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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要休息,也应该先进一点食物,你看看她也不知道几天没有吃饭了脸色都饿得发青。”老妇人牵起崔令容的手:“乖囡,你先别睡,我去给你熬碗粥喝下去垫垫肠胃,对啊还有医师给你开的药也一并喝下去才好。”

崔令容怔怔的望着他们,身上的痛楚被一层脉脉温情包裹住,她恍然发觉自己这一路上虽至艰辛,却也从来都不乏有人相帮,那些在窘困的时候伸出来的手她会永远记得。

一声道谢翻来覆去的说还是不能够很好的表达出她心里的感激。

老妇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人这一世,谁没有个危难的时候?老婆子都活了这么些年,积德行善的事情多做些心里也舒坦些。”

话罢,她起身去了灶台,没一会儿淡淡的食物氤氲出来的香气,飘满了整个房间。

崔令容躺在床上,看着桌台上昏暗的烛光,慢慢的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也不知晓庾珩此时的情形,飞星走不出重重埋伏的官道,他们一开始也没有设想着让他突出重围,只是让他打个幌子罢了,此刻他们应该会尽快的汇合。

手上温热的食物打断了她的思绪,崔令容手捧着一碗热粥,清甜的香气混合着鸭蛋的咸香,流油的金黄铺在一层米水上面晃出点点澈光。

“这两来收成都不太好,苛捐杂税还一年比一年严重,这米汤是稀了一些乖囡佐着鸭蛋吃,也不会那么没滋没味的。”

“已经很好了,已经很好了。”崔令容眼中差点要落下热泪,底层人民的生活向来不易,他们自身的境遇都未见得有多好,还能热切的分出善意给自己。

她将米粥一滴不落的全部都吃完。

之后看见那碗浓郁的药汤使她心中更加的过意不去:“这些药材让你们破费了,我……我身上的银钱都被水冲走了,现在并不能够报答你们…以后……”

她情何以堪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

“银两哪有人命重要,我们救你又不是贪图那点回报,你不要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更不要说这样的话了,快点把身体养好才是对我们最大的报酬了。”

老妇人并不懂得那些坐而论道的大儒所说的修心修行,她只是去做觉得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他接过两个空碗给床上的人掖了掖被角叮嘱了一句好好休息又走了出去。

翌日,崔令容又喝了两次药,感觉到身上的伤口已经不再往外渗血了,她开始撑着下床。

她不等身上的伤养好,时间刻不容缓,她能多把握一点时间,就能够给庾珩多留出来一些余地。

她再三谢过救下他的那对老夫妻,执意的要离开返京。

“从这里到京城,少说还有一日一夜的路,这副样子又怎么能够赶得回去?保不准半路晕倒了怎么办?”

“无妨,我可以坚持到京城。”崔令容在这件事情上保持着不能被动摇的决绝。

那对老夫妻也拿她没办法了只能摇着头道:“固执的很,也不知道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让她拼去剩下的半条命。”

“那你先别急着走,我和老头子再出去找找,看有没有顺路的牛车给你捎带着,能少走一段路也是好的。”

崔令容还来不及拒绝两个人就走了出去。

等她这厢收拾好东西之后,匍一走出去就见一辆牛车慢悠悠的朝自己走过来。

崔令容脸上不禁缓缓露出了一抹笑,她遇见的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她现在也被眷顾着。

崔令容坐上牛车辞别这对老夫妻,即将朝着京城继续走下去时一行不速之客又重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崔令容原本就没有修养好的身体如遭猛击。

他们还真是阴魂不散。

她看着站在人群中央的男人,眼底浮起的情绪只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她总能有机会手刃他为父母报仇。

“阿容,你怎么那么不听话?不在东宫里好好的待着跑到了锦州,又从锦州跑到了这里,瞧瞧,如今都是因为你的乱跑,事情乱了绪。”

齐昭含笑望着她,明明还是一副如旧的温柔口吻,却再不能够从中听出任何的感情,没有虚伪的,令人作呕的反感。

“齐昭你身上披的人皮太真了,为了接近我为了达成目的,你掩盖住自己真实的本性去装作另外一个人也真是煞费苦心,你所做的那些脏事我都已经知道了,你还要继续装下去吗?”

崔令容看着他像是看一只赤裸在面前的牲畜。

她脸上的血色还没有恢复,整个人站在那里身姿看起来是虚弱至极的唯独一双眼睛清凌凌的带着锐利的刀锋般不甘示弱。

他记得她从前的眼神虽也澄明,唯独缺少了这一份淬火的坚韧,更多的是充斥着花团锦簇的娇妍富贵。

每每被她那一双没有经历过风霜的眼神看着,总会让他无时无刻的不想到自身的艰辛,心中恶劣的情绪叫嚣着要把她拽下云端,他很想看到在富贵如云中长大的贵女在尘世泥沼里走一遭该会是多落魄不堪。

如今再对上这双眼睛的一瞬间,他没有如愿的看到里面的破碎,隐隐约约的或还能看到几分庾珩的影子。

“是啊,装了那么久,三年时间我竟还不能够真正的喜欢上你,可见你我从来都不是一路人,我原本想着骗了你整整三年,杀了你崔府上下,对你也不应该那么赶尽杀绝,觉得多多少少要留些情谊的,既然你我都觉得虚伪,还不如在你面前做一回真正的自己。”

齐昭在她面前换了称呼,一副彼此相识已久的的知心模样,用最熟稔的语调说着最诛心的话语。

“你知道的,这个时候孤不允许有任何节外生枝,来人将她拿下。”

他的语调撤尽了虚情假意的和缓,冷厉的像是一抹箭头直逼她的咽喉。

崔令容环顾四周根本无路可退,从齐昭身后涌出来的士兵,一眨眼间就将她团团包围住。

崔令容咬紧牙关,只是一个回头侧了侧身的动作身后的士兵立刻粗暴的上前,按住了她的肩膀,让她整个人按到泥土里,伤口撕裂一样的疼痛。

她如同砧板上的鱼,动弹不得,只能任人宰割。

一双暗色的长靴在他的眼前缓缓的折出弧度,

齐昭屈尊降贵的蹲下身子,视线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微微透露出一丝满意,她如今这幅模样才是自己想要看到的。

他伸出手指在她脸颊上沾染了泥土的地方轻轻划过:“你已经被孤蒙蔽了整整三年,更惶论此时此刻你身后没有崔府没有庾珩,空无一人拿什么和孤逞英勇?早些认清局势,做一个让孤和令芷都愉快的玩物你这条命或许还能够留的长一点。”

话语里毫不留情的羞辱,配合着身上死死的禁锢,都像是一把刮骨刀,一刀一刀的在身上凌迟。

崔令容哑了嗓子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也没有任何的挣扎。

齐昭没有等来想象之中的她羞愤恨懑的反抗。

“我认命了,我从来都斗不过你。”

过了几乎有半柱香的时间,他才听见一句苍白无力的话语。

崔令容撩起薄红的脆弱的眼尾:“齐昭,我跟你回去,我也从来不知道锦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能不能不要让我被这样对待?不要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毫无尊严,我会好好的跟在你身边,在你和崔令芷面前当一个称职的……玩物。”

崔令容咬紧的牙关将每一句话都嚼碎了才能够说出口,血腥味在唇齿之间弥漫,她沉甸甸的不堪重负地合上了眼帘,一滴水珠雨落般无声无息的滴到了泥土里。

齐昭玩味的看着她这副模样,原来她也没有变化的那么大,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的宁折不弯的,骨子里还是那个享受尽了荣华富贵的娇女。

对嘛,这样的才应该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崔令容。

不过仅仅是一年多的时间,一个人不可能做到脱胎换骨重塑心神。

他站起拍了拍方才垂落在地上,沾染尘土的衣摆身不经意间流露出来轻蔑神色。

“好了,放开她吧。”

齐昭本来想要让人去找找有没有什么枷锁将她束缚住才好,可转眼一瞧她心气皆失低垂着头的模样,比丢了半幅心神还要无生机,根本翻不出什么大的浪花,也就将这个念头罢休了。

他一声令下准备尽快折返回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眼下正是关键的时刻不能够有任何的闪失。

锦州虽然有太守坐镇,可庾珩那想想就觉得让人十分棘手的家伙还在城中,必须要尽快的带着崔令容回去以便牵制他。

下人已经将马车准备好,齐昭准备登上马车的时候,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她有没有在后面跟着自己,恰是这一眼让她看到她一改方才的颓靡,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贴上来,一只手臂细柔水蛇一样的缠过他的脖颈,温软的手掌隐隐带着一些粗粝的封上了他的口。

一颗苦涩的药丸被送进了他的口中,他难得失态的睁圆了眼睛,下颌和舌尖拼命地向外推着那颗即将滑落进咽喉的药粒。

崔令容踮起脚尖另一只手一起用上捂住他呼吸的鼻尖,看着他被憋得粗红的脖颈眼眸中一片沉静,手上的力道更逐渐加大,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紧绷发力,身后包扎好的伤口向外渗出了大片大片的血红。

终于,他将药吞下去了。

崔令容松开手,双腿一软匍匐倒在地上。

紧张和亢奋的情绪还交织在心头,她哑哑的喘息着。

从看到这些人的到来时她就知道自己寡不敌众和他们正面冲突就根本没有逃生的机会了,她现在能想办法在暗地里用些手段。

她想起来自己身上还带着一枚药丸,那是在香云山上死里逃生之后,从那些追杀他的人身上搜出来的,原本她也想着这也是一条线索查清楚了里面的成分之后看看是从什么地方制作的又流入到了哪里。

虽查出来了里面含有剧毒的成分却因为制成的草药成分并没有特别珍贵的,一时难以追究到去处,所以一直都搁置在身上了。

她也没想到会在此时派上用场,她微微转头侧身时做出来的假动作实则是为了遮掩自己将药丸取出来的手,等被他们按在地上之后佯装心如死灰的认命,实则一直都在暗暗的蛰伏,等着齐昭放松警惕,等待机会。

“你究竟给孤吃了什么东西?”齐昭难以保持冷静自持,过去的拳头里骨指咔咔作响。

那药丸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一路上烧燎起的有对自己一时大意失手的恼怒和对危及生命的恐慌。

崔令容扬起眉梢,抬头望着他:“齐昭,那是一颗毒药,而我手中刚好没有解药,如果你此时放我离开的话,我或许还能够告诉你这药叫什么名字,你还能有一线的生机。”

那药丸外面似乎还套了一层东西,如果直接咬开的话会立刻的毒发身亡,像齐昭这样的情况或许还能再多半刻钟的时间,这弥足珍贵的一点时间,也是她能够争取到的生机。

两人的境况反转过来,崔令容气定神闲,齐昭额头跳跃着青筋。

他抬起崔令容的下颌怒极一巴掌挥了下去。

“看来你还是没有吃够苦头?能分出这么多的心神来算计孤。”

崔令容生生的受了这一掌,他带着极大的怒气发泄着,她被他打的脸偏到了一侧,薄薄的面皮上瞬间浮起了一大片血红,口腔里的血腥蔓延的更浓重了。

她挥开他的手,将一口血水狠狠地唾在了他的脸上,她面上升对他无能狂怒的讥讽:“我们不用急着在此地鱼死网破,当然,你若是不想活的话还可以继续的和我在这里耗着。”

齐昭不能够容忍三年以来在他眼里一直都是愚蠢的羊羔,堪比菟丝花般的存在有朝一日能够骑在他的头上。

他眼前感到一阵的眩晕,血液里隐隐的沸腾着荆棘一样的扎在皮肤上,他咬着牙收敛自己的怒气,尽量不让那药丸的药效发挥的过于迅速。

齐昭将手掌的力度不断的收紧,在她红肿充血脸上更是掐出青紫痕迹:“你真以为孤拿你没办法了是吗?”

他向在一旁候着,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场面的胆战心惊的侍卫抛去一个眼色,让他们去将在这里居住收留崔令容的一对老夫妻抓回来。

那对老夫妻一见到这么些人声势浩荡的过来就知道情势非同一般,在崔令容的示意下早早的就躲开了,那他们到底是年纪大了,尽管费力地跑了许久还是被几个士兵抓了回来。

那对老夫妻被绳子五花大绑地捆着丢在了翠令容的面前,崔令容仿佛能够听到他们本就脆弱的骨头发出的脆响。

她顾不得自己,竭力撞开齐昭将他们扶起来护在自己的身后。

“你们怎么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们了,这些本来都是我应该承受的。”

崔令容罪人一样的在他面前低下头,流露出真实的脆弱。

两个老人面对着崔令容,看着她这样一副姿态忽而有些说不出话来,他们也不想自己的善心会招来这么一番无妄之灾,可是看到她自己尚且被如此对待还义无反顾的要护着他们心中百感交集。

老妇人心疼怜惜的目光落在了她高肿的脸颊上面,一切的源头都应该是那个看起来就不好招惹的男人,乖囡自己

也受到了很大的胁迫。

“这也不是你的错,你承受这些也已经很不容易了,你要好好保护自己,我们老胳膊老腿了也没什么。”

面对着他们的容情和体谅,崔令容摇着头泪水霎时间再一次溢满了眼眶:“有关系的,有关系的。”

她站起身对着齐昭道:“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情,你牵扯旁人又算得了什么?!”

“孤承认,这段时间以来你确实变化颇多,甚至开始让有些让孤刮目相看了。”

齐昭一面说着话,一面从侍从的手中接过了一把弓箭:“但你还是有太多的软肋了,他们会在你的盔甲上破开一个口子,会让你的全副武装在顷刻之间分崩离析,只要有这些软肋在你永远都不可能战胜孤。”

咻!

箭头擦着崔令容的脸颊,射进了她身后的一具苍老的□□里。

崔令容不受控制放大的眼眸里在这一刻更是扩张到了极致,她忙不迭的回头看去,只见那一件射穿了老人的一只手掌,血淋淋的颜色刺痛了她的眼睛。

这一箭比射在她的身上还要让人疼痛百倍。

一口血呕在心间,崔令容见他又要举起弓箭,听着身后痛苦的呻吟,压抑着的低泣,两道念头在心里不断的交织,下一刻,她终究还是做了选择。

她艰难的开口,把自己的生死和原本握在自己手中的主动权都交付出去:“你放他们离开,我把那药丸告诉你。”

齐昭手中举着的箭还是没有放下的趋势,他脸上的笑意慢慢的扩大:“崔令容在战场上情势总是瞬息万变的,你现在没有和孤谈条件的筹码,你只能够告诉孤,然后趁孤现在还有些耐心,祈祷我能够放过他们。”

“你说孤的下一箭是射在哪里呢?另一只手还是眼睛?”

“你未免也太过欺人太甚,我的这条命不知道能不能做和你谈叛的筹码,最坏不过是我们三个人死在一处,来世我当牛做马的报答他们,而你也绝对不会比我们多活一天,你所计划的一切到头来都只是一场空,说不定还是为别人做了嫁衣。”

齐昭定定的看着她,下一刻收起了手中的箭。

“好,孤答应你,孤放他们离开。”

崔令容将绑在两位老人身上的绳子三下五除二的都解开了,她将齐昭准备的马车牵了过来,将身上的信物全部都给了他们,让他们上马往另外一个方向跑。

她扬起马鞭狠狠地向下一抽,马儿立刻扬鞭跑了起来。

等马车在视线中跑的看不到踪影,齐昭慢悠悠的踱步到她身边道:“现在可以把那药的名称告诉孤了吗?”

崔令容确认这个时间已经足够他们跑远之后才道:“那药丸是从你培养的那些死侍身上找出来的,有没有解药你自己不是最清楚?”

齐昭缓缓笑出了声:“崔令容你和从前真的不一样了。”

他身边的亲侍立刻献上了一个白玉瓶,齐昭从里面倒出来了一颗碧绿色的药丸吞服了下去。

服下解药,他立刻向身边的人吩咐道:“孤不论你们用任何手段,去将那匹马车劫杀。”

崔令容来不及反应,后脖颈传来重重一击,她昏死过去。

“齐昭你伤天害理终有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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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人间自是有情痴(八)

返回锦州的中途,崔令容醒过一次,她双手双脚被绳子束缚着倒在车厢里,睁眼就看见坐在上方的齐昭闭目养神。

他听到她挣扎弄出来的动静,撩开眼皮,不动声色地静默地注视着她。

崔令容回以满眼的厌恶,她到此境地已经不屑伪装,和他之间早已无话可讲。

一厢寂静里,车外一个士兵走到了一旁轻轻敲击了车壁,得到允准才敢回话道:“殿下,沿着南方一路的找过去没有找到那对老夫妻,再往下找已经近京郊,那处人多眼杂我们不好搜查。”

“去传令给张申,务必将两个人的面貌详细的描述,让他严查进京的人。”

齐昭眼皮毫无预兆的跳了跳,他伸出长指按压几下,稳住心神告诉自己的大计不可能被这一段小小的插曲破坏掉。

崔令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难得的松了一口气,身子也慢慢的放松了些许靠在车壁上。

可齐昭却并不想让她那么好过,扯住她身上的绳索,像是拖拽一只宠物那样的然后把她一寸一寸的拖到自己的面前。

崔令容和他抗争着,绳索不断地收紧挤压着皮肤,粗粝的绳纹摩挲掉一层皮肉,她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没有在流血,只觉得被拉扯过的地方火烧火燎一样的疼。

饶是如此,她还是不肯低头。

齐昭眉头皱起,想起这一路以来处处受挫归根还在她,一直都没有完全平复下去的怒火轻而易举的被点燃,抬起脚尖一脚踹在了她的心窝处。

“孤有没有告诉过你最好乖觉一些?”

崔令容原本确实被他向前拖拽了一小段距离,又猛然受他这一脚身体重重的撞到一旁,五脏六腑好像在身体里移了位。

这几天以来,这副身体受过了不知多少的伤,七零八碎的新旧叠加,她蜷缩着身子眼前大片大片的漆黑好一会儿才逐渐的消散。

崔令容撑起身体,血液里流淌的全部都是愤怒粗暴的逆反:“能够主宰我的,只有我自己,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不顾苍生道义,谋朝篡位,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弑父杀兄的畜牲。”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看看外面的百姓,他们过的是何日子,这些年宫里每每大兴土木,你以为这些钱是哪来的?还不是在外面征收越来越多的税,包括你们崔氏积累起来的财富还不是从这些百姓身上搜刮的,你觉得他们是心甘情愿想过这样的日子吗?还不是由于无力终结?”

“孤只不过是拿回属于孤的,那些为孤成就大业而牺牲的应该深感荣幸,因为孤会创造出来一个清平盛世,活着的人会感谢孤,称颂孤,孤会造福至少两代。

史书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上面只会留下父皇年迈昏庸,无力处理朝政。”齐昭将自己的野心和狂悖展露,他雄心勃勃地畅想着之后自己掌管着天下能够创造出来一副什么样的图画。

崔令容看着他掀起的车窗外面,已近深秋,沉甸甸地被压弯了腰的稻谷旁边是同样佝偻着身子的农民,干瘪到枯黄的面容,苍苍的花白的头发,粮食的丰收和富饶从来没有落在他们的身上,除了一口仅剩温饱的粮食吊着一口气,让人想死又不能够解脱,想生存又不能够很好的活下去。

赋税和穷困是每个人头顶上的一座山,压的人喘不过息,直不起腰,只能够像老黄牛一样的埋头在土地里,崔令容在富贵堆里长大,从前对这些几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感受,可自从她孤身一人行走在这世间,知晓了一个人存活下去究竟有多不容易。

在她真心的爱上庾珩之后,知晓他那些艰辛的过往,知晓他身后更多的千万个缩影,她终于彻彻底底的看到到了这个时代的真正的面目。

她眸子里有一瞬间的忽明忽灭的闪烁。

齐昭有一部分或许是没错的,她和庾珩从京城到锦州这样的场景已经见过了许多,二人也想过该如何改变这样的局面,终结这一个时代的统治,让这位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皇帝下位,让下一个富有朝气的继承人上位。

但她和庾珩都无比肯定齐昭并不能接过这幅重担,在他的心中,权利和所创造出来的能够流传于后世的,彰显他自身的功绩比切切实实的百姓的性命要更加的重要。

他如今尚且不把百姓的命放在眼中,从他帮助两个达官显贵遮掩罪行只为了自己行方便的时候,从锦州到现在杀了不知道多少知晓了他动向的性命时就已经脱离了真正为国为民的心,更遑论人心又是极其易变的东西,真正等他大权在握之时难保不会成为下一个恶龙。

崔令容的眸光逐渐的坚定,她不能被被他人家混杂的诡辩所动摇。

“我们崔氏的财富是一代一代的积累,没有半分的来路不正剥削百姓,崔氏的先祖起于微末,几乎是用了半辈子的时间进入京都,生下的子孙无论是行商还是读书都有据可究。

到父亲这里时他无心官场,此生也不过是教了一些学生,还时常会给邻里的穷苦百姓救济,齐昭无论是我还是崔府,根本不欠你什么,也不欠百姓什么,你就是一只贪欲永远都填不满的毒蛇,从来都不知道感恩,还妄图把自己捧上道德的制高点。”

崔令容看着齐昭,心中只觉得荒诞的有些可笑,这人虽然已经被识破了真面目,也不在自己面前伪装情深不寿,可这副真面目之上道貌岸然和私欲仍旧交杂在一起。

她想起自己从最开始知晓他假面一角时的感触,就像一座被塑了金身的来路不正佛像,郑秀文几次风吹雨打之后上面的金箔脱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灰败。

“你也知道弑父篡位从古至今很少有人能够逃脱骂名,你不过是为了自己的野心所遮掩,你口中的那些功绩又有多少真心实意愿意为老百姓?”

齐昭没有太在意崔令容几乎是戳着他脊梁骨的质问:“我们其实还是有一点相似的,不允许任何人主宰自己的路,你只需要好好的看着那一天的到来。”

马车的脚程很快,用了不到一日的时间,回到了锦州城。

齐昭没有带着她再回到山上,而是径直入了太守府。

一身湖蓝色衣袍的太守迎了过来:“殿下一路辛苦,所幸没有被这小女子误了大事,在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弓箭和刀剑分别从水、陆运进京城,我们的人也做好了准备经验就可以潜伏出发,届时在京郊汇合。”

“只是……只是还有一事……”

“支支吾吾,你要是觉得不该说,就不必告诉孤。”

“矿山被庾珩炸毁了,里面还有的一些材料和小部分兵器都未来得及取出,还有一些口粮也……”

“怎么还有脸站在孤的面前?我觉得你应该随着那些口粮一起埋在山里。”

齐昭脸上愠怒,身上的威压也是不加遮掩的释放:“人呢,抓到了吗?”

“已经派人搜查了两三日了,锦州已经全面的戒严,他插翅难逃,被抓到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齐昭怒到极致发出一声冷笑:“孤也不指望你们能替我分多大的忧,只希望你们让自己别显得过于无能,从他进入锦州没有一个人能得到消息,到如今数百人搜查他一个还不能够抓到,孤真不知道你这太守的位置怎么能够做这么些年?”

“殿下恕罪,微臣这就带人再去搜捕。”

“太守不用这么战战兢兢的,殿下也没有真正的想要问责你,庾珩本就非同常人,听闻他从少时就一路从斗兽场里厮杀出来,然后去了边关一人就能够杀敌数几,对付他费些功夫也是寻常。”崔令芷听见院子里的声音,知道殿下回来一路摇曳生风的走到他的身边。

她缓解着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让齐昭先消消气,太守也不是百无一用,之后还有一些地方要用到他,还是要笼络住,不能让他生出二心。

随即眼风一扫看到了脸颊高高肿起,身上的浅色衣物被血沾染的斑驳异常狼狈的崔令容:“如今有了这个饵,我们大可以不必如此费力了。”

齐昭接受到了崔令芷的意思,给了太守一个台阶下没有再继续追究下去,这点损失还在承受范围之内。

他将崔令容推给她:“你我倒是想到一处了。”

崔令容看着她们只恨自己的无力,她有软肋,庾珩又何尝没有。

她深知如果用自己做陷进,庾珩会有多大的反应,她不能让他义无反顾的跳进火坑。

她目光暗了暗,真到迫不得已的时候她甚至想到了另外一种更加决绝的方法。

她思索期间,脸颊被人狠狠的掐住,崔令芷细长的尖锐指甲快要掐进她的皮肉里:“我的好妹妹,又在想什么呢?你的小招数也应该刷够了,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的配合我们。”

“来人,给她压下去,今夜先看好她,明日还有一场大戏。”

第68章 人间自是有情痴(九)

崔令容见识到他口中所谓的那场大戏是在第二日正午。

齐昭将她带到锦州城楼上,之后又让人在全城里通告抓到了一个撺掇流民的罪魁祸首,今日午时将要治其五马分尸之罪。

城内的许多百姓听闻这则消息的时候都有摸不着头脑,他们在锦州城内并未看到过什么流民,唯一有些捕风捉影的事情也大致出现在城外的山道上。

大多数百姓对这件没头没尾的事情都生不出前去观望的兴致,锦州的太守并不是为民做主的青天大老爷,反而汲汲钻营功绩和财禄,这种事情这些年并没有少干。

上一次还带着人进入山里捕了一头鹿,在那头鹿身上看了半天,终于是看出来了身上一朵祥云似的图案,给按了一个祥瑞的名头献到了京城里。

上上次,好不容易想到了要兴修水利,将城外的活水引过来一条做水渠,官府里的人下来征收农工,说的是每日都有几文的酬劳,最后等活干完了,钱却不知道落到了谁的宴享里,有不忿的人去官府里闹,被打一顿不说,还被那太守指着鼻子的骂刁民,修这条水渠是为了百姓,成果最后也是由百姓享了,要什么钱?再要钱的话,就让人把水渠封了。

满嘴的鬼扯,他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有多少是真正落在自己手里的,大部分还不都是掉进这些人的嘴里,变化成他们身上穿的绫罗。

心里头明明白白是如此,可实在是不敢再多说话了,权贵嘴里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他们的身上,就是切切实实的责打。

是以大家都兴致缺缺,各干各的事情,只有三两个有好事者前去看了看,回来之后脸色说不出的奇异。

周围那些原本对这件事情并不感兴趣的都聚了过去:“怎么说?这次又是什么荒唐事?”

“他们还真抓了一个人,就在城楼上。”

“只不过那贼首……那贼首似是一个女子,虽蒙着面倒让人看不真切,可也不像是穷凶极恶的人。”

“这不是笑话吗?一个女子怎么能成了煽动组织流民的贼首,更何况我连那流民的影子都没有看到过。”

“话不能这么讲,人不可貌相,有些女子虽生了一张菩萨面,却有着一副蛇蝎心,能干成这样的事情也不足为奇。”

从城门回来的男子晒得满脸通红,嗓门略微大了一些我相信和人争辩的脸红脖子粗的:“那你倒是和我说说流民在哪里?更何况现在连所谓的贼首都抓住了,那些流民却没有看到?把人当傻子糊弄,你还真的当上傻子了,我瞧着他就是想再制造出来一些功绩,好早日能够调到京城里。”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角落里的一处桌面上。

庾珩藏在暗处的面容格外冷峻和沉默。

他低着头,遮掩住眸底闪动的暗光像是微微有些出神的样子,可身体的紧绷无疑又暴露出了他此刻的状况。

飞星坐在一旁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充满担忧:“郎主,你要三思,万一这只是那些人放出来的一个幌子,早早的就设好了埋伏等着你前去,我们不能够冒这个险。”

庾珩抬起头,明明没有太大的神情波动,飞行却还是能够从他眼底看出一股狠戾,那是他在沙场经久磨练出来的血性,能够为之不顾一切的厮杀。

“如果不是幌子的话,那她呢?”

“哪怕只是一个不确定的传言,我也不能够放任不管……我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在我的面前坠落。”

话到末尾,他声音里已经有些微微的轻颤。

他冒不起这个险。

在更早之前,在上山的时候,他那时就已经预感到了眼前的这一池潭水深不见底,她也有机会可以置身事外的。

既然答应了让她牵扯到这件事情当中一开始就答应过的,要接住她,不管什么样的情形下都不能让她受到伤害。

他现在脑海里已经不受控制的想着她

在齐昭手里会受到怎样的对待?

他心意已决,将自己的佩剑携带在身上,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飞星在他后面做着最后的无力的劝阻,面上已经有了浓重的悲戚:“可他这一招就是鸿门宴啊!郎主是也要把自己搭进去吗?郎主这些年走过来的每一步我都看在眼里好不容易才到如今的位置,我还想再跟着您建立更大的功绩,锦州城里的密谋,这些您都不管不顾了吗?为了她,真的值得吗?”

“值得,她就是我全部的身家性命,她活,我活,她随我随。”

庾珩语调平平,落下来的每个字句都像闷雷般般沉沉砸下。

“功绩,地位,百姓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从很早开始以前就只为她一个人而活。”

这些东西没有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救赎他,于他而言毫无意义。

庾珩不乏坚定的朝着自己既定的命运走去。

飞星快要将一口牙咬碎了,看着他越行越远的身影还是跟了上去。

前往城门的一路上原先每隔一段就能看到的抓捕他们的巡逻侍卫都已经不见踪影,背后谋划之人好似料定了庾珩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是以在城门上的齐昭看到那抹身影时毫不意外。

“他来了。”

原本在他身后动也不动,了无生机的一句身体听到这句话时猛然发出剧烈的颤抖,崔令容抬起头,在阳光下长久的暴晒着视线只能够朦胧地看出一大片白色的光影,她忍受着刺痛,眨也不眨的盯着一个方向看去。

是他。

崔令容也不知道从何时起,他的身影成了最独特的那一个,不需要五官,不需要衣着和发型,在茫茫人海里,只需一眼,她仍旧能够确定是他。

真是个傻子,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她何以能够让他做到这种程度,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往悬崖下面跳。

“停下!不要再往前走了,停下!”

崔令容不知道身体里哪来的一处,拜托了身后束缚着他的两个人,将嘴里塞着的布条拔出来,用尽力气发出一声大喊。

他停住脚步了,两个人过来要抓她,崔令容一面挣扎着,一面心中期盼着,一颗心全部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希望他能够头也不回的离开。

可他只是顿住片刻,随即还是向前。

他走过来的每一步,缩短的每一寸距离都沉甸甸的压在崔令容的身上,让她如感千钧。

庾珩听到声音的一刻,身形有一瞬间的僵硬,他确定了城楼上的那个人是她,于是向前行走的每一步都更加的坦然和轻快。

“我求你了……我求你了,你回去!快点回去啊!”

崔令容蓄满泪水的眸光追随着他,身体再一次被人制住了,能够呼唤出声音的嘴巴重新被布条塞住。

庾珩已经站在了城楼下,齐昭派了一个人下去,收缴了他身上的兵器之后把他请了上来。

说是请,其实并未见得有多尊重,派下来的近侍在他身后推搡着,让他前进,像是有意的折辱他。

庾珩一个回眸,那近侍嘴里的催促和暗骂之语卡在了嗓子里。

齐昭将这些全部都收入眼中,等他走近的时候唇边带笑,眼中却是冰冷一片的阴毒:“孤其实很欣赏你,先前也有过想要你为孤所用的念头,可惜你并不领情。”

“你这样的人既然不能为孤所用,那也该知道孤不会让你活下来。”

齐昭在他到来之前也曾细细的想过,自己手中已然有了他的软肋,以此来牵制他未尝不可,可转念一想又觉庾珩此人并非一味只知道横冲直撞的莽夫,心计和手段并不弱,年纪轻轻能够坐上高位,率先知道自己的计谋且还放火烧了粮草和部分兵器恐怕不好控制。

对他隐隐约约的忌惮还是超过了利用之心,齐昭视线在对望着的二人之间流转。

他们没有张口,也没有说什么,却无端的能让人感受到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脉脉相依,任谁都无法插进去的气场。

齐昭屏退了崔令容身后控制看守她的两个人,一只手将绳索握在自己的手里,另外一只手摩挲过她的脸颊。

“你知道从前京都里的人是怎么称呼她的吗?盛京中最璀璨的明珠,容貌,才名,家风皆独占鳌头,孤的那些姊妹们也不能与之相比,从前孤不觉得她配得上这个名头,现在倒是觉得有几分相配了。

孤知道你想救她,其实孤也不忍心杀她的,好端端的一颗明珠,就这么陨落了多可惜,这样,一命换一命可好?你从这城楼之上跳下去,孤答应你能够留住她的性命。”

“好,我答应你。”庾珩的眸光扫过他的手,毫不犹豫的答应下了他的要求。

“你现在先放她下去,看到她自由之后我任由处置。”

崔令容疯狂的想要发出声音。

他的话不可信,不要!

你不应该来的,只要你活着,就还能有反盘的机会,崔令容用眼神苦苦的哀求他。

可他却头一次避开了她的眼神。

庾珩对着齐昭,扫过他身后的侍卫眼神轻蔑:“先放她离开,这是我唯一的要求,否则你们这些人还不足以让我心甘情愿赴死。”

第69章 人间自是有情痴(十)

或许是因为庾珩言谈之间十足的底气,又或许是因为齐昭自诩有能力掌控大局。

“孤答应你,但你也要将手中的兵符交给孤。”

将崔令容松开束缚,准备放她离开。

那厢一朝得了自由,非是向城楼下面奔逃,反而扑到庾珩的怀里,推搡着他要让他离开。

齐昭冷眼看着他们这对情人之间的拉扯,失去了耐性向来温和的声音透露出阴诡。

“你们想要做一对苦命鸳鸯的话,孤倒是也能成全。”

庾珩眷恋的替崔令容将耳边散乱的鬓发梳整好,缓慢的显得格外珍重的地将人拥到自己的怀里:“阿容,你再答应我一件事情,最后一件,之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你都要以自己为重,要好的活下去。”

“一会儿不要回头看,飞星会在前面接应你,你的方向从来都是向前,你不会被困在任何的绝境里,一次又一次,死里逃生的勇气,我知道你能够做到的。”

这样一副交代遗言的语气催肝断肠,崔令容环抱住他的肩膀,她想也不想的在他肩膀上狠狠的咬下一口:“混账,我不答应。”

她已经受够了看着亲人,爱人在眼前,一个又一个的离世,她好像总是被留下来的那一个,她不能够再负载了。

这一次,如果可以的话,就让她先行。

她忍住心中面临生死离别的悲意和还有好多事情未尽的遗憾,把接下来的话用极小的声音在他耳边道:“我不要用余生去怀念一个人,更不要你为我做出这样的事情,你才是要好好的活着,只有你活着才能够阻止齐昭,为了不起内乱让百姓少受波及,为了我,杀了他,帮我们崔氏洗清身上的冤屈。”

“阿容……”

庾珩眼眸里传出震动,他刚刚吐出一个名字,崔令容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把他接下来想说的话都用舌尖重新推了回去。

急促的,像是六月阴天的暴雨,席卷过境之后又匆匆的止住,头顶上覆盖着的阴云一时半会却难以消散。

“我在水路上遇到了埋伏追杀,有一对老夫妻救助了我,我将向外求援的信纸交付给他们,齐昭的人没有追上他们,他们昨天傍晚就应该已经抵达京城,谭太傅的支援应该很快就会到来。

庾珩我知道这对你很残忍,最后留下来那个人总是要承载着多一倍的痛苦,让我仗着你的喜欢去做最后一件任性的事情吧。”

他们两个人互相依偎的时间已

经足够长了,在齐昭不耐烦的出言讥讽时,崔令容率先放开庾珩,千言万语都化作最后的深情一望。

庾珩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他声音哑哑的唤她的名字。

崔令容没有回头,即将踏下台阶的时候,转身跑去了另外一个位置,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站在了城楼上。

风将她的裙摆吹起,她唯一的站立点和支撑点只是一块灰色的砖块,整个人的身形都显得摇摇欲坠,仿佛稍微一点猛烈的劲风就能把她吹落。

在场所有的人目光同一时刻都集中在了这幅孱弱的身躯里,她就那么坦然的站立着,一点都不害怕坠落下去,天地之间坦坦荡荡的,让人不仅暗究她身体里蕴含了多大的力量?

庾珩心中抽痛,明明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样的选择才是正确的,可强烈的情感压制住了理智,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想要和她站在一起。

他不愿意面对如今这样的结局,好像每一次幸福离他们一步之遥又遥不可及。

崔令容看着他,那双温柔澄澈的眼睛就那么定定的照着他的身影,他很少能够在这双眼睛里看到浓重的阴霾,哪怕在最艰难的境遇里仍旧像一池落满了粉柔桃花瓣的春水。

此刻,她已经不需要再发出任何的声音,一个人睡就传达了所有,像是在说不要辜负她的期望。

庾珩红了眼眶。

崔令容缓缓的绽放出一个笑着望向他,她在小半生里兜兜转转,遇见过很多人,也经历过很多的波折,她从来都坚信自己自己能够从一次又一次的风波中挺过来,她学会了少一些期待,学会了咬牙硬撑,她本来都已经对自己的未来不再抱有任何的希望了,只求能够尽快的洗清崔氏的冤屈,她这一生足矣。

唯独他的出现是一个意外,是破开血腥照在她身上的一缕天光。

香云山下一开始不知情的意外初见,到知晓是一次久别经年的重逢,他像是漫天神佛赐给她的救赎,把她从谷底拉出来,只要她回头就能看到他永远都会站在自己的身边。

她也最亏欠他。

她时常觉得自己为他做的还不够多,她交付给他的真心又太晚,庾珩前半生已经过的够苦了,她把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希望他之后的路走的再顺畅一些。

“庾珩等此间事了,你去过自己想要过的生活,再去找一些让自己喜欢的事,自己喜欢的人,一时间找不到也不要紧,你今后还有很长的时间。”

不要把这些时间都浪费在悼念上。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她带下来!”齐昭看着崔令容的举动,面色出奇的难看。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他们生自己一个动作就会惊了那飘然仙去的的人。

齐昭脸上那副虚假谦恭的面容彻底的破碎,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局面会是如此发展。

崔令容还不能死,至少不能以这种方式死在庾珩的面前。

他目前并没有十足的把握置庾珩于死地,自己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到,这样只会更加的惹怒庾珩,原本就是势不两立的局面,只会更加的不死不休。

齐昭上前一步,手刚刚抬起还未伸出,离自己一臂之遥的人毅然决然地跳了下去,他耳边恍惚有一声爆喝声炸开:“别过去!”

可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她身上吹飘起来的纱带擦过他的手心,轻柔的一触即离,她阖上眼睛像是不愿意让自己的眼睛最后还残留下他的身影。

齐昭不知怎么想起他们初时见面的场景,他刚结束一场密谈,那时他千方百计的都是想要稳固自己的地位,寺庙里的方丈虽然远离红尘,可一颗心还是被他收拢用在了朝堂之上。

离开寺庙的时候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方丈将一把油纸伞递给他,话外都是玄机:“殿下想要的机缘,说不定就在眼前。”

齐昭对这番话嗤之以鼻,相比于这样的哑迷他还是更喜欢方丈给他出谋划策时的一针见血,更何况他想要的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的就出现。

以至于走出山门看到崔令容时他微愣了片刻才意识到他的机缘确确实实的出现了。

齐昭记不清她那天穿的是什么样的衣衫了,只记得她稚嫩的像是初春的一场雨,并不清冷的雨水落到眼底,映出一泊清澈的湖,她弯起眉眼笑时还能看到湖面之上闪烁的微光。

对上那样一双眼睛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两个人并不是同路人,他小心翼翼的在他面前藏起自己的真面目,可对视的时间久了还是免不了会有一种被照出原形的惭秽。

齐昭确定自己不喜欢,不爱崔令容。

他和崔令芷才是最好的盟友,他们熟知彼此的每一面,不用任何虚伪的皮囊,背离亲族,野心勃勃。

他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心头那一瞬间的茫然空白和升起来的窒息之感只是因为失去一个重要的饵。

庾珩一掌将他推开,□□砸在墙上的声音又沉又闷。

他来不及思索抓过一旁不知道是那个侍卫战战兢兢翻找出来的勾抓,一端挂在城墙上,自己抓着另一端跳了下去。

破风声刮过崔令容的脸颊,下一刻这些风声又止住了,身体不断的下落产生的失重感让她无可抑制的产生恐慌。

她闭上眼睛,静静的等待着自己的命运,下一刻她的身体好像被托住了,不断从身边刮过的风也止住,声息寂静中她睁开眼。

激烈的心跳快要从胸腔之中跃出,崔令容对着牵了牵嘴角,一滴清泪却从眼角缓缓的落下。

“你……”

她声音哽咽说不出话来,更多的是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手死死的抓住他的衣襟。

“刚才的那一刻,我脑海里想了许多,仅剩下的唯一一个念头就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这样做,否则今后无数午夜梦回的时刻,我都会困在这场穷极一生的噩梦中。”

“我们一起再试一次,看命运是否还眷顾能够死里逃生。”

庾珩带着她还未落地,勾抓已经被人砍断,幸而他们离地面已不远,庾珩抱着崔令容自己落在下面。

两个人灰头土脸的骑行,就见城墙上面无数银光,万箭齐发地对着他们。

“既然如此,你们两个人今天都给孤交代在这里,等你死后兵符孤自会找到。”

齐昭一声令下,数箭齐发——

作者有话说:容:你去过你想要的人生

珩:我想过有你的人生

第70章 君埋泉下泥销骨(一)

身后如雨的乱箭让人心寒胆战,崔令容的手被他牢牢的握在掌心,奔跑的间隙里崔令容侧头看了他一眼。

“阿容,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牺牲你才能够换取的,时事造就英雄,英雄也随时势而生,那些百姓离了我会有旁人来拯救,你心心念念的夙愿,想要手刃的仇人,自己都能够达成。”

庾珩眸光沉稳坚毅,躲闪过两只擦肩而过的冷箭。

“你和我相对于旁人而言或有或无都可,而在你我两人之间,救世主就只有彼此。”

他只要一想起方才的场景,心有戚戚。

崔令容能感知到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跳下去的那一刻的悲痛,他把一颗心都系在了自己的身上,如果她真切摔了下去,他死后虽活着也将是一具空洞的行尸走肉。

她抿了抿唇想要把他心里的那抹余悸抹平:“一时情势所迫,我当时亦无别的法子,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下次不会再这样决绝。”

“嗯,任何时候都要以自己为先。”

他的声音有些低弱,奔跑的步子也放缓了一些,原本一直牵着她,带她向前的那股力量有些涣散。

崔令容以为他体力不支,自己反手握住他,卯足了劲,想要让他

能够歇一歇片刻的喘息,用自己的力量去带动他。

不知道从哪里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你不要害怕只需要记得,不管任何时候我都会在你的身边,哪怕你看不见我的时候,我也仍旧会眷顾在你身旁。”

这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距离奔逃让崔令容感觉自己的脑海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幔,懵懵的迟钝,眼前也是偏偏发白。

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追究那血腥气,只以为是自己口腔里里蔓延出铁锈味,只是在听见庾珩那一番有些莫名的,不知道该从何理解的话语时向他抛去一个疑问的目光。

庾珩牵起唇角,无事的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时机不对,根本没有什么追问的时间,崔令容已经遥遥地看到飞星接应他们的身影了,她脸上露出一个笑来:“庾珩我们快要逃出去了!你看我们福大命大幸运又一次站在了我们这一……”

下一刻这份笑容被定格在了脸上。

崔令容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化成一声缄默的锐利的尖叫,直直的冲向天灵盖,振聋发聩的全身都发麻。

她双腿发软,勉强支撑住身体却也停住了脚步,伸出手颤颤巍巍的抚摸上他的胸口。

庾珩半空中握住她的手指,“怎么了?累了么?”

“我们虽已经逃出了射箭范围,但他们已经下城楼来追我们了,无奈还是要在跑一段,等到飞星接应的那里就好,我来的时候让他以备不时之需设了几个陷阱。”

崔令容完完全全听不清他所说的任何话。

“你的语调为什么这么虚弱?”

“你的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

她看着庾珩,用乎哀求的询问着一个自己或许并不想要得到的答案。

“你为什么不让我碰你?”

比她泪水更先落下的是庾珩胸口被阴湿的布料上面沉甸甸的向下低落的一滴血珠。

“你说话呀……你怎么不说话?”崔令容声音哽咽,想起他那一番莫名的话语,和那一抹笑怎么看怎么勉强又不舍的笑容。

“阿容,阿容,你听话好不好?你看身后他们快要追上来了,我们先去前面好不好?”

庾珩扣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再一次向前,她更加能够看到,每一次向前跑动时他脸上由于痛苦浮起的细小难耐的神情。

崔令容咬着牙,不愿意让自己成为他的拖累,也不想再继续加深他这份痛苦,往下咽了一肚子的苦涩向前跑。

终于达到飞星设置的陷阱地点,崔令容立刻挣脱了他的手腕,把自己的手轻轻地放在了他胸口一片深色濡湿的布料前。

葱白的指尖上立刻沾染了一大片的血红。

她去看他的后背,一个不大不小的伤口,一只被折断了羽杆的箭头。

扭过头去不忍再看,全身上下的力气和方才携手撕裂逃生的勇气和鲜活都被掏空了。

崔令容蹲下身子捂住脸颊,呜呜咽咽的小声抽泣着。

他什么时候受的伤?

她们跑下城楼的时候那么多的箭,齐齐的射出,她能够毫发无伤的躲过,还天真的以为是命运的眷顾。

哪有那么多的好运,都是他一直在为自己遮挡。

这么一道贯穿了胸口的箭伤,他为了不让她发觉竟然能够一声不吭的自己动手把箭遮断,还带着她向前跑了一段路。

他究竟有多大的毅力能够做到如此地步。

崔令容更是不敢细想,他身上穿的本来就是暗色的布料,一开始往外渗出的血迹并不明显,等到被自己察觉布料上显然是积蓄了一层血水,他的生机就这么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的流逝,而她等到最后才发觉。

“庾珩……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你骗我,你还没有娶我呢。”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有没有……你不要…”

他从一开始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这场鸿门宴,也并未心存多少的侥幸能够从中逃脱,只要保得她无余,他这一场就不枉。

带着血腥气的怀抱温柔的把她抱住。

逐渐冰冷下去的温度击碎了她最后的幻想。

“好了,不要哭了,再让我最后好好的看看你,这样等之后魂归九泉,我还能临摹出穿上嫁衣的模样。”

崔令容想让自己露出一个笑容来,却完全没办法控制住自己,哭得更凶了。

庾珩单膝跪在地上,虚弱的缓缓抬眸又阖上,这样一个姿势也能更好的支撑住他的身体。

想要伸出手去替她擦一擦脸颊落下的泪水,手臂已经麻木的不听使唤了,庾珩眼底的眸光逐渐失去神采,他心底暗叹一声将额头轻轻的抵在她的额头上。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爱你?”

“阿容,我知道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该说的话仔细想想都已经说过了,你方才和我说过的那一番话我觉得甚好,所以你好好的,带着我的那一份要长命百岁。”

“庾珩,我也爱你,对不起,我的爱意总是比你晚到一步,你不能这样……我以为我们又逃过一劫还有很长的时间,为什么……”

崔令容伏在他的肩膀上,真正到身临其境的时候,才知道有多么残忍。

她断断续续的诉说着自己的爱意,恨不得把后半生所有的情话都一股脑的宣泄出来,察觉到落在脖颈间的鼻息越来越微弱时,她喉头梗塞住。

意识到自己留不住他的时候,崔令容抬起头,将脸上的泪水全部都擦干净,露出一个笑脸来。

不能够让他听着自己的哭声走完最后,她捧起他的脸,用自己额头上的一点温度传递给他。

“庾珩,我们之间真的有太多太多的遗憾了,如果强求不到接下来的缘分,那你等等我,不要那么快的喝孟婆茶,不要忘记我。”

“我怎么舍得忘记你。”

飞星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脑海里预想的场面和亲眼看到的冲击完全不同。

在战场上闯过了那么多风风雨雨,经历过许多次生死,创造出战无不胜,神兵天降的神话,而今轰然倒塌。

他已经不想再去追问值不值得的问题了,郎主曾经告诉过他,终其一生每个人都有一个为之一生去追寻的抉择,找到了选对了就极其幸运。

郎主生死无悔。

飞星擦拭掉眼底的泪,一抬头看向远处升腾起的灰尘:“郎主,女郎,后面有人追过来了,我做的这些机关虽然能挡住他们一时,但不能持续太久,我还是快一些离开这里。”

庾珩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一件东西放在了崔令容的手心里,之后对着飞星道:“你先带她走。”

“郎主那你呢?”

“你呢?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走?”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问出这句话。

庾珩没有回答,最后深深的望了她一眼,飞星看见那些人越来越逼近,接收到庾珩催促的视线,不顾崔令容的挣扎,几乎是连拖带拽的将她带到了自己在一旁的马车里。

“你放开我!看不出来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吗!还让他一个人留在那里?想让他最后连个完整的……都没有吗?”

崔令容不知道庾珩的…落在齐昭手里会受到怎样的屈辱对待,她扒着车门就要下去。

“我如何不知道!这些都是郎主为你做的牺牲,他接下来是想要再为我们争取一些时间,我要做的唯一不辜负他的就是保护好你,现在我再回去,无异于是带着你自投罗网,他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飞星阻止住她,高高扬

起马鞭将车辆驾驶的飞快。

孤身留在原地的人,在视线之中逐渐缩小成一个黑点,忽而那处燃起了一场大火,煤油的气息和烧燎气挥发着,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火势将一切都燃尽。

崔令容心如刀绞,她含着热泪自己失去亲人,失去爱人的这一条艰难坎坷的来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