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看这个是为了证明你有多强大?还是要展示在学术中难得的研究成果?”沈续只要想到沈矔为了这个东西绞尽脑汁就觉得好笑。
“实验数据而已,甚至没有对照组,就这么轻易地做理论研究不觉得很可笑吗?还是说做商人太久,被身边的下属捧着,彻头彻尾地忘了该怎么做学术?现在还能写得出综述吗?”
他连着反问几句,说到最后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或者你是想通过这个刺激我,企图从我这里再得到什么期望中的反应?说得不错,我不是沈矔的儿子或许真的无法这么迅速地走到主任医师的位置,但反之,难道没有这个职称,我的手上就没有心脏外科的技术了吗?”
“难道那群老头老太太们眼瞎,或者嗜财如命收了谁的钱,或者像现在这样,被枪指着脑袋被强迫着认可我的晋升?一个治病救人的医生用枪威胁他人生命,哪怕根本没有枪,只是告诉对方你没几天活路了趁早滚蛋吧,这种医生都该打包铺盖卷滚回家找根绳子上吊。”
“父亲。”
沈续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劝你也找根绳子在房梁上吊死算了。”
咔——
清澈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与焚烧中格外刺耳,哪怕沈矔什么都不说,也仿佛都说尽了。
沈续瞳孔微缩,心脏紧跟着漏跳几拍,仍然面不改色地讽刺道:“难道你现在这剩这种威胁的手段逼别人就范了吗!”
“施妩总说你很像我。”
“但事实是就算没有她,你的身体里也同样刻着她的影子。”
沈矔微微叹了口气,有点可惜,拧过沈续的头,强迫他直视他:“作为父亲,其实我也很不愿意这么对待自己的孩子。”
“可是施妩离开了。”
“作为妻子,离开地那么决绝,恨不得立刻离婚全身心扑进所谓的电影梦里。如果她没那么倔强,当然可以拥有两个可爱的孩子。为什么不恨她呢,倘若她永远留在家中做沈太太……沈续,我可以保证你会有更完美的人生。”
男人腾出手翻到第三页,温声念给沈续听。
“一月十六日,孕期二十周,患者有明显的流产迹象,送往医院途中大出血,由于遭受重大心理创伤拒绝治疗,于早八时脱离危险。”
消失的检查报告,如噩梦般失去亲子的血的教训,刻在幼年沈续的脑海中,沉没入施妩经久难以愈合的伤疤里。
沈续静静听着沈矔陈述内容,大脑内却一片空白,除了施妩的部分,其他有关于自己的,像是用纯粹的旁观者视角在远远的未来凝望着过去的陌生人。
他只有汤靳明来到沈家的记忆,这是好事,但也绝对不是能够拿出来值得清醒的结论。
如果心理阻碍能够强大到跨越生理……
沈续蓦然打断他,心情反而没刚才那么激烈了:“你对我用过临床手段吗。”
“患者沈续,一月十七日入院,遭受剧烈撞击后陷入昏迷,韧带有明显撕裂,事前曾不慎从二楼衰落,此前诊断患有中度抑郁,不排除转双相的可能。”
“你的临床患者原本应该是施妩。但发现公众人物没那么好控制,哪怕是金钱,所谓的家庭,显赫的社会地位都没办法撼动她逐梦,百种尝试后发现还是控制一个拥有生命延续性质的生物,更能引发孕妇产程激素的急速膨胀。如果那个人不是我,也会是她肚子里的孩子。但你不能确定管宗勤在你和她之中究竟承担什么角色,会认为施妩的反抗是为了管宗勤。”
沈矔:“患者施妩流产后严重抑郁,无法顺利进食,每日插管进行流食输送,并注射营养针维持生命体征。躯体化半年后,出现视线模糊,阅读困难,注意力不集中等的药物副作用。”
沈续:“宁心有没有让你满意?是因为与汤连擎的商业交易,让你选择在她身体健康的时候,出示一份假报告,并引导她进行靶向药的实验吗?”
“十二月三十日,患者施妩情况有所好转,外出活动时在人流集中处晕厥,后被带回院中进行治疗,零点时分高烧惊厥,ICU七日观察后回到普通病房,清醒后拒绝进食,考虑联系精神专科医院。”
“诱导宁心患病,那么在她之后,研究所是否还进行了其他患者的诱导工作?如果没有,为什么当初参与实验室的工作者们销声匿迹,有名有姓的移民海外,是怕东窗事发被警方裁决?”
沈矔:“患者沈续十周岁当日,安排与施妩见面,施妩情绪镇定,两人共进晚餐。入夜十点整烟花秀,施妩试图带走沈续,失败后企图跳河自杀,清醒后送往疗养院观察。沈续收到惊吓,开始出现幻觉,加装庄园三层以上围栏。”
“你杀得了汤靳明吗?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吧。在汤连擎发现那些所谓的在家中用心培养的孩子们甚至不如一个放养的私生子后,他就已经不想再与你合作,或者说,这种封建的家庭中,根本不被允许断子绝孙,必须有能够继承家业的孩子平安长大。而从你对妻儿的手段中,汤连擎判断你情绪不稳定,偏执,疯狂,自以为是,再深入合作有被拖下水的风险。”
“你不是个疯狂的科学家,也不可能成为诺贝尔奖项的候选人,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满足自私的欲望。需要美丽和聪慧且弱小的人环绕在身侧,以衬托你是多么伟岸。”
沈续根本不听沈矔说了什么,那些曾经经历的痛苦,既然已经结束为什么还要回头,只会让他觉得面前这个男人比疯子更可怜。
无非是沈矔想再度用施妩刺激他。
寻找犯罪纸面证据那是警方的事,沈续的目的只有一个:他希望沈矔吐露地更多,并等到祝既北带支援赶到。
祝既北怎么还没来。
沈续微不可闻地叹气,怀疑微型监控是不是已经坏掉了。
他蓦地笑起来:“没关系啊父亲,虽然你社交很差,能力一般,手段也平平无奇甚至庸俗,不懂你这么多年究竟谋划了些什么东西导致至今没能在Letter发表旷世文章,但没关系。”
被枪抵着的地方力道越来越重,仿佛刀一样地插进他的皮肤。
他眯眼高兴道:“因为——”
“我有。”
咔嚓!
话音刚落扳机扣动——
“砰砰砰!!”
连着三声枪响,沈续耳朵爆鸣,脑海仿佛被瞬间点燃般,浑身像是火烧,五官在枪声响起的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被击毙了。
“……”
沈矔喘着粗气,手臂被后座力震得生疼,将发烫的枪管甩了甩,裹着床单径直且蛮横地捅进沈续嘴里,直接拖着人的领口,像抓什么玩具公仔。
放眼望去,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骤然响起的枪声所惊骇,心神不定地小心翼翼。
沈矔冷道:“烧完了吗。”
特助:“刚结束。老板,车就在外头,我们。”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眼沈续,沈续也同样瞪着他。
“如果你是别人,我会把你的脑袋打穿也丢进水库里喂鱼。”
男人命令道:“把他抬走!”
行吧,沈续闭眼,说不过就使用暴力,不愧是在学术界一事无成的沈老师。
他像个麻袋般,被这群人抬着浩浩荡荡地拖走。
……
越野在通向郊区的更深处疾驰,四周全黑,沈续只知道自己从清泉石上离开的时候,走的是通向后门的那条路。整个会所空无一人,仿佛就是为了等待沈矔的到来所搭建,沈续被脚下石子踉跄着险些绊倒前,忽然明白这里带给自己从头至尾的违和感究竟是哪。
沈矔。
他的脑袋完全被黑布罩着,他的父亲待他仿佛人贩。他不知将前往哪里,更难以预料今后的每一分钟将发生什么,事情的所有顺着电视剧小说中的桥段发展,而腰间抵着的手枪告诉沈续;倘若你不听话,会有人帮你选择顺从。
沈续掌心里沁满汗,心情从无限紧张骤然变得轻松无比,莫名地发觉沈矔其实也只会这几种而已。
他既无法掌控那些曾经受他迫害的人,也难以再面向更璀璨的未来。封闭的轿厢死一样地沉寂,但每个跟随沈矔的下属的心跳声与逐渐紊乱的呼吸曝光了他们的局促。
是,他们在紧张,害怕,忠心与坐牢站在意识的天平中左右横跳。
而沈矔早已被权力异化,被虚荣与疯狂吞噬,他所追逐的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却被欲望彻底豢养成不人不鬼的野兽。
蜷在后座太难受,沈续试着动了动身体,无声地用手指探索绳结是否有解开的可能。
“……”
“劝你不要想着逃跑,这个时速下打开车门非生即死。”
沉寂中,沈矔忽然开口。
沈续笑了声:“打开车门摔死,被一枪打死有什么区别?”
“你用这个威胁我——”
“老板,我们被盯上了。”
话没说完,驾驶室开车的特助打断他们,通过后视镜他分神瞥了眼:“从上个收费站开始,后边这辆吉普就一直跟着我们,高速车多,他们始终跟在我们后边极其不正常,马上就到服务区了,要不要尝试甩掉他们。”
“可以。”沈矔没多犹豫。
强大的后坐力令轿厢内所有人向后仰,包括沈续,他在座椅里滚了半周。
舔舔干涸的嘴唇,手指终于找到绳结的末端,边小心翼翼地拧动手腕,边听沈矔那边在讲什么。
藏在上衣的监控没有被找到,应该是祝既北带着人追过来了。
黑暗中被封闭视觉,会让听力大幅度提升,沈续逐渐适应后开始寻找能够逃脱的契机。
几分钟后,助理再度道:“有点不对劲。”
他把着方向盘严肃道:“车好像……”
呜哩呜哩。
呜哩呜哩——
令怀疑戛然而止,使事实彻底一锤定音的是突然响起的警报,紧接着,外界传来极清晰的广播警告。
“前方车辆立即停下!前方车辆立即停止超速行驶!”
“警告,车内所有人立即下车。”
“重复警告,我方命令你们立刻停车!”
这熟悉的声音,是祝既北!沈续眼前一亮,立即睁开眼又无语地闭住了,被黑麻袋套着哪里有光。
然而车内氛围在祝既北那声突如其来的警告中跌至最底。
亦或者说,沈矔游走在犯罪之间,但明面上是优秀企业家,而他们加入沈氏的时候,也并不知有朝一日会干杀人放火金腰带的勾当。
沈矔的家庭背景简直太闪耀了。
没人会觉得出身明星家庭,受外界监督的人会如此疯狂。
蓦地,沈矔抓住沈续的手腕,直接将人拉到身边,他扯掉头套,打开顶灯。
沈续被刺眼的光逼得下意识闭了闭,而后看到沈矔从后备箱拖出了什么东西。
指纹验证,手提保险箱啪地打开。
其中保存着几枚针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