强势吻他。
沈疑之被亲得意乱神迷,偶一错眼,扫了眼铜镜,却发现他身上衣袍有些熟悉。
沈疑之眯眼,一霎推开谢问,走到铜镜前,照镜自鉴。
自顾自看了会儿,沈疑之扭头问谢问:“怎么突然给我穿这个?”
谢问从后环住他,吻他的耳朵,如实道:“在你识海的时候,看谢狸伺候你穿过。觉得很好看,回来的路上就买了。”
“买了,穿了,然后呢?”
谢问呼吸一重,埋进他脖颈缓了缓,才托着他膝弯将他抱起。
沈疑之没料到是这种抱法,未免摔下去,慌忙撑住了谢问宽阔的肩膀。
谢问抬头看他,半晌又红着脸低下头不说话。
沈疑之瞧了会儿,发现谢问这人是真闷,衣服是要买的,事儿是要办的,但是那嘴就跟上了封条似的张不开。
其实沈疑之还挺爱听谢问在床上说下流话。
奈何……
算了。
先这样着吧。
*
一夜云雨,沈疑之松快不少。
抛却双修,纯粹感受彼此的存在,那愉悦的感受才将他送到顶峰。
难怪那么多人沉眠双修却止步不前。
情到深处谁还管修没修?
“这么看合欢蛊还真是好东西。”沈疑之翘上二郎腿,白皙的长腿挂着黑色的丝袍,色情又漂亮。
“全自动双修,根本不用分心。”
谢问:“真给你种上你又不乐意了。”
沈疑之当即嗤了一声,踹谢问一脚后问:”谢狸已经去神剑宫了?“
“没有。”谢问拢住疑之踹来的脚,把那垂在两边的长袍牵起盖住那白腻的长腿,“他也得通过试剑大会才能进入神剑宫。至少还得半月才能传递消息过来。”
“规矩真多。不过也好。”沈疑之算算时间,准备先去把沈期埋了。
“过两天我回一趟青蓬,你跟我还是呆在……”
“跟你。”
“知道我要去干什么吗你就跟我。”
“无非杀人放火。”
“答对了。”沈疑之:“我要去宰了沈期。”
对比起明尊剑尊,沈期不够强。
但到底是大乘修士。
谢问担忧:“有十足把握吗?”
“若说没有你还跟吗?”
“不要考验我疑之。”
沈疑之当即笑起来,过了会儿才捧着谢问的脸,认真道:“确实没有。若我出事,你一定要继续阻止你老子裂天,明白吗?”他手指指天又指指地,“这些,这些,都是我的东西,我不在了,你这个未亡人就得替我守好它们。”
“不会的。别说这种话,我只做你道侣,不做你未亡人。””行,那我争取活下来。“
不过话是这样说,现在的沈疑之要杀沈期却不是一件容易事。
明尊独霸仙门千年,九州数百世家大能当真无一人能和明尊对抗吗?
不一定。但没人愿意和明尊打。赢了又如何,若是激怒明尊,他是真会和你玩我们一起死那一套。
有手段又疯癫,这才是众人惧怕明尊的根源。但相对的,如今天月幻境被破的明尊也不再敢随意招惹大乘修士。若大乘修士被逼至绝境,要自爆内府,哪怕是明尊也得被极限一换一。
沈疑之要杀以至大乘期的沈期,也面临这样的困境。
人确实能杀,但他杀完人能不能活,就不好说了。
这世间心甘情愿被他杀的,只有谢问啊。
想到这儿,沈疑之突然有点难过。
尤其想到谢问,这低落的情绪又无限放大。
他是死过一遭的的人,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成则快意生,死则图一快,本不算大事,可以想到他死后谢问可能为他难过,他的心脏也跟着揪起来。
不过他与春桃娘的血契犹在,他不杀沈期,三年后死的就是他。
所以沈期必须死。
沈疑之定了心,摸了把谢问的脸后撑着床坐起来。
黑丝绸长袍如水般垂下,慢慢勾勒出沈疑之高挑的身形。
谢问手掌落在沈疑之腰间,按着人抬眼问:“去哪儿?”
“去看看梁先生,你去吗?”
“你去吧,我在窗前看着你。”
大抵是数次撞见梁先生与林延亲热,谢问如今不爱往两人面前凑。
沈疑之闻言笑笑,穿上木屐踱步出门。高挑身影掠过木质花窗,去了隔壁。
林延最近正想方设法提升梁圣手的修为。
沈疑之过去时,师徒二人外出历练,只留了张纸条,让他与谢问自便。
沈疑之过来本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迅速暴涨修为的法子,见人不在只好返回自己的屋子。
谢问见他回来,从后揽住他,“人不在吗?”
沈疑之点头,推开谢问回床坐下。
昨夜难得开荤,谢问精力很好,沈疑之也没怎么睡。加之内府取魇的伤势未痊愈,他辅一座下便觉昏昏欲睡。
这是内府催他休息的信号。
谢问见状,揽着他躺下,又将自身的灵力,缓缓渡入他体内,助他修复内府。
沈疑之靠着谢问,刚闭上眼又掀开眼皮,认真盯着谢问看。
谢问仍旧是少年的模样,面容比之前世稍显青稚,但自从恢复记忆,眼神就沉稳许多,带了前世影子。
想起两人前世那些纠缠与对峙,沈疑之忽而轻笑了声。
都说冤家路窄,不是冤家不相逢,他和谢问可不就从冤家睡到了一张床上?
谢问闻声,低头对上那双带着笑意的琥珀偏茶色的眼睛,唇角漫开点弧度:“在看什么?”
沈疑之抬手抚摸谢问凸起的眉骨、高挺的鼻梁,见谢问眼皮因他的抚摸微微颤抖,忽然缓声道:“谢问,若我活着从青蓬回来,我们结契吧。”
结契的对于修士来说无疑是人生大事。
和世家联姻不同,与人间的婚姻不同,结契是将彼此的命途都交托于彼此,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哪怕是死了,也会在魂魄打上记忆,等待来世再相逢。
谢问此就前提过结契,但也只是说说,原本想等自己真正独当一面才认真考虑此事,如今乍听沈疑之提及,只觉有烟火在在自己脑中炸开,哄得他心旌荡漾、目眩神秘。
“好。”故作平静的回答,却能难掩他内心的波澜。
沈疑之察觉到那些流淌的爱意,想与谢问长长久久的渴望一时达到顶峰。
此番去青蓬,得活着……
务必得活着。
怀揣这一念,沈疑之靠着谢问,慢慢合上双眼——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