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壹:你知道我和锦缘还没和好呢,这下我该怎么办啊姐??】
【苏雯:什么?妈去你那儿了?】
【苏雯:她早上说约了朋友去她家打牌,让我们不用等她吃午饭。出门时也没见她带行李啊。】
【苏雯:你别慌,你受伤的事我回家后没给爸妈说,想着等你们和好了,我再把拍的你在医院和家里可怜兮兮的照片给他们看,帮你卖卖惨,再说说锦缘对你的好。眼下……你自己卖惨吧,说不定歪打正着?】
苏壹急得脑里心里都是一团乱麻,当着锦妈妈的面卖什么惨啊?!
她点进锦缘的对话框,想求助,却一个字都打不出。
找锦缘有什么用呢?让锦缘找借口把锦妈妈和锦壹叫走?还是请求锦缘来配合她在两位母亲面前演恩爱戏?
锦缘不会来的,解不了她的燃眉之急。
想着想着又很恨地跺了跺脚。
她怎能将自己和锦缘的“恩爱”称之为“演戏”呢?
……
中午饭,四大一小同吃。
关于苏壹的肩伤,姜茹珍只问了个开头,后续就被王兰接话一五一十如实告知了。
再接着苏壹又继续,把锦妈妈和锦缘是如何细心周到的照顾她关心她也一五一十如实告知了。
姜茹珍看着女儿左手用叉子、勺子的熟练程度,心隐隐作痛。
那是她的女儿啊,伤这么重,她这个当妈的竟全然不知情,被两个女儿蒙在鼓里。
自己家的女儿伤了,却是别人家的母亲和女儿在照顾。
温子洁跟她说——二表姐是你的亲骨肉,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心疼她,更希望她快乐。你盼着她好,就该支持她去追寻自己的幸福。幸福是每个人自己体会的,不是别人能帮她体会的。表嫂我见过,有颜有钱对表姐也好,连人家家里的孩子也喜欢表姐喜欢得不得了,和乐融融有伴有子不叫幸福叫什么呢?你再犟下去,表姐就真的只能去表嫂家当儿媳、当上门女婿了,养这么大一闺女白白送人你甘心啊?要我说吧,咱还不如先发制人,让表姐把表嫂领回来认门给你当儿媳,那多好啊不是?
这些天她瞒着家人去见了心理咨询师,问同性恋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的问题,有没有可能通过心理疏导矫正过来?
问了半天,被开导的反而是她。
因为从她的口述中,咨询师了解到的她的女儿和另一半的状态,是很幸福。
一段幸福的感情关系里,为什么就不能是两个同性呢?
在咨询师的引荐下,她认识了另外几位家长。他们家的孩子中也有同性恋,有儿子,也有女儿。
有幸福的,也有曾经不幸的。
可男女婚姻尚且有离婚收场的一大把,同性的恋爱有好有坏,不也正常吗?
上上周苏雯从衡原回来后,也不知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她不问,苏雯就愣是一个字都不跟她说。
母女俩就这么“僵持”了半个月,可把姜茹珍给急坏了。
不说就不说,她还不能自己来看吗?
所以她瞒着一家子,挎了个包,说走就走。她要亲自来、亲眼看看,她的女儿跟另一个女人,到底是真的幸福,还是她女儿一厢情愿倒贴,单方面装出来的幸福。
许是感觉到气氛格外凝重,又见对面那位新认识的奶奶面色阴沉,锦壹望着姜茹珍怯生生道:“姜奶奶,姑姑有很好很好地照顾苏阿姨,苏阿姨也有很乖很乖地养伤,你不要生气,不要骂她们好不好?”
小家伙的几句话,成功惹出了苏壹的眼泪。
苏壹也没掩饰自己的“多愁善感”,吸吸鼻子,又抽纸巾在眼角沾了沾,破涕为笑地对锦壹说道:“宝贝,姜奶奶没有要骂人,她是在自己生闷气呢。”
“生闷气?”锦壹概念模糊,疑惑地问,“生闷气不是生气吗?”
“生闷气…嗯,也是生气的一种。”
苏壹耐心地给锦壹阐释,“不过呢,是觉得自己没做好一件事,在生自己的气。就像你在画画的时候,本来都快要画完了,结果你自己不小心把线条画歪了或者把颜色涂错了,导致这幅画有了瑕疵,变得没有你期待中的完美好看了,这时你是不是就会觉得不开心?”
“嗯,不开心。”锦壹似懂非懂地点头,“我不喜欢不好看的,我要都画得好看,要都挂起来,要送给姑姑和苏阿姨。”
苏壹欣慰地笑,正欲表扬几句,又听锦壹问:“那姜奶奶是因为什么不开心呀?”
“???”这小孩脑子转得也太快了。苏壹扭头看母亲,看她有没有自己回答小家伙提问的想法。
苏雯发消息跟她说过,说她们家老母亲挺喜欢锦壹小娃的。
接收到女儿的提示,姜茹珍深吸一口气,和颜悦色地替自己作答:“姜奶奶生闷气不开心,是因为我是…苏阿姨的家人,却没有好好照顾她,让她一个人在外面生活……”
怎么说着说着就变腔调了?还要哭了?
“妈,”苏壹赶忙截断姜茹珍的话,侧身把手里多余的干净纸巾塞给她,覆上她的手背,宽慰道,“我在这边生活挺好的,没受苦,你看有好多人关心我呢……”
她的本意是想说自己在衡原也有亲朋好友,哪知姜茹珍听了,以为她在暗喻自己不关心她,在表达女朋友一家待她如亲人,比老家还亲,于是更难过,更惭愧,更收不住了。
锦壹也有点慌了。
她无措又无助地望向奶奶,担心是不是自己惹祸了。
王兰摸摸锦壹的脑袋,俯低小声说:“去抱抱姜奶奶,跟姜奶奶说,我们都是一家人,我们会帮她照顾好苏阿姨的。”
都是当妈的,将心比心,她能对姜茹珍此时此刻的情绪和心理动态感同身受。
蓦地,让她从心底生出一丝霸占了别人家女儿的负罪感。
锦壹听话地照做。
她个头矮小,将将抱住姜茹珍的腰:“姜奶奶,奶奶说,我们都是一家人,我们都会好好照顾苏阿姨的。我最最喜欢苏阿姨了,姑姑也最最喜欢苏阿姨,还有奶奶也喜欢苏阿姨,我们都喜欢苏阿姨。”
“好,好,宝贝乖,是姜奶奶不好……”姜茹珍弯腰抱住锦壹,年长者的慈爱之心泛滥。
正如苏雯苏壹温子洁三姐妹所说,这个孩子懂事听话,乖得太令人心疼了,是有别于家里那个男孩子的乖,招人稀罕。
这下好了,她俩一抱一说,苏壹又绷不住了,眼泪刷刷的流。
满脑子都是锦缘。
锦缘,这一幕,你该看到的。
锦缘,我们之间,没有外在的阻力了。
可是锦缘,我们……还有我们吗?
苏壹埋头哭得双肩耸动,没人懂她的哭是开心还是伤心。
对面的锦妈妈也是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没跟着姜茹珍母女牵动情绪,泪洒当场。
她默默拿起手机给女儿发消息:【锦缘,妈知道你忙,也知道小苏不会让你放下工作不顾,但小苏母亲来了,你如果在衡原,下午或晚上务必早些回来。】
锦缘只说周末有事忙,没说是项目忙,还是要去外地出差。落座餐桌前,王兰就试探性地跟苏壹说了,让她叫锦缘早点回来。
苏壹含糊其辞,说会跟锦缘联系,看看她那边忙不忙再定。
还说母亲今日来得突然,锦缘可能需要一些心理准备,她会妥帖周旋处理,见面不急在这一时。
王兰心想,锦缘怕是被苏壹“惯”坏了。
苏壹事事都以锦缘为先,总是站在锦缘角度看待问题,总是委屈自己来迎合锦缘…和她们。
长此以往,这段恋情只怕要畸形发展了。苏壹是好,但不能好到没有了自我。
锦缘虽是自己的女儿,但锦缘身上有的缺点,王兰也当指出。
她另给锦缘发消息,就是提醒锦缘,晚辈对长辈该有的礼数绝不能忽视,不能总用工作或其他借口逃避、敷衍、怠慢。
更何况,这不是无关紧要的远亲长辈,这是她女朋友的母亲,是给了她女朋友生命的人。
苏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才看到锦缘发来消息问她:【你那边什么状况?】
第84章
家里一下多了好几个人, 校花校草有点适应不过来,双双躲进了苏壹的卧室。
饭后秦姨收拾残局, 锦妈妈和苏妈妈坐去沙发闲聊,锦壹听了会儿她们聊天,就溜去找校花校草了。
苏壹拿着手机从卫生间出来,就见锦壹跪在地板上往床底下看。
“宝贝,你找到它们了吗?”
锦壹回头:“嗯嗯,校花校草都在床底下,在那个行李箱边上。苏阿姨, 它们为什么躲起来?”
上次来,校花校草和她玩儿得好好的,没有躲藏过。
苏壹想了想解答道:“因为它们也都是小孩子, 很少出家门, 还不习惯突然有这么多人的环境。你看啊,今天秦奶奶和姜奶奶也来了, 校花校草对她们感到陌生, 就会害羞, 就会有点害怕,所以它们要找个安全又安静的地方躲一会儿, 等适应了,再出来玩儿。”
“哦。”锦壹拍拍小手, 爬了起来,抓着苏壹的衣摆摇晃, “苏阿姨, 我们什么时候做画框呀?等我们做好了画框, 校花校草应该就会出来跟我玩儿了吧?”
“宝贝,你能先帮阿姨一个忙吗?”苏壹坐到床边, 放下手机,转而拉起锦壹的手。
“好呀!锦壹一口答应,“苏阿姨要我帮什么?”
“姜奶奶是苏阿姨很重要很重要的家人,就像姑姑和奶奶是壹壹很重要很重要的家人一样。姜奶奶今天心情有点低落,就是有点难过,你帮苏阿姨去陪陪姜奶奶,给姜奶奶讲讲我们一起过生日,还有我们一起在游乐园玩儿那天的有趣的事,哄姜奶奶开心好不好呀?苏阿姨跟你保证,最长不超过二十分钟,我就来陪你做画框,可以不呀?”
“嗯,我可以帮苏阿姨。那苏阿姨,你不许再哭鼻子了喔~”
“苏阿姨不哭了。”
锦壹一双小短腿跑得飞快,眨眼间就跑没影了。
看了看床头的合影,苏壹重新拿起手机给锦缘回消息:【我妈妈中午来了,她瞒着所有人,我事先不知情。】
【你放心,我应付得来。】
【阿姨和我妈妈正和平共处,还有个开心果围着她们,场面很和谐,不会失控的。】
【对不起,我五月初跟家里出柜没告诉你,我妈他们都知道你了。】
【你别多想,我家里边的事我自己能处理的,阿姨这儿也有我呢。她要是问你怎么不回来,你按你原有的说法,不必为难,现场这边我会看着办的。】
看完苏壹发来的数条信息,锦缘凝眉在对话框输入——可以跟她们说我出差在外,赶不回去。
没点击发送键,又逐字逐字删掉,换成了别的两个字。
【锦缘:嗯,好。】
发送后,来检查安全带的空乘人员再次提醒乘客关闭手机或调至飞行模式。
飞往京平的航班,即将起飞。
这趟差是临时的,锦缘昨晚让杨潇潇给她定的往返机票,今天下午去,明天晚上就回。
切去母亲的对话框,回复道:【今明天我都在京平。】
手机没了网络,跟随着飞机的升空,锦缘的心也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找不到着力点,也找不到着陆点,在偌大的天空中漫无边际地漂浮着。
失去了什么呢?
失去了苏壹,失去了…家吗?
可她真的,失去了吗?
苏壹说她会等,苏壹从未离开。狠心离开的,是自己。
……
下午热热闹闹的几个小时很快过去,大家都陪着甜心小宝贝做好五个画框,把小家伙高兴坏了。
锦壹央着奶奶拿来手机,自己尝试拍照,然后让奶奶发给姑姑看。
王兰这才又借机说锦缘在外地出差,这两天回不来,帮女儿稳住在女朋友母亲那儿的印象分。尽管苏壹已经向姜茹珍明示暗示过,但她作为锦缘的母亲,有的话还是要由她来说的。
锦壹的几幅画中,有一幅画的是后来补画的她们在望南山玻璃廊桥上看夕阳的场景。
姜茹珍听了锦壹讲的关于游乐园一天的事,所以在看到这幅画时分外上心,也在猜画里都是哪些人。
“小宝贝,你给姜奶奶介绍一下你的这幅画行不行呀?”索性直接问了。
“好呀好呀~”画上有五个人,锦壹指着画纸从左到右介绍,“这是姑姑,这是我,这是苏阿姨,这是温阿姨,还有潇潇阿姨。”
她不会画自己被苏阿姨抱着的动作,就把自己画在了苏阿姨和姑姑的中间,她们三个大手拉小手挨在一起,而温子洁和杨潇潇则在她们的右边挨在一起。
“噢,原来温阿姨也在画上呀。”姜茹珍作恍然大悟状,指着画里的那个“温阿姨”笑道,“温阿姨也是我们的家人。姜奶奶很喜欢你画的这幅画,能不能让姜奶奶也拍个照,我存在手机里,拿回去给温阿姨看呀?”
“当然能呀。”锦壹把画框挪了挪,摆在姜茹珍正前方,“姜奶奶你快拍,我也拍了发给姑姑了。”
趁姜茹珍拿手机拍照,锦壹悄悄靠到苏壹腿边,踮起脚在她耳边问:“苏阿姨,姜奶奶和你也有一个家吗?”
苏壹也附在她耳畔回答:“对的哦,姜奶奶的家也是苏阿姨的家呢,是苏阿姨从小到大生活了好多年的家,只不过在另外一个城市,但离这个家也不远。以后若有机会,苏阿姨一定带你去玩儿。”
随后,锦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像下了很大的决心般,双手托着那个画框。
“哎哟宝贝儿,小心点,别压到手了。”姜茹珍伸手去托。
“姜奶奶,我刚刚问苏阿姨了,苏阿姨说你的家就是她的家,那我愿意把这幅画送给姜奶奶。苏阿姨说以后会带我去玩儿,我就能再看到这幅画了对不对?”
小家伙完全意识不到她的理解能力和语言组织能力有多强,有多震撼人心,有多…令在场的大人们感动。
数秒后,姜茹珍眼含热泪,一手拿着画,一手摸着锦壹的脸,点头道:“对,姜奶奶会好好保存这幅画,等你下次来玩儿的时候,一定能再看到。”
与王兰的沉默寡言不同,姜茹珍是个特别能唠的人。
经过一下午的相处,话匣子一打开,唠起来那是把苏壹小时候上幼儿园一箩筐的糗事趣事都抖出来了,听得锦壹咯咯笑。
苏壹有些难为情地换了个位置,坐得离锦妈妈近些,想请她多担待。
原本王兰是想晚饭她们就不留下来吃了,好让母女俩独处。苏壹坐过来,她就正好小声跟苏壹说了。
结果姜茹珍一边哄孩子玩儿,一边也留意着她们的动静。
见自家女儿去挨着女朋友的妈妈坐,还挺不乐意,却听王兰说她们该回去了。
当即更不乐意了。
锦壹还坐在她腿上呢,软乎乎的小宝贝,她抱着都舍不得撒手了。
她把人留住,晚上还亲自下厨炒了菜,为中午的唐突致歉,也为她们对苏壹的照顾表达了谢意。
王兰对苏壹改观后,就没那么生分了。
带着滤镜去看苏壹的母亲,只觉得她的善谈是亲和,她的大嗓门是热情。而这些品质,似乎都是她自己家里的人所不具备的。
互补的爱情,互补的家庭,谁说就不合适呢?
晚上玩儿到快九点了,王兰才把锦壹从苏壹卧室牵出来:“壹壹,很晚了,我们该回家了,苏阿姨她们也要休息了。跟猫猫们说再见,跟苏阿姨和姜奶奶说再见。”
锦壹难过地瘪嘴:“奶奶,我……”
苏壹看出她的难过,蹲下摸摸她:“宝贝,要跟苏阿姨一样乖乖地早点睡觉哦,不然姑姑真的骂我们怎么办?”
“好吧,不能让姑姑生气。”
“真乖。”
“苏阿姨,我们拍张照片好不好呀?要拍校花校草跟我们一起的,还有姜奶奶也要拍。这样等回家了,我就又可以画画了,我还要画好多好多我喜欢的画挂起来。”
姜茹珍听见锦壹说想跟她拍照,想画她,心里软得不行:“好,我们拍照,我们都陪小宝贝拍照。”
二十多年前,她有了个宝贝壹壹,二十多年后,她又多了个宝贝壹壹。
一切都是天定的缘分吧。
苏壹和锦缘相爱,和锦缘一起照顾锦壹。
这不是上天的安排,又是什么呢?
送锦妈妈她们到车库后,苏壹单独跟锦妈妈借一步说了会儿话。
她将自己向家里出柜的事大致讲述了一遍,家人们对此事的态度也一一道来,主要是为了安锦妈妈的心。
王兰的心是安了,但也开始心疼苏壹了。
苏壹把所有事都做了,锦缘就心安理得的全数接受了吗?
至此,连她都开始疑惑不解,在这段异于常规的感情里,她的女儿付出的是什么?
除了金钱这件身外之物,她想不到锦缘能给到或能为苏壹做些什么。
在回家路上,王兰就发消息跟锦缘约好了视频的时间,也把秦姨帮她们拍的几张合影一并转发给了锦缘一份。
回想往事,锦缘在京平生活的那些年,他们家就总是缺了锦缘。而今人丁单薄,但好在锦缘也有了伴侣,可合影中却仍然总是缺了她。
【王兰:缘缘,妈应该谢谢你,谢谢苏壹,让我们的家更像家了。】
【王兰:好好珍惜现在的生活,也好好珍惜陪在身边的人。希望下一次我们家的合影中,你和小苏都在。】
看到奶奶在给姑姑发照片,锦壹兴奋得等不到回家了,在车上就哄着奶奶给姑姑打视频。
锦缘今夜脱身早,收到照片时,刚回酒店坐了会儿。母亲发来的照片和消息,让她的睫毛渐渐染上雾气。
三十年了,这还是母亲第一次跟她发这种温情走心的内容。
不可否认,功劳是苏壹的。
苏壹爱她,就尽心尽力地在爱她支离破碎的整个家和家人,无关许砚。苏壹爱她,就努力地要把自己温馨和睦的整个家都给她,也无关许砚。
这些她缺席的合影的背后,是苏壹在替她尽的孝心,是苏壹在替她付出的爱。
可她呢?
却面对不了这样一个爱她至深的苏壹。
视频接通,锦壹歪倒在奶奶怀里,凑近镜头笑得美滋滋:“姑姑姑姑,我今天也好开心,我知道了好多苏阿姨的小秘密,是姜奶奶跟我说的哦。苏阿姨说你都还不知道她的小秘密呢。姑姑你什么时候回来呀?你想知道苏阿姨的小秘密吗?苏阿姨让我替她保守秘密,但苏阿姨也说了,姑姑是家人,家人是可以分享秘密的,所以我可以全部都告诉姑姑喔~”
这几个月,她们有目共睹的是,锦壹的变化也很大。变得更活泼开朗爱笑了,变得有表达欲,变得亲近她,还变得“话痨”了。
像苏壹。
锦妈妈也跟着笑:“嗯,我也是听到小苏母亲亲口说,才敢相信小苏小时候居然是个调皮捣蛋的大姐大,上幼儿园就能撺掇班里的小朋友跟她一起逃课,还敢把活的小青虫装在文具盒里,拿去学校问老师这是什么虫,把人家年纪轻轻的女老师吓得花容失色……”
听母亲这么一讲,锦缘也被逗笑,没忍住勾起了嘴角。
这一路,都是苏壹风雨无阻又跋山涉水地在走向她,在拥抱她,在了解她,在包容她。
她呢?
连一次都没有主动去了解过苏壹的成长,苏壹的家庭,苏壹的…心。
——人生还有那么长的路,还有好几十年,我们才一起走了…不到半年。锦缘,后面还有好长好长的时间,还有好长好长的路,我们一定还能再同行,对不对?
苏壹的哭声言犹在耳。
锦缘的心脏像是被钝器重创,咚,咚,咚,每隔几秒就疼一下。她只能掐着手指,忍着疼痛打完视频。
见她时心痛,想她时心痛,原以为不见不想就能慢慢改善心痛的症状,由重到轻,由轻到无。
到今时才惊觉,原来从别人口中听到她,才最是心痛。
睡前去朋友圈看了看,刷到温子洁最新发布的一条图文动态:【人生第一次被超级可爱漂亮的小宝贝放在心里,装进画里,猜猜哪一个是我?】
配图是,锦壹画的她们共赏夕阳那幅图。
底下还有杨潇潇的点赞,以及评论:【+1。btw快把原图发我!!】
下午那会儿,锦缘就有这张图了。
是锦壹,一次又一次把她装进了她们的合影里。
这晚,失眠多夜的她终于再次点开收藏夹,在熟悉的歌声里安然入睡。
……
姜茹珍在衡原的第二天,苏壹请假,让她陪着自己去医院复查肩伤,好让她放心。
医生说恢复的很好,这周就可以取下悬吊带了。
再加上苏雯受妹妹所托,发动儿子一起打语音视频,各种撒着娇说家里没姥姥不行,想姥姥快点回家。
只住了两晚,姜茹珍千叮咛万嘱咐苏壹照顾好身体,就踏上了归程。
而苏壹也跟她承诺了,说过些日子会带着女朋友回门,让女朋友先登门拜见长辈,那才合礼数。
当妈的听了这话,心里头自然是高兴的。嘴上没说什么,可全都记在心里了。
只是她不知说出这话的女儿,心里头有多苦。
苏壹只敢含糊说带“女朋友”回去拜见长辈,根本不敢说带“锦缘”回去。
姜茹珍走了没几天的这个周末,温子洁也一声不响、招呼不打地来找苏壹了。
周六上午,温子洁到了衡原的第一件事不是联系苏壹让她去高铁站接她,而是自己在外面订了酒店,约杨潇潇出来陪她吃中午这顿大餐。
因为杨潇潇跟她说了,苏壹最近特别特别忙,她也不想惹苏壹烦。
两人合谋无果后,温子洁又把胡玉欢约了出来。
多方信息一合并,三人围坐在咖啡厅,大眼瞪小眼,有心无力,都颇为无奈。
毕竟苏壹、锦缘、许砚这段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三角关系”事关重大,胡玉欢也不能随随便便往外说。
只能咬死苏壹的话,此事怪不得锦缘。
入夜,胡玉欢才上门把苏壹从家里揪了出来,美其名曰,庆贺她终于不是“废人”一个了。
被连哄带骗拽进ktv,苏壹才见到包房里的温子洁和杨潇潇。
“嘭”“嘭”!
在她进门时,两人还相当有仪式感地放了两根礼炮。温子洁上前抱住她:“姐,祝贺你右手解放。双手健全,还是一条好汉。”
“……”苏壹是又气又喜,推开她,冷脸道,“温子洁你又抽什么疯?来了衡原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温子洁叉腰哼道:“凶什么凶?你姐来得,你妈来得,你妹我来不得呀?”
“……”苏壹语塞,越听越像是骂人的话。
胡玉欢一只手拉一个:“哎哎哎,干嘛呢这是,大喜的日子啊。”
杨潇潇也去挽苏壹的胳膊:“苏壹姐,子洁和玉欢姐说你唱歌可好听了,我还没听过呢。你最拿手的是什么歌,我能有这个荣幸听一听吗?”
那两人也不是真斗气,温子洁一秒破功,扬了扬下巴对杨潇潇说:“死了都要爱,给她点上。”
死了都要爱?
杨潇潇没听过这歌,但光听这歌名,就在猜想是首多么撕心裂肺的伤感情歌了。
苏壹被激起了斗志,反呛道:“你唱《体面》,我就唱《死了都要爱》。”
温子洁咬牙切齿:“……行,谁不唱谁是狗!”
几分钟后,温子洁干巴巴地唱完,音响里紧接着就传出《死了都要爱》的前奏,她把话筒递向苏壹:“到你了。”
苏壹手都没伸,只抬了眼皮看着温子洁,张嘴就是一声:“汪。”
三人先是无语。而后大笑。
包房里欢声笑语不断,满桌子的零食、水果、冷盘、啤酒,吃吃喝喝好不痛快。
酒量最差的温子洁已经喝得东倒西歪了,玩儿游戏输得最多的胡玉欢喝白开水也喝到快吐了。
喝了最多酒的是苏壹,但其实也没到她正常酒量的阈值。她比温子洁还醉,只因为她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知道她心里苦,众人也都没拦着,让她喝个够。
反正她的伤也好全了,适当放飞一下,有助于心理健康。
胡玉欢和杨潇潇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就听包房里有人在唱《勇气》。
推开门,只见苏壹坐在高脚凳上,眼睛微闭,神情颓丧,双手抱着话筒,下巴抵着大拇指,嘴唇一张一合地唱着歌词。
“我愿意天涯海角都随你去
我知道一切不容易
我的心一直温习说服自己
最怕你忽然说要放弃
爱真的需要勇气,来面对流言蜚语
只要你一个眼神肯定,我的爱就有意义”
哽咽颤抖的声音,顺流而下的泪水,她哪里是在唱歌,她是在唱自己。
温子洁冲她们招了招手,示意她们别说话,别去管,而她右手正拿着手机在录制视频。
录了前一段后,她也拿起话筒,陪苏壹唱完了后半段。
几年前,她们也曾一起去过ktv。
她唱《体面》唱得泪流满面,是苏壹陪她唱完了后一段。这次,换一首歌,由她陪苏壹唱,也由她抱着苏壹,听着苏壹放声大哭。
到底又是什么样的理由,要让两个相爱的人互相折磨呢?没有勇气走这条路的,不该是锦缘啊。
温子洁把视频发给了锦缘,问她:【锦缘姐,她把家都给你了,你就不能再多给她一些勇气和肯定吗?她到底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如果她真的罪大恶极把你伤到毫无转圜余地,那我们今晚就骂醒她,让她知道什么叫自作自受,什么叫破镜难圆。】
发完这一长段消息,头昏脑涨的温子洁,内心在撤回与不撤回之间挣扎。
万一好心办了坏事,弄巧成拙了可如何是好?
“子洁,温子洁,”苏壹脑袋搭在她肩上,呜呜呜地哭诉,“你说我们怎么就这么惨呢?”
“……”别说我们,我没你惨。温子洁站着,苏壹还坐在高脚凳上。
两人的姿势着实别扭,苏壹右手抓着话筒杆稳定身体,左手抓着温子洁的衣服,而温子洁双臂从苏壹腋下穿过,两只手还在苏壹背后操作手机。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被丢下,为什么每次都是她们不要我!”
她们?
温子洁按住语音键的拇指松了下。
苏壹给锦缘报备过前两段无疾而终的情感史吗?
完了完了。
“锦缘,锦缘,她就是个骗子,坏女人!她说过我们会有一个家的,可她走了,这么久都不回来。她还说过要每个月给我零花钱的,可她也一次都没有给过我。大骗子,她是大骗子,她骗了我的心,却不负责任地说走就走了……明明,明明好不容易所有人都同意我们在一起了,所有人,所有人啊,可是她,她不愿意了,她不要我了……”
两条语音消息发出,温子洁心虚地收起了手机。
苏壹右手已松,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向抱住她的温子洁,后者扭头向沙发上的两人求助:“潇潇、玉欢姐,快来帮忙,我撑不住她了。”
第85章
ktv痛痛快快地放飞一场后, 积压大半个月的凄风楚雨被释放得差不多了。
而复工后的每一天,苏壹都在忙。她用忙碌来麻痹自己, 也用忙碌来使锦缘不对她失望。
6月下旬,千景汇盛大开盘。
苏壹带领团队竭诚为甲方提供优质服务,从宣传造势到落地活动的执行,把身为乙方的分内工作做到了尽善尽美。
“这个月诸位辛苦了,这一杯,我代表千景汇,敬大家。”千厦做东的饭局上, 锦缘提杯感谢狂艺团队的付出。
苏壹虽与她同桌,却再也没底气和冲劲走到她旁边。
今天以前,在营销中心和会议上, 她们已仓促见过两面。每次锦缘看她的眼神, 都像回到了她们最初相识的那段时间。
冷淡得,如同她和他们在她眼中并无差别。
她知道, 这座曾被她融化成春水的冰山, 再一次封冻成冰了。
锦缘提了第一杯酒, 雷鸣提了第二杯:“我代表狂艺,感谢千厦集团对我们的信任, 也感谢锦总对我们工作上的支持。这一杯,我们敬锦总。”
包房里有三张大圆桌, 在坐的两方员工都有眼力见儿,迟迟没人动筷, 跟着领导们的节奏, 一杯饮尽, 一杯又满。
苏壹今夜坐在雷霆左边。
雷霆右边是雷鸣,雷鸣右边是近期跟他们对接工作最多的那位千厦经理, 经理的右边才是锦缘。
杨潇潇不在包房里。
所有的酒,都是锦缘自己在喝。
五杯了。
苏壹默数着锦缘喝下的酒有多少,不免担忧起她的身体。
前两天锦妈妈才又给她打了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得空跟她去看中医,顺道就去把给锦缘熬的中药取回来。
苏壹实话实说,称她和锦缘都夜以继日地忙着千景汇项目开盘的事,暂时顾不上别的。
“苏主管,此前多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啊。你们的团队做事没话说,多的话,都在酒里了。”千厦经理越过雷鸣、雷霆举着酒杯,单独敬了苏壹一杯。
这杯酒,本该由她来敬的,只是她不在状态走了神,才失了礼。
“您客气了。”于是她二话没说,仰头一杯见底,又立即满上一杯回敬,“我敬您,以后还请继续关照和支持。”
雷鸣满意地点头,对经理说道:“看看,我没说错吧?这小苏啊,大方直爽不做作,工作上、酒桌上那都是绝对不比男人逊色。”
苏壹扎着高马尾,清秀的面容毫无遮掩,身上是一件修身的白色体恤和一条宽松的黑色工装裤。
野性与素雅交融,相得益彰,浑然天成。
酒过三巡,隔壁桌两个营销中心的女同事来给苏壹敬酒。
在她边上小声笑道:
“苏主管,去我们那桌坐坐吧?”
“苏主管,你还没有男朋友吧?”
“苏主管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
“我们营销中心的同事,苏主管能认全吗?”
……
杯里的酒还没喝完,听到两人不停歇的问话,苏壹瞬间被呛到咳出声,脸都咳红了。
“擦一下,喝口水。”
“谢谢霆总。”
苏壹尴尬地接过了雷霆递到她手边来的纸巾和白开水。经历过晕车那次,自我反省后的苏壹对雷霆没什么敌意了,也放下了从前的戒心。
因为离得最近,也就雷霆能听见她们的话了。他转头看那两个女同事,揶揄道:“两位是要给我们苏主管做媒?”
“咳、咳……”得,苏壹刚被酒呛完,又被水呛了。
连呛两次,不止脸咳红了,眼泪也咳出来了,更是引来了同桌人的注意。
多人看来,其中不乏两方的领导,两个女同事顶着莫名压力,连连摆手陪笑:“没有没有,只是大家都很想跟苏主管交个朋友,这才来请苏主管去我们那桌坐坐。”
苏壹捂着喉咙下方,眨眼摇头望着雷霆。
雷霆帮忙婉拒:“小苏她旧伤才好,近期也忙,我看她身体快吃不消了。下次等她去营销中心,你们再约她吧。”
隔壁桌又来了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同事,一边躬身说着“抱歉”,一边把两个女同事拉了回去。
“开玩笑的你们还当真了?”
“你是不是男人?”
“话不敢说,联系方式不敢要,你就活该单身。”
“是是是,我不是男人,我活该单身,我给两位姐姐赔罪,你们别拿我寻开心了。”
……
嘀咕声渐小,雷霆兀自笑了笑,抬手轻敲苏壹的桌面:“那么多合作单位,就没有一个看得上的?”
苏壹郁闷,没好气道:“怎么霆总也要改行做月老了吗?”
“那倒不是。我手上没资源,介绍不了。”
“……”苏壹不接话,咳嗽着起身离座,也没说要去哪儿。
见她走到了门边,刚刚那两个女同事赶忙推了推身边的男同事,催促道:“你自己不行动,我们可没人再帮你了啊。”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快去啊,你要对自己有信心,现在很多姐姐都喜欢你这款小奶狗。”
经不住同事们的你一言我一语,男生硬着头皮也离座出去了。
苏壹没有直接去卫生间,而是在房外靠墙呼吸新鲜空气,是以男生一出来就看到她了。
“苏…苏主管,你好。”
等苏壹转头看他,他才继续自我介绍道,“我是千景汇新来的置业顾问,我叫……”
名字还没说出口,被一阵高跟鞋声和紧随而至的询问声打断:“苏主管是要去卫生间吗?”
被问的人,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个“嗯”。
一前一后进了女卫生间,洗手台有人在冲洗。锦缘也只是走到了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没看跟进来的苏壹。
苦涩自心间蔓延,苏壹埋头往里走。
刚走进隔间,背后一道力量将她推到隔板上,咔哒一声,门板也随之被关上。
还在滴水的葱白手指环上她的腰,紧紧箍住,水滴浸透布料,冷热交锋,也令她的神志愈发清醒了。
是锦缘,是锦缘从背后抱住了她。
熟悉的体香源源不断侵蚀着她的理智,也让她快速红了眼眶。
她能感受到背后锦缘的心跳,能感受到锦缘的呼吸越来越近,直到,自己的左耳被温热包裹,被牙齿碾磨。
数月前相似的一幕还历历在目,苏壹止不住地发起抖来,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保持这个姿势抱了有两三分钟。
锦缘贪恋地汲取着苏壹的体温,苏壹也同样贪恋地汲取着锦缘的香气。
而两颗心,同时活了过来。
这一次,先走出卫生间的那个,依旧是锦缘。
洗手台前,苏壹取了头绳把头发放下,好遮住红得滴血的左耳。
回到包房后,因为开心,她贪杯多喝了些。锦缘抱她咬她,是一个极好极好的预兆。
她不怕重来一次。
只要锦缘肯给她亲近的机会,她可以再追锦缘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追到锦缘彻底习惯生活里有她,追到锦缘意识到自己的生命里不能没有她。
散场来到车库,雷霆叫了代驾想送苏壹一程:“还是坐我的车回去吧,你坐前面。”
来时,苏壹就是搭乘雷霆的车,坐副驾。下车时还笑着问了句——霆总的开车阴影没长出来吧?
她不再把自己伪装得那么严实,由内而外地将姿态放得更轻松。
正要答应,杨潇潇开着锦缘的车过来将她给拦截了:“苏壹姐,我送你呀?”
锦总今晚是特意叮嘱了不让她上楼喝酒,说今晚需要她开车。等得百无聊赖时,她就跟温子洁开启了八卦模式,两人都猜锦缘一定是别有用意。
ktv那晚,锦缘只回了温子洁一条消息:【注意身体,注意安全。】
给温子洁气坏了,转手就又把她们四人清醒时的自拍合影发到了朋友圈,配文:【谈什么恋爱,要什么对象,姐妹不香吗?】
杨潇潇看了,只偷偷在心里服她,“赞”都没敢点一下。
车子在跟前停稳,苏壹微微弯腰往里看,看到了后座闭眼假寐的锦缘。
但她摸不清是锦缘授意,还是不明内情的杨潇潇擅作主张,便礼节性地问:“方便吗?”
杨潇潇往后看了眼,冲苏壹一个劲儿点头:“当然方便了,苏壹姐快上车,我好给你们霆总让路。”
“那…多谢霆总好意,潇潇知道我住哪儿,也更顺路。”锦缘,永远是她的首选。
苏壹打开车门坐进后面,杨潇潇一踩油门,导航的声音再度响起。
目的地是,苏壹家的住址。
整整一个多月了,从发现许砚的照片到今天。
锦缘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去验证,去对比,和苏壹朝夕相对的痛,和苏壹分开的痛,哪一种更痛。
她得到答案了。
所以,她想再试试,以痛制痛。
饭局中,苏壹和雷霆的相处比以前更加自然,也比以前少了边界感,这让她很是烦闷。
有女人想给苏壹牵红线,有男人想搭讪苏壹,这也让她很是烦闷。
这几个小时里,她心里没有痛,只有烦和闷。
唯独在卫生间里抱着苏壹“欺负”的时候,她的心才是畅快的。
苏壹是她的,是她一个人的,她不允许任何人惦记苏壹,更不容许任何人染指苏壹。
某种层面上,她和苏壹都是“受害者”,她们更应该“惺惺相惜”才对。
何必相互折磨?
何必…再酿苦酒。
二十分钟过去,车里仍安静得可怕。
杨潇潇有点后悔自己取消语音导航了,她心里发怵得很,头都不敢转一下。
快到一个红绿灯时,右车道突然有车打了转向灯强行来插队。杨潇潇忙踩刹车,同时鸣笛警告。
“有病吧这人!”
她气得低骂一声,回头看后座的两人。“锦总”刚喊出口,她就打住了。
在她急踩刹车那一瞬,苏壹下意识地拉住了锦缘的手,而锦缘也在那一瞬睁开了眼。
车内开着空调,温度不高不低。可同一瞬间,后座上的两人都感觉到了体温的急速上升,肌肤相贴处更是烫得厉害。
锦缘没有挣脱,苏壹便…没有松开。
这亦是,她们的默契。
哪怕只是触碰着锦缘的手背,苏壹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欢喜和心安。这意味着,锦缘又给了她希望。
不,是锦缘从未拿走过希望。
从未真正地抛弃过她。
她垂眸看着交叠在一起的两只手,温暖的泉水从四面八方涌进心田,万物复苏,生机勃勃,春意盎然。
又十分钟,导航显示即将到达小区,苏壹裤兜里的手机响起了语音通话邀请的提示音。
手机放在左边裤兜,她不得不松手去拿手机。
锦妈妈打来的。
起初锦妈妈找她都会先发消息,是她跟锦妈妈说的,周末或晚上有事联系她直接打电话就行,免得错过了。
锦妈妈的电话,她不想错过,就像她不想错过跟锦缘有关的一切。
苏壹把屏幕拿给锦缘看。
“接吧。”锦缘知道母亲这几周跟苏壹的联络比跟她还频繁,她没有掐断她们的往来,没有让苏壹去家里把衣物拿走,也是因为…舍不得。
自己看不到听不到,那她就只能从旁人那里看到苏壹、听到苏壹。
心再痛,都不能失去苏壹的消息。所幸的是,听着听着,心也没那么痛了。
苏壹左手接听:“喂?阿姨您说。”
“小苏啊,是这样的,上回我不是跟你说,壹壹月底要去幼儿园试读一周吗?老师把课程安排发过来了,第一天就是亲子活动日,你和锦缘商量商量,至少去一个吧,最好是你们两个都能去。”
“亲子日?”苏壹看向锦缘,锦缘也在看她,“是…下周一吗?”
“对,后天。”
“好的阿姨,我们会好好商量。”
“苏阿姨!”电话那头变成了锦壹的声音,“苏阿姨我要去幼儿园上学了,我想你和姑姑陪我去。奶奶说,第一天上学,老师要带大人和小朋友一起做游戏。可是奶奶年纪大了,你们陪我去玩儿游戏好不好?”
苏壹刻意身体□□靠近锦缘,听筒里的声音,锦缘应该也能听得见。
昏暗的车厢内,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锦缘的面部表情,可锦缘极其擅长隐藏情绪,面容上的变化近乎于无,心思也捉摸不透,没给到她任何明确的讯号。
锦缘端肃疏离以及置身事外的漠然之姿,让苏壹陷入了两难境地。
没当着锦缘的面还好,她铁定一口答应下来。不管最终锦缘会不会去亲子日,她肯定是请假都会去的。
当着锦缘的面,既担心答应了会反客为主令锦缘不悦,又担心不答应会伤锦壹的心。
片刻后,她还是遵从内心做出了回应:“苏阿姨答应你,陪你去上学。”
“耶,太好了。”
天真的小家伙以为苏阿姨答应了就是她和姑姑都会陪自己去,高兴得手舞足蹈,“奶奶奶奶,苏阿姨和姑姑答应陪我去上学了。”
锦妈妈拿回了手机:“那我把课程表发你,当天的上课时间、活动内容这些,pdf文件上都有详细说明,你和锦缘记得看。对了,这个周末你们两个还是没空吗?”
“嗯,还没忙完,得忙到下个月了。但今晚…我们两家单位才聚了餐……”
正说着,手机被锦缘抽走:“妈,先不说了,我们还在车上。”
“哦,行,小心开车啊。”锦妈妈挂断通话。
与此同时,车子也开进了小区车库。杨潇潇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把车停在了电梯附近。
她很想开口说:锦总、苏壹姐,到了,那你们上楼早点休息,我就打车回去了。
但她又开不了这个口,因为锦总的吩咐是——先送苏主管回去。
言外之音无非是说,送了苏主管,再送她。
锦缘把手机还给苏壹,只字不提电话里的事:“苏主管喝了不少酒,走路当心脚下。”
喉间的千言万语都被堵了回来,苏壹盯着锦缘的侧脸看了良久,再念念不舍,也只能听话地下车回家。
“谢谢锦总送我回来。”
扭身开门的她懊恼不已,该再喝醉一点的,那样的话,锦缘是不是就会送她上楼了?她就能再多一些跟锦缘单独相处的时间和空间了。
杨潇潇全程是大气都没出一下,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关门声一响,就又踩下油门上路了。
锦缘从左前方的后视镜里,看到了还站在原地的苏壹。
她摩挲着被苏壹抓了许久的右手手背,心痛的感觉在听到苏壹说“亲子日”时,又死而复生了。
按压手背的力道越来越重,仿佛身体上的疼痛能盖过她心脏上的痛觉。
一个月,时间还是太短了吗?
那两个月、三个月,或是五个月、六个月,总能行吧?
苏壹进屋还没坐下,锦缘的消息就进来了,言简意赅:【下周我很忙。】
……
幼儿园属于启蒙阶段,老师们传授给小朋友的除了基础知识外,更多的是通过一些游戏活动,增强孩子们的动手能力、创造能力、社交能力,促进身心健康发展。
老师的角色很重要,家长的角色也很重要。
亲子日这天,苏壹请了半天假,中午吃过午饭在车上眯了半小时,便打车前往幼儿园。
活动是两点开始,苏壹一点半到的,而另一个人——林茜比她到得还早。
小朋友们在午休,一点半起床。
锦妈妈担心孙女不适应群体,上午就一直在幼儿园附近的公园里跟秦姨歇凉聊天等着。
林茜来得早,就去公园找她们了,又陪她们慢慢走过来。
幼儿园大门外,苏壹见到三人,迎上去逐一打招呼:“阿姨,秦姨,林小姐。”
苏壹的胳膊毕竟伤好没多久,锦妈妈也是怕活动中有什么需要胳膊用力的地方,再伤到她就不好了。
对于锦壹来说,姑姑和苏阿姨不可或缺,锦缘来不了,苏壹就更不能缺了。
叫上林茜来陪锦壹,是锦妈妈自己的主意,她亲自跟锦缘说过的,锦缘只回了句“好”。
别家小孩大多都是爸爸妈妈来陪,壹壹也不能少了人陪。
况且林茜同许砚的情分,林茜对锦壹的呵护,不该断在她们这些个大人手里。
王兰拍拍苏壹的手臂:“我身子骨经不起折腾,今天下午的游戏和活动,就辛苦你们两个陪壹壹参加了。”
“阿姨别这么说,这哪叫辛苦?这叫偷得浮生半日闲,比上班轻松开心多了。”林茜笑得温柔,又问苏壹,“对吧苏小姐?”
锦妈妈联系她时,她还纳闷,没立刻应下。打电话问了苏壹,才回复锦妈妈说“有空,可以的”。
她和苏壹每周都在例会上见面,微信上也时常有工作交流,偶尔聊几句私事,但都没再提及过个人感情问题。
苏壹和锦缘的“关系”,她在医院那次就已断定了。
匪夷所思的是,医院时仅仅碰个面,锦缘都能如临大敌般向她宣示对苏壹的所有权,如今亲子日这种意义非凡的活动,竟然放心让自己跟苏壹单独接触?
依锦缘的个性,不该是推掉所有工作来参加吗?
半天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还是说,她的直觉没有错,苏壹和锦缘之间确实出现问题了?
所以苏壹伤后的状态才大不如从前。
即使竭力掩饰,即使装作没事,可周身忧郁的气质和哀伤的眼神骗不了人。
她可是见过苏壹眼里装满对锦缘爱意的眼神的。
苏壹点头回应林茜:“阿姨放心,我们会陪壹壹玩儿开心的。”
活动开始前,没见到姑姑来学校的锦壹还是小小地难过了几分钟,但很快在苏壹和林茜的逗弄下重展笑颜。
两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有室内的手工创作、合作涂鸦等活动,有室外的运球接力、两人三足等游戏,大人们生龙活虎,小孩们欢天喜地,好不热闹。
一系列亲子互动结束,苏壹、林茜、锦壹家庭获得了三朵小红花,一人的手背上贴了一朵。
锦妈妈为她们拍了照,还发给了锦缘,似在抱怨女儿:你又缺席了。
然而她并不知,锦缘就在操场围墙的铁栏外。
亲眼看到了苏壹和林茜无数次的肢体触碰,看到了她们拉手,看到了她们勾腰,看到了锦壹一左一右亲她们的脸,看到了她们两大一小相拥着开怀的笑……
周六那晚,苏壹收到那条拒绝参加亲子日的信息后,还是将活动文件转发给了锦缘。
【你是锦壹的亲人和家人,如果没有你在,我于她,什么都不是。】
【锦缘,我爱你,所以才爱你的家人,爱你的一切。】
【你让我做回自己时,我迷茫过,也寻找过。但现在我很清楚明白,喜欢你的那个我,就是最真实的我自己。】
【只有在你面前,被你纵容着,被你信赖着,我才能无所畏惧又胆大妄为地卸下面具,黏你缠你需要你,露出我最本真的面目,甘心情愿臣服于你。】
【我还是我,没有变过。】
锦缘只看了一眼母亲发来的照片,甚至都没点开大图,就长按删除了。
她今天体会到的,是另一种难以言说的心痛,是比听到苏壹说出“亲子日”时更痛的心痛。
那是她的爱人和亲人,却被她亲手推给了别人。
怎么可以?
骄阳似火,晒得她脸颊发红。
转身拦车,隐入车流,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压制住潜藏在冰川下的那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熔浆倒灌,烧得她五脏六腑俱疼。从而也使得她认知到,自己这些天的所作所为,都无异于自我凌迟。
无论她怎么做,身心都会痛。
既然是宿命般躲不过的痛,那…何不快乐地痛?开心地痛?
……
下午不到五点,试读周的第一天就在掌声中结束了,家长们各自领着自家小宝贝陆续离开校园。
锦壹还在兴头上,拉着苏壹和林茜蹦蹦跳跳:“苏阿姨林阿姨,我们晚上一起吃晚饭好不好?我想在外面吃,想吃…冰淇淋!”
“宝贝,冰淇淋可不能当晚饭哦。”苏壹看见林茜颔首表示晚上可以一起吃,便也默认了,“乖,再想想别的。”
“唔,那我问奶奶!奶奶说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众人都听锦妈妈的,去了一家海鲜粥坊。
饭前,锦妈妈就严肃地对苏壹和林茜说了,这顿饭她请,她们两个都不准抢着买单。
饭后,累了半天的锦壹吃饱喝暖开始犯困,锦妈妈和秦姨便带着她先走了。
从车库回到商场一楼,苏壹笑言:“我还欠林小姐一顿饭。本想着晚上这顿我来请,也好把欠你的还了。”
她这番话一出,林茜心里也就有数了。
苏壹欠她的那顿饭,是锦缘“代”她欠下的,理应按照锦缘那日在医院所说,由她们,由锦缘和苏壹共同请她吃饭才是。
于是她试探:“择日不如撞日,饭已经吃过了,把饭换成酒,如何?”
“你想喝酒?”林茜的提议,苏壹略感诧异。在她的印象中,林茜不是个爱酒的人。
“不行?”
苏壹摇摇头:“没有不行,你想的话,可以的。”
林茜看了腕表说道:“快七点了,锦总这个大忙人也该下班了吧?再忙也得歇口气不是?要不你问问她……”
“她很忙。”苏壹口快,“她也…不怎么喝酒。我陪你去吧,我能喝。”
两人今天都没开车,打车去了酒吧。
那家,锦缘去过的酒吧。
天还未大黑,酒吧七点营业,苏壹她们来时,场子里几乎没顾客,只角落坐着几个女生,约莫是来喝清酒、谈心的。
两人到另一边的卡座落座,第一轮,苏壹做主点了两杯口感微甜且温和的鸡尾酒。
来酒吧途中,林茜看到苏壹将手背上那朵小红花贴在了手机壳上,应是很喜欢、很珍惜了。
摇晃着酒杯问她:“陪壹壹参加亲子活动是什么感觉?”
苏壹饮下杯中酒,神色凄楚,注视着林茜直言不讳道:“开心,也伤心。为锦壹的…父母,也为锦壹。”
猜不透苏壹是有意或无意,林茜顺着她的话,思及许砚,思及今日在幼儿园所见的那些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林茜的心也跟着痛了起来。
她怔然片刻,撑在沙发上的那只手越握越紧,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两人各怀心事,名为“悲伤”的恶魔在她们心底肆意叫嚣,长出利爪,疯狂撕扯。
各有…各的痛。
桌上的酒杯数量,从一位数变成两位数,越来越烈。
沉闷无话的两人在酒精的驱使下,渐渐发晕,说一半藏一半地向对方吐露着心扉。
话题从专业谈到就业,从工资谈到房贷,又从催婚谈到相亲……
随着时间流逝,酒吧里的客人多了。
也嘈杂了。
苏壹伏低身子趴在桌面上,醉眼朦胧地注视着林茜,忽而笑了笑,摇头晃脑地问她:“阿姨说,壹壹的名字是她妈妈取的,你说,怎么就能那么巧呢?林茜,林小姐,你是锦壹妈妈最好的朋友,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她…为什么给锦壹取名锦壹?为什么啊?”
林茜喝得没有苏壹多,她揉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后悔没带烟在身上了。
“缘分而已,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她没正面回答苏壹的问题,转而进一步试探,“你喝醉了,我联系锦缘来接你吧?”
一听锦缘的名字,苏壹就悲从心生。
见她没反应,烟瘾犯了的林茜转身向后面那桌的女士“借”了支烟。香烟入口,浮躁的心也逐渐安定了。
等她抽完一支,才身体前倾去拍苏壹的肩:“我给锦缘打电话了啊?”
苏壹抬了抬脑袋,面色惨淡,犹如呓语:“她不会来的。”
嘴上是这么说,可她的心里却抱着一丝渺小的希望。于是将计就计,干脆装晕不说话了。
林茜还是给锦缘打了电话,而且,半小时后,锦缘也的确来了。
装晕的某人,装着装着是真的快睡过去了。
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交谈:“醉倒前她说,你不会来。我还在想,我也不认识她别的朋友,总不至于要带她去开/房吧?你来了就好,那我就把人还给你了。”
锦缘没回话,只微微颔首表示感谢,而后坐到苏壹边上,伸手托起她的脑袋。
偏头趴了大半个多钟头,苏壹脖颈酸痛,被人一碰一抬,无意识地叫嚷出声:“疼,疼疼疼……”
也不知是真被痛到了,还是感到了身边人熟悉的气息,眼角的泪啪嗒啪嗒落在锦缘手上,不停地呜咽着“疼”。
锦缘的心也随之抽疼着,动作缓慢而温柔地将人搂进怀里。
下一秒,她被腰上多出来的那双手臂紧紧抱住:“你是来…带我回家的吗……”
“嗯,回家。”
苏壹乖顺地靠在锦缘身上,嗅着锦缘的气味,无比心安,可眼角溢出的泪水却仍旧未有停歇的迹象。
林茜从桌上抽了纸巾递给锦缘。
但眼泪,是擦不完的。
锦缘长长地叹气,也懒得管了,环抱着人站起身往外走。
望着两人消失在门口,独坐的林茜久久失神。
五年前也曾有一次,她就是像锦缘这样把许砚从酒吧里带出去的。
不同的是,带许砚进酒吧的是她,不是别人。只不过,想来酒吧的是许砚,不是她。
二十多年从未踏足过酒吧这种声色场所的乖乖女——许砚,在那一年为一个仅相识了三十多天的女孩破了例。
回神后,林茜点开手机,将微信里锦妈妈发给她的几张活动照片保存到相册。
又打开另一个社交软件,点进置顶的对话框,点击底部小图标,勾选了很多张今天的照片发送。
而对话框顶部的昵称是——知许。
结婚后,许砚就没再使用过这个账号了,却也不愿丢弃,任其消亡,便把密码交给了最信任的朋友,请朋友代为保管。
这一年多来,许多的秘密,许多的思念,林茜都在这个账号上跟许砚说。
就仿佛那头的人仍是许砚,许砚也仍像过去十几年那样在聆听她的倾诉。安全,又隐秘。
葬礼过后,林茜也向锦妈妈提出,让锦铖和许砚的微信账号里保留零钱,这样就不会因长久无人登录而被自动注销。
信息网络时代,每一个私人账号里,都储存着太量回忆。那是留给生者的念想。
但她的念想和秘密,已无法在微信里诉说。
【林茜:你看,你女儿上幼儿园的第一天,笑得很开心。她笑起来多像你啊,不笑时,才更像她爸爸一些。】
【林茜:对不起啊,今天才告诉你,我遇到你曾经很喜欢很喜欢的那个女孩了。】
【林茜:大概是母女连心,壹壹跟你一样,也很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