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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记得小蘋初见(一)

春日的杂草纷扰的长着,崔令容驾着飞奔的马匹激起一地碎屑。

马蹄答答落在地面上,也落在崔令容的心里,回头看去,狩猎场上的刀光剑影已经离她如此之远,距离此仅仅几步就是城门。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做什么,进城,回到府上,等待着他的消息。

……要是他没有消息传来呢?

崔令容思绪乱成一团,心口竟是比方才跳动的还要激烈。

她不喜欢他的喜怒无常,不喜欢他时有的冷嘲,他没有消息传来的话,等时机一到,她正好可以毫无牵扯的离开。

可她心里总觉得闷闷的无所适从,像是蒙上了一层雨布般不得喘息。

或许是习惯了他在自己的身边,或许她心中还念着他们相熟三载,缘分牵扯着到如今,她不愿意他在一场不明不白的自杀中妄送性命。

远方春雷乍响,浓重的乌云从东面扩散覆盖在天际,将旷野四围的遮的黯淡,空气中湿潮的水汽附着在皮肤上,风雨欲来。

崔令容心中沉沉,咬牙深吸一口气冷气,眸子回望着来时路看了片刻,她翻身下马,从一旁的茶摊上借了纸笔匆匆写下几字,附带着一笔沉甸甸的银钱,交给了驻足暂歇的茶客,请求他以最快的速度将这封信送到谭太傅的府上。

此次狩猎太傅并没有跟着前去,从此刻算起,这封信到达太傅的手中,再到他组织兵力前去救援,最多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她猛然调转马头,策动缰绳。

她要为庾珩争取这半个时辰的时间。

倾盆大雨砸在面上,让人快要睁不开眼睛,崔令容驱动着剩下的马匹丝毫没有减速,手心被紧紧攥着的缰绳勒出血痕,她如今已经不怕这匹烈马,它也愿意为自己所用。

急行之中,一头青丝被雨水打湿,沉甸甸的披在身后,她高昂着头,一往无前,穿过弯弯绕绕的山路,进入围猎场之后,浓重的血腥味直直的冲进咽喉令人作呕。

山中方才兵刃相接的声音已经消弭下去,只有一些微弱的声息和四处搜查走动的脚步声。

崔令容悄无声息的下了马,将头上的珠翠拆开,不轻不重的刺在马背上。

马匹一个跃身,直直的窜了出去。

刺客们听见马蹄声,立时都朝这边走了过来,崔令容借着周围浓郁粗壮的树干很好的隐匿住自己的身形,屏住呼吸。

他们环顾一周,并没有瞧见什么人影,检查了地上的踪迹,都朝着一个方向追了过去。

崔令容小心翼翼的朝着前方走去,只见前方一大片空地上,一人黑袍银剑与周身的留守的三五人对抗着,他英挺的眉眼被血色遮了大半。

她看不见他身上究竟受了多少的伤,只见一张脸被衬的素白,雨水从他的身上冲刷而过,蜿蜒流淌下来的竟是血水。

他见着周围的人散出去了一部分,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但只觉这是个向外突围的好时机。

挥刀嚯嚯,那几人平日里虽然多多少少都听过庾珩战神之名,见他都已被重伤至此,便也没多放在心上。

此时见头顶上冷锋袭来,其中一个还未来得及反抗已经成了刀下魂,剩余的两个人拼死抵抗着,一时有些僵持不下。

崔令容看得出他体力快要消耗殆尽,不能再继续等下去了,被她引走的那些人不知道何时会回来,她心急如焚之际看见地上用作狩猎的弓箭。

骑射于她而言,虽算不上多熟稔,可多多少少都曾被教导过。

幼时父亲和母

亲并未未拘束着她的生长,将她当做院子里的一殊垂丝海棠浇灌,经受不住任何的风吹雨打,骄阳暴日,一有任何不小心的地方就会掉落花瓣渐渐枯萎。

他们教导她诗书礼仪的同时,又会带着她骑射,在她煮茶弹琴之余也会带着她前往崔氏的土地上受雇佣而劳作的百姓,认识他们手下的稻谷,知道他们的不易。

她捡起地上的弓弦,拉满弓,手臂蓄了十足的力气,瞧准目标一箭射了出去。

那只箭精准无误的插透了一名刺客的咽喉,濒死之前他想要回头去看清是谁收了他的性命,可身体却不再受控制,倒了下去,将最后一口温暖的气体吁干净。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崔令容抖着手,弓箭应声而落。

肺腑之中的酸水向上涌,她总觉得那人身上的血也涌到了她的手边,黏黏糊糊,腥臭的,她再也忍不住扶着一旁的树干呕起来。

庾珩早在她搭弓射箭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她,劝阻的话,斥责的话再说出时早为时已晚。

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身上的红色衣衫被湿透,狼狈的,又异常勇敢,娇韧的身躯在晦暗的天际处撑起一抹光亮。

少了一人的抵抗,他将最后一人杀干净,顶着一身的血气停在了距她一步之遥的位置。

他声音哑的不像话:“不是叫你回去等着吗?你来干什么?你又有几个脑袋能顶得住这样胡闹。”

崔令容吐了一阵,除了酸水再也吐不出什么东西来,将那阵恶心消解过后,她摸了摸脸上的雨水,晶亮的眼睛比雨水洗涤过后的玉石还要透亮。

她深深浅浅的吐息着:“我来救你。”

她牵起他的衣袖,带着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过泥洼水地。

庾珩还想要再说什么,半晌发现自己此时心里似乎比脚下的泥沼还要湿软,他感受到她珍重的,为了自己赴危局的情谊,对她说不出一句,哪怕是本意为她好的重话来。

崔令容照顾着身后负伤的人,不敢走太快又不敢放松下来,一面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一面压低了声音道:“我差人去给太傅送了信,他这会儿应该正带着人往这边赶,我们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她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已经做了这么许多。

庾珩听着她的声音,尽管刚刚从危局中脱身,可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被她牵着,一向都是被自己护着的人,此刻却反过来保护他,这种感觉难以言喻。

他不由得低声想要唤她名字,声音在唇齿之间,他率先注意到从前方围来的刺客,拉过她的手就要往后退。

崔令容也注意到了,他们正朝着这厢步步逼近而救援之人的身影迟迟未见,她舔了舔干涩的裂开小口的唇,声音颤颤巍巍的不安。

“庾珩,你说我们还能活下去吗?”

她破天荒的叫了他的名字,没了平日里故作的温顺,这一刻身份之余都被她抛在了脑后,他们只是两个倚靠在一起求生的人。

庾珩薄唇紧抿,幽深的目光穿过埋伏在他们面前的人群:“你不应该来的。”

“都已经这种时候了,现在说这些话还有什么意义。”崔令容反驳着他,至少她心中并不是很后悔。

庾珩心中泛起层层叠叠的波澜。

他动了动唇角,看向身后不知高度几何的山崖,“是没什么意义了,我们只看眼前。你既已经来了,可愿意再陪我赴一场死生半开的赌局。”

“庾珩,你真是个疯子。”崔令容看到了他身后的悬崖,登时明白过来他为什么要拉着自己往这厢退了。

不管不顾,什么都做的出,连这样极端的法子都想的到。

“我是疯子,你陪我吗?”

崔令容思索一阵也跟着笑了笑。

从这里跳下去或许会粉身碎骨,或许会九死一生。但落到这些人的手里,想必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她一介女子,如今不及庾珩那样的声望和价值,方才还杀了他们的人,要被他们捉回去蹂躏,还不如跟着庾珩一搏。

这下倒真是应了那句话,他们现在就是一根绳子上的小船。

“我陪你。”

说完她被庾珩牵着向后一路小跑,在那些人欲要伸手来抓时先一步跳了崖,崖上的人在她飞速向下坠落的视线中逐渐缩成小黑点。

下落的过程,让人觉得那么漫长,身体的感官也被无限的拉长。

猎猎风声刮过她的衣摆,发丝,她和庾珩像是两张断了线的风筝向下摇摇晃晃的坠。

崔令容注意到他把她向上抱住,让自己垫在她的身下,好为她减缓冲击,她本不欲如此,可庾珩却打定了注意,臂膀丝毫不受撼动。

崔令容扑倒在他的怀里,隐隐约约看到崖下面有一片蓝色,像是一条河流。

如果能落在河里,身体受流水的包裹,他们应该能够逃过一劫,她想要和庾珩说自己的发现,可下一刻却从他的黑沉沉的瞳孔里看到一点银光,那些人在崖上放冷箭!

庾珩想要将两人的体位翻转,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时,只是一眨眼的瞬间,她紧紧环抱住自己,不愿意调。

箭头刺破空气,穿透皮肉的声音听起来刺耳又让人心头发冷,从她伤口飞溅出来的血滴在他的脸上,又是那么多滚烫,那那一小块皮肤痉挛抽搐起来。

他感受到她身体猛然一瑟缩,紧闭的牙关中泄露一声呜咽,他看到她瞬间泛红的眼眶,噙着水意。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我还需要你来救吗了?”他目眦欲裂,慌张的去捂住她流血的伤口。

“只允许州官放火,不允许百姓点灯,你能做的事情,我为什么不能做?

庾珩这一次算我救你一命,我觉得我不欠你什么了。”

崔令容忍受着肩膀上的剧痛,伏在他的怀里细细的吸气。

她也并非是那种舍生取义之人,她在他眼中看到冷光的那一刻,她确也生了想要躲避的念头。

可随之而来的念头是他身上伤的都那么重了,再让他受这么一箭,还不知道能不能再捡回一条命,他要是最后因为这一箭丧命,她这之前做的种种全都了无意义。

还不如她来受了,那箭从那么远的地方射下来,中途又被封风吹偏,不一定会落在要害。

幸而她的运气倒还没那么差,这一箭正中肩胛骨。

“噗通”一声,两个人掉落在河道里,湍急的水流缓冲了他们往下坠的压力,将他们携带着送去了下流。

崔令容落到水里的那一刻隐隐开始失去意识,她本能的抓住身边的东西,他似乎也是如此,紧紧缠住她的手不松开。

沉沉浮浮的昏暗中,她隐隐约约想起一些经年旧事,那些香.艳的,荒诞的场景,又多了几幕在脑海里上演。

那是顺宁十六年,她将迎来第十三个生辰。

初冬的天气料峭,萧瑟的冷风打着卷将院子里的枯枝落叶裹挟,琉璃瓦沿上的积雪滑落在青石板上,廊下穿着夹袄的丫鬟端着热水走过,见状心里暗道一声不成样子。

穿过拱形小门,走到立在院内的小厮的身边,不待说话,只一个眼神过去,那一小厮赶忙赔笑着拿了大竹扫把将其清理干净。

“你瞧着面生得紧,哪个院的?”

“回白芍姐姐,原本是前院守西角门的,因着今天女郎生辰,调我来内院帮衬着。”

“机灵着些,今天是个大日子,落下的积雪若是滑到女郎,你身上皮子可有罪受。”

“白芍姐姐教训的是。”

说话期间屋内又走出一个穿着青色褂子的丫鬟,她走到白芍身边:“女郎醒了。”

白芍闻言掀起毡子往里面去。

案几上摆放的镂空雕刻熏香炉缭绕着甜意,放眼望去室内的每一处布置都称得上是雅奢精致,府上有什么珍奇之物总会头一个拿来女郎这里,随便一个釉色摆件拿出去都够寻常五口之家十年的开销。

女郎畏寒,屋子里早早就烧上了地龙,整个房间都暖洋洋的,白芍踩着脚下软绵的地毯,掀开珠帘,只见梳妆台前已坐着一人。

一件水绿色的衬衣裹腰如束素,将人衬得身子纤细,往上瞧去,一身白玉无瑕

,面上蛾眉柳翠,唇不点而朱,双眸漫不经心的下垂,摇曳着楚楚情致,年纪虽小,已如一弯新月让人移不开眼,再过些年岁,还不知会惊艳多少人。

她想要接过象牙梳替女郎梳妆。

“白芍,你先去将我衣裳准备妥当,一会儿我去给祖母请安,再去陪着父亲母亲吃饭。”

“女郎,夫人特意吩咐了不用去请安,让您自个在暖阁吃过早膳去垂花园,看看那里还有什么需要布置的,今日来给女郎庆生的女客们都安排在了那里。”

崔令容点了点头,摆弄着梳妆台上的花钿。

白芍将衣服抱过去,和大丫鬟绿枝一同服侍女郎穿戴。

雪青色琵琶襟坎肩,以捻金银线在领襟处绣着细密的折枝梅花纹样,梅蕊以珍珠点缀,在暖阁的光线下流转着低调的华光。

足下蹬着一双青缎粉底小羊皮靴,靴面绣着小小的金线团蝠,靴口边缘也密密镶了一圈轻暖的羔羊绒,踩在厚厚的猩红地毡上,悄无声息。

更衣之后,有下人带着早膳鱼贯而入。

崔令容略微吃了一些就让底下人端出去分食了,准备出门去垂花园看看准备的如何。

祖母上了年纪喜欢喧闹,垂花园的戏台子前几日就搭了起来,戏班子也是府上自小养起来的人,惯常贴合祖母的心意。

“女郎,小郎君前些日子出去玩,不知道从何处得来了一张皮子,将其差人送了过来,我送去给王娘子让她缝制了女郎喜欢的样式,今日刚好能够穿出门。”

绿枝将熨烫整齐的银狐斗篷送到崔令容眼前。

“令章最会讨人欢心,今日你帮我留意着有什么好玩的贺礼给他送过去,算了,还是等着他来向我讨要吧。”崔令容面上泛起笑意。

出了院子,走过两个长廊,从西角门经过时,一行小厮提着粥食和枣面鱼贯而出。

崔令容停下,绿枝见状解释道:“家主和夫人为小姐积福,从今天开始让人施粥半个月。”

“也辛苦他们了。”

白芍闻言,走过去叫住为首的小厮,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递了过去:“女郎体恤你们,你们将钱分了,这几日施粥结束好喝碗茶暖身子。”

等白芍回来后,崔令容笑着道:“等我生辰结束后,府上的人都发些赏钱,这几日也叫她们忙做一团了。”

“那我们就先替大伙谢谢女郎。”翠枝和白芍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崔府煊赫,月例本就不少,逢年过节主子的生辰,打赏更似流水一般,大家都乐意在府上当差,更何况她们两个还运气极好,分到了女郎身边,性情温软又心肠极好的小主子,虽然偶尔会有一些小性子,但总的来说还是很体谅下人,是再好伺候不过了。

崔令容止住了她们的吉祥话,带着她们走到垂花园里看了一会儿后让人将园子里的金丝炭多添置一些,将性凉的白毫银针换成性温的金骏眉,又让人将亭子四周放下帐子。

等遣人做完这些后,已经临近晌午,宾客们应该快要来了。

崔令容往前厅走去,只是还未走出园子,不远处的墙角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她眨了眨眼睛,若是没看错的话,从墙上掉下来的应是个人。

不待她发话,白芍过去查看回来道:“女郎那是个翻墙而入的乞儿。”

“垂花园虽与外面的街市一墙之隔,可应有侍卫把守,怎么会叫一个乞儿闯入?”

绿枝刚说完,侍卫长就从西南门的方向匆匆赶过来请罪。

“惊扰了女郎是属下的过失,这乞儿有些手脚功夫,等属下将人处理了,自去管事那里领罚。”

“他怎么一动不动?还活着吗?”崔令容倒也没受到惊吓,望着那一团灰扑扑的人,她更多的是惊奇,像是花团锦簇里落了一只灰燕子。

“活着,只是好像摔断了腿……女郎您别过去。”

她来不及阻止,崔令容已经到了那乞儿身边。

“你为什么来这里?”

那乞儿想从地上起来,却因为腿受了伤,清瘦的脊背弯曲着,薄薄的一层衣衫挡不住严寒,也挡不住其上斑驳的伤痕,他只能呈一个半跪的姿势迎着她的打量。

少年看上去十六七岁的样子,面容苍白阴郁,一双薄唇紧紧抿着,额头上沁出的汗珠不知道是因为痛的,还是因为身上单薄的衣物所致。

那一双眼有一瞬间的飘摇,而后更像是盛了寒冰般直直盯着她。

少年没什么机会上过私塾,常常会去偷师。他看见那被簇拥着朝自己来的冰雕雪砌的人,忽而想起曾听那老先生念过的一句诗。

小市东门欲雪天,众中依约见神仙。

“你怎么不说话?”

他回神,从嗓间挤出一声凉薄的轻嗤:“要杀要剐,随意。”

“你这乞丐怎如此不知好歹!女郎别再和他多费口舌了,让侍卫带下去处置……。”

绿枝走近看到少年桀骜不驯的眼神正如一匹恶狼盯着她,剩余的话卡在喉咙里再说不出来了。

崔令容见他手心染血,瞧他这幅狼狈模样,身上的伤不知道有多少,暗叹一声也不与之计较:“我瞧不得血腥,更何况今日是我生辰,你若是误闯进来,我让人给你治了伤后带出去就是了。”

少年嘴角讥讽之意更浓:“娇气。”

他们这些人的血脏污,连贵人的鞋底都不能沾染,庾珩见过许多视人命如草芥的显贵,以为她也不外如是。

正要离开的人听见这二字蓦的转头,圆圆的眼睛里露出些许愠色。

“我娇气?我虽说不得对你有救命之恩,可一句大人大量也是担得起的,你怎如此不识趣!”

一块臭石头都会比他说话,他还不如做一个哑巴。

站在一旁的侍卫长早就视这小子为眼中钉,当即借了这由头,用了力道一脚踹在他的心窝,那人吐出一口鲜血,跟块破布一样摔在墙上又落下。

他望着她,沾了血的面容更显凄惨,眸中的情绪浮浮沉沉最终还是阖上了眼眸。

崔令容难得的慌乱起来,她看了看侍卫长,又看了看那人:“谁让你动他的?我说过了今天不想见血腥,失职为一,鲁莽为二,罚俸两个月。”

侍卫不敢再辩解,低头下去领罚了。

崔令容提着一口气蹲下身子,用手指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还好,活着。

“找个房间,先将他安置了,绿枝你将府上医师找来给他瞧瞧,再派一个人守着,等他醒了来通知我。”

将人带下去后,前厅派人来传信,让她过去见见女客,再将人带过来开宴。

崔令容收拾好仪容赶去前厅,见过一众亲友后来到父亲母亲面前。

面容姣好的妇人拉着她的手:“脸色怎如此憔悴,可是累着了?”

“母亲不必挂心,女儿一切都好。”崔令容眉眼弯弯,回握住她的手。

“刚才过来时听下人说垂花园闯入了一个乞儿,不知可确有其事?”

李姨娘带着自己的女儿走到前面,明着是关心,实则想要在众多宾客面前让崔令容面上难堪。

垂花园一应事务是她置办的,让一个乞丐闯进去玷污,宾客们又都是身份不俗之人,心里总会有些不舒坦。

崔令容笑道:“姨娘听风就是雨,不过是一只狸猫,若你真的好奇,不妨我叫下人将那猫带去你的院子里好生养着?”

李姨娘还想说些什么,一旁的女儿见上方父亲不耐的眼神,知晓今日不容她们多说,赶忙接过了话头:“妹妹你瞧这一

幅檀木白玉棋盘,触手生温,颗颗圆润,是我和姨娘给你准备的礼物。”

崔令容面上谢过,陆陆续续收了许多礼物之后,和母亲一起带着女客去往垂花园。

祖母听了两场戏后,因担心受寒被崔令容劝着回去了,其余宾客清酒佳肴一直持续到午时才结束。

崔令容送完宾客,母亲刚想拉着她询问方才沈姨娘所说的事情,就见她身边人来报:“女郎,他醒了。”

“母亲,我晚些再与你解释。”

拜别母亲,崔令容走到东厢,匍一推开门原本好好躺在床上的人立时翻身而起,格外警惕。

还真像只狸猫。

崔令容小心翼翼的走近:“你现下感觉可还好?”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装什么假仁假义?”少年声音含冰淬雪一般。

“你怎么一点道理都不讲,我并不知侍卫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我并不想伤你。”

“这些钱财你拿着回去好好养伤,今后不要再做闯入宅院这样的事情了。”

崔令容走到床边,离他咫尺之隔,将自己的荷包递过去,声音也带了女儿家的娇嗔,一点一点浸润到屋内湿冷的空气中。

少年看着那荷包,看着她施予的恩情,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犹豫了一刻终是低头接过。

将沉甸甸的荷包带在身上,欲起身要走。

不想腿上的伤才刚包扎过,猛一受力传来的痛感几乎要让他栽在地上。

一个娇小的身躯,下意识的搀扶住了他,她身上的甜香和他身上的冷硬血腥纠缠在一起,那双琥珀色的凤眸里合着他的身影。

她好似不在意他身上的褴褛,不介怀他兀自强撑起的恶言恶语。

他头一次正眼打量起这个繁荣锦绣里堆出来的,不喜欢见血的娇小姐——

作者有话说:小市东门欲雪天,众中依约见神仙——唐.张泌

第25章 记得小蘋初见(二)

外面墙檐上走过一直毛白足黑的猫,踩过琉璃瓦石时无声息,在落下的时候踩上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崔令容看着少年冷漠狠戾的双眼,他的防备之心过重,并不像狸猫那样无害,更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狼犬,恶狠狠的想要用獠牙来劝退周身所有靠近的人。

她本不欲再多余心神给他的,可他浑身是伤,脸上还有几块青肿,都已经如此狼狈,偏偏脊背还挺的笔直,不愿意让别人小觑了去。

他瞧着并非池中物,一朝得到机遇,不知还会有如何造化。

崔令容心念一动还是道:“我知道你今日贸然的闯入院子里,若是你今后还有什么难处,可凭着这枚荷包来府上找我,他们不会再……”

她话还没有说完,那少年眼神寒冷如冰的把银子全部都倒了出来,将空下来的荷包丢在了地上,抿着苍白干燥的嘴唇,脚步一深一浅的向外面走去。

崔令容看着他的动作,眉头微皱,心中也是一堵。

绿枝将东西捡起来,鼻尖发出一声轻嗤。

“女郎,如此不识抬举的乞儿还可怜他做甚,也就是小姐您心善,不追究他擅闯宅院的罪责,还愿意施舍银钱。”

崔令容伫立在融融阁子里,望着外面不知何时落下的雪,那少年留在上面一串蜿蜒轨迹,一身的黑衣在茫茫雪色里瑀瑀独行。

她收回目光,心田很快变得平静。

世上行人众众,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不知凡几,不过是一块石头砸在水面上泛起了显眼的一圈涟漪罢了,她不会去强自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而这道涟漪在旷野的湖面上,更显得微不足道,很快就会消弭。

她不再将他放在心上,去了西院寻找母亲,和她回报这件事情。

母亲听完对她的所作所为并没有表态,女儿已经长大,她不会再轻易的插手她的任何举动和想法。

只是道:“今日虽是个乞儿,并没有带来什么危险,也可见府上防卫疏忽,若今后有心怀不轨之人,入府岂不是更轻易,看来以后还是要多加强守卫。”

“母亲说的是。”

母女二人又说了好一番的体己话,一旁的嬷嬷又将夫人一早就准备着的生辰礼送了出去。

“母亲这令牌是……”

崔令容将锦盒里的玄铁令牌拿了起来,她端详这上面已经有些模糊不清的字迹,虽知道母亲给自己的礼物一定有其价值,可她一时半刻未能领会其意。

“到时你就只晓了,在此之前你先好好保管着。”

丰腴美态妇人看向那枚令牌的时候眼底不禁的忧虑转瞬即逝。

将女儿送走,妇人闭目揉了揉倦怠的眉眼,少顷闻到一股雅淡的竹香,冰凉的手指按在她的额头上,她身体完全放松下来。

男人清朗的声音响起:“夫人把那东西给容儿,是不是为时过早?”

“虽是给了,我倒是希望她永远都用不上。”

庾父叹息一声:“我也不希望会有这么一天。”

妇人不愿意再谈论沉重的话题,不轻不重的拍了拍他的手意味不明的轻哼一声:“那李姨娘,我瞧着她近日是越来越不安分了,也不看今天是什么日子,是存心想让容儿下不来台。”

“你喊过来将她敲打一番就是了。”

“你招惹出来的人,凭什么要我来解决?”

男人闻言,有些不自在的轻咳两声:“夫人,当时的事情你也知道,母亲安排的人,她又用了那样的手段,自那之后,我不曾在亲近过她。”

妇人面上薄怒微消,不打算再听他的解释,起身朝着内室走去。

男人快走两步,捉住她的手:“夫人在此事上每每提起都要与我置气,我早先便想要将她打发到庄子里去,你瞧见她可怜心软留下,怎就不可怜可怜我?”

他的稳落在雪肤上,妇人脸上的薄怒早已经替换成娇红一片。

——

晚间,雪下得更大了,将白日里清扫出来的路面重新覆盖上一层厚雪。

梦麟阁里的侍女悄无声息的走动着将炭火添上几块,又将女郎翻出来的手腕和覆盖回去。

一片好梦酣睡。

与此同时,京都最西边的巷子里,一道清瘦的身影推开一扇吱呀破旧的门扉,他走进去闻见屋子里浓郁的腐臭味,心下一凛拿出火折子点着,三步并做两步走到用草堆围起来的充当床榻的地方,将茅草拨开一些,露出里面的人来。

他借着火光看了看,里面的人伤势更加严重了,全身上下被撕咬的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森森白骨裸露着,周边的一些肌肤已经腐朽的快要坏掉。

他和十五都是在斗兽场里搏出路。

只不过他是自愿的,十五却是被他父亲卖到了那里。

斗兽场,顾名思义将人和猛兽围在一起,看人兽争斗,一些达官显贵喜欢追求刺激,对于这样的场面异常热衷。

为了刺激平民百姓殊死一搏,那些人便下了一个赌注,若是能连续三场从笼子里出来,便可彻底改换命运,入朝为官也不是不可。

此诺一出,数多人蜂拥而至,不过大都是在第一场成了猛兽的腹中餐。

他和十五是为数不多走到第二关的人。

想起曾经他们两个人许下的诺言,要从这脏污的贫民巷里脱身,要去书院里看一看风清气正,文人学风。要去尝遍东城所有的酒馆,尝遍人情暖。

他不忍再看:“十五……十五你醒一醒,我拿到钱了。”

被唤着的人异常艰难的睁开双眼,肺腑之间好像破了一个大洞,说话的时候赫赫漏风。

“十六……你见到我娘亲了是吗?”

“嗯,她很想来看你,但府上一时忙得不可开交,只能让我先带着一些钱回来,你好好养病,等病好了,你可以亲自去府上找她。”

少年垂着头,不去看十五希冀的眼睛,声音也闷闷的。

可十五沉浸在喜悦里,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我们现在有钱了,劳烦你明日再去帮我请一个医师,我想要快点好起来去见她。”

十六附和着,根本不敢对他说实话。

他是见到了那女人,可那女人说根本没有这个儿子

,她早就签了和离书,十五和那死酒鬼再跟她没有半点关系,就算是死了都别去再烦她。

那女人撂下这些话就将门关上了,他很想再劝说一番,她不愿意去看十五,哪怕从指缝里露一些银子也好。

也是情急之下才选择翻墙,这一摔虽然没能再见到那个女人,却也拿到了钱,算起来自己也不亏。

他将十五身边的伤口清洗了一遍,用干净的布包裹着,又茅草堆的厚一点,做完这些才疲倦的蜷缩在一旁睡了过去。

第二日,他踏着寒风一早扣开了医馆的门。

药童打着哈欠,眼都没有完全睁开便道:“怎么又是你呀?上次我们已经好心的施予你一些药材了,这样亏本的买卖不能常做,我们开的是药堂,又不是慈善堂,快走吧,快走吧。”

他说着就要将阖上,十六一只手卡在中间,将自己的银子都展露出来:“可以请老大夫去看诊了吗?”

“当然可以。”药童看见银白之物精神了许多,走到后面将胡子发白的老大夫唤醒,收拾了药箱送着老大夫去看诊。

到了地方之后,老大夫看了看十五,当即当药童把银子都拿了出来:“这钱我就不收了,你们自己留着大一副好的棺材板吧,活着怎么遭罪,死后能舒坦一点是一点。”

“他还没死,你再看看!”

老大夫对这态度很是不满,就差吹胡子瞪眼了:“这副情况和死了没差,除非这世上真有药百骨的神仙,不然他最多再有两天!”

药童拽了拽师父的袖子,觉得这话说的太直白了,倒显得咒人似的。

“师父您再瞧瞧,真的没办法了吗?”

“老大夫请你救救他,不管到最后结果如何,还请您此刻先将能做的都做一遍吧。”

左右耳边都是一致的声音,老大夫无奈只得打开药箱:“老夫试试吧。”

老大夫施治的时候十五曾经醒过一次,只来得及露出一个笑,随后又晕了过去。

他将药熬了一碗,给他灌了下去,看了看时间没办法再继续守着十五了。

傍晚即将来临,天色呈现出一片鸦灰色,今夜是他最后的一场搏斗,他必须要赢下来。

他临走之时将院门阖上,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回来。

不能的话老医师已经知道了这里的位置,他想来会帮忙照顾。

思前顾后,也没有太多可以牵挂的,他走上了一条生死未卜的路。

他从来都不会后悔犹疑,他的出路他自己掌握,他不愿意再做一个没名没姓,一出生母亲就难产去世的,人人投之以鄙弃目光的煞星,他想要向上走。

斗兽场里暗不见天日,观赏台上已经陆陆续续坐了一些人,他们面上带着兽形面具,也只有在此种时刻才能将自己内心的欲望和暴力完全释放。

他准备片刻,被人带到场地,一只有两人高的花豹被推了出来,它被饿得太久见到活人就忍不住的嗅气,两旁的推笼子的人吓得不轻,将它推过去就匆忙关上门离开了。

笼子被撞开,花豹慢慢踱步向他——

作者有话说:此时的妹宝:幸福美满的人生

此时的男主:消失的爸,离世的妈,破碎的家和贫穷的他

第26章 记得小蘋初见(三)

花豹腥臭的呼吸喷洒,它压根没将眼前这个孱弱的人放在眼里,伸出利爪拨弄着他的身体,像是在思考着该从哪里下嘴。

被它一爪子扑倒在地上的人,猛的吐出一大口鲜血,唇色被染的热烈,面容更加素白枯槁,他狠狠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了。

看台上的权贵低声怒骂发泄了几句,今天上场的这人连半柱香的时间都没有撑过,真是扫兴。

斗兽场的负责人是一个目露精明的商人,他低声陪笑耳语几句,让各位权贵们再耐心等等。

“十六的本事远远不止于此,他是批人中最出挑的一个,在下虽不敢托大,却也少有看走眼的时候。”

于是那些权贵暂且按下性子,起身要走的人又纷纷落座。

血腥味刺激着食欲,就在豹子的张开嘴,想要吞吃的时候,一动不动的似尸体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身上还带着血,漆黑冰冷的眼神再不见颓势,涌动着暗流,以极快的速度翻身到豹子身上,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银丝,套在那凶狠的畜牲身上。

豹子被刺激着发了狂,想要将身上的人甩下来,可越是挣扎,那索命的银丝收束的越紧,它狠狠的将身躯撞在一旁的墙壁上。

这一下的力道若有千钧,十六又咳出一口血,五脏六腑好似移了位,还不等他缓过神来,接二连三的撞击又袭来。

他四肢再难承受被甩了下来,像是一块破布沙袋被翻来覆去的捶打。

十六身体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时侧头看到的就是看台上情绪鼓涨的人群,一声又一声的:“废物!快起来啊!我刚才可是在你身上下注了!”

“这种人最是命贱了,你们瞧他现在还睁着眼。”

“喂小杂种,想想赢了之后的奖赏!你现在死了是想让老子血本无归吗?”

十六闭了闭眸子,眼睛滴湿漉漉的东西,是浓稠艳丽到极致的血糊了半张眼睑,他嘴角扯出一抹愤恨的,不甘的笑。

他如今在他们眼中和泥猪疥狗没什么区别。

可总有一天,他也要站在上面的位置,他会一步一步的爬上去的。

花豹喘着粗气张开血盆大口,它在这人身上吃的苦头已经足够多了,不敢再掉以轻心,只盼着快些将他吞入口中。

低下头的时候,它獠牙却被撑住,那人竟然还有力气死死抵抗着,那一截被撑断的银丝插在它的喉咙里,无论如何都合不上,吐不出。

十六撑起最后一口气,尽管半个身子都陷在了它的口里,却仍不罢休的将它的头死死按住,另外半截银丝插入它的脑袋里。

大股大股的鲜血洒在他的身上,腥臭的快要让人睁不开眼睛,他却松了一口从入场之后到现在一直绷着的一口气。

他却知道自己活了下来了。

十六半阖着眼,天际的云层层堆积,又是快要落雪的天。

通身漆黑的乌鸦驻足在远方的枯槁的枝干上,发出一两声嘶哑的鸣叫。

看台上的人意犹未尽的离开,十六缓缓闭上了眼睛,天地难得的寂静。

半晌过后,一到脚步声逐渐的向自己靠近。

他睁开眼睛,看向嫌弃自己身上的气味站的远远的坊主,他转动着黝黑的眼珠扯动嘴角:“还请坊主兑现承诺,我想要被举荐上青云台。”

青云台最先时的时候还不叫这个名字,只是因为当朝太傅在入朝为官之际曾登高望远,在此处题诗一首,后入了内阁,一步一步到如今高位。

那处也被改了名,成了当朝的一处名址,满朝文武在打马上任之前,都会来此观瞻,祈愿着自己今后的青云路能够顺遂。

十六提出这个要求,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坊主老谋深算的垂下眼眸:“青云台哪里是我们这些人能够登的上去的,十六你再好好想想,务实一些吧。”

“坊主何意?你该知道,我走到这里的目的就是为此。”

他像是一柄并宁折不屈的剑,无依无着的伫立在天地之间。

坊主难得的弯腰劝言:“你是我一路看过来的,我也不想折了你,实不相瞒,有个权贵愿意举荐你,可这个名额被京都一位富商盯上了,他搭不上更高的关系,想要借此为自己的儿子要这个名额,他愿意出这个数。”

五个手指在他面前晃动,

像是一座五指山将人难得挣得的一口气又压了回去,眼珠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后更绝的荒唐。

他死死咬住牙关,明明一路摸爬滚打的走过来,原本以为看了足够多的世态炎凉,可如今愤恨的语气还是无处可遮掩的泄露:“我用命换来的,被一些银钱就打发了,这与花钱买人命有何异?”

“如今都世道不都是这样吗?这可不是一些钱,几万两银子足够你衣食富足一生,十六我言尽于此,你好好考虑。”

“不用考虑,我不愿意。”

坊主只觉得他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想再劝两句,肩膀上已经多了一只沉甸甸的手:“坊主的好意既然已经送到了,剩下的事情交就交给老身吧,我会看在你的面子上给他留一条贱命。”

接着便是郎主的身影消失在一片昏昧中,他身上原本就不带什么光,此刻湮灭的更加彻底,四面八方围过来的打手比方才殊死搏斗还要让人窒息。

脸被按在地上,脊背被脚踩踏,所有的痛苦都被扼制在喉咙里,他一声不吭。

“老爷,这小子邪门的很,我们哥几个的力气您是知道的,一点都没收着,都这样了他还不松口。”

那富商背着光,甚至看不清楚他究竟是何模样。

“对了,你的那个同伴叫什么?”

“你别动他!”他声嘶力竭的喊着,可惜没人能听得进去。

“他现在老身府上养伤做客,那样猪圈一样的环境只会让伤口更加恶化,我愿意对你们以礼相待,就是不知道你肯不肯领老身这个情了。”

犹豫的时间那么短又那么长。

最终,十六卸去了所有的抵抗,挣扎和不甘,丧败的低垂下头,被人像摊烂泥一样踹开一尺的距离。

富商见目的达成,带着跟随的一行打手扬长而去。

在身上逐渐失温,在血液一点一点凝固之前,十六艰难的抬起手,撑起身子寻着富商留下的一个地址走过去。

一步一个血脚印,踩在雪地上,行人看见他如此模样皆是皱着眉头闪身闭让,生怕沾染到一星半点,被他身上的血煞招惹到晦气。

有性格顽劣的孩童朝着他身上扔了几个雪球,被大人制止着连忙带走。

十六冷眼看着,缓缓走着,终于到了那豪气的宅邸前,门前两个耀武扬威的石狮子将他衬得像是丧家犬。

还不待他上前去询问,两个家丁打开门一卷草席被扔了出来,草席落在地上的声音又沉又闷,一角散开,里面遮掩的也都显露。

他踉跄着走过去,摸了摸早已经冰凉的的十五,有些喘不过气的抖着手将他睁着的眼睛阖上。

两个家丁拍了拍手上不小心沾染到的脏污,脸上都是如释重负的神情,终于将那个麻烦处理掉了,可下一秒,朱红的大门被撞击的声音让人心头一跳。

门被撞开,一道身影疯狗一样,不要命的往里面闯。

只不过看着凶狠,却没了力气,家丁推拒着想要将他丢出去,不料老爷正领着贵客入门,看见这番场面脸色顿时格外难看。

他前恭后倨的跟在一权贵身后,低声下气的让人先入席,自己处理好这边的事情。

等权贵走后:“你们都是怎么办事的?当我这里是慈善堂吗?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闯进来!”

他话说完,眼风终于施舍给了那蓬头垢面的乞儿,他认了两眼之后才确定,这是在斗兽场的人。

“原来是你啊,可是来接你的朋友的?我这就让人把他送出来。”

“不用了,他现在就在门外。”

家丁上前对着老爷耳语几句,话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个耳光:“我说过了要把人好好的伺候着,你们这群刁奴,耳朵都是怎么长的?如今倒好,你让我拿什么给人家交代?我之后就将你们都发卖了。”

他自认为如此就算是罚完了,挥了挥手驱赶苍蝇一样:“外面天寒地冻的,还是将人好生安葬了,入土为安吧。”

十六抬起一双淬了毒的眼睛,事已至此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出口的必要了,他将今日的这份欺辱刻印在骨子里。

富商见他毒蛇一样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冷嘲一声也不打算再装模作样了:“你们这样的人就是喜欢把情谊看得比什么都重,但你要知道,它其实也是最一文不值,反而还会拖累你,我今日免费教你这个道理,你还应该反过来谢谢我。”

“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好好答谢。”

天地浩浩,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去的时候一时竟不知道该归到何处。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冰碴子扎在喉咙里,进气没有出气多,他觉得他快要死了。

像他这种人,死了也不会有人记得。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间恍然划过一道人影,一双眼眸流转着华光的眼眸。

她站在花团锦簇之地,周围尽是温暖如春。

在他快要踉跄站立不稳的时候,也只有她扶了自己一把。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想要活下去,最好去到她的身边,去到温暖明亮的所在。

可……她还会不会再收留自己?

最后一股求生的欲念让他带着十五走到了崔府,在还有最后几步路的时候,不堪负重,一头扎栽进来雪地里。

纷飞的雪落在脸颊上,眼睑上,久久不能融化。

抬起的眼皮缓缓落下,他也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再睁开,困倦又疲累的只想睡过去。

“叮铃叮铃——”

一辆缀着铜铃的华贵马车从他身边经过,他隐隐约约看到上面缀着的崔字。

“怎么停了下来?”熟悉的黄鹂鸟的鸣声。

“女郎,前面倒着两个人挡了路,真是的,好巧不巧就拦在我们府前,我这就让人把他们搬走。”

“慢着,这样的天倒在这里……你去看看还活着没有,能救一命就救一命。”

崔令容放下手中小巧的暖炉,伸出纤纤玉手掀开了帘子向外看了一眼。

只是这一眼落到那抹单薄瘦弱的嶙峋人影身上时,略微有几分意外的熟悉之感。

她顿了顿,还是走下了马车,向着他而去。

鹅毛大雪落在她的发丝上,白芍赶忙为她撑来了伞,走动之间激飞起雪屑,待她顿住脚步,时,风消雪止。

她看到那少年苍白的面容和一双乌沉沉的眼珠,那双眼睛半阖着,里没有半分的神采,只在自己弯腰时,倒映出一抹带着光亮色彩的倩影。

“是你。”

崔令容看着他狼狈的样子轻轻启唇,怜悯的,诧异的。

两次见面,他都给自己一种冰寒彻骨之感,她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一点温暖。

只不过上次见面的时候,他眼里还残存着一点希冀的余光,而现在这抹光也被风雪压的熄灭了。

“你怎么又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伤痕累累的,看上去比上次好像还要严重。”

十六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就如看一只快要冻死在雪地里流浪狗般。

可他太缺少温暖了,缺少眷顾。

或许在这天地之间,也只有她记得自己了,如果他死了,也只有她会为自己流出一丝悲伤。

尽管那伤心并不是因为和他有多深刻的链接,只是因为她心底的良善和同情。

他情愿为了这一点眼神走很远很远的路,走到她的身边。

他动了动手指,颤抖着声音道:“我没有名字十六,十六是我的代号。”

“你要我吗?我愿意把我的命给你,为你做任何事情。”

他虽无任何动作,眼眸漆漆的不带任何感情,可崔令容总有一种他像是在蹭着她的手讨好自己一般。

“十六,我不要你的命。”

崔令容眼看着那双眸子即将再次灰败下去。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会救下你,也希望你能够好好活下去。”

她将头顶上的伞接过,倾斜到了那少年身上,为他撑出一方小小的不

受风雪的天地。

崔令容因着一时的善心将人带回了府中,也将他的同伴好生安葬了。

虽想过不能妄自改变人的命运,却也不能够做到见死不救。

她让人给他找了一间厢房养伤,等他好了再在府上领一份差事。

“那女郎准备让他签活契,还是签死契?”安管事看着被带回来的少年,不出片刻就极有效率的将这人的来历打探的清清楚楚,又听上报的人说,他愿意将命交给女郎,于是斟酌的询问着。

“手上人所签的不都是活契吗?等他什么时候想离开了,放他离去就好。”

安管事点头明了,下去安排了。

接下来的几天崔令容忙着别的事情,未曾特意关注过捡回来的少年。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天气回暖了一些,积雪淅淅沥沥的融化,雨滴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泛着潮湿。

她刚结束诗会,并且在场上力搓想要压她一头的庶姐。

崔令容对这个所谓的姐姐感情很是复杂,她小的时候是喜欢这个姐姐的,因为她有什么好的东西,总是先紧着自己,因为不忍心见夫子的严厉也会带她偷偷的逃学。

可是等事情被发现之后,她又换了一番说辞,东西是自己抢过去的,课是自不依不挠闹着才逃的。

崔令容那时才知道她这个姐姐原来一直想要让父亲厌弃自己,不过还在父亲没有偏听偏信,将事情察明之后训斥了几句将这件事情揭过了。

在那之后,姐妹两个人的关系就急剧恶化到只剩下一层面子功夫了,里子中,无论何事她总是暗戳戳的想要与自己争抢,崔令容自然也不会叫她得逞。

她回味着崔令芷离开席位的时候脸上难看的神情,一路心情颇好的走进小花园,准备折两枝花给母亲送过去,好插在房中。

她瞧着一只白梅树上有一丛枝开的很好,让人搬了登高梯,想要亲自摘下来,才登上去两节,却由下人的疏忽,第三节上面落了些未擦干的水渍,她脚下一滑就要往下摔去。

意料之中的痛楚并没有传来,她落进了一个干燥的,散发着淡淡草木香的怀抱。

崔令容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双轻寒的眼眸。

他脸上再也不见血污和伤痕,皮相意外的俊朗,面白红唇丝毫不显得女气,一双剑眉星目将人衬得更有神采,那一两分昳丽也成了丰神俊逸。

“女郎小心脚下。”

她被缓缓放下,在脑海里转怀了一圈,竟想不起来他叫什么名字。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安管事吩咐我在这里打扫花草。”十六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恍然想起了管事之前说过的,不能直视主子的眼睛,他缓缓合上眼帘,垂下了头。

“我先前忘记问了,你叫什么名字?身上的伤都已经好全了吗?”崔令容想到哪处说哪处,言谈间很是随意。

十六被她的随性感染,在她的面前也没那么局促和拘束了。

“十六,伤都已经好了,多谢女郎收留。”

“可有更正经,不那么随意的名字?”

“并无……女郎能否给我起一个名字?”十六紧了紧喉咙,弓着身子,在她面前收起了所有的桀骜,甚至有些虔诚的卑微。

她收留了他,不管她要不要,他的命都给她了。

他是她的所有物,理应该由她给予一个全新的名字。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开启一段新的篇章。

给下人取名这样的事,崔令容从前做过很多次,能够得到主子的赐名,一般意味着一种认同和殊荣。

可是对着十六,她总想起初次见到他时的傲气和铮铮,他觉得愿意就这么做一个奴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