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正文完结
翌日清晨, 七点半的闹铃准时响起。一截白净的手臂寻着声响摸到手机,熟练地往上一滑, 铃声戛然而止。
须臾,床上的人蓦地睁开眼,即刻坐起了身。
空调被滑落,冷气吹得身上一凉。随着起身的动作,后背的刺痛感也紧随而至。
脑海中闪现着昨夜那些零零碎碎又模糊不清的片段,从门口到浴室,又从浴室到卧房, 她步履踉跄,她语不成调。她们搂着彼此,激烈又疯狂地拥吻, 不知疲倦。
身旁的位置早已空了, 但背上的痛昭示着,昨晚不是梦。
随手将床沿的浴巾披上身, 苏壹揉着脑袋走进浴室, 脏衣篓里有她和锦缘昨天穿的衣服, 锦缘的牙刷和漱口杯也还挂着水滴。
浴巾扔进脏衣篓,她背过身, 从镜子里看到了身后深浅不一的好几条抓痕,眉头紧皱。
该死。
她明明是装醉的啊?
怎么一碰到锦缘就真的醉了呢?
她恼恨地拍自己的脸, 可再自责也于事无补。做出这般禽/兽行为的她,以后在床上该怎么面对锦缘啊?
冲澡时, 破皮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也不知锦缘身上有没有相似的伤。
万一不幸给锦缘造成心理阴影就更惨了, 那她还有什么脸求锦缘原谅?不如撞死在床上算了。
翻来覆去再三检查了自己的手指甲,都很短, 在胳膊上或轻或重地抓了几下测试,确定极不容易抓出痕迹才稍稍放了心。
幸好她有三五天就修剪指甲的习惯,锦缘虽然也不留指甲,但比她的会稍微长一点点,平常会涂透明的护甲油,透着淡粉,十分好看,她也爱亲锦缘的手。
上班的一整天苏壹都在想,锦缘接她回家又纵容了她,她们是不是破冰了,可以正常联系了?
可她上午就给锦缘发了条消息,直到下班了,锦缘也没回复。
坐在车里,苏壹又翻出对话框来看。
她发的是:【晚上我去给你做饭好不好?】
锦缘不回消息,她都不知道自己该回自己家,还是去锦缘家里做饭等了。
那就……赌一把。
六点四十,苏壹提着菜来到锦缘家。密码还是那个密码,她把菜拍了照发过去:【等你回家。】
两菜一汤做好,等了一会儿,时间已到八点,她失落地又拍了照发过去:【你回来后用微波炉热一下再吃哦。】
锦缘大抵是还不想看到她吧,那她得识趣地离开了。
再赖在锦缘家,只会害得锦缘更不想回家,也显得自己很不懂事。
等电梯时,她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变化,终于右边的数字变成了29。
电梯门开,里面有人。
她顿住脚步,因为从里面走出来的,正是她日思夜想的…锦缘。
“一起吃吧。”这是锦缘从她身边走过时说的话。
七点半,锦缘就到车库了。
她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跟苏壹相处,该怎么定义她和苏壹现目前的关系。这世上鲜有她理不清的事,偏偏苏壹一个人就绞成了千头万绪,她抽丝剥茧都难以理顺。
唯有一点她很确定,她要苏壹这个人,苏壹也只能是属于她的。
晚饭后也还是老样子,苏壹揽下了收拾厨房残局的活儿,锦缘则去洗澡。
两人完事的速度相差无几,锦缘洗完澡出来,苏壹也正好在沙发边拿手机看时间。她没想今晚有机会留下。
“那我……”就先走了。
“等一下。”
锦缘穿着轻透的吊带睡裙,淡然自若地往她这边走来,那雪白肌肤之上全是她昨夜啃咬出的斑驳痕迹。或大或小,或深或浅。
一、二、三、四、五……没遮住的地方就有这么多,那遮住的部分,得有多少啊?
这种亲密事她们做过很多次,她一直都小心照顾着锦缘的感受,只想带给锦缘愉悦的身心体验。
所以往常锦缘再难耐也只是各处用力,含蓄地缠紧她,回馈她,哪儿至于痛到发狠,还失了控抓出这样的痕迹呢?
她无法回想,昨夜的自己是有多疯多醉,下口下手有多重多没分寸,把锦缘咬得有多疼,才导致惯来矜持的锦缘都疼得抓伤了她。
苏壹呆滞地愣在原地,内心愧疚与悔恨交加,直想把作坏的牙齿给拔了向锦缘赔罪。
被直直地盯着,锦缘当然知晓苏壹脑子里在想什么。她就是给苏壹看的,让苏壹看看自己干的好事!
昨夜某人可真是让她痛并快乐着。
以往某人对她爱惜疼惜,多是极尽温柔地、缠绵悱恻地亲吻。
昨晚半醉半醒发起狂来,哪还是什么温顺的萨摩耶,分明是头凶残狂暴的、牙尖嘴利的野狼!被她抓伤也是活该!
苏壹和她都受了轻微的皮肉之痛,但鉴于她是皮下伤,苏壹却是皮上伤,若不得当处理,苏壹那细皮嫩肉因她留疤了就罪过了。
从包里拿出一盒新买的药膏递给某人:“拿回去擦。”
接收到锦缘的关心,苏壹迟缓地抬手,没去拿药盒,却是握住了锦缘的手腕。
装起了可怜:“好疼的。都在后背,我擦不到。”
你抓的,你负责。
只有她们两人在的空间里,苏壹总能足够的没脸没皮,锦缘也总是抵挡不住她的撒娇。
是啊,眼前这个喜欢她的苏壹,为何就不能是苏壹自己呢?
喜欢苏壹的她,又何尝不是被压抑了三十年之久的她的本性和本真呢?
她们明明是因为爱,才找到了真实的自己。而不是因为爱,迷失了自己。谈情说爱后,苏壹没有变得更差,她也没有变差,那她们…还要计较什么呢?
相互包容,相互迁就,相互适应,相互磨合……这不是每一对恋人都要走的路,都要经历的过程吗?
过去这浑浑噩噩的一个月里,她仿佛回到了认识苏壹前的生活状态,又仿佛没有回到。她再也忍受不了屋子的空空荡荡和冷冷清清,她甚至,连一个完整的觉都睡不好。
她也试图用忙碌的工作来充实自己,来让自己无暇去思虑感情的事,苏壹的事,可却连在会议中都要频频走神。
她从心里没把这当做“失恋”,但身体的反馈无时无刻不再提醒她,离开苏壹,就是“失恋”,是身体上的失恋,亦是精神上的失恋!
失恋者该有的反应,她是样样都占了。
哪里是苏壹自作自受,分明是她在自作自受,偏要去尝一次“失恋”的苦。
沙发上,麻利月兑掉碍事t恤的苏壹正侧身趴着靠背。锦缘无声叹息,单膝跪在她腿边,轻柔地替她擦药。
每一次涂抹都像羽毛拂扫而过,酥/痒大过疼痛。
“好了。”
最后一处擦完,锦缘将两边肩带勾正,调整位置不让伤处被勒到。
某人比她退开的动作还要快,一个急转身就抱了满怀,埋头在她腰腹上,嘟囔道:“锦总监,你要对我负责的,你那么有责任心,怎么能睡了就跑呢?”
“……”谁睡谁??
“我感觉都过了好几个世纪了,你再不跟我和好,我都要老了。”
“……”谁更老??
“对不起,我昨晚…弄疼你了,以后不会了。”
“衣服穿好。”
“你帮我穿嘛~”
死皮赖脸地磨蹭了又磨蹭,苏壹始终没敢问锦缘自己能不能留宿。思来想去,她决定以退为进。
在锦缘的帮助下穿好衣服后,她拿起茶几上的药膏看了一眼又放下。
锦缘让她拿回去,她才不拿!
卫生间传来吹头发的声音,她鬼鬼祟祟走过去探脑袋往里看,肤白貌美的千万富婆,浑身都是她盖的章。
嗯,这座冰山还是得她来融。
锦缘吹了多久,苏壹就傻傻的看了多久。
“还不回去?”
收到似曾相识的逐客令,苏壹一点都不难过,趁锦缘站起来,往前一步飞快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亲完掉头就跑。
边跑边喊:“走啦走啦,回去啦,明晚再来找锦总对我负责,给我擦药!锦总晚安!”
大门开了又关,锦缘还愣愣地站在盥洗室门口。
这才本该是…她和苏壹的日常生活。只有开心和欢喜,没有痛苦。
进到卧室,锦缘望着空无一物的床头,耳边再次回放起昨晚在酒吧时,林茜对她说的那几句话。
——你来了就好,那我就把人还给你了。
还?
林茜一定知道些什么。
锦缘坐进单人沙发,拿过桌子上的手机,翻到通话记录里林茜的电话号码。
拨通后,开门见山道:“林小姐明晚有空吧?见一面吧。”
那边迟疑了两秒才答:“好啊,明晚见。”
……
繁华地段,隔音效果甚好的包房内,锦缘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达。餐厅是她选的,也该她先到。
手机里有苏壹下午发来的消息:【今晚也等你回来吃饭呀~】
还有她回复的一条:【有约,你自己吃。】
苏壹什么都没问她,又娇滴滴地回:【好哦,那就等你回来给我擦药呀~】
会这么跟她发消息的,全世界只有苏壹一人。独一无二。
换成别人,她也不会觉得可爱。
只会觉得——矫揉造作,扭捏作态,不堪入目。
“还好,没迟到。”林茜推门而入,“中途有段路堵车了。你是…没到下班时间就走的吧?唉,是我糊涂了,锦总哪儿有什么固定的上下班时间。听说你忙得都快废寝忘食了,今天怎么有空约我?”
“欠你一顿饭。”
“???”林茜坐下后正端了杯子要喝水,“苏壹没跟你说吗?你们欠我的那顿,前晚以酒代饭,她已经还了。”
“饭是饭,酒是酒,怎可混为一谈?”锦缘把菜单推过去,“林小姐点菜吧。”
“???”水刚入口,林茜差点没喷出来,“这么说我反倒白蹭了苏壹一顿?那岂不是…要回请她喝一次?”
“不用,酒水也算在这顿饭里。”
“……”林茜不跟她争论了,接了菜单点菜,没曾想锦缘还是个有点冷幽默的冰山美人。
按了服务铃叫来服务员,锦缘将菜单递出:“麻烦一次性上。”
她不希望有人来来回回进出。
等菜时林茜问:“锦总想跟我聊什么?”
“不急,吃了再聊。”
“……”比她听闻中的冷漠无情还要过之而无不及。
两人几乎不言不语得等着上菜,又不言不语地拿筷吃饭。饭菜可口是可口,但林茜胃口欠佳,每道菜都尝了几口,饭也没吃就停筷了。
锦缘的胃口也不比她好,甚是怀念昨晚在家里的那顿餐饭。
既然都不动筷了,锦缘便也直入主题:“说说你所知道的许砚…和苏壹吧。”
医院那次,酒吧那次,锦缘都敏锐地捕捉到了林茜看她和苏壹时,眼里的意味深长。
初时只怀疑林茜自身的性取向,到今日,更怀疑的是林茜知道得比她们都多,比如许砚婚前的性取向,比如许砚和苏壹的纠葛,比如锦壹…为什么叫锦壹?
林茜早有所料,不答反问:“是苏壹自己跟你说了什么?还是你意外发现了什么?”
“照片吗?”
听到锦缘说照片,林茜脸上才有了惊讶之色:“谁又能想到,会是你呢?”
当年,许砚的确把和苏壹的相见与分离都毫无保留地告诉给了林茜,包括开房,包括偷留了一张照片。
“许砚嫁给锦铖,并非形婚骗婚。结婚前,她也交过男朋友,但锦铖是她能接受身体触碰的第一个男人,也是唯一一个碰了她的人。你也是谈过恋爱的,该明白这算什么。”
“苏壹单纯,我不确定她是有所察觉,还是投石问路,喝酒那晚,她也想趁醉套我的话,问我,知不知道许砚为什么要给锦壹取名叫锦壹?”
林茜心思通透,苏壹和许砚发乎情止乎礼,没做过越界的事,那么最困扰锦缘的,莫过于锦壹的名字。
在别墅看到苏壹和锦缘打视频陪锦壹过生日的那天,她就做好了未来某一天当意外来临,将由她帮她们解开这个心结的准备。
她解锁手机,点进微信收藏夹,点开最顶端的那份聊天记录后,把手机放到锦缘面前。
“看看这个,我想应该能解答你心中的疑问。”
屏幕上是许砚和林茜的对话,时间是锦壹出生那年的六月。
【林茜:锦壹?取这个名字,跟她有关吗?】
【许砚:有,也没有。】
【林茜:孩子的名字不是儿戏。】
【林茜:你不能用这样的方式来骗人骗己。】
【许砚:林茜,你真的想多了。】
【许砚:如果锦铖不姓锦,我是不会想到取这个“壹”字的。】
【许砚:张壹,李壹,赵壹,王壹?】
【许砚:都不好听吧?】
【林茜:确实不好听。】
【许砚:我和他分别都想了几个名字,壹,是我取的,也是他选的。因为我们婚前就说好了,不论男女,婚后都只要一个孩子。】
看完这段尘封多年的对话,锦缘面无波澜,将手机递还了回去。
林茜收起手机,神态自若地往后靠了靠,如释重负般地开口:“如你所见,我也曾担忧过你担忧的事。许砚说你跟家里人都不亲,一年到头就回家两三次。那我估计你应该也不知道,在他们去度蜜月前,你大哥其实就已经瞒着你们做了结扎手术。锦铖很爱许砚,不想让她再受一次生孩子的苦。许砚跟我说过,婚前她走过的每一段路都不后悔,但这辈子,她也只想就这么跟锦铖走到底了。”
锦缘认真听着林茜的自述和转述。
锦铖结扎这事,想必母亲至今也还不知情,倘若知道了,只会更加怨恨催着儿子儿媳去度蜜月要二胎的她自己。
男人能为了女人做到结扎的程度,那是真爱无疑了。
锦铖如此深爱许砚,许砚对锦铖呢?对等且相等的爱少之又少,许砚愿意把一辈子给锦铖,谁能说就不是“爱”呢?
锦缘扪心自问,自己又有什么底气说,她对苏壹的爱不比苏壹对她的爱少呢?
她很清楚,论爱的深浅与多少,她比不过苏壹。
但她是爱苏壹的。
她从没像爱过苏壹这样爱过别的人。
爱有千千万万种。
锦铖做了他认为值得的事,那旁人就没资格替他觉得不值。
而锦壹,就是锦铖和许砚的锦此唯一。
锦缘神态肃穆,郑重而感激地对林茜说了句:“谢谢。”
谢谢林茜为她解惑,谢谢林茜没有将锦铖结扎一事告知王兰女士,也谢谢林茜让她理解了锦铖和许砚的婚姻。
林茜莞尔一笑,收下锦缘的感谢:“逝者已逝,生者如斯,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相信你大哥和大嫂在天之灵,看到他们唯一的宝贝女儿能跟着你们开心快乐地长大,一定会感到非常欣慰。”
开心。
快乐。
锦缘在心里默念。
多么寻常的被人们挂在嘴上的两种祝福,却又是多么难得的两种体会。
她体会过,也失去过,所以才知其…有多可贵。
她素来凉薄寡情,生活里若没有苏壹,她非但给不了锦壹这两种极为珍贵的情绪,而是连她自己都无从感受这两种情绪。
苏壹,是拯救她,拯救锦壹,拯救她们家的一个天使般的存在。
天使在人间,天使飞越沧海来到她的身边,她若不加倍珍惜珍藏,天使……终有一天会成为别人的天使。
她后怕地划开手机,点进苏壹对话框,急促又急躁地打字道:【嗯,等我。】
那是她的天使。
纵光阴轮回,也只会是她的天使,是她不能也不愿再错过的宿命。
临别前,林茜一身轻松地跟锦缘开起了玩笑:“说句实话,单独跟你吃饭这点时间,还挺难捱的。”
和苏壹相交以来,她带着某种秘不可宣的目的性窥探着苏壹的一言一行。
她好奇能让许砚一见钟情的女孩有多好。