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人间自是有情痴(二)
二人到达锦州已经是五日之后,庾珩没有大张旗鼓的进城,而是选择扮成一对儿前来做生意的夫妻,还有模有样的租赁了一个院子住下。
他姿态娴熟且自然,像是早就准备这样一般,不出半日周围就传遍了新来了一双恩爱夫妻,他们很快的融入了这一市坊。
庾珩有他收集信息的渠道,锦州大大小小官员的府邸,只要他想要知道总能够探听到一些消息。
崔令容则每日都会花一两个时辰在茶馆里喝茶静坐,此处每日来往的人纷杂,口口相传出的一些听闻也不尽全都是空穴来风。
前两日都是一些街坊邻里鸡毛蒜皮的小事,崔令容刚听到谁谁家添了个孩子,财大气粗在街上洒银叶子。
原本以为今日也不例外的时候隔壁一桌的两位大哥正侃侃而谈,崔令容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字眼。
她不动声色地关注着那一厢,只见对这话题也表现出感兴趣的两三个人都围拢了过去。
“城外能有什么大动静?我昨天刚从西域走货回来,这一路走过来稀松平常的。”
“我堂叔家的弟弟在守城门,还是他和我说的城外出现了一伙流民,他亲眼看到太守带着一位贵人去了城外,那位贵人身份可不一般。”
他指了指头上的天。
“老兄我刚才听你们说到城外,实不相瞒我也觉得有些情况。”
一位脖子上戴了一圈兽牙眉眼黝黑身形粗壮的猎户凑了上去,一脸神秘的压低了声音:“城外有座山叫氓山,这个各位都应该知道,我经常在那山上打猎,猎得一些皮毛糊个口,就在前两天那时刚下过雨,土地还松软也最容易看得到猎物的踪迹,我一路到半山腰,连根老虎毛都没看到,正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却看到了一行杂乱的脚步,我虽然没有细查,却敢肯定人数不少。”
“会不会是那伙流民上了山想要落草为寇,怪不得上面会派人下来。”
“我不知道……我还听见了一些像是在锻造兵器的声音,那群流民真的会整这么大的动静吗?”
“……我们要不要上去看看?”
“你不要命啊?”
三言两语的吵嚷声和互相攀比着胆量的声音渐渐盖住了原本的话题,崔令容听到差不多在桌子上丢了几钱银子起身朝外走。
刚刚回到家,就见厨房里冒着袅袅炊烟。
庾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里面油烟气重你先别进来。”
崔令容不以为然,之前有段日子,为了讨好他,自己没少往厨房里钻。
她走进去,浓呛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糊了的味道挥之不去,隔着一层烟雾她好像看到他把一盘菜往身后藏。
她晒笑着探着脑袋往后瞧:“你说的什么?怎么弄成这样了?”
崔令容记得他的厨艺虽然算不上多好,但并不是远庖厨之人。
“隔壁婶子送来的,说是什么他们这里特有的用来补身子的,我尝了一口尝不出来什么味道,便想着多炒一会。”
庾珩的表情也很是无奈。
崔令容端起一旁炒好的另外几道菜:“这些也够我们今天晚上吃了。”
庾珩想着总归不能浪费别人的心意,对着那盘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菜又多吃了几口。
崔令容和他分着自己今日的发现,庾珩沉吟不语。
想起今日探入太守府邸得到的关于齐昭在暗中收集自己人马的事情不由得眉头微皱。
齐昭的野心昭然欲揭,甚至关于流民的情况都可能是他捏造出来的旗号,锦州太守早已经被他收买了两个人里应外合,事情远比他之前想的还要糟。
对方手里如今究竟有多少张底牌?组织的队伍又到了什么样的程度?他目前都还一无所知,京城中得到消息的时间就算快马加急也要两三日,就怕那边还没有下发出来决策这边就会打草惊蛇把人逼急了。
目前已经预想到的危险就已多重,他不想让她过多的卷入。
庾珩开始思考着该把崔令容送去哪里比较安全。
崔令容看他的表情格外的凝重,心里也不安起来。
“怎么了?庾珩有什么事情你不要瞒着我好不好?你可以说出来我们一起分担。”
“我想把你送走,离开锦州回到京城,义父会保你安全。”
庾珩看着她直截了当的说出自己的意图。
崔令容心中一梗。
她放下手中的碗筷,从他的对面换到了他的身边,尽管知道他是为了自己的安危着想,可还是觉得郁闷异常。
她既然已经将真心交给了他,更多的事情是应该由两个人来一同承担的,她不能一直享受着他的保护,让他的肩膀上再扛着自己沉甸甸的重量,这样他也会累的。
而且香云山上的血浇灌在身上,她不想要成为一株只能接受庇护,不能够承受风雨的菟丝花。
崔令容把自己的心意剖开,一字一句的讲给他听。
“所以庾珩你刚才有认真的听我说的话吗?我听飞星说过,你从前在边关的时候总是孤身一人的冲在最前面,现在你身边多了一个我,我想我们能够并肩前行,我能够为你分担一些事情的。”
崔令容知道庾珩今天的这个位置很多时候都是靠以命相搏,也正是因为知道也才会更加的心疼。
她想要在他的身边,就像是上次春猎那样,她也可以一腔孤勇的奔向他,让他不用再背负受敌的情况下连一丝生机也无。
崔令容回视着他格外认真的说道:“我不会成为你的拖累,在必要时刻你让我离开我绝对不会拖泥带水。”
庾珩将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看着她脸上少有的严肃神情,心中弥漫着的是淡淡的甜意。
他在她的手背上轻啄了一下,算是应允了她:“那我们明天去氓山。”
二人话罢,月上中天,庾珩想开口让她回房歇息,站起身时却猛然的发觉有些不对劲,一股气血从下往上直冲到顶,他撑着桌子才勉强的稳住身形。
“怎么了?”崔令容听到他的动静,回头就看到他低垂着头,露出来的半张脸和耳垂绯色正甚。
庾珩摇了摇头,自己还没搞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他沉甸甸的吐出一口气,压下了那股气血翻腾之感。
崔令容看着不舒服,着急忙慌的就想要去给他请医师,他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回到家两个人吃的东西是一样……除了那盘菜。
她知道了症结出在哪里就赶忙拿着去问隔壁的婶子:“我去问问她。”
崔令容现在还没法判断是阴差阳错,还是隔壁邻居的有意为之,她敲开了门还算有理的说清楚了前因后果,包括庾珩现
在的症状。
“哎呀!我只顾着和你那夫君说这东西是给你吃的,忘记说他不能多吃了。那是一颗益血株,蒙山上特有的一年只长一次,滋.阴补.阳,你夫君这是补过头了。”
“你放心,没什么大碍也用不着什么药,疏解两次就好。”
隔壁婶子完全把他们当成新婚不久的小夫妻来看待,说话也就没有什么避讳,一副过来人的经验。
崔令容却还做不到那么大大方方,脸色也逐渐变得和庾珩一样如出一辙的红。
补过头了……疏解两次
她脑海里来回盘旋着这两句话,混混沌沌的走回了家。
快要进门的她时候顿住了脚步,一连深呼吸了几次,心中不断的预演着该怎么说。
她推门而入,站在庾珩面前,再简短不过的一句话她终于能够顺畅的说出来,头却一直低的不能再低,根本不敢看他的神情。
“我……先回避一下?”
“能不能先帮我倒一杯水?”
庾珩咬着后牙槽,靠在桌边兀自忍耐着,放才灌进去的一杯水像是在体内彻底蒸发了,体内焦灼又干涸。
虽然知道杯水车薪,但是他还是汲需这一点凉意。
崔令容本想将水杯递给他的,可也不知为何思绪和动作不在一条线上,她直接将水杯抵到了他的唇边。
庾珩抬起眼看着她的脸,却好像是没有焦距,感受到唇边的凉意,将薄唇启开一条缝隙,一口一口的喝着。
他喝的太快了,从杯子里溢出来的水溅到崔令容的手指上,他不愿意放过任何一点,追逐着那点水意在她的手指上舔舐。
“你……”
崔令容哑声说不出话来了,他的舌尖温软,一路带起来的痒意让人无从抵抗只想把手抽回。
他酡红着脸颊,一面舔着她,一面眨了眨眼睛,带着一层湿湿的雾气看着她,像是某种被豢养着的野兽,在主人靠近的时候才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庾珩拽着她,全身上下都只有一个念头,不想让她离开。
“再帮帮我吧,我一个人出不来,不行的。”
他牵着她的手,将自己的脸颊轻轻的靠在上面蹭着。
他这副模样与平时堪称截然相反,难得的向她示弱,且还若有似无的带了一点勾人的意味。
“我……我怎么帮你?”崔令容咽了咽喉咙。
第62章 人间自是有情痴(三)
他抬起已经绯红一片的丹凤眼,无端的轻佻的笑了笑。
“唔……不知道怎么帮我吗?”
崔令容被他身上秾稠的艳色灼烧到面皮发烫,心跳更是抑制不住的加快。
一阵凉风从透着一条缝的窗户里吹进来,她才恍然感到自己被这气氛烘出一层薄汗,粘腻的脸在脖颈上面。
手被他牵住,伸向未知的地方,那本该隐蔽之地此刻对着她完全的袒露。
“像我之前帮你那样。”
他示范着,甚至能够称得上是个好老师。
“这样…”
崔令容已经完全分不出别的心神去听他的话语,更无心探究他什么时候也如同此刻一样帮助过自己。
她只能感受到手心的温度,一种不能够被控制的情绪或是别的,像是火山里蕴着的岩浆将要喷薄。
她无所适从,略显慌乱的抓紧了一些,闷闷的吸气声传来,崔令容的心跳也跟着跳快了两拍。
抬头看到他冷眉微微皱起,双眼失神的半阖着,脸上的神情说不出是痛苦多还是欢愉多。
她有些不敢再继续下去,小心翼翼的快要将手松开时,他的手覆盖上自己的手背,引导着她:“阿容,真的很难受,再试一次,快了。”
她只好抵住羞怯,手法更加轻柔的去触碰,偶尔在一两个地方停留时他会发出奇异的轻颤,溢出的声音里添上了更多的兴奋。
崔令容很喜欢这种感觉,恰到好处的一点点脆弱,身体向她发出的信号,好似他是被她掌控着的。
她有心去找,也有些想让他舒服。
他或许是察觉到了,一方面忍不住,一方面却又向她道:“不用刻意的讨好我,阿容你就是我的欢.愉……它.脏…”
崔令容低头吻了吻,蜻蜓点水的略过,却也足够让人心神俱颤。
清风化雨一样的吻,让心里的躁动和一种诚惶诚恐爆发到最为强烈的地步。
她用行动做出了自己的回答,庾珩却不敢看她,想要夺门而出。
“不要这样,阿容真的不用这样。”
他没有能够逃离的机会了,他陷进温柔沼泽,只能去寻她的唇,急切的吻上去,一点一点的轻啄,想要把上面的痕迹全部都拭去。
只因为这么一个吻,身体里的火尽数的燃烧殆尽。
“你现在舒服了一点吗?”崔令容不觉得这有什么,她更关心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她才算安心。
清理干净之后崔令容总觉得两人间的气氛微妙之中又夹杂着些斑驳暧昧,像是炉已经燃尽了的香,落下的灰烬里还有着忽明忽暗的火星。
方才那一遭她手腕早已酸胀,她没有在他的房间里停留太久,叮嘱了他早点休息之后就匆匆的离开了。
庾珩打开窗子,屋子里浓郁旖旎的麝香气幽幽的飘散出去。
翌日,两个人默契的谁都没有在提昨夜的事情。
他们吃过早膳,商议过后找到了昨日在茶馆里见过的猎户大哥,庾珩给他了一点银子,借口天气快要入秋,想要给自己体寒新妇打一两张皮子。
猎户为人憨厚,当即拿上家伙就带着他们上山去了。
庾珩牵着崔令容的手走在后面,扯开一个话题聊了一会儿又不经意的往昨日他在茶馆里说的那番见闻上引。
“也不知道那里离此处多远,我们会不会碰上他们?我早说了不用,这段时间这山上不太平,你却为了一张皮子非要跑来涉险。”
猎户咧嘴一笑:“兄弟,妹子,你们不用担心,那是在山的南面,他们在一个山洞里面躲的隐蔽,我既然带你们过来肯定是把那地方绕开的,只要不惊动他们就好。”
知道了大概的方位,崔令容和庾珩对视一眼,决定先把这猎户送下山去,再自行去寻找。
崔令容本想说今日并没有看到什么野兽的踪迹,瞧这天色又快要落雨不如明日再来。
谁知道猎户大哥自觉拿了他们的钱,不能够让他们白跑一趟,今日非要猎得一兽。
崔令容无奈的看了庾珩一眼。
庾珩走上前接过猎户手里的弓箭:“这弓箭我瞧着形式很特别,一时手痒,不如让我试一试?”
“这是我为狩猎特制的弓箭,开弓力度不是一般人能够控制得住的,你可要小心……”
话还没有说完庾珩已经一箭飞了出去。
奇怪的是并没有顶进落空的声音,更像是扎进了什么皮肉里。
他们拨开草丛走过去一看,一匹吊睛白额虎被射中命门躺倒在地上。
“兄弟,你这手法不一般啊!你这体格我早该看出来的,你是不是行伍出身?”
“这箭确实不一般,我都还没有找好准头它自己就飞了出去,只不过是运气好。”
庾珩不想太过暴露自己的身份遮掩过去了。
猎户也没有再多问,主动扛起来地上的老虎下山去了。
崔令容让他把皮子处理好再来拿,自己和庾珩转身又上了山。
“记得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首先要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了。”
他这一
句话从昨日到今天,反反复复不知道说了几遍,他总是有千万个不放心自己,崔令容每一次都无奈的应下。
天色快要暗下去,阴沉沉的云团遮挡住光线,空气也变得潮湿,他们加快找寻的步子,在南山一面徘徊了多时终于在一个小山坳里看到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仔细听里面确实时不时的会传出来一些乒乒乓乓的打铁声。
通道狭窄,不能两人并排同行,庾珩先进去探了探里面的地势才让她进去。
崔令容进去之后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它像是从两山之间开凿出来的一条夹道,摸上去的壁面还有着崎岖不平的凿痕:“此处看上去像是开凿没多久,且听那猎户说人数还不少,此处或许还有别的通道。”
“我们先进去找找,此行不打草惊蛇,只为探清对方明细。”
接着向前又走了百十米,前方才豁然开朗起来。
崔令容才往前稍稍走了一小步,脚下的碎石向前滚去径直掉落咫尺之遥的悬崖,她赶忙收回脚步往后退,恰在此时忽而踩到了一块凸起的石板,身后不知道从哪面墙壁里飞出乱箭。
破空声近在耳边,危险近在眼前而他们根本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躲避。
庾珩反应迅速的拦腰抱住崔令容仰身躲过一遭,看到悬崖下面延伸的藤蔓时,他不假思索的在下一波雨箭来临之际带着她拽着藤蔓跳下悬崖。
失空坠落感来袭,尽管有他的手臂箍着自己,可余光向下看到身不见底的高度时她还是忍不住闭上了眼不敢再看,双手紧紧的环住庾珩的腰身。
“你那一次也是这么害怕吗?”他冷不妨的问了她这么一句。
崔令容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上次春猎。
“自然害怕,人总是惜命的。”
猎猎风声早悬崖峭壁激荡,两人的衣摆缠绕在一起,酝酿了一下午的雨这会子终于下了起来,劈头盖脸的砸在她们身上,脸上。
雨珠的冷意抵不过两个人紧紧依偎着传递的暖意。
她的声音传到他身边时并没有被着风吹散反而更加坚定真切。
“可相比于惜命,有些更重要的人是舍不得放手的。”
上一次或许有热血上头的义无反顾的孤勇,这一次更多的是对他的信任和他在身边就很心安。
她们已经能够对彼此做到真心交付,生命相托。
她想之后她也会随他一次又一次。
庾珩眼底流淌着起伏如潺潺流水般的脉脉情绪。
等上面的乱箭全部都射完之后,他带着她稳稳落地。
崔令容喘了一口气,借着把自己还没有说完的话一口气道出:“庾珩,我想你更惜命一点点,哪怕是为了我也可以,你和我在这红尘俗世里做两个肉体凡胎的俗人就好,知冷知热知幸福知欢愉。”
雨丝缭绕在她们之间,落在眼底,热热的潮潮的。
她只是那么站在他的面前,只是看着她,身体里四肢百骸游走着真真切切的情意眼底亦是一片斑斓的明亮光晕。
知冷,知热,知她带给他的人间。
崔令容握起他的手,将自己身上的温度也慢慢的传递给他,他们退回山道离躲了一会儿雨,身上被淋湿的衣服慢慢的干了,外面的雨也停了。
“看来这里面确实藏着大秘密,不然也不会如此设尽机关。”
“先找找看,说不定过去的机关就在这山道里。”
“找到了!”崔令容举着火把,看到一处颜色明显不一样的石块,她刚想按下去时庾珩抓住她的手,将她换到自己的身侧,自己按了下去。
山道外面,悬崖后面一寸距离的地方出现一道石梯,庾珩先丢进去了一块石头,没有什么机关弹出两个人才放心的靠近。
借着火光向下看了看,石梯不知道有多少层幽暗的让人看不清楚下面的情形。
下去时的石梯宽敞一些,崔令容抓住庾珩的手臂,自己举着火把走在他身前稍许:“小心一点,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机关。”
庾珩脸上的神情并不像她那样紧张,唇边还隐隐带笑的盯着她,仿佛他们面前并不是行差踏错一步就能够让人粉身碎骨的险境。
崔令容被他眼神盯的有些不自在的出声询问了一句。
“没什么,只是第一次体会被别人护在身后的感觉。”
第63章 人间自是有情痴(四)
被自己心爱的人护在身后比任何功勋都要让人更加的踌躇志满。
崔令容轻轻一笑:“庾珩,你也这样对待我过许许多多次。”
她在这许多次里已经潜移默化的学着去爱他。
两个人下了阶梯之后,原本若有似无的砸铁炼钢声更清楚明晰起来,他们寻声找去一路窸窸窣窣的来到一处高台之上。
匍一站定,崔令容看着下面的场景脸色惊疑不定。
攒动的人头,完整的冶炼流程,更有堆积在一起的众多兵器箭簇。
“这些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狼子野心还能做什么?自然是想要谋反。”庾珩的脸色同样的不好看,空气中隐隐约约的带着些火药气,除去这些已颇具规模的武器,他更担忧这些人会丧心病狂制造出火药。
“是谁在背后……”
崔令容心中隐隐约约的已经有了一个猜想,可还是不敢置信的问出了声。
庾珩没有回答她,只是在那两道熟悉的身影走上高台的时候带着她向里面退遮掩住身形。
“殿下在这里监工了三日,这边就快要大功告成了且还有殿下的得力心腹在看守,我们不若先回去休息?”
“成败在此一举,更不能掉以轻心,你去看看有没有张申的书信。”
崔令芷走向另一边,一声口哨之后手腕上扑扑腾腾的落了一只灰色的信鸽。
她看了看那鸽子,将系着的纸条取了出来交于齐昭。
“殿下,可是有什么好消息?”
齐昭眼底的笑意不加掩饰的流露让原本温和隽雅的面容上添出几分不符的野心。
“张申已经处理妥当,有两位尚书大人的掩护届时我们的人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入京。”
“提前恭祝殿下这一次一定能够得偿所愿”
“上一次春猎原来就差那么一点就能够得手的还可以把事情推到其他皇子身上,可惜那庾珩坏了孤的计划,这一次孤不会再给他任何能够阻拦的机会了。”
齐昭伸出手将她发髻之上的步摇扶正,眼底的笑意还未褪去,柔柔的弯起眼角到更容易看出几分真心:“孤能有今日,还要多亏你,等事成之后,也必不会亏待你。”
“能为殿下分忧是我之幸,我知晓殿下不管做什么都会有自己的决定,可还是想多问一句,我的那位好姐姐呢,殿下准备如何处理?”
崔令容听见一声嗤笑,齐昭接下来的话不仅将自身假面揭穿,还将她曾经付出给他的那些信任尽数踩在脚下。
“孤之前接近她只是为了崔氏的百年富贵,做的那些戏也全是为了彰显仁德宽厚,你捏造出来的那些罪证让数以万计的财富落入孤的掌中,她早已经没了用处。”
齐昭看向崔令芷的眼中满是欣赏。
他早早的就厌倦了装出一副温柔知心人的模样,他和崔令容原本就不是一路人,三年的时间也真是为难了自己。
那位在千娇万宠里长大的贵女,永远都理解不了他,父亲的打压猜疑,兄弟的忌惮和虎视眈眈,他不能有任何一步的行差踏错。
他就像是一头饥肠辘辘的虎豹,盯着悬挂在自己头顶上的一块嘉赏,日复一日的永远都得不到,身边聚集越来越多的同类想要瓜分,他也不知道这块嘉赏什么时候会从自己头上移开。
水深火热的煎熬她体会不到,她只会用略带心疼的目光看着他,温柔又明媚的安抚着他,殊不知他在她身边总是会被灼伤。
他需要的是阴冷的同类,一个可以肆无忌惮的剖开外衣袒露出反叛的野心的身边人。
崔令芷的
出现太合乎他的心意。
她就像一只躲在暗处的老鼠,不被重视,只能觊觎着光鲜亮丽的亲人等待着机会,想要在某一个时刻冲上去把他们撕咬。
他们一拍即合,明里暗里的几次试探和交锋所以让他们确认对方就是自己的同盟,她对崔氏太熟悉了,只需要把几处矿产按到崔氏的名下,再找几个人装模作样的开采,最后写几封笔记一样的书信。
就这么薄薄的几页纸成了不能被磨灭的罪状,加之皇帝天生到一定程度旺盛的猜忌,崔氏又一个心腹之患变成了该铲除掉的余孽。
而崔氏那些财产大部分早就被他转移到了自己的名下,他用这些钱打造自己的队伍。
他提起崔令容像是提起一个轻而易举就能碾死的蝼蚁,与原先对着她的温柔面孔割裂的像是两个人。
“孤原本没想留她性命的,谁知派去香云山上的那些人如此无用,连一个弱女子都杀不了,还让她跑到了孤的面前,她如今只是一个废棋,孤把她交给你处理可好?你不想再见到她可以让她永远消失,如果你想留着她玩玩的话也可以。”
崔令芷接下来说了些什么,崔令容已经听不清楚了。
她苦苦追寻的真相,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形式重重的敲击在她的天灵盖上,她被砸的站立不稳,目光看到的一切事物都天旋地转的在眼前漂浮,全身上下的每一块骨头都由于太过紧绷稍微一碰就吱吱作响。
一场惊天的阴谋,葬送了那么多人,埋葬了一部分的她。
“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
这一刻她脑海里空白一片,只剩下了这么一个想要同归于尽的念头。
“阿容!你想要做的事情,我替你做,你想要啥的人,我替你执刀,不要再为了这些财狼蛇蝎将将自己伤了。”
庾珩害怕她冲动之做出并不能挽回的事情,我只能够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的复述:“想想我,你说过要和我站在一起的,我们是并肩的,你不会再抛下我的,你要说话算话。”
眼泪不间断的从眼眶里溢出,那里面像是承载了一条小小的河流。
崔令容听见了庾珩的话,坚定的有力的,像是溺水的人身上套着的一根绳索,在即将往下坠,在水面即将淹没过头顶的时候,把她拽上岸。
“庾珩,我真的好难受,我的心它好像痛的没有任何感知了。”
崔家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原竟然是自家人捏造出来的,她所谓的流淌着同样血脉的姐姐是沾染到满手人命鲜血的刽子手,她的未婚夫是从一开始就计划着蓄谋接近的匪徒。
沾满了毒液的蛛丝早在三年前就延伸到自己的身边,她竟然从来没有发觉过,她真的好蠢,好恨。
崔令容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幸得有庾珩紧紧拥住她,双手不断的摩挲着她的后背,给她安抚,她才不至于此时此刻的崩溃,也才能克制住自己想要冲上去质问崔令芷的冲动。
父亲和母亲是不喜欢姨娘,可也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亏心的事情。
按照规矩姨娘所生的孩子是要交由主母扶养的,且还是出生在主母未有所出之前。
可由于姨娘舍不得孩子,每日每夜的跑到母亲的房前哭诉,母亲也做不出恶人只好让她把孩子带回去。
后来崔令芷渐渐长大,三番两次的耍一些小手段,母亲也不是很喜欢这个被姨娘交的满腹心机的大小姐,可也从来不亏待她们母女。
因着姨娘花钱大手大脚的没有节制,月例花完之后求到母亲面前哭诉着没钱给崔令芷做冬衣,母亲不仅给她提前预支了两个月的月例,还派去了绣娘给崔令芷多做了两身衣物。
比失望来的更凶猛的是心中的恨意。
面对着血淋淋的背叛和欺瞒,她在心中声声泣血的呐喊着,崔家上上下下究竟有哪一点对不起你们了,让你们如此做?
崔令容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人心中永远都填不满的沟壑,永远只会欲求不满感到一种想要呕吐的厌恶。
全无心肝的两个人,完完全全撕去了做人的皮囊,狼狈为奸。
她难受的激烈喘息着,庾珩双手微微颤抖,并不是由于他本身,而是崔令容身体上传递过去的。
他心疼的将她抱在自己的怀里,从她失神的瞳孔里能够清楚的一点一点感受到她的世界观在崩塌,他恨不得自己能够替她承受这份痛苦。
“我还在你身边,没事的,没事的,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言语的力量和肢体的力量一同的传递给她,他想要让自己成为她的支撑。
“殿下,我们的人已经都准备好了。”
下面的人跑上来禀告已经完工,齐昭淡淡的发布下去一条指令:“休整一天,明日乔装分成三批陆续朝京城出发。”
庾珩心中一凛,想要带着崔令容先离开。
冷不防传过隧道时两个人不知道是谁踩到了一块碎石。
“谁在哪里?”齐昭听见动静怒喝一声,他身边围绕着的那些侍卫也齐齐冲上去将前面的一小块地方团团围住。
等他走过去看的时候并没有发什么人影,只有一个做工熟悉的香囊,轻轻地躺在地上。
崔令芷上前把那香囊捡起来语气迟疑:“殿下刚才在这里的是……?”
“没想到他们也来了,来了也好省的孤再费心多跑一趟。”——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改了四五遍迟迟没有解锁
锤墙——叹气——再改——
第64章 人间自是有情痴(五)
“殿下所说的可是崔令容和庾珩?他们两个为什么会勾结在一起,还跑到了此处?”
提起这两个名字崔令芷脸上闪过一抹忌惮和狠意。
庾珩手上还掌着兵权,也不知道他此行是单枪匹马还是有所倚仗。
他们所筹谋的事情原应该滴水不漏的,怎么这么早就将人招来的。
齐昭揉了揉眉尖,淡淡的回忆起祭祀那天晚上两方相对峙的场景,崔令容虽然当时是选择了他,可脸上的纠葛的神情怕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说是割袍断义,她连握着匕首挥下去的那只手都是抖的。
“郎有情妾有意,崔令容的心早就不在孤的身上了,他们两个人走在一起也无可厚非,只是庾珩怎会提早察觉风声…速给张申送去一封信,让他好好查查京城之中还有什么疏漏之处?另外查清楚庾珩此次前来是孤身一人,还是带了人马。”
“东宫里留下的那群人真是废物,一个女子都看不好,殿下不在京中坐镇,张申怎么也晕了头脑,这些人没一个能让人妥帖的。”
“好了,原本也没指望他们那些人能撑多大的事情,去传令给太守,从今日起凡是进出城门的人都要严加搜查,锦州城内必须要做到固若金汤。另外官道上也排出去一对人马,不能够让他们走出锦州地界。”
崔令芷没有再接着抱怨下去,领了命令就匆匆的去办了。
另一厢,庾珩带着崔令容在被那些人发觉之前从山道里快速的离开。
等走到山脚的时候两个人才得了片刻停下来喘息的余地。
崔令容脑袋里还有剧烈的阵痛,那些真相像是一柄斧子生凿下来。
刚才听到的两个人狼狈为奸的密谋声又一次在脑海里回荡,腹中一阵翻涌,她转身扶着一棵树吐着苦水。
庾珩过来扶她,说出口的宽慰之语都被她止住了。
她逼着自己去面对,逼着自己记下这血淋淋的教训。
“庾珩,我们不能够让他得逞。”她把所有的情绪和痛苦都一股脑的吐了个干净,缓了好一会儿之后冷静下来,思索着接下来两个人应该怎么做才能够阻止齐昭的丧心病狂。
庾珩的眼里是毫不遮掩的心疼,他扶住她的肩头:“你我势单力孤,锦州的太守也早已经是他的人了,我们必须抓住机会赶在齐昭一面和他胡璇拖延时间,一面将这个消息传到上京。”
崔令容不知道何时养成的习惯,想事情的时候下意识的去摸挂在自己腰间的香囊,摸到片空荡,她脸色更是变得煞白:“香囊……我给你做的那枚烧脑一直带在身上,本想找时间再给你的,刚才走的时候太过匆忙落下了,恐怕此时他已经发觉是我们了。”
“即便是发现了也无妨,我们此次前来并没有大张旗鼓
,混在市井之中少有人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他们尽管想要搜查也需要几日,我们还有时间。”
双方都已经注视到了彼此,原本在暗处里的较量都被放在了明面上,都想要找准一个机会,想彼此一击必杀,庾珩筹谋着自己接下来该走的每一步,不能先给齐昭任何机会。
“此时山中安全还是城中?”
“我们先回城中看看情况。”庾珩转身向后看了一眼,并没有发现追兵当即做了决定,山野虽大但他们两个人太过显眼,如果能回到城里大隐隐于市更容易躲藏。
等走到城外的时候,庾珩止住了步子,他敏锐地发觉守城门的士兵比先前多了一波,搜查进城之人也更加仔细了。
崔令容的敏锐程度虽然比不上庾珩,可是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神色和观察的对象也知道他们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
她观察者来来往往进城的百姓,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一个收尸人,崔令容脑海里灵光一闪,扯了扯庾珩的衣袖:“我有一个法子,可以让我们回到城里。”
庾珩却没有立刻答应她,沉吟片刻之后反而做了另外的决定:“不行,你不能再进城了,我现在送你离开锦州,回到京城,你把这个消息带给孕义父,之后的事情他会安排。”
“那你呢?”
为什么我们两个人不能一起回去?
崔令容在这后一句话即将脱口说的时候还是将它咽了回去。
明知道是不能做到的事情,他不能够由着自己情绪上头让庾珩更加为难。
锦州没有他们的人,必须要留下来一个时刻关注着他们的动向,也必须要有一个人和他们胡璇,他们此时应不知道庾珩是孤身一人,他们对对他还有忌惮。
这些他都能够清楚明白的想到,可是也愈加担忧,明明说好了并肩作战,可他又要一个人陷入孤立无援。
她抓住他衣袖的手无声之中又紧了几分。
庾珩布着风雨的眸子柔和了下来,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的碎发:“你不用担心我,我不会让自己丧命在这种地方的,齐昭也没有那个本事。”
迫在眉睫之事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再拉扯不舍下去了。
崔令容眼眶热热的:“庾珩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好不好?”
“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我回来,我会回来的,等着一场风波过去,我们就成婚,我们找一处山野僻静的地方安安稳稳的过往下半生。”
她大仇得报之后在没有什么肩负的重担,他前半生风雨中刀口舔血的日子也早该停下,她们都再也不要过这种腥风血雨的日子了。
庾珩闭上眼帘,把自己所有的不舍得封盖,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这一路上你务必要保护好自己,我担心他们会在路上设置陷进,我已经吩咐飞星去牵车了,不要害怕,他一路都会在你左右。”
“我不害怕。”崔令容摇了摇头,走到现在这一路上她已经见了太多的刀光剑影,从一朵被亲人呵护浇灌的花苞到能够在狂风骤雨里依然盛开出漂亮的花瓣。
“我想不如我们兵分两路,飞星赶马车走官道,我从水路走,这样不仅能够迷惑他们的视线还能再节省半日的时间。”
“此举有些冒险。”
庾珩心中虽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但更多的还是不放心她,如果从官道上走,哪怕是遇上了他们的埋伏,有飞星的掩护还能够有生机,如果是从水路上走,她孤身一身又怎么能够应付得了他们?
“可你也知道,从官道上走遇到他们的几率颇高,从水路上走的生机要更大,庾珩你和我在这一场博弈中都是在赌,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我能够度过他们一次又一次的暗杀,这一次也会如此。”
崔令容回想起过往,发觉很多时候她都是靠自己的勇气和信念在绝境中杀出来一条生路,她对自己的信任和抗争是属于她自己的福星高照。
庾珩深深的望着她,终于点了点头。
崔令容伸出双手紧紧的拥住庾珩,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沉香气,让人不安又不舍。
她们两个人好像从来都没有过多少岁月静好的安稳日子,她其实欠他的还有很多,只是从不愿意宣之于口,不愿意和她讨要。
在心底积蓄了许久的不舍全都化成了一滴湿热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庾珩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我回来,我把欠你的都补偿回来。”
她的泪浸透了衣衫,肩头被打湿的一块地方滚烫。
“你我之间从来都不必说相不相欠。”
“不过,我倒是有另一件事情殷切的盼着,我我盼着你来嫁我。”
崔令容破涕为笑,含着眼底的一层晶莹水意,垫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末了,飞星率先从官道上出发,庾珩和崔令容用她先时提议的那个法子进了城。
庾珩先将崔令容安置躲藏好,之后自己去掉了一半的伪装,身形没有太过遮掩的向城中走去,守城门的一个士兵盯着他刻意放缓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画像猛然拍了一下身旁的人。
“那个人……那个人不就是画像上的吗?”
“见鬼了,他是怎么进来的?”
“废什么话,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还不快上去把人拿下?”
庾珩在他们追上来之前闪身走进巷子里躲藏。
另一处暗地里,崔令容维持着先前收尸人的装扮,混在人群里向码头走去,庾珩为她吸引了一部分的追兵,她此时没有引到旁人的注意。
等走到码头,刚巧一艘货船正在装卸着蔬果还没有开船,经过一番询问之后崔令容和他们刚好顺路,船主掂量了一下她拿出来的银子,愿意捎带一程。
崔令容先上了船,在船舱里找了一个栖身的地方,舱内充斥着一股咸腥的海鱼气息,她走到窗边想换口气。
目光远眺,她在看到一个身影的时候身体有一瞬的僵直。
码头上有几个穿着破烂的小叫花子,正在向身边的人乞讨,那些装卸货物的工人也是出苦力,辛辛苦苦得到的报酬又怎么会愿意施舍给他们?他们得到的只有几句不痛不痒的推搡和咒骂。
像是围绕着死鱼的腐蝇,他们并不讨人喜欢,甚至根本不能够得到旁人略带怜悯的关注,崔令容却移不开目光,直直的看向其中一个小男孩。
不管是年龄,身形还是面容都有几分像她的阿弟,她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了心神。
那小男孩也看到了她,唇瓣张张合合像是在唤“阿姐。”
崔令容心神俱颤,身体比情绪更先步做出反应,她踏出船舱,在即将下船走近那小男孩的时候一阵冷风吹过,她全身上下窜起一股冷意。
第65章 人间自是有情痴(六)
她攥着手心粘腻的湿汗,一步一步的走到那小男孩的面前。
在他还没来得及有任何举动之时先一步借用了搬卸货物劳工手中的刀具,将其紧紧的插入一只正要落地的灰色鸽子身体中。
温热的血腥气溅到她的手上,冷锐的眸这才缓缓移到那小男孩的面容之上。
他不是阿弟,只是一个被派过来,妄想绊住她脚步好及时和背后之人通风报信的探子。
还好她及时的清醒过来没有被迷住心窍,让这只鸽子飞出去。
脚边灰鸽子奄奄一息在地上挣扎着,小乞儿和他身边的伙伴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下意识的就想跑,崔令容没有阻止他们。
那蛇蝎二人既然能想到在此设下暗桩,还用如此杀人诛心
的手法,也必然会在官道上截伏,信鸽已死,这些小乞儿传递消息不会有多快,只怕他们会在官道上提前反应过来。
她看了看周围,没有再登上那艘货船而是花钱买下了一渔夫的船,准备自己摇桨先行。
将系在码头上的绳索解开,一只脚刚刚踏进船身,不远处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群中被推搡的怨怼。
不多时码头之上已经围了数十人,一排弓箭冷冷的对着船只蓄势待发。
崔令芷从人群中缓步的走出来,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小乞儿走到她身边和她说了几句话,她伸出手不轻不重的扯了扯他的面皮末了又拿出手帕有些嫌恶的擦了擦手指。
“瞧瞧,他长得是不是有几分像阿弟?我当初见到他的时候都有些恍惚呢,可惜现在阿弟也不知道是不是葬身在野狗口中了,连完好的遗体都没有见到,恐怕永远也不能像他这样好端端的站立在世上了。”
“闭嘴,你没资格提起他。”升起船帆的绳子在手里快要勒出血痕,她沉沉的看着崔令芷风轻云淡的姿态心中的恨只增不减。
“是,我是没资格提他,我又不像你这个好姐姐一样,毕竟他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还都在念着你的名字。”
“崔令芷!你手足相残,罔顾人伦真畜牲不如。”
“我宁可从不姓崔,什么亲人,什么手足,我从来都没有过。”
自从母亲去世之后,崔令芷只觉得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情连接早已断绝,崔府里的每一个人在他的眼中都和仇人无异。
她早已丧心病狂,崔令容不想继续和她浪费口舌冷静的思索着对策。
“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兵分三路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落到我的手里了,你自己走上岸的话我还能给你一个体面。”
崔令容无视着她的话,大致数了一下对面手持弓箭的人马,他们来的并不算太快且人数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多,看来庾珩和飞星还是给她分担了一部分压力,她更加不能慌乱辜负他们。
她看了看水面,她水性尚好,从这里跳下去比在船上当活靶子是要好许多,只是不知道需要游多久才能上岸了。
崔令芷越来越不耐烦,在下令射箭逼她上岸的前一刻,崔令容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水面上飞溅起一朵朵的浪花,崔令芷脸色难看了一定程度:“还愣着干什么?!接着射!你们几个跳下去将人给我抓回来。”
乱箭飞射,扑通扑通的跳水声接连不断,码头上顿时乱做了一团,刚刚甩开一群追兵脱身,藏在暗处想要看着崔令容安危的庾珩见情势不对想要靠近。
可周围都是向外面逃窜的人群,崔令芷带着人无功而返,他一人逆流而上还要注意躲避着,心急如焚到了一定的程度。
等他到达,水面平静的已经看不到任何涟漪。
水面之下,崔令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前划去,幽深的冷水中时不时落入水中还带有一定程度冲击的箭矢容不得她有片刻的松懈。
周围有几道暗影鬼魅一般的围了上来,崔令容一只手抽出藏在身上的匕首,一面咬紧牙关从他们包围的空隙里游走。
每一次躲过他们伸出来的手都像是与死神擦肩而过。
崔令容的水性虽比他们好,却也逐渐的感到体力不支,必须要快点将他们甩开才行。
她摸了摸身上携带的一包药粉,她原本是想有什么突发受伤的情况用来止血的,现下也不得不将它抛了出去。
白色的粉末在水里飘荡,然后一直紧追不舍的那些人分不清楚是什么,更害怕是沾染一星半点就会要人性命的毒药,纷纷躲着她的方向露出头换气。
崔令容趁这个空挡更是鼓足了力气,眼看着就要将他们甩开,她向上刚唤一口气,身后冷不丁的传来托拽感。
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脚脖,崔令容回头一看,一男人邪肆的笑着满是不怀好意。
她先假模假样的装出一幅惊恐不已的模样,双腿胡乱的在水里翻蹬着,那人心中本就小看她,认为区区一个弱女子根本翻不出来什么风浪,刚才那粉末也不过是虚张声势根本没什么用,一群贪生怕死的懦夫。
待他将这女人擒住,必定能得到一番丰厚的奖赏。
崔令容看准了他松懈的的时机,拿着匕首快准狠的扎过去,匕首扎穿了他的手掌,丝丝缕缕的血气在水里蔓延四散。
他吃痛,眼眸充血翻涌着血丝,张开口就想要咒骂却只能吐出一咕噜的气泡,他还想来抓她。
崔令容想上去补刀,一道箭矢却猝不及防的从上空落下插进了她的后背,离心脏只差一寸的位置。
生理性的泪水一下子从眼眶里溢出混合在水里,她忍住背部的疼痛,身后的男人此时自顾不暇落下来的箭矢无差别的攻击,他已经不敢再追过来了,她放弃了想要补刀的想法收起了匕首向前继续游,身后的伤口逐渐变得麻木。
崔令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向前游了多久,她只记得自己在光亮和幽暗中来回交替。
失血过多四肢逐渐的软弱无力,全身温热的血液像是被冷水替换过了一遍,肺部像是塞了一块沉重的烙铁,眼帘在水流的冲击之下酸涩的快要抬不起来,整个世界安静又无声的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快要撑不住了。
速度放缓,崔令容这会已经意识越来越模糊了,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在游动,应该是没有在流动的,不然为什么越来越往下沉?
她心中无知无觉竟也不觉得害怕,脑海里走马观花一样的闪过许多的画面,她看到了许许多多人向着自己伸出了手,父亲,母亲,还有弟弟。
他们是来接她了吗?
她的视线一一扫过他们,却总觉得缺少了一个人,是谁,是谁?她搅动着混沌不已的思绪,脑海里有一瞬间的清明。
她想起来了。
最后的视线,最后的神思定格在庾珩身上。
他一脸焦虑不安的像是在对自己说什么,一双好看的眉毛硬是被皱成了一道曲折不已的弧度。
他总是这样,明明只是做错了一件很小的事情他总是板着一张脸想要教训自己,到最后也只是酝酿了雷声大雨点小。
她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替他抚平这道皱褶,别再苦恼烦忧,这一生已经足够不易。
手放下,他脸上的神情却还是没有多少太大的变化,她心中忽而闪过一抹快的简直让人抓不住的头绪,自己好像答应了他什么来着。
好像还有属于他们的事情未完成。
零零碎碎的思绪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之后,崔令容猛然睁开眼睛,她说了要让他等着自己的,她要去嫁他的。
这一次她不能够再失言了。
她用尽最后一口气向上,在游一下下,再坚持一下下就好了,
她此刻急需一个上岸的地方,幸而老天不辜负她极其强烈的求生意志,离她不远的距离有一处浅草滩。
她向着那个方向离去,几乎是用爬的,一寸一寸将身子拖到岸上,顾不得满身的脏污,顾不得湿漉漉的衣衫,他她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笑,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肺部一起一伏彰显着生命的活力和意志的奇迹。
崔令容看着天边缓缓落下去的为数不多的几缕夕阳,夜幕向上开始餐吞,她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在极为放松的情绪下昏了过去。
崔令容在一张铺着洗的灰败的床单上幽幽转醒,朦胧的视线逐渐的聚焦,狭小的屋子打开了一扇窗,露出来的半边天空上面闪着点点星子。
她动了动,当即倒吸一口凉气,背后像是裂开了一样的疼痛,她撑不住身子向一旁倒去摔下了床榻。
隔壁正准备熄灯入睡的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听见动静赶忙点起了一盏灯走了过来。
幽暗的屋子瞬间被那一盏烛火照得明亮,崔令容一时间还有些不太适应那光线,缓了一缓才重新睁开眼睛看清了来人。
一双温暖粗糙的手将她扶了起来:“姑娘!你醒了?好端端的怎么摔下去了也不叫一声?”
“老头子,老头子,你快来看我们前两日救的人醒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不屈的意志会带你杀出重围,阿容真的有强大的内核[让我康康]
第66章 自是人间有情痴(七)
崔令容从那老妇人的口中知晓了自己身在何处,此处离锦州已经相距甚远,中间还隔着另一处的城镇,若要徒步的话需要行一日才能够达到。
是以那对老夫妻知道她是从锦州,且还是从水路游到此唏嘘感慨顿生,连声叹着遭罪。
“我和老头子去收渔网,刚巧看见了你躺在水芦地里,半个身子都浸在水里,我们靠近的时候都听不到你的呼吸了,脸色苍白的更是不成人样,简直吓骇人。”
“还是老头子胆大一些,靠近去凑了凑你的鼻息,建议你还留着一口气,片刻都不敢耽误的把你带了回来又请医师又是照顾,可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老妇人的儿子进城务工十天半个月,不知道能不能得一次假回来看望看望她们,女儿也远嫁他乡,见到像崔令容这般年纪的乖巧姑娘心中倍感亲切,自己女儿承欢膝下的场景仿佛还历历在目,有些话一开了口子就止不住的了想到絮叨更多。
站在旁边,自从进来之后就默不作声的内敛老人瞧出来了崔令容精神不济,开口把她的话匣子给关上:“你还是快别打扰人家了,她这会才刚醒正需要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